第424章 休要和贾家来往!

早是打过招呼的,薛宝钗也将自己办公的小阁楼,拾掇出一片空地方来,放上八仙桌并些茶水蜜饯,以待姊妹们。

待听得熙熙攘攘的脚步声,薛宝钗便撂下了手边的事,欢心的迎了下来。

“姊妹们,当心脚下。”

薛宝钗一个个搀扶着,笑道:“其实这里本也没太多可赏玩的物件,但要说外面的去处,恐怕也没有能让姊妹们安心落脚的了。”

“寒舍鄙陋,姊妹们随意坐吧。”

姑娘们像是好奇宝宝一样打量着周围,倒也只见连成排的书柜上,林林总总叠满书籍,空缺处倒有些古物填充,也多是些瓶瓶罐罐,价值未见的有多高。

尽管如此,一个不在家族内,而独属于自己的天地,便是姑娘们十分憧憬的事了。

更何况在这小小的一间屋子里,产出的或许就是十万两上百万两的生意,皆由薛宝钗一手操控,就更让姑娘们艳羡不已。

尤其是内心要强的探春。

环视了遍,接过莺儿递过的茶水,问薛宝钗道:“宝姐姐,丰字号如今都经营着什么生意?”

经世之道,闺阁中姊妹们闲谈是少有涉猎的。

通常来看,不沾染铜臭的姑娘,才是清白的姑娘,但经历过一些是非之后,无论林黛玉与薛宝钗,还是贾家的姊妹们,观念都渐渐有了转变。

说起此事来,于姊妹们薛宝钗便也不再守拙,坦白道:“最早薛家只经营了当铺,银庄两门生意,后来在沧州经侯爷点拨做起了盐商和粮商的生意。”

“如今沿着运河一线,多大城镇中都有着丰字号的生意,盐铺,粮铺和酒楼是最常见的。”

“直到如今,侯爷又筹划了另一门生意,丰字号便又在布局布匹生意。”

探春愕然点头,“那岂不是说,经宝姐姐打理的店铺或许有上百间?”

薛宝钗微微回味,笑着应道:“近来又拓展了不少店面,当是有了的。”

史湘云眨眨眼,道:“近来的生意,就是侯爷做的那个肚兜生意?小小的物件,当真有那般赚钱吗?”

薛宝钗脸颊微红,悄悄瞥了林黛玉一眼,却见她也与自己相当,面若桃花,便不好给姊妹们细说了。

“是,侯爷还是有些眼光的。又或许是男子与女子的喜好不同,赚还是赚得一些……”

史湘云随手抄起书架上一本陈旧账本,随意翻了翻,泄了口气道:“史府里一直守着清贫,不敢从商,若不是三叔能去边关领兵多一份俸禄,还不知府里能过成什么模样。”

“看宝姐姐赚银子,就好似从井中取水一般简单,哎……”

林黛玉挽起史湘云的手臂,笑着安慰道:“你只见了今日宝姐姐的成果,怎知这背后宝姐姐付出了多大的心血?”

探春接口道:“正是如此,我曾听闻薛家也是在宝姐姐的打理之下才变好的,以前有宝姐姐兄长的时候,也是乱糟糟,今日这都是宝姐姐的心血呢。我是当真崇拜宝姐姐的能为。”

提起那不成器的兄长,薛宝钗也只得讪讪一笑。

若说她如今最拿不出手的东西,除了这身世,别无第二件。

“家兄的确不成器了些,若想家族兴盛,还是得不能有累赘才行。如今他在军营中磨练了几日,倒也有些成效,虽做不成什么大事,却也能不犯浑事,这便足够了。”

一群女孩子围坐一团,却议论起了家族复兴这种沉重的话题,也让薛宝钗以为气氛平添了几分郁结,笑着起身,坐在姊妹们之间,薛宝钗宽慰道:“罢了,今日你们都是出来顽乐的,就不提这些糟心事了。”

“先前,侯爷曾发明过一种吃食,最适合姊妹相聚来食用了。既可享受烹饪的乐趣,又可以享受佳肴,名唤火锅。我早就让人备好了材料,我们一同去吧?”

“好!”

