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中等宗门

人域偏西南方位,那一望无际的穷山恶水间,某座张牙舞爪的黑石山下,别有洞天。

若是拨开被故意布置在此地的瘴气与黑雾,便可见其下被厚厚阵法守护的山谷;

谷中错落着许多被单独法阵笼罩的阁楼石屋,初一眼看来,宛若避世的村寨。

羊肠小路通幽处,小桥流水伴木屋。

每一座阁楼石屋都有阵法守护,平日里大部分屋舍都是关着的,也不知是主人家外出游历了,还是在其内闭关。

吴妄来这里不过三天,已是基本搞清楚了这里的阵法布置。

此地,整个宗门都有大阵笼罩,两侧峭壁、村寨首尾两端更是有层层阵法陷阱,其威力相当不凡,花样也是百出。

想自己逃,其实是有几成机会逃出去的,但要暴露太多必须隐藏的东西,甚至连变身都要用上。

怎么想,都感觉自己被坑了呢?

一处不起眼的环水石屋中,吴妄站在窗前,戴着面具,注视着外层那几个还未开始修行的孩童打闹嬉戏,背负在背后的拳头,默默……

松开了。

若说茅傲武这个天仙坑了他,确实有失偏颇。

三天前,他跟茅大哥刚回这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茅大哥就对里面喊一声:

“哪个长老闲着,快把我接走!我这重伤撑不住了!”

然后这天仙扭头哇哇吐血,让吴妄差点甩身走人。

整个山谷都热闹了起来,各处迅速出现数百股气息,立刻有几道身影疾飞而来,在吴妄手中接过了茅傲武。

茅傲武拉着一名身着黑袍、真正白发的老者,眼中满是光亮地说着:

“传功长老!一定要、定要照顾好我这个小兄弟,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我意气相投……咳,咳咳,好兄弟。

他叫无妄,东海来的,让他在咱们这好好……修行!”

这几个长老顿时泪眼婆娑。

一人怒吼:“是谁!是谁把傲武伤成这样!”

“傲武你放心的去吧!

师叔定会好好照顾你兄弟,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给他许配最美貌的女弟子!给他安排最会教徒弟的师父!”

“先祖为难我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啊!我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痛失良才,何其悲哉!”

“傲武啊,你这一身宝物有归属了吗?”

“挂着我宝物干啥?”

茅傲武眼一瞪,直挺挺地站了起来,骂道:

“快送我回洞府,我疗伤就是了!咳,咳咳!我还有半条命!

还有,帮我安顿下我小兄弟,美貌的女弟子倒是可以安排下。”

几位长老脸一黑,若非发现茅傲武伤势颇重,说不定已经痛下黑手。

当下,两位长老左右提着茅傲武,像是拖尸体一般将他拽去了远处山壁上开凿出的几处洞府。

茅傲武临走,还对吴妄眨了下眼,竖了个血淋淋的大拇指,道一声:

“贤弟!要跟诸位同门好好相处……哟。”

吴妄差点脱鞋扔过去。

念及于此,吴妄心底百感交集。

也不知,茅傲武偷偷跟那些大魔宗的长老说了什么。

当时他与那位负责接待自己的传功长老,直接表达了自己还有要事,想去处理。

那长老开始满口答应了下来,还说:

‘多谢小友救茅长老一命,还请容我们备些礼物,稍后送小友离去。

外面穷山恶水多凶兽毒虫,且让贫道安排一二名能御空的弟子,送小友去繁华安稳的地界。’

很是通情达理。

但隔了一夜,那传功长老又登门,却绝口不提送他离开之事,还与他聊起了这家大魔宗的光辉历史。

吴妄当时心里就有谱了。

自己怕是……掉贼窝里面了。

而昨日,那位传功长老过来送了一些衣物和灵石,吴妄再次表达离意,这长老面露为难。

“小友,不是我们不答应,主要是此时茅长老闭了死关,他说让我们好好照顾你,你若是离开了,我们这也不好交代。

虽然这家伙是我们的师侄,但他如今是天仙修为,又在仁皇阁任职,在咱们这,除了宗主和大长老,就他说话好使。

小友你且多忍耐忍耐,我们定极力招待好你。”

言罢,这传功长老告辞而去,让吴妄哑口无言。

对方这是什么意思?

