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9章 文字茧

看着苦谛的背影,黄舍利若有所思:“这老和尚不识真佛,待我冷淡也就罢了,怎么对你姜真人也如此疏离?”

“这位观世院首座一直都是如此。”姜望道:“可能因为这就是他的性格,也可能因为,他跟苦觉前辈不太对付——我多次见着他们对骂,骂得可脏了。”

“悬空寺这般不知礼吗?”黄舍利不解道:“既然你是来找苦觉真人,就算苦觉不在,他们也应该派个同苦觉关系好的来接待你。”

姜望想了想:“悬空寺好像没有哪个跟苦觉前辈关系好……他跟谁都吵架。”

苦谛可能也是不得不来,毕竟他执掌观世院。监察、戒律归他管,外事也要负责。

黄舍利都不知说什么好了。过了一会儿,又道:“苦谛和尚刚刚说伱去年也来过,前年也来过,这会又来——苦觉真人对你来说很重要吧,你这么记挂他?”

“那倒也没有。”姜望笑笑:“就是很久没见了,探探他的消息。要是哪天给你写信你不回,我也得去问问情况不是?”

黄舍利‘啧’了一声:“你这是说我重要呢,还是说我不重要呢?”

姜望道:“你是我还算重要的朋友!”

黄舍利咧开嘴:“这是你的荣幸。”

姜望笑道:“对!我的荣幸!”

说话间苦谛老僧已然回转,手里拿着三个信封,一脸严肃地递来:“我在方丈房间里拿出来的,一共三封信,看完还我,我还得放回去。”

姜望接过信封,将信纸取出,见得字曰——

“尔等瓜皮勿念我。”

字迹甚是潦草,就像黄脸老僧那惫赖的笑脸。

往下看,又曰——

诸天有甚好游!佛爷何时能回?

又曰——

“方丈师兄还活着吗?病了别撑着,有事别瞒我。可别趁佛爷在外,叫苦病那痨鬼抢了先。”

又曰——

“净礼小光头怎么样了?速速写信告知。”

最后写道——

“净深有没有来问我?”

姜望看着看着,嘴角泛起微笑。

连拆三封信,约莫是一年一封,信里不是骂这个就是咒那个,但结尾总是两句——

“净礼怎么样了?”

“净深有没有来问我?”

看样子黄脸老僧是被悬空寺强行丢去诸天云游了……

姜望掩信问道:“苦觉前辈是何故云游?他好像并不乐意。”

苦谛伸手把信收回去,冷淡道:“事涉山门隐秘,不便告知。”

姜望又问:“那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苦谛道:“事涉——”

黄舍利大声把他的话接了下去:“山门隐秘,不便告知!”

苦谛看了她一眼,转身就走,颇有“我与妄信者势不两立”的架势。

“首座!”姜望急忙喊住:“我还没问净礼小圣僧的事情呢!以他的天赋,不可能还没洞真。怎的现在还未出关吗?”

“洞真自是已证了,但他修的果位,没这么简单。短时间内是不会出净土的。”苦谛不回头地道:“佛门清净地,施主少来些吧。”

姜望追了一句:“贵寺若有给苦觉前辈回信,告诉他我来了!”

又追一句:“对了,我第一个全票入席太虚阁!别忘了跟他说!”

老僧敲石远,山寺掩门扉。

姜望也不计较什么,他怎么都不会跟悬空寺计较——除非苦觉老僧哪天让他帮忙套麻袋。那么尊敬的姜阁员,就要好好跟观世院首座聊一聊这怠慢之过。

“你好像很开心?”黄舍利问。

“有吗?”姜望踏空而行,衣袂飘飘。

黄舍利道:“你现在笑得,比收斗昭钱的时候都更真诚。看来苦觉真人确实是你非常重要的人。”

姜望哈哈一笑,纵身贯为一道虹:“别想太多,走,喝酒去!”

黄舍利立马追上去:“好哇!你果然拿了斗昭的钱!你拿他的钱做什么?怎不要我的?”

长空挂影,笑声渐远。

主要苦觉老和尚一天天的不服老,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成天骂这个骂那个,这一下子联系不上,姜望还真担心出点什么事!

这几年他屡次来悬空寺,都被苦谛一句“云游未归”挡回去。

今天借着太虚阁员的新身份登门,终叫这冷面的观世院首座给了几分面子。

知道苦觉老和尚只是因为某种原因而“被自愿”云游,这心里的石头也就放下了。

说实话,就黄脸老僧那个嬉皮笑脸的唠叨劲儿,还整天惦记他的头发……他还真没办法常见面。云游挺好的!