凡事有了岳凌的牵扯,众女都以为不会扫兴,一个个兴致勃勃的站起身,随着薛宝钗往楼下走。

可还没到楼梯口,便能听见下方传来争吵声。

“薛大……薛大哥,许久不见。”

正欲登楼吃酒的薛蟠,听得后面有人唤他,狐疑的转过身去,发觉是贾家的兄弟,当即换上了笑脸。

“诶,这不是琏哥儿吗?怎么今个想起到这边来了?”

又见贾琏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人,薛蟠诧异问道:“难道,琏哥儿是来丰雪阁做东道的?你放心,我妹子今个在呢,我定与她好说两句,给你打个对折。”

薛蟠拍了拍胸脯,自得的搂起了贾琏的肩头。

贾琏脸色却十分难看,身后跟着醉仙楼的打手,龟公还有曾在里面和他竞价的公子,如同将他架在火上烤一样。

可他内症不治的事还无人知晓,若想要承袭爵位,是不能没有子嗣的。若是贾家大房在他这里绝嗣了,他大房唯一获得的爵位也要保不住了。

而在花魁绾绾身上感受到的巨大诱惑,若是能一度春宵,恢复能力,便是将她赎身出来,留在身边做个姬妾,也是对未来的巨大保障。

扭过头,贾琏先寻老鸨问道:“我出的这个价钱,能不能直接要了契书?”

“你要给绾绾姑娘赎身?”

老鸨有些愕然,没想到都是这种情况了,贾家的二公子先考虑的还是风流快活、劝妓从良,该说不说还真是个多情种子。

“按旧例,赎身最多不过三万两银子,既然公子出了十万两,待我回去与东家禀明,也未见得不能。”

“赎身?给谁赎身?”

薛蟠好似听到了热闹,左右搜寻那青楼女子有没有跟出来,“琏哥儿,你布了这么大阵仗,就是要给个姑娘赎身呀?你给她赎身,还是你身后这两小辈闯的祸?嗐,青楼的玩意儿,玩玩也就算了,谁还能领到家里?你不怕大老爷打断你的腿?”

贾琏反扣住薛蟠的肩头,低声道:“薛大哥,弟弟就求你这一次,借弟弟十万两,将来我承袭了贾家的爵位定加倍奉还!”

“十万?!”

薛蟠惊得如同瞪了一双牛眼,跳开一步远,错愕道:“你当我是财神爷了不成?你看我值不值十万?”

见状,过来凑热闹的别家公子,自然是不耐烦了,止不住的说起了风凉话。

“琏兄不会没银子吧?没银子还在醉仙楼里充大,戏弄谁呢?”

“琏兄,你可是国公府的世子,别落了下称被人要账要到家里去。”

“还有你找这个兄弟,黄不拉几和粪蛋一样,他能有银子?”

贾琏怒道:“你们知道什么?他是薛蟠,薛家的大公子,丰字号知不知道?这都是他的财产,他能没有银子?”

本来醉仙楼的人已经打算动手押着贾琏去荣国府了,听了这句话便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方才说着风凉话的众人,也不禁窃窃私语起来。

“丰雪阁?这还是真是丰字号的生意。传言丰字号后面的靠山是那个定国公,朝堂上都如日中天的角色,别说勋贵,宗亲都得让他一步。”

“是呀,我府上管家估量过,按照丰字号做的那个肚兜生意,一个月少说都得赚个几万两,这还只是一门生意!”

“十万对薛家来说,还真就不当钱一样。”

“可打理薛家的怎么是这么个搓胖子?”

本来听得议论声,还洋洋得意的薛蟠,听到最后那人唧唧歪歪的一句,不由得火冒三丈,寻左右小二便要将他打将出去。

还是贾琏急忙拦道:“好哥哥,如今你发达了,京城里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弟弟有难,你怎能见死不救?此事与我的身家性命相关,万分火急呀!”