也不对他用强,也不送他离开,莫不是想先消磨消磨他耐性,让他在这里接触接触魔宗的氛围,再逐步攻略他,让他在此地修行,成为这个大家庭的一份子?

吴妄看着这片宁静的山谷,又看向山壁上开凿出的洞府。

罢了,先修行吧。

虽然出于自己的名声、熊抱族的声名、未来岳父大人的影响,自己若是能不加入魔宗,最好还是不加入魔宗。

但如果此地一直以礼相待,自己也不必太过着急。

灵气都是天地间的灵气,又不是仙宗的灵气就比魔宗的香,自己修自己的炎帝令就是了。

‘季兄,泠仙子,还不如跟你们定个约定,让你们帮我找家仙宗。’

愁。

……

与此同时,茅傲武的洞府中。

“怎么样?”

茅傲武小声问前来送药的传功长老,浑身缠着麻布的他,只漏了一双眼在外,表情多少有些滑稽。

“我兄弟还是想走吗?”

“你口口声声喊人兄弟,人根本瞧不上咱们魔宗!”

那长老叹道:“咱们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怎么说,也是魔道排行前百的宗门,在方圆万里有头有脸,也不缺门人弟子,非要强求人留在咱们这修行作甚?”

茅傲武隔着面部麻布露出了个微笑:“长老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我确实是想他留在宗门,今后好报答他。”

茅傲武嘀咕道:“此人心气儿颇高,自身际遇非凡,现如今仙魔两道是什么状况师叔你也知道,人域看似太平,实则暗藏汹涌。

这家伙修为太低,居无定所,很容易出事,还不如我做个恶人,留他在此地修行一段时日,最起码等他迈入元婴境了放他离开。”

传功长老摇摇头:“你能做得了旁人的主?”

“这不是,让师叔您想想办法嘛。”

茅傲武嘿嘿笑了声,又道:

“而且他资质非凡,我跟他喝酒的时候偷偷摸骨,发现他简直是修行奇才,体内毫无阻碍,道躯近乎仙躯,未来成就最少真仙起。”

“哦?”

“还有个假话,师叔不听听吗?”

“什么假话?”

茅傲武低声道:“我发现,这个小兄弟,贼富裕。”

嘀嘀咕咕,他将与吴妄斗酒时的些许细节说了一遍,那传功长老顿时双眼放光。

“这不是富裕不富裕的事!”

传功长老义正言辞道:“咱们宗门就算穷了点,但这么多年过来了,堂堂正正做魔、安安稳稳修行,不一样很滋润吗?

大家都是真仙、天仙的修为,谈这个不俗了吗?”

言罢,这位老者沉吟几声,道:“你安心养伤,我去想想办法,看能不能让他对咱们这儿多点好感。”

茅傲武道:“若是他执意想走,半年后就让他离去便是,走前来我这一趟,我给他几件宝物作为报答。”

“这……唉,贫道也没做过这种事啊,求着人留宗门,当真!”

传功长老摇摇头,扭头漫步而去。

于是,三个月后。

……

山谷深处,溪流环绕之所在,柳叶依依、水草烂漫,有间未被阵法隔绝的草芦。

其内,十多个孩童正盘腿坐在一只只矮桌后,一个个正襟危坐,眼皮不敢乱眨,大气都不敢喘。

为他们授课的老者正斜靠在一座软塌上。

这老人身着血红色长袍,长发若鲜血浸染,面容狭长又挂着浅红眼影,身周时不时会出现微弱的血芒;