……

……

回到星月原,姜某人用正儿八经的好酒好菜,宴请了黄舍利。

当然,白玉京酒楼里,无论什么档次的席面,都追不上黄阁员的生活。

但好在美色可餐。

白玉瑕是一等一的美男子,连玉婵长得精致可人,祝唯我即便污面,也不能掩尽风采。再加上心心念念的姜仙人就坐在旁边,一顿酒喝得黄阁员是笑逐颜开。当场表示要收购,白玉京上下也很同意被收购,可惜只卖酒楼不卖人。这生意自是谈不拢。

送走黄舍利之后,姜望在书房写信。

他在给许象乾写信,其目的是在于雪国——许象乾曾陪着照无颜一路游历,最后停步于雪国。在天碑雪岭,照无颜确定了自己的道路,以杂糅百家的磅礴气势,证就了神临。

在姜望的朋友里,除了黄舍利,也就许象乾、照无颜对雪国的情况可能有所了解。

雪国从来神秘,不曾对世人解下面纱,他当然不会就这么草率地前往,不会天真以为太虚阁员的身份,能够轻易敲开雪国的坚冰。

真要这么容易,还轮得着他们太虚阁来处理?早在虚渊之时代,雪国就应该开放了。

所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在赶赴雪国之前,姜望尽己所能地先去了解雪国。

他把黄舍利请回来喝酒,让祝师兄白掌柜连玉婵全都来作陪,也有这个意思在。荆国雄踞一方,布局西北多年,对雪国肯定有非常深刻的认知。

奈何黄舍利实在是无情浪子的典范。口口声声美色无边,眉梢带笑眸含情。在酒桌上这个妹妹生得好,那个哥哥真标致,笑得像花儿一样,一说就是什么都舍得,一问就是什么都不记得。酒席一结束,立即说要去忙正事,扭头就走,半点不带留恋。

姜真人那个恨呐。

白玉京是什么地方?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至此未尝不低眉。放眼天下,能在白玉京占到便宜的,这还是头一个——哦不对,应该是第二个。

头一个是走遍天下、主打赊账的许象乾。

但问题在于,许象乾是真没钱,滚刀肉,怎么都榨不出油来。黄舍利是富得流油,还能揩油走。

算起来还是黄舍利更胜一筹。

连玉婵的小脸她捏了,白玉瑕的手她握了,姜望敬的酒她喝了……荆国关于雪国的重要情报,她是一个都没给。

直到坐在书桌前写信,姜望才忽然想起来,许象乾上一次来白玉京蹭酒喝,已经是前年的事情了。

再上一次见面,则是赵汝成、赫连云云在草原大婚的时候。

修行者累经岁月,对时间的流逝不够敏感。况且大家修为都至此,在神临往上走,寿限少说也是五百起步,三五年不联系是常有的事。

现在是还年轻,还常有惦念。等到百岁千岁,渐已习惯世情,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他是在太虚幻境里同时给许象乾和照无颜传信,都没得到回应,才写信到青崖书院和龙门书院试试。

毕竟不是谁都一天到晚关注太虚幻境的。像左光殊那般的太虚幻境常客,自从神临之后,常常跟屈舜华出门散心,也都不怎么去论剑台了。

许象乾和照无颜感情渐笃,想来也自有生活。

当然,既然都在写信了,顺便多写几封,问候临淄的亲朋、楚国的长辈、天外的小烦婆婆,那也在情理之中。

“师父,您明明在星月原,落款怎么是‘于太虚阁’?”褚幺不解地问。

“哦,写顺手了。”姜真人摆摆手:“也懒得再修改,无妨,就这样寄出吧。”

褚幺还待再问,连玉婵拎着他的耳朵将他提走。

姜望在读书,读有关于现世西北的书,读《牧略》里涉及雪国的惊鸿一瞥,读当年霜仙君在历史里的片羽雪痕……

屋顶悬有琥珀三颗,光照一室如明灯。

一者华丽绚烂、演化生机。

一者剑气纵横、剑光万转。

一者光影变幻、声纹波澜。

在无数个日夜,他都是这样度过——读书和修行,读书亦修行。

两天之后,两大书院的回信都已寄到。

青崖书院那边,并不知道许象乾的行踪,颇有“儿大不由娘”的幽怨,信曰,青崖野徒,其踪不觉,若要寻迹,不如去龙门书院看看……

而龙门书院的回信,却是子舒写来。

姜望一边督着褚幺练功,一边笑吟吟地展信,脸色渐渐凝重。

“怎么了?”坐在不远处,正以字锋摹枪锋的祝唯我,第一时间关心道。

“龙门书院的照师姐出事了。”姜望道:“我去一趟,你们照看好家里。”