薛蟠苦恼道:“旁人不知,连你也不知?这丰字号的生意又不是我在打理,全靠了我那妹妹,我也就是能来白吃白喝,还是妹妹怕我醉到别的地方惹出祸事了。”

“我在丰字号里说的话,顶不过妹妹放的屁呀。”

摸上摸下,薛蟠凑出了两百二十八两银票加碎银,一股脑的塞进了贾琏怀里,“真不是哥哥不帮你,哥哥手里就这么多了,你拿着用吧。”

见这点塞牙缝都不够的银子,贾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住了薛蟠的腿,道:“哥哥,咱们可是一衣带水真亲戚,你难道就真这么绝情?大不了大不了那姑娘赎回来,送去哥哥房里几日。”

“弟弟将来一定还上这银子还不成吗?顶算我借的。”

还不还薛蟠是没听进去,可说把姑娘给他玩玩,他是听见了。

“我还真没玩过十万两的绝色美女……”

听薛蟠松了口,贾琏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再见身后已经等得不耐烦的醉仙楼众人,爬起来在薛蟠耳边急道:“哥哥放心,赎回来了今晚先送到哥哥房里去。”

薛蟠大喜,拍着贾琏的胸脯道:“那好,我去帮你问问我妹子,刚好她今日在呢,让你赶上了。不然因为这点事通报到定国公府去,还不得让人一顿好打?”

“天无绝人之路!”

贾琏也笑了起来,扶着薛蟠上楼,“走吧,我素闻宝妹妹是个通情达理的,当不会因为这点小钱断了我们两家的情分。”

两人齐头并进,打定了主意登上了第二层,却见薛宝钗已经婷婷立在此间,左右无人。

“妹妹……”

薛蟠额头不禁冒汗,见这气度当是听见了下面的动静,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了。

“在下荣国府贾琏,宝妹妹别来无恙了。”

贾琏套着近乎,笑嘻嘻的行了一礼。

往常肯定没有男子与女子行礼的道理,贾琏心里也有点别扭,但眼下是不得不如此行事。

薛宝钗却一眼都没有看贾琏,瞪着薛蟠道:“你随我上来!”

“这……”

见情况不妙,贾琏欲做挽留,却是薛蟠也扭过头来,讪讪笑道:“琏哥儿稍待,我去去就回。”

贾琏被堵在了第二层,只得眼睁睁的看到薛蟠和薛宝钗走了,还差点在楼梯上踩空,磕绊了一下。

薛蟠都有些心虚,贾琏更是心里打起了鼓。

“妹妹,琏哥儿是咱们一家的亲戚,若是不管他的难处,那岂不是太没人情味了些?”

“而且本来咱家商贾出身,重利忘义的名声就不好,这遭若是再不管不顾……恐怕……”

薛宝钗冷眼望过来,“恐怕什么?”

薛蟠身子一颤,支支吾吾起来,“恐怕……”

“恐怕你玩不到美姬?”

薛宝钗立在薛蟠面前,冷声道:“旧时我如何与你分说?薛家既有今日,非我之能,非薛家之能,仰仗的是定国公的栽培。今日有你借银供贾琏嫖宿,丢的脸面仅仅是我薛家的吗?”

“与你说过多少次,近来京城暗潮涌动,不得惹是生非,你倒好还打算借人十万两,哪怕是你借了,难道你能在贾家老太太,大老爷面前,能捞得个好名声不成?他们只会觉得是你教唆琏哥儿做出此事,还将一个你耍过的青楼女子,送到他们府里当姬妾,是在侮辱贾家的门风!”

“你都听见了?”

薛蟠愕然抬头,心里愈发慌张了。

“我还用听?你那几斤几两,我岂能不知?”

薛蟠又惭愧的垂下头,说不出话来。

“薛家和贾家是一衣带水的亲戚,可我又说过多少次了,少和贾家的人来往。你明明知晓是非,也知道我就住在定国公府,怎得又犯浑了?”

薛蟠难为情的嘟囔道:“我看琏哥儿说的太可怜了,而且那是醉仙楼,没人敢去那里胡闹的,若是他这事情不罢休,将来肯定得闹到荣国府。”

薛宝钗再眯起眼来,怒道:“琏二哥他是什么靠谱的人不成?他闯下的祸用你来管?管好你自己!否则,我便与定国公讲,让你去京营里接着操练!”

“不了不了,我知道错了,妹妹千万别与定国公吹枕边风。”

“还不快闪了这地方?眼下,休要与贾家人来往!”