此刻他正用自以为最温柔的微笑,进行着‘大长老的启蒙课’。

就是听课的那些孩童,时不时会抖个几抖。

血衣老者拿捏架势、拽着语调,缓声道:

“话自远古神战末,书起女娲捏人灵。

其时咱人族方兴未艾,幸有燧人氏、伏羲氏等诸多人族先贤,披荆斩棘、戮力前行,于大荒万灵的夹缝中,开辟出了如今人族栖息之地。

自盘古终末,生而得道、执掌法则者为先天神祗,以咱们人族圣母女娲大神之造化大道最为玄妙,造化无穷。

但女娲大神造人后损耗太多元气,久居秘地不出,天地间能对人族有所照拂之先天神祗少之又少,仅有昆仑山之西王母、北地水神共工等先天神祗,对人族还算亲善。

我人族在这天地间挣扎生存,流了无数鲜血才有了这暂居之地,但周遭豺豹盘踞,实可谓危险重重。

所以,咱们人族的先贤老前辈们就定下了一条铁律。

你们都把耳朵竖起来,听好喽!”

下方众孩童打了个哆嗦,各自瞪大眼睛注视着面前的大长老。

谷内传闻,大长老每次修为突破,都要杀几百个人喝血酒庆祝。

血衣老者沉声道:

“这铁律适用的是所有大荒人族,嗯咳。

凡人族所属,以护持本族为先,若有外敌侵犯人域,人族上下共击之!”

话语落下,血衣老者目光扫过这十多孩童,看着那一张张认真的小脸,拿起一旁酒壶美滋滋地嘬了一小口。

“这铁律其实,是当年火皇燧人大人定下的。

无论人族之内宗门倾轧多激烈、宗族厮杀多惨烈,只要边境四钟被敲响,都要放下手中兵刃、停下嘴边咒法,就近找寻集结号令。

你们可要把这个规矩都刻到心里!

咱们修魔的跟修仙的不对付,平日里打打杀杀也有利于保持咱们人族战力;但若无什么天灭地绝的大恨,轻易不能行灭门之事,断了对方道承。

断了道承,就损了咱们人族的元气,必会惹来诸位前辈高人的惩戒。

都记住了吗?”

下方众孩童齐声回:“记住了。”

“嗯,你们……”

“大长老!大长老!”

忽听草芦外有疾呼声传来,血衣老者微微皱眉,朝着外面瞥了眼。

便见黑云落下,一名身着黑衣劲袍、脸上带着疤痕的中年男人自云头跳下,面带急色、快步冲向草芦,还没进屋就开始招呼:

“大长老!这事必须让您管管了!

咱们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马上就要散架了!”

大长老微微皱眉:“有话慢慢说,那些修仙的伪君子也没打过来,何必如此慌张。”

刀疤男急的不断转圈,急声道:

“哎,大长老哎!您还不知道咱们这发生什么事吗?

乱了!全乱了!

自打茅长老受伤带回了那个叫无妄子的家伙,咱们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全乱了!

妙长老刚才还吵着要自废修为,废掉修了三千年的媚术!”

“哦?”

大长老微微皱眉,缓声道:“本座今日刚刚出关,招来谷中孩童授一授课,还未关注此事。

小妙为何如此胡闹?她可是天生媚仙。”

“还不是!还不是那个无妄子!”

刀疤男压低嗓音,瞧了眼那些眼巴巴看着自己的孩童,有些烦躁的摆摆手让他们自行离去。

待草屋内没了人影,刀疤男眼中绽出两道灰芒,草屋顿时被灰蒙蒙雾气笼罩。

大长老不满地道一句:

“搞这般阵仗作甚?本座在宗门驻地还要藏头露尾不成?”

“大长老!此事不可外扬,事关咱们宗门名誉啊!”

“名誉?嗤、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长老笑的前俯后仰,但目中寒光一闪,那刀疤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哼!咱们是魔宗,位列人域百大魔宗之七十六位,名誉?

你何时学会了那些虚伪浮华之事?”