心念一动,已然启用【太虚无距】。

光影飞转后,耳中听得长河滔滔——已至龙门书院外。

在那气象雄阔的高大牌楼前,两名书院弟子挂剑而出:“来者止步!”

姜望特意放出气息叫他们察知,就是不想浪费时间,直接道:“我是姜望,让贵院子舒姑娘来见我。”

人的名,树的影。“姜望”二字一出,龙门书院守山弟子半句废话也没有,匆匆回转传讯。

“姜大哥!”不多时,子舒飞身出来,眼中有泪,泫然欲泣。

“许久未见了,子舒。照师姐现今在哪里?许象乾呢?信中说得不详尽,带我前去看看。”姜望踏步而前,声音温和。

他仿佛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安抚情绪的能力,你看着他宁和的眼睛,总会觉得……总有希望在。

子舒感觉自己好像一下子没有那么害怕了,转身带路:“许师兄正陪着大师姐……”

无心观赏龙门书院的壮阔风景,一路疾飞,很快来到一处独立院落——姜望终于看到失魂落魄的许象乾。

此刻的许象乾,正背靠廊柱,坐在庭前的石阶上,仰头对天,但眼中分明无神。以前一定要梳出油光的鬓发,现在胡乱地堆在一起。那锃光瓦亮的高额头,也多了几条清晰可见的额纹。

神临不老,奈何心哀。

姜望见他还活着,便没有理会,而是先让子舒带路,往里间走。

这应该是照无颜的闺房,但里间所有陈设都被抹掉了,只有密集的阵纹图案,绘满了四方墙壁。这些阵纹必然出自高人手笔,以姜望如今的见识,也有许多看不明白。

而房间的正中央,立着一只高约丈许的、不断变幻光影的文字茧。

它的外状太像一只茧,但组成它的不是蚕丝,而是无数细密文字连成的线。

姜望只是短暂地瞥了两眼,便已捕捉到许多文字的段落。甚至其中一篇,恰是他读过的《五刑通论》。

在这只文字茧里,他感受到了照无颜的生命气息。

“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他仔细地看了一阵之后,才问子舒。

子舒红着眼睛道:“师姐她走的是‘杂糅百家、自开源流’的路子,但她——”

“肩虽担山,奈何心藏寰宇。”一个声音接道。

随着声音出现在房间里的,是一位英俊儒雅的中年男子。穿一领长衫,声音极富磁性:“简单来说,就是她的野心,远远超出她的能力。千丝万缕,结成一团,她已经没能力解开,遂成此茧。”

姜望礼道:“见过姚山主。”

此人当然只能是龙门书院山主姚甫。

他抬手止住姜望的礼,眼中有一缕拂不去的忧愁:“我徒儿心高意远,自讨苦吃……累你牵挂。”

以姜望现在的修为眼界,已经不需要姚甫说太多。他看着这只文字茧,表情凝重:“这些都是她无法掌控的道么?”

照无颜乃龙门书院大弟子,是博学多才、虔心向道之人。论天赋、论才学,都是儒门顶尖。

当初姜望还在内府境的时候,她就已经随时可以神临,只苦于选择太多,不知以何路为优,方才止步不前。

后来游学天下,只为找到一条自己最满意的路。最东走到月牙岛,最北至边荒,最南在陨仙林,最西走到雪国。

在雪国受谢哀点拨,于天碑雪岭顿悟,苦熬一段时间之后,终成神临。而后在道历三九二三年的龙宫宴上,大放异彩。

姜望本以为等待她的是康庄大道,自开渊流之后,照无颜的修行也的确是一日千里,有宗师之相。不成想今日再见,竟成茧中人!