兄妹虽是在三层说话,但阁楼正对着楼梯口,往来皆是空洞,话音自然而然的便飘了上来。

当听明白楼下是贾琏来了丰雪阁向薛蟠借银子,一借还是十万两,更是为青楼女子赎身这种荒唐事。

迎春,探春,惜春包括史湘云脸色皆是难看起来。

方才她们议论时还说,家族要想兴盛,是不能有累赘的,可再一想贾家将来承爵人是这种货色,姊妹们便觉得贾家的前程是一片灰蒙蒙。

而和贾琏相比,贾蓉,贾宝玉之类更不是能成事的模样,荒唐也有过之无不及,就更让人糟心了。

林黛玉自是也能听见,只得宽慰在场的姊妹道:“宝姐姐并非是假心假意与姊妹们来往的,只是说贾府的男丁易于闯祸……不……”

口中的话顿了顿,纵使林黛玉七窍玲珑,此刻都不知道用什么话来找补了。

探春咬了咬嘴唇,嚅嗫道:“林姐姐不必多言,宝姐姐待我们如何,我们心知肚明。而且,比起宝姐姐来说,我们在贾家更是微不足道,若说利益相关,更是不值得宝姐姐这般用心待我们。”

“非姊妹情谊,皆是解释不通了。”

林黛玉舒了口气,腹诽宝姐姐讲话怎得这般大声,又感慨贾家的姊妹都是通晓是非的,却只是被家里拖累了而已。

未及,薛宝钗重新登楼,见场间气氛如此沉闷,当知晓是下面的事情被众姊妹听了去。

再看到林黛玉一直用着眼色,薛宝钗只好尴尬的笑了笑,又续着之前的话题,“姊妹们今日出门是为了散心的,别被旁事扰了兴致,随我来吧。”

姑娘们面面相觑,自家府邸出了这种事,当是都没什么胃口了。

再一想不久后就要回府,面对府邸中的蝇营狗苟,便就更了无兴致。

探春叹息道:“今日就不麻烦了,林姐姐我们还是回府简单用些膳食吧,想必侯爷也该下衙回府了吧?”

“只我们在外高乐,将侯爷冷落在府邸内,这不该是我们姊妹的为客之道。”

林黛玉眨眨眼,欲言又止……

……

“诶呦……”

薛蟠连滚带爬的下了楼,贾琏忙迎上前去扶住,“薛大哥,宝妹妹怎么说?”

薛蟠苦恼的摇了摇头,“琏哥儿,你也别怪哥哥,要怪就怪你自己管不住裤裆里的兄弟,一个青楼女子能有什么好?你等哥哥我积攒些银子,再带你去寻别人,不一定比你那花魁差了几分。”

眼见事情不成,贾琏当然要急了。

他要的不仅仅是快活,而且眼下他已拍下了价格,人都在下面等着呢,更是推脱不掉。

“怎会如此?薛家怎么连十万两都出不起呢?”

见贾琏失魂落魄的模样,薛蟠揉着屁股,心里念道:“十万两薛家肯定出得起,可也得看做什么,十万两给你卖一夜风流?若是定国公要十万两,不,别说十万两,就是百万两,千万两,妹妹她都得想方设法,拆房卖地去筹。”

薛蟠叹了口气,收回发散的心思,推着贾琏往楼下走,“我家妹妹不想见人,琏哥儿你也别在这里闹了,不如认个错,让府里出三万两打发了醉仙楼算了。”

“我记得出价最低是要给三成的嘛,如今荣国府修了那么大的省亲别院,十万两或许难出,三万两当是能有的。”

“事情平息了,你再来哥哥这吃酒,算我账上,不收你的银子,当做道歉了。”

而贾琏完全没被薛蟠宽慰到,心中惶惶,额头渐渐渗出冷汗,腿上都好似没知觉一样,被薛蟠带下了楼。

不必多想,二人刚刚到了大堂,醉仙楼以及看热闹的旁人尽皆围了过来。

老鸨上前热情道:“二位公子,十万两究竟谁来付?”

薛蟠连忙将贾琏护在身前,道:“他,他来付账,我又没去你们醉仙楼,寻我做什么?”

既有此言,醉仙楼一应管事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冷声道:“琏二公子,你偌大的荣国府,难道还想赖账不成?来人,押了他去荣国公问个公道!”

“疯了?你们疯了?一个青楼,敢和我国公府的人动手?”

“国公府怎当如何?我们背后自有能撑场面的靠山!”

两方人扯来扯去,闹做一团,贾蓉贾蔷还算是讲义气,在人群中护着贾琏。

适时,贾家随身的小厮见里面打将起来,也急着来帮忙。

“蓉少爷,蔷少爷,外面有几架马车,是咱们西府里的,当是三位姑娘乘坐的。”

贾蔷脑袋灵光,登时回过神来,大声道:“先都别动手!”