“这、这个,”刀疤男小声嘀咕,“妙长老似乎是要废了媚术改走冰清玉洁的反路,这传出去,岂不是遭各位同道耻笑?属下是这个意思。”

大长老嘴角一撇:“这个倒是会坏些名声,小妙为何如此?”

“还不是那个叫无妄子的混账!”

“从头说来。”

“是!”

刀疤男顿时一阵咬牙切齿,目中带着满满的怒火。

“那日,茅长老自谷外带来了一年轻男子,看骨龄二十多岁,修为不过区区凝丹境,应是用过什么天材地宝,神念颇为强横……”

如此这般,刀疤男将吴妄抵达那日的情形简单说了,还说了吴妄不断提出离去之事。

大长老微微抬手,正色道:

“咱们这里来去自由,想退宗,留下在宗内所学就可离开。

若是茅师弟的兄弟,咱们自当礼遇,不能弱了咱们百大魔宗的气度。

后来呢?怎么就跟小妙扯上关系了?”

“这事说来也邪乎,那吴妄相貌堂堂、骨骼清正,属下试探过数次,确实只是个凝丹境修士,修的是火属功法,都挺普通的。

可但凡与他接触过的宗门长老,都像是走火入魔一般。

先是传功殿的王长老,拿了些宗门典籍,还为他展示了下灭天心经的威力。

但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们谈了好几次,每次都是王长老面色晦暗地离开无妄子的屋舍。

几天后,王长老辞了传功殿的差事,去了宝阁闭关。

王长老闭关前,还特意叮嘱了一句——对无妄子小友要多加礼遇,不可留难,就当结一份善缘。

谷内一片哗然,那吴妄也引起了妙长老的兴趣。

可您猜怎么着?”

刀疤男攥着拳,鼻孔撑大、表情略有些狰狞,说这话时嗓音都在轻颤。

显然是气的不行。

“妙长老与他独处一夜,第二日中午方才气呼呼地离了吴妄住处,立刻闭门不出修行。

这是过了三个月刚出关,妙长老突然就说要废了一身黑欲功!

还好被几位长老拦下了。”

“哦?”

大长老瞥了眼刀疤男的面容,冷哼一声:“收起你那份心思,小妙是下任宗主候选,她的功法,可是真的会吃人。”

“属下、属下只是关心妙长老,绝无非分之想。”

“我看,你就是馋她身子。”

“属下不敢!绝对不敢!她是您什么人,属下怎会不知!”

刀疤男冷汗直冒,又道:“属下有几斤几两属下心里明白,多谢大长老点醒。”

“嗯,知道就好。”

大长老站起身来,血色宽袍更显他身形修长。

这位大长老捋着自己的一缕血色长发,来回踱步一阵,问道:

“在你看来,那无妄子可有特异之处?”

“属下暗中盯了他三个月,倒是没发现什么异常,”刀疤男沉声道,“他每日做的几件事,大抵就是看书、打坐、看书、打坐。

他在传功殿借了些杂书典籍,似乎对咱们宗门功法很感兴趣,还有些炼器、阵法类的书籍。

妙长老去他那过、过夜之前,传功殿有几位长老去试探过他,这几位长老事后都各自闭关修行,说是有所感悟。

妙长老去他那过夜之后,宗主亲自下令,让我们莫要去无妄子的住处吵扰贵客。”

“此事宗主也知晓了?”

大长老目中露出几分亮光,笑道:“宗主如何说?”

“宗主……闭死关了。”

刀疤男嘴角轻轻抽搐。

“半个月前,宗主与无妄子彻夜相谈,第二日就宣布闭死关。

属下现在看那无妄子,都觉得后背发凉,那无妄子骨子里就透着一股子邪乎劲!”