而更令他担忧的是,在这只文字茧上,他已经看到了【锦绣】的神光……

姚甫叹道:“当初她离开龙门,游学天下,我就劝她择路而专。但她心高气傲,不肯平庸。杂糅百家,言何其易,行何其难。先圣都未成,她又如何能够?我想法子吊住了她的命,凝聚了她的神魂,但剩下的路也只能靠她自己。除了在寿尽之前,将所学真正贯通,吞茧而出……她已别无选择。”

姚甫乃当世真君,龙门书院历代山主贡献前五,“典世之剑”《二十四节气剑典》的创造者。

他说别无选择,照无颜就真的是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

(本章完)

第2120章 熹微而遥远

姚甫作为照无颜的老师,定然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

姜望作为照无颜的朋友,所能做的,似乎也只有来看望一眼了……

站在修行绝巅、掌控龙门书院的姚甫,也都想不到别的办法,他又如何能够?

姜望看着面前这只光影复杂的文字茧,情绪也很复杂:“我看照师姐……意识好像还很活跃?”

“是,她从未放弃努力。”姚甫缓声道:“她还在读书,还在学习,还在往前走。”

想象那样一个女子,在看不到尽头的长夜里孤独跋涉,人生无可见之路,眼前无熹微之光,是什么支撑着她前行?

姜望沉声道:“以目前的速度来看,照师姐能在寿尽之前,贯通百家,吞茧而出么?”

姚甫摇了摇头,语带唏嘘:“这正是让人煎熬的地方——在五百年内,我看不到她吸纳这些道的希望。她一直在往前走,但是夜比她感受的要长,路比她幻想的更远。”

许象乾已经用锦绣神通加持照无颜,但仍然看不到在五百年内成就的希望。

在照无颜宣告失败的时候,也会是许象乾离开的时候……

前年一脚踹走蹭吃蹭喝的许象乾时,姜望怎么也想不到,再见时竟是这般情境。

天有不测风云!人生祸福,一至于斯!

在姜望所认识的年轻一辈女修里,真正展现宗师气象的,其实只有两个,姜无忧和照无颜。

当然,这不是说黄舍利、宁霜容等人就不够天才,只是路不同。

不能说有开宗立派之潜质的,就一定强过其他。

李一所修道剑亦前人之学,他不一样是“天下李一”?

但毋庸置疑的是,在迅猛发展、动辄革新易鼎的超凡世界,能够开辟一条让更多人行走的道路,具有其独特而璀璨的光辉。

姜无忧和照无颜的道路,看起来都很靠近诸圣时代“大成至圣”之路,后者更像一些,但其实都不同。

大成至圣,是要用一种思想,统合全部思想,穷极宇宙真理,解释世间所有,是一种存在于理想中的终极境界。

姜无忧的“自开道武”,是引武入道,以道行武,把武道并入现有的修行体系中。

而照无颜的“杂糅百家,自开一道”,是要择百家之优而成一家。好比茶叶取其尖,繁花取其蕊,最后泡一壶花茶。

这无疑是极其宏大的构想。

但百家之学,何其浩繁?仅一个儒学,就不知分出多少枝丫。很多人穷极一生,也不敢说自己学有所成。

照无颜已经是天才中的天才,但要说在这个年纪,就完成杂糅百家这件事,哪怕只是搭起一个框架,也是匪夷所思的。

当年她在龙宫宴亮相,展现杂糅百家的宗师之姿,激起多少波澜,连书山都被惊动。虽然龙宫宴的风头被弑真之战掩盖,但照无颜之名,也是响彻儒宗。

可惜这条路比想象中更艰难,终于是在“成真”的这一步,没能驾驭如此磅礴的道途,山崩路阻,为道所缚。

若非她当时就在龙门书院,姚甫及时出手,现在已经不存在了。

这已是今年年初的事情。龙门书院压下消息,用了足足九个月的时间,想尽一切办法救治,也只能维系眼下这“文字茧”的局面。

子舒能够回信告知姜望此事,亦是龙门书院再无办法的表现——照无颜的状态已无他解,消息也不必再隐瞒。

姜望默默地走出房间,在许象乾旁边坐下了。

他对照无颜的认知,其实是很单薄的。他们的接触全都通过许象乾。只知道是龙门书院大师姐,只知道她博学多才……照无颜是个道心甚笃,大多时候都非常理性,很少表露情绪的女子,有如淡水无痕。故而给人的印象,尚不如天真可爱的子舒来得深刻。

但他知道,许象乾很爱这个人。

为她戒酒,为她不再去“采风”,为她天南地北追随,再怎样冷淡也无怨无悔。而现在,也交付【锦绣】,以生死相系。

作为许象乾的朋友,他能做些什么呢?又如何劝慰?