“琏二叔,琏二叔!还有办法,几位姑姑在楼上呢!既然薛家的姨妈不卖这个情面,姑姑总是二叔的亲妹妹呀!”

原本已不抱希望的贾琏,此刻眸中的火焰复燃。

“什么?迎春探春惜春她们在楼上?这不早说!快快随我去寻她们!”

(本章完)

第425章 还说你没被定国公调过?

“什么?陛下的意思是,近来京中名声大噪的醉仙楼,是忠顺亲王所操持?”

御书房中,岳凌再一次坐在御案之前,听隆祐帝道出一些不传之秘。

“嗯,正是。”

岳凌诧异道:“这么说来,醉仙楼以亵衣为噱头,再选新晋花魁,惹得京城纨绔子弟为搏红颜一笑,豪掷千金也是陛下的计划了?”

隆祐帝笑着啜起茶水,淡淡道:“什么花魁,不是过他府上的一门姬妾罢了。”

“那贾琏自投罗网,咬了这鱼钩,也在陛下的计划之内了?”

隆祐帝却摇摇头,实话道:“朕想过会是勋贵子弟入局,倒也没想到会是荣国公上的子弟。荣国府修建了那般宏伟的省亲别院,竟还有银子给自家子弟这般消遣?相比其中银子的来路,不明得很呀。”

岳凌心头微惊。

以岳凌对贾家的了解,他们应当是拿不出十万两现银,供贾琏在外眠花宿柳,做这等荒唐事的。

更何况,省亲的事宜临近,这等登不上台面的事,岂不是让府邸蒙羞?

退一万步讲,即便是贾家账目上不缺银子,可贾琏仅凭他长房长孙的身份,却也动用不了十万两白银。

究竟怎样取出这十万两消灾,岳凌都有些想不出了。

这是亲王的帐,也是隆祐帝的帐,贾家不但赖不掉,即便是交得齐,也要惹火上身。

隆祐帝手指轻叩着桌面,眼神微眯,道:“朕本意的确是从勋贵开始,不想还是贾家主动撞了上来,既然如此,朕便也不必再念及旧情了。”

今日隆祐帝实在说了些云里雾里的话,让岳凌实在有些摸不着头脑。

看样子隆祐帝是要决心铲除勋贵之中的龌龊,却还点出是先从勋贵开始,岂不是意味着这只是隆祐帝的第一步?

见岳凌陷入了沉思,隆祐帝也开门见山道:“你入皇城的第一日,朕并未授意要你解下佩剑,羽林军却照本宣科,横亘在你面前阻拦。”

“这看似合规的举动却有许多猫腻。”

“而且,那人是从京营中选拔出来的。”

岳凌眨了眨眼,似乎想到了什么。

隆祐帝再颔首道:“没错,他当是熟悉你的。即便不小声提醒,也该念在旧情上,给你些颜面。结果这般公事公办,不知是做给朕看,还是做给文武百官看,亦或者是让你心中生出不满。”

“微臣……”

隆祐帝抬手虚扶,“然,朕与你之间,早就是几度过命的交情,怎会因为这点礼节上的小事,便生出嫌隙来?”

“但这一手合规合矩,朕又无可争辩。”

“看似不起眼的一手,推敲的却是天衣无缝,没有破绽。”

岳凌应道:“没有破绽,往往便是最大的破绽。”

隆祐帝颔首,“这段时日,朕遣人去查那人的底细,最终还是发觉十五年之前,他应召入伍时,进的是勋贵一脉将领的军队,故此朕不得不多想了。”

“再查下去,如今羽林军龙禁尉中,也大多是勋贵一脉的子弟。”

岳凌额头微微渗出冷汗。

原来隆祐帝此次不是小打小闹了,是想凭借一个由头,彻查勋贵一脉,比他预想的状况要严重的多。

或许会有倒霉鬼因此被抄家,以彰显隆祐帝的雷霆手段。

而这个倒霉鬼目前看,是非贾家莫属了。

可是,贾家才要省亲呢,正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如今看恐怕要乐极生悲了。

“朕记得,贤德妃省亲便是两日之后吧?”