大长老掐指推算,又抬手点出了一团血雾,血雾内却呈现出了一幅清晰的画面。

那是在一座宽敞的石屋中,有个看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端坐在书桌后,面前摆着一只香炉,正提笔写着什么。

看他面容方正,生的还算英俊潇洒,鼻梁高挺,嘴唇偏薄,面容自成清正方圆。

大长老不由负手沉吟,血袍血法显得他面容颇为阴冷。

“小妙莫非偏爱这般长相?确实只是凝丹境小修士,距离金丹虽说不远,但小妙好歹也是真仙境……”

嗯?

因与此子交谈,传功殿几位师弟相继闭关;

茅师弟性情豪放,又是宗内数一数二的高手,平日里看人眼光颇高,也是高看此子一眼;

小妙天生媚骨,位列魔道百美,见过的男子多不胜数,对任何男子都是不屑一顾……

宗主卡在瓶颈已过两千年,而今突然闭死关……

大长老抬头看向血雾中的年轻男子,目中划过少许厉色。

“走,本座去会会此子!”

“那个,您要不要去妙长老那先看看?”

刀疤男低声问着。

大长老淡然道:“你在教本座做事?”

“属下不敢!”

“先带路,稍后再唤她一并过来,本座倒要看看,她能如何胡闹!还废功重修,她那一身媚骨能挖出来吗?”

(本章完)

第60章 妙啊【日万求票!】

又来人了……

某名字特别长的魔宗驻地,一处不起眼的石屋内。

吴妄嘴角微微抽搐了几下,回想起此前三个月内的遭遇,心底禁不住吐槽几句。

这是把他当悟道石了?

自那位王长老后,一个又一个长老过来论道,一个又一个去闭关!

怎么,是逼他在大荒背《道德经》,还是迫他在这魔宗传星神教?

累了,倦了,爆炸吧赶紧的。

吴妄心底哼了声,收回外放的灵识,以免触怒了这些脾气可能会有些古怪的魔宗长老,继续埋头奋笔疾书。

上辈子做志愿者虽然也有文化课培训,但学的都是宇宙星空、天文地理,以及人类艺术鉴赏等等。

他现在真的,一点‘似是而非’的句子都挤不出来了。

再有修道高人来跟他论道,吴妄不保证,自己不会搬出艾因斯坦尊者的《相对论在阴阳学说的适应性探索》,或者薛定谔大帝的《神兽培育新解》。

想到这,吴妄的眼底多了几分深邃的目光。

最艰难的考验已经度过去了,这位大长老的习性和喜好他此前都已打探好了,这次,已是自己光明正大离开这家魔宗的最后机会。

说起上次那个女魔头给自己的考验,那可真是险象环生。

拿这个考验少主,哪个少主能受得了?

不过有一说一,这个魔宗规模不怎么样,但那黑欲门掌舵的妙长老,却是实打实的国色天香、媚骨天成,若是对季兄勾勾手指,季兄应该挺不过三个……

瞬息。

“大长老到!”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大喊。

吴妄停下笔端,将自己带来的毛笔枕在砚台旁,起身朝屋门而去。

他还没走两步,屋门已被打开,一袭血衣映入眼眶。

定睛瞧去,这却是个高瘦的老者,束着血色长发、神采奕奕,那浅红色的眼影让人印象格外深刻。

大长老入内也不说话,只是注视着面前年轻人;鹰隼般犀利的双眼,似是能将吴妄的骨骼看透。

吴妄面色如常,微微低头、拱了拱手,并未多观察来人,嘴角露出几分和煦的微笑,已是习惯了这般阵仗。

这位血发老者自然散发出的威压,比茅大哥还要强一点,当真不愧是已听名听到耳朵生茧子的‘大长老’。

这位大长老尊号‘血手魔尊’,是当世魔道排行前三十的高手。

——该排行不算人域隐居高人,只计算在人域较为活跃,近百年露过面的高手。

大长老表情有些冷漠,口吻有些清淡,道:

“你就是无妄子?”

“晚辈见过大长老前辈。”

吴妄拱手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抬头看向这位老者。

两人目光对视,大长老暗中起了少许威压;吴妄似乎并未察觉,动作自然地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前辈请上座。”

区区凝丹境,自己在气势上竟压不住?