最后他只是静静地在旁边坐着。

院外有一颗杏树,挑出几枝,越过了墙头,枝丫光秃秃地阐述秋意。

这是一个并不温柔的夜晚,月光流动如水。人的影子在地上,被树影无礼地扰动。

过了一阵子,子舒也走了出来,也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双手抱腿,下巴靠在膝上。

都不言语。

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晚。

天光挑破夜幕的时候,子舒抬起雾蒙蒙的眼睛,有那么一个刹那,她看到的院落是金色的。

“你打算怎么办呢?”姜望终于问道。

许象乾涣散的精神,被轻缓地推了回来。

他这时才开始理解姜望的声音,这时才开始回答:“什么怎么办?”

“我是说——你打算一直就这么坐在这里?”

许象乾扭过头来,那是一种怎样灰败的眼神啊,姜望从未见过这样的许高额。他说:“什么办法都试过了。”

“我明白,我知道你很辛苦。”姜望说道:“伱其实是一个非常聪明、非常有办法的人,能试的你肯定都试过了。你都想不到办法了,我也想不到。不过我注意到……你的锦绣系着她——”

许象乾怔然地回过头去:“不用劝我,我不会解开的。”

姜望道:“当然,我了解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知道你绝不会放弃照师姐,我也不会这样劝你。说起来,你了解你自己吗?”

“我?”许象乾惨笑一声:“或许是个废物吧。”

许象乾会说,吾乃赶马山双骄,我与姜望平分秋色,我也算黄河魁首。

许象乾会说,负笈天下骄名众,入我眼者更有谁?

许象乾会自负诗才,自信自负到让人感觉是不知天高地厚的程度。

但他唯独不会说,他是个废物。

他是世上最没有自知之明的人,近乎盲目的自我相信。

“命运”是多么冷酷的两个字,总是要把人变得面目全非,方能彰显它的波澜。

“果然。”姜望却说道:“你虽然常常自夸,但你并不知道你多么了不起,你不知道你拥有多么了不起的神通……记得神霄世界吗?二十九年后就要开启万界战争的那个地方。”

许象乾没有说话。

姜望自顾自道:“那是超脱布局、天妖环伺、真妖出手、妖王围攻的神霄世界,而我,只是一个小小的神临,我孤身一人在其中,我被他们发现了——还能有比这更绝望的情况吗?

“有。面对这一切的同时,我还被妖界天意所关注,我回家的无数次尝试,都被击碎了,我甚至想不起来,我究竟尝试了多少次……但是你知道吗?

“那时候我已经被一剑沉底,我已经意识到我要死去,我的精神已经涣散,我感觉自己像一只漏气的皮筏,正在迅速干瘪……但我突然又醒过来。

“当时我在心里想——

“何能在去国不知多少里、离开人间不知多少日之后,在这悬命于刀锋的神霄世界里,生出安全感来?”

姜望怅惘地摇了摇头,又抬起声音:“原来是我的朋友在惦念我啊。是我的挚友许象乾,在遥远的现世为我祈福,用生命织成我身上的锦绣,他在等我回家!”

他看着许象乾,他的手放在许象乾的肩膀上,拂去了秋露:“我能从妖界回来,全靠你的帮助。我从来没有告诉你,你有多么了不起,男人之间的友谊,好像总是很难说出口。但是高额兄,照师姐现在其实很需要你,她需要的不是你在这里坐着。如果你能洞真,锦绣就能帮她更多,如果你能衍道,她就拥有成功的可能。如果你能超脱,那她明天就成道。你说对吗?”

许象乾没有说话。

姜望也只是静静地等着他,按着他的肩膀,让他感受朋友的支持,挚友的相信。

很长一段时间后,许象乾伸手,把姜望的手打开了:“第一,我不叫高额兄。”

“好的神秀兄。”姜望立即改口。

“第二,你把老子的肩膀捏疼了。”

“对不起。”姜真人立即道歉:“我帮你再按按?”

“第三,你说得对——我要超脱!”

“……我的建议是先洞真。跨度不要那么大,给世人一点接受的空间。您说呢?”

许象乾一骨碌爬起来:“我现在就去修炼,姜真人!有什么地方可以推荐?”