一直听着君臣二人对话的夏守忠,此刻后背的汗水都浸湿了衣袍,连声应道:“是,正是。”

隆祐帝点了点头,“也好,她自幼入宫,再未能得见家人一面,这遭省亲过后,想必她也能清楚朕为何这样做。”

“待省亲之日,你唤京营统领王子腾入宫来见朕。”

“奴婢遵命……”

……

丰雪阁,

姊妹们没了赏玩的兴致,便结伴下了楼,打算从后院离去。

三春姑娘更是站在众人之前,不想在这丢人的地方多待上一秒。

便是府邸中的兄弟们再不成器,她们也没想过会不成器到这种程度,连带着她们的脸都给丢尽了。

哪成想,她们才下到二层和三层之间,就见到贾琏以及贾蓉贾蔷推搡着丰雪阁中的伙计,挤着往楼上爬。

脸上争了个面红耳赤,等到看见了探春她们一行人的身影,更是大喜,呼唤道:“几位姑姑,琏二叔在这儿呢!这回遭了难,你们可一定要出手相助呀!”

姊妹们便是想避这会儿也躲避不及了。

不假思索,探春挤出众人身前,当先走下来面见他们。

探春不退反进,挺身而出,看得贾琏几人大喜。

“三妹妹,哥哥就知道平日里白疼你,快来拉哥哥一把,不过是十万两,对你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这一刻有多欢喜,下一刻就有多悲痛。

探春凝眉沉声,给出了贾琏从未想过的话,冰冷的如寒霜刺骨,“能不能休要在此处胡闹了!”

“?”

贾琏错愕当场,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琏二哥,你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多吗?十万两,你可知十万两能装满多少银箱。就连二姐姐的聘金都只敢要五千两,你把我们当做什么了,十万两在你口中都不算什么?”

明明贾府的账目上有了很大的缺项,连姊妹们的月银都被克扣了,探春更是浑身上下取不出一个铜板来。在方才逛坊市时,还要逞强拒绝林姐姐的好意,一应心爱之物都只是看了看,过过眼瘾,最终也只舍得花十几个铜板。

而贾琏一张嘴就是十万两,这怎不让探春恼怒。

“累赘,这便是贾家的累赘。”

探春心里暗戳戳的想着,却也无能力改变什么。

下方贾琏回过神来,见探春态度这般强硬,不由得快速的动起了脑筋。

醉仙楼的人是不打算放过自己的,贾琏心里十分清楚,如今也在身后紧紧扯着自己的衣服。

而方才,一有旁人提及了定国公,便惹得他们敬重了几分。

贾琏也不是个愚笨的,当知道如今往哪里攀咬才能活命。

“三妹妹,不是哥哥非要揭你们的短。如今京城里,谁人不知贾家的三姊妹,已经入了定国公的内宅了?”

“旁人给聘金或许就只有五千两,但那可是定国公。我朝开国以来,唯一一个不是开国元勋的国公,谁人不知定国公的能为。”

“按理说,我们两家如今也算是联姻了。区区十万两,在国公府当然算不得什么。”

此言一出,醉仙楼的人都消停了不少,暗暗揣测起贾琏的话有几分可信。

贾家女入定国公府,一去还是三个,这等桃色消息当然是一天不到就传遍了京城,而且还成了朝堂上的一大笑柄。

只是针对荣国府,醉仙楼还没什么好怕的,可若真是攀扯上了定国公,那便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了,根本不是他们能处置的。

非但是他们处置不了的事,而且定国公好色的名声在外,若是当真此刻到场,索要那花魁绾绾,兴许醉仙楼还得一文不取,双手奉上呢。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进退维谷,不知该当如何。

可探春当是被贾琏气得不轻。

她们这可是姊妹们出游,不单单有她一人在此处,身后还有林黛玉在呢。

当着林黛玉的面说这种虎狼之词,探春是又羞又怒。

气得涨红了脸,探春的身子却如同石化了般一动不动,根本不敢回头去看林黛玉的脸色。

传言也就罢了,连自家兄长都这么说,再结合第一日时,她钻进岳凌床底下的事,岂不是要百口莫辩,即便清清白白都理不清了?