大长老略微挑了挑眉,回头对外面杵着的那刀疤男道:

“去喊小妙过来吧。”

刀疤男狠狠地瞪了眼吴妄,连忙低头领命,架起黑云匆匆飞去。

吴妄顿时明白了点什么,笑道:“这位执事,近来却是没少在旁注视晚辈。”

“他心眼比芝麻大不了多少。”

大长老缓声说着,看了眼石屋中的布局,见各处一尘不染,书橱摆件安置井然有序,就连矮桌四面的布帘子下垂的幅度都是一般无二。

这是吴妄有意而为。

想要离开魔宗,还不惹来麻烦,最明智的办法,是主动让魔宗感觉到,他和这里格格不入。

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吴妄的言行举止都在朝着‘正派人士’靠拢。

房间整洁一尘不染,各处飘荡着淡淡的清气,也是他刻意营造出的细节。

少主大人在北野哪里用干这些活?他有管家的。

大长老淡定地走到矮桌后,自顾自盘腿坐下,在这般环境中,连坐姿都下意识端正了许多。

随后,大长老打量着着吴妄,见这年轻人族面容生的中规中矩,身形修长、腰杆笔挺,一身简单的布衫被撑的紧绷,又不显半分粗壮。

大长老的语调还算平和:

“本座,乃本宗大长老,近日刚刚出关,听闻你之事前来问询一二。被我们留在此处,你可有不满?”

开门见山,淡定地承认他们留难吴妄不肯放他离开,却没有半分理亏之感。

是个狠人。

早有准备的吴妄露出少许苦笑,双手垂于身侧,身形站的笔直,嗓音中带着几分叹息之意:

“茅大哥说要报答我救命之恩,将我带回贵宗山门安置,给了我诸多关照。

但在此地各位前辈眼中,我确实是来历不明之徒,哪般问询都不过分。”

暗中点出是自己有恩于这家魔宗,而非是欠了魔宗什么。

“很好,”大长老点点头,露出少许笑意,“你是哪里人士?”

吴妄道:“来人域前,我便是在东海。”

“东海何处?”

“一座岛屿,”吴妄正色道,“我不知这岛屿具体称谓。”

大长老抬起左手,那修长的手指缓缓晃动,掐指推算,很快就略微皱眉。

算不到?

他对推算占卜之法也算行家,此时推算面前之人的命格,却是白茫茫、雾蒙蒙。

这般情形,要么是此人并不存于世间,要么是有超凡高手为他遮蔽了命途,不让旁人窥见。

这个大活人明显就在眼前,答案只能是后者。

大长老故意板起脸:

“坐下,伸手。”

吴妄淡定地应了声,挽起长衣的衣袖,盘腿坐在大长老右手边的蒲团上;像是找老中医问诊时那般,将左手递了过去。

坦坦荡荡、目不斜视。

“前辈,这样可以吗?”

大长老并不答话,一根手指点在吴妄掌心,一缕缕血气渗入吴妄掌中。

很快,大长老微微点头。

资质上佳、灵气充沛,火属大道、凝丹境修为。

大长老问:“可曾服用过什么天材地宝?神念如此强横,已是能媲美元婴跃神境修士。”

只识破了第二层伪装?

吴妄道:“以前吃过一种灵果,当时也是九死一生。”

“倒是好福源,增了不少寿元,修行少了颇多阻碍。”

大长老嗓音不自觉温和了些,却也没有多问机缘之事,给了吴妄必要的尊重。

这其实让吴妄颇感舒服。

大长老并未收回手指,又问:“你与茅师侄如何相识?”

吴妄并未隐瞒,将自己如何偶遇茅傲武,救下茅傲武,被茅傲武寻到、醉酒被带回魔宗之事,一五一十相告。

待说完这些,吴妄道:“在贵宗已叨扰了一些时日,晚辈尚有要事……”

“何要事?”