“祸水吧。”姜望认真地分析道:“现在暮鼓书院已经稳定下来,又有学海镇在那边,相对比较安定。”

“前面带路!”许象乾毫不客气。

姜望摇了摇头,歉声道:“你只能自己去了。我现在是太虚阁员,身负重任,不太自由。”

换做以前的许象乾,听到这个消息,肯定羡慕得当场发狂,但现在只是道:“很好,快快发布太虚卷轴任务,问计天下,看看谁有办法解决文字茧。”

姜望道:“已经发布了。”

太虚阁员自然有发布任务的权利。他也不会忽视天下人的智慧。虽然姚甫都说无解,但姚甫也只是一家之言。

“好兄弟!”许象乾抬脚欲飞,但想起什么,又对姜望伸手:“给点路费,我马上走。穷家富路,多给点。”

这是除了姜安安之外,第二个能从姜某人口袋里掏钱的人。

姜望默默把从斗昭那里接过来的储物匣,递了出去。

攒钱好比针挑土,花钱真如水推沙!

许象乾一把抓住,转身就走。

“象乾。”姚甫踏入院中,叫住了他:“你现在还不能走。无颜的情况并不乐观,你的神通随时会被触及。要是她半途熬不住了,留在龙门书院,我还能保你的命。”

照无颜和许象乾的感情,他从来都是不支持的。但也不去反对。因为照无颜从来都是个非常有主意的人,而他向来给予自由。

只是他一直想不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弟子,是怎么会看上这么个惫赖货色。直到在照无颜自缚茧中的这段时间,他真正接触许象乾,了解许象乾。方知有人在貌,有人在德,有人在质。

此刻他对许象乾的关心,也是真挚的。

但许象乾没有回头,在晨光中他留下来的声音,熹微而遥远——“她不会放弃的,因为她放弃,我就会死。”

……

……

许象乾走了,姜望并没有走。

姚甫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用眼神问——还有事?

姜望解释道:“我有点事情,要问子舒姑娘。”

姚甫看了自己女儿一眼,又看了姜望一眼,什么也没有说,转步离开了。

“姜大哥,什么事情?”子舒很努力地收拾情绪,希望自己也是一个能够处理问题而非只会掉眼泪的人。

但姜望一开口,她又想哭——“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眼前这位,是她崇拜的人,是她倚为榜样、长期追赶的存在。她崇拜姜望,从姜望还未天下第一就已经开始。

早在天涯台,看着姜望从迷界归来,她激动得热泪盈眶……她想成为这样的人。不屈不挠,一诺重于天下。

“不辛苦。”她咬唇道:“大师姐很辛苦。”

姜望温声道:“放松一点,舒缓一下情绪,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要问你……我知道你之前和照师姐、许象乾一起,在雪国游历过。我马上要去雪国办事,你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雪国的情况?”

子舒也就认认真真讲起了她所知道的雪国。

她讲述的视角,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小姑娘在异国他乡的游记,充满了新奇和美好。讲着讲着,她的情绪就平复了下来。

姜望这时候才道:“谢谢你让我对这个国家有些了解,对我帮助很大。唔,我还有一件事情想问你——当初冬皇指点照师姐的时候,你是否在场?”

子舒当即反应过来:“姜大哥觉得冬皇有问题?”

“别多想,不是怀疑冬皇。”姜望眼神温和,表情宁定:“我就是想了解一下,照师姐选择修行道途的历程……看看能不能找到帮她的法子。”

他的声音平如静水,让子舒也不自觉的平静下来,慢慢回忆当初点滴——

“我和许师兄都在场的。我们是在一间酒楼里遇到冬皇,那时候她正被人追杀,乔装在酒楼,我们彼此都不认识。照师姐和许师兄正讨论季貍师姐编著的《近古二十三种文章结构》一书,冬皇突然插话,指出许师兄的谬误……后来她跟照师姐就聊起来了,渐渐不拘于儒家,各家学问都聊了很多,越聊越远。聊到后来,我听起来已经很费力。许师兄不愿意听,在旁边睡着了……后来我们才知道,这个乔装打扮的女人,就是谢哀……”

子舒讲了很多,不太有重点,就是把她记得的所有同谢哀的接触,全部复述了一遍。她认认真真,害怕有一丁点遗漏,干扰偶像的判断。

姜望静静听完讲述后,也并不发表什么意见。只道:“好,我已知道了。辛苦你跟我讲这么多。这对我帮助很大。”

他又道:“照师姐这边如果有什么变化,你第一时间通过太虚幻境联系我。你快神临了吧?你应该很快就能神临的。我一直很看好你……多多勉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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