如此念着,探春咬咬牙,解下腰间的荷包,抬起手便用力甩了过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恰好砸在了贾琏的脑袋上。

那荷包里装的可不是银两,铜板,探春是一文钱都舍不得给这个登徒浪子。

只是探春平日里有些小爱好,爱收集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泥塑的小人也好,镂空雕刻的核桃也罢,都不是分量轻的东西。

砸在贾琏头上,好悬没将他当场砸晕过去。

贾琏吃痛捂着渐渐肿胀起来的额头,哀嚎道:“诶呦,三妹妹你这是做什么?”

探春掐着腰,怒骂道:“下流的东西,还自知是做兄长的,可有你这般凭空污蔑妹妹清白的?竟还谋求定国公来帮你救场,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还是撞客了神志不清?”

“你算做什么东西,让定国公出面为你做事?也不嫌害臊!”

“有脸在宝姐姐这里闹,不如早早回府去,看大老爷打不打断你的腿!”

贾琏错愕的抬起头,却见探春居高临下的态度,还颇有气势,更是被这一砸,砸掉了身上的欲火,好似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眼下,他也意识自己是惹了多大的一件祸事。

只得退而求其次道:“三妹妹,帮帮忙,哪怕是三万两,三万两帮我平息了这件事便好,千万别闹到府里去!”

探春冷眼一望道:“你也知道丢人?还不快滚开别堵着这路了!”

“还有你们,也能听信他一个纨绔膏粱的话,闹到这丰雪阁里来?这里不是贾府,还不赶紧将他带走?”

出门被一个女子教训,让醉仙楼的人一脸懵逼,但这是定国公府里的女子,还真只能忍了。

咽了口气,领头的人抱拳应道:“姑娘说的是,我们这便将他带去荣国府里问个公道!”

心头的憋闷,此刻只得都倾泻在贾琏身上。

意识到贾琏是真拿不出银子来,醉仙楼的人也不再客气,拳打脚踢的便将贾琏带下了楼。

一路上哀嚎声不止,是连贾蓉贾蔷都未能幸免,身上挨了不同程度的拳脚,一并被带走了。

毕竟是同路人,荣国府拿不出银子来,宁荣两府凑在一块若是再拿不出来,就又要成为京城里的笑柄了。

薛蟠缩了缩脖子,看了眼站在高处,气喘吁吁的贾探春,暗自腹诽道:“这姑娘是贾家的三妹妹?我依稀记得旧时只是个羞怯怯的小丫头呀,怎得这般蛮横泼辣了,比我妹妹都还不客气。”

“这……这还说没被定国公调过?”

探春冷眉看向薛蟠,薛蟠当即打了个寒颤,捡起地上的荷包,用衣袖扫去上面沾染的浮尘,展开手掌递了上去,讪讪赔笑道:“三妹妹,我是薛蟠,宝钗的兄长,他们做的事与我无关,你莫要怪我。”

探春眨了眨眼,捻着两根手指接了过来,“哦,你就是宝姐姐那不成器的兄长呀?”

心直口快了,探春又忙捂了自己的嘴,“薛大哥让一让,我们姊妹打算回府去了。”

薛蟠抽了抽嘴角。

说他是不成器的兄长他还真是没什么可辩解的。

如今薛家的好日子,可以说与他是没半分关系的,若生拉硬拽说有关系,那只能算是他也曾管不住裤裆里的兄弟,阴差阳错之中为妹妹与定国公的会面牵线搭桥了。

往门外看了看,比起贾琏,他自以为要好上几分,心里便好受许多。

“是是是,我就不打搅了,妹妹们慢走,代我向定国公问好。”

说罢,薛蟠便头也不回的跑了出去,去荣国府看热闹了。

场间恢复安静,探春长长的吁出一口气,片刻后,却又不禁委屈的红了眼眶。

而后,林黛玉慢慢走了过来,牵起探春的手,扶着她一步步走下木梯,再将她搂进了怀里,轻声安慰道:“三妹妹,人没办法选择自己的身世,这些苦难是躲不掉的。你刚刚做的很好了,不必难过。”

扶着她的双肩对视,林黛玉认真道:“接下来,你想要做什么,都尽管开开心心的做,别怕有我呢。”

“再不济还有你那绯闻丈夫,替你出头。”

本来探春鼻子一酸,马上就哭出来了。

可等林黛玉说了最后一句话,又不禁破涕为笑。

轻轻拍了下林黛玉的手臂,探春哭闹道:“林姐姐,连你也拿这种事来打趣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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