大长老目光凝视着吴妄,笑道:“有什么事是我们能帮上的?老夫亲自出手,还你这个人情,你且说来。”

吴妄沉吟几声,却是如实相告。

面对比自己境界高了太多的高手,尤其是这种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人精,一百个谎言不如一句真话。

吴妄道:“我想去寻个宗门拜师,今后安稳修行。”

大长老语调顿时一提:“怎么?我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三派合流、三门玄功,阁下一门都瞧不上?”

“前辈莫要误会。”

吴妄抽回左手,正色道:

“晚辈愚见,修行之法,源于心起,始于道悟,方成神通。

贵宗功法高深莫测、为修魔上等功法,修魔、修仙无分高下,不过是一座山的两条上山之路。

大道同归、人族同源,贵宗乃是大荒有名的大宗,不至于留难晚辈这般无名小卒。

晚辈修火之大道,走的是纳清之路,也无意改修其他玄法,在贵宗确实不合适。”

大长老扶须轻吟,似乎有些犹豫,言道:

“谁说本宗只有修魔之法?”

“晚辈对贵宗也是颇有好感,今后也愿结下善缘,”吴妄笑道,“我这里备了一份礼物,不知能否帮上贵宗。”

“有心了。”

大长老笑道:“是何礼物?”

吴妄站起身来,立刻走去此前的书桌,将自己写下的卷轴捧来。

也就是一点,普通的宗门发展规划。

……

‘这无妄子,哼哼,这次死定了!’

山谷半空,那刀疤男驾云慢行,嘴角带着几分胜券在握的微笑。

大长老是什么性子,他这个做侄子的不要太清楚。

这位老爷子尊号血煞大魔,人域之中名号颇为响亮,曾在人域北疆撒过血,闯过中山无尽凶山,在仁皇阁任职千年功成身退,只差半步便可超凡脱俗!

大长老起声名的一战,便是数千年前,大长老鏖战乌天族首领,将那三万寿岁的乌天大将斩于刀下,他们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在魔道宗门排名,直线上升了一大截!

在大长老眼中,宗门荣誉胜过一切。

这个无妄子,仗着茅长老的关照,竟还真想离开这座山谷,去改投仙门。

做梦都不带这么做的!

这是瞧不起他们灭天黑欲临风大魔宗的修行法门?

别人碍于茅长老淫威,大长老可不会管那么多!

说不定,那小子此刻已是化成血水,被大长老一巴掌拍成了残渣。

念及此处,郁闷了许久的刀疤男嘴角露出几分狞笑,整个人都少了几分凶悍,多了些春天的味道。

前方阵法闪耀,那座谷内闻名的暖色殿宇出现在视线中,刀疤男打个激灵,立刻屏息凝神、全神戒备。

开玩笑,他堂堂候补长老、宗门执事,如何会惧怕门内的长老?

一点点恐惧罢了。

他们这个大魔宗,本是三个小魔宗凑起来的,老宗主大手一挥,保留了三个宗门的名号,所以就有了灭天黑欲临风之名。

黑欲门一脉自伏羲先皇时代就已闻名,精修媚术和幻术,战场上威力奇大,经常能让那些自控力不行的人形凶兽群丑态百出、心神难聚,任我方宰割。

但黑欲门的功法修行又颇为奇怪,修行者必须保持童真之身,破身之日便是媚术功力定格之时。

且,修行此功的女子初次行房过后,与之合作的男修将修为全失、寿元无多。

那男修等同于将自身献祭一般。

妙长老天赋异禀,自年少便已是美名在外,开始修行媚术之后,一举一动都是那般撩人心魄。

至她被封为长老,更是以戏弄他们这些谷中的汉子为乐,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不经意间一声轻笑,没有修出元神的男修就会烈火焚身。

为此,离着他们驻地最近的坊镇,这几千年……花楼大兴。

惹不起惹不起,挡不住挡不住。

这是真的煞星。

刀疤男暗念了几遍修仙宗门流传出的清心口诀,这才深吸一口气,用圆润的男低音喊道:

“妙长老,大长老请您过去一趟。”

言罢,刀疤男低头等了一阵,还纳闷此地是不是开了隔音阵,为何没有半点回应。

妙长老因修行功法的原因一直是独居,也没收什么徒弟,此刻应该是在修行……

“妙长老……”

“滚!本长老正烦着!爱谁请谁请!”

咕,刀疤男嗓尖微微颤动了下。

妙长老就连骂人,嗓音都是如此别致。

刀疤男赶紧低头呼喊:“妙长老,大长老刚出关,请您去无妄子道友的住处。”

唰!

微微一个晃神,刀疤男面前已多了一道粉色倩影;

他下意识抬头,又立刻狠掐大腿,默念清心法诀,猛的把头低了下去。

只是一眼,刀疤男这颗还算坚韧的魔心已被破了大半。

她身段高挑纤细,玉足悬浮在离地三寸处,只着两件通透纱衣,肌肤欺霜傲雪、长发乌黑如瀑,玉腿长足、蜂腰纤背,精致的面容之上写满了女子风情,但眉目深处又有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纯真。

许她柳眉丹凤眼,许她酒窝伴红唇。

许她醉梦沉沦了生死,仅是一面便荒度了半生。

这还是没用媚功的妙长老!

此刻她略微皱眉,表情有些颓丧,声音少了平日里常伴的慵懒:“你刚刚说谁?我爹去了无妄子的住处?”

“是,大长老刚出关就赶去了无妄子之处,请您一同过去一趟。您之前说要废掉媚功……大长老应当是介意此事。”

“你去通的风报的信?”

“属下怎敢……”

“哼!”

妙长老面若寒霜,忽的目中闪过少许粉色光亮,刀疤男明明低着头,却喘起了粗气,涨红了面容。

“抬起头来。”

“妙师叔,属下对您绝无非分……之想……”

刀疤男低喃着,目中满是痴迷,下意识抬手搂向面前女子的肩头。

妙长老撇撇嘴,纤手一翻,屈指轻弹,一颗朱红色的丹药径直飞入刀疤男口中。

刀疤男身体哆嗦了几下,妙长老已是闪身回了阁楼,丢下一句:

“回去复命,待我换身衣物就过去。”

“长老,您、您给属下吃了什么啊?”

就听暖阁中传来轻哼声,还有哗哗的水声。

“亶爰丹,食之不妒。这本是为本长老未来爱侣们备下的宝丹,免得他们整日争宠惹恼了我,倒是便宜了你。

怎么,还不走?莫非想助本长老功成?”

“属下、属下不敢。”

刀疤男连忙检查自身,掉头急飞而走。

食者不妒?这是什么意思?没有嫉妒之心了?

刀疤男略微思索,一路上心事重重,眼前不自觉浮现出吴妄的身形,突然觉得……

‘无妄子这家伙长得倒也算清秀,可能真有过人之处,才会被各位长老看重。’

也不知,大长老是否已被这家伙激怒,抬手打杀了,若是真杀了也没什么,就是可惜了人族一名良才。

唉,大长老那暴脾气……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刀疤男心念翻转间,已是远远见到了吴妄那未设阵法的石屋;他还没驾云飞过去,就听风中传来一阵爽朗的大笑声。

是,大长老的笑声?

“妙!妙啊!若得小友相助,本宗千年后说不定便可力争魔宗十大宗门的荣誉!来来来!本座去喊人送酒过来,你我今日不醉不归。

把咱们魔宗,做大做强!”

做!

刀疤男呆在空中,禁不住歪了下头,那张被刀疤横跨的脸上写满迷茫。

历代宗主在上,这、这什么情况?

……

……

(注:亶爰丹出处,取自山海经地名。亶爰之山,多水,无草木,不可以上。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山海经》南山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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