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万岁观里妖邪饮

高天万丈白云飞,天光明亮,照出下方青山延绵,绿叶成海。

嵩山山脉,五岳之一,成名已久,山势雄壮,水脉丰沛,引得历朝历代,许多能人到此居住,更有朝廷赏赐,敕建宫观等等胜景。

山间乡镇村庄的百姓,也因此得到几分好处,比其他大山林立,道路崎岖之所,生活得要安稳一些。

可惜五十年前一场尸变,这山间的小镇村庄,大多已经废弃,荒无人烟,只有陷入休眠的活尸,等待着有无活人路过,捕猎血食。

村外河水中,忽然浪涛翻滚,只见一条水桶粗细的白色巨蟒,长达十余丈,在河中蜿蜒游动,发出近似牛吼之声。

蛇鳞本来细腻,这巨蟒鳞片却大如海碗,在水中游动的时候,隐隐能看到鳞片之间伸舒起伏,透出一种拥有铜筋铁骨,万钧巨力的气势。

蛇尾之上却缠绕铁链,拉着长两丈、宽一丈左右的木筏。

木筏上坐着七人,有男有女,肤色俱是青黑,眼瞳血红,向两边河岸张望。

“九州之地真是广大,可惜太大了,找点吃的都这么难,还是在岛上的时候快活,每一出洞,不出二十里地,总能撞见活人。”

有个身穿皂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口中抱怨,“看看这荒凉的地方,连那些活尸有不少都已经饿过了头,真正饿死了。”

又有个身背铁剑的妇人说道:“饿虽然饿了些,但自从遵从梦中的启示,离岛跨海而来,我清醒的时间,也是越来越长了。”

“原本当年在梦中得到的祭典不全,举行之后,虽然避免了直接化为那些愚蠢的活尸,但大多时间也还是浑浑噩噩,只有月圆前后的两三天,能够清醒。”

“往往每次醒来,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换了地方住,身上怎么又多了伤口,真是令人气恼!只能趁月圆时,抓紧多吃几个人,心里才好受一些。”

“如今越是靠近目的地,每一天已经能够清醒三四个时辰以上,恐怕等到事情办成之后,彻底恢复精力,也是有指望的。”

他们起了这個话头,几人之间就议论纷纷。

“可是,当初明明是指引我们一直向西,要去长安,攻下长安就能达成所愿,蜕变成完整的尸魔一族,前几日,却把目标改成某一个人,弄得我们要绕路向北,谁知过一阵子,会不会又要改变?”

七人中最沉得住气的,唯独一个头戴方巾,身穿道袍,似儒似道的瘦高老人。

此人俗名已经忘却,当年在九龙半岛屯门山上,自称水神,手底下豢养了诸多怪蟒,凌迫山下好几个城镇,向他进贡,处子美人、俊俏童子、丝绸茶叶,索取无度。

五十年前,岛上那几个城镇忍无可忍,秘密谋划,在中原、新罗、扶桑出海到岛上中转的商船中,分别邀请高手,许下重诺,请他们围杀这个水神老怪。

正当两边厮杀之时,尸变来临,诸多高手本来不该那么容易沦为活尸,却因为各自负伤,当场遭受侵袭。

水神老怪身上也染了尸变之症,逃出生天后,眼看四野之间皆是活尸,自己身上尸变症状又在加剧,又急又怒,变本加厉,见尸就杀,见人也杀,无意中因为身上血腥浓重,得到梦境指引,建塔建台,举行了转生祭典。

但那转生并不完整,以至于他每月只有月圆之夜一小段时间,能恢复清醒,只好寻找荒僻山洞居住,以防自己不清醒时,被人围杀。

他身边六人能够转生尸魔,其实还或多或少,是沾了他的光,有人是直接得到他的指点,有人是借用了他当年控制百姓搭建的塔台,也能算是他的门徒。

这回七人又得到了同样的指引,离开岛屿之时,就自然而然凑到一处。

“谁?!”

闭目养神的水神老怪,突然低喝一声,手掌一拍木筏,身子一晃,就跨过半边河面,到了岸上。

那正在议论的六人,同时警觉,起身向岸边看去。

只见水神老怪一抬手,空中好像有一层无色巨浪,陡然拍下。

前方的一座破屋,四分五裂,坍塌倒地,烟尘都没有来得及掀起。

破屋后面隐藏的一道身影,却并未逃离,竟然跪地,双手高举,喊道:“前辈且慢!”

水神老怪眼中血光一闪,手掌停住。

那跪地的是个头戴青巾的汉子,分明是个活人。

水神老怪当然不可能因为对方一句讨饶停手,真正让他手下留情的,是那个汉子手上举起的一块鸟形玉佩。

羊脂白玉,通体无瑕,唯独鸟背上一点血渍,青黑中隐带暗红,透着细微但极其清纯的尸魔气息。

对于水神老怪而言,那点气息,实在醒目:“你见了老夫这副模样,竟然敢喊前辈,呵,这块玉佩从何而来?”

那汉子跪着不起,恭恭敬敬说道:“在下姓顾,玉佩是我家老祖所赐,这回族里诸多子弟,也是奉老祖之命,出来四下搜寻,看有无如同前辈这般的异人,邀请到我家老祖的万岁观去做客!”

“老祖还说了,梦中指引,只为一人,此人必然非同小可,倘若三三两两,与之相遇,难保不会反遭毒手,不如共聚一处,群策群力,才能十打九稳,手到擒来!”

木筏上的六个人,也已经上岸,听了这话,各自脸色古怪。

他们如何听不出来,那顾家老祖,分明也是一只尸魔,但怎么会有活人后代,听起来还是一大家族,如此忠心为其办事。

水神老怪沉吟道:“好,那你在前引路,我们就去会一会你家老祖。”

说话间,老怪伸手往后一招,水中白色巨蟒,一个翻卷之间,已经挣断了尾巴上的铁链,游上岸边。

水神老怪盘坐在蛇头之上,那巨蟒就将头部高高昂起,离地三四尺。

长长的蛇躯尾巴,在地面左右摆动,头部却并不摇晃,稳稳向前。

顾姓汉子向水神老怪的六个门徒陪笑之后,小跑着在前引路。

小半个时辰之后,众人来到一座山脚下,眼看长长的石阶,连通向山顶,山腰处云雾缭绕,真如仙家胜境。

这万岁观,是霄汉皇朝时期,武帝下令建造而成,后来屡次修缮扩建,宫殿高楼,广场院落,规模庞大,从山顶覆盖到两边半山腰上。

白色巨蟒沿石阶而上,居然也如履平地,没有半点为难。

水神老怪上到半山腰时,已经察觉这里活人更多,甚至眺望远处,山下似乎还有人口颇多的小镇。

不过,在这些宫殿之间洒扫的活人,见到了水神老怪他们双眼血红、青面獠牙的样子,居然也没有半点畏惧,反而纷纷面露崇敬之色,跪倒下来,双手高举,向他们磕头行礼。

水神老怪的六个门徒,原本见到这么多活人,已经食指大动,见到这么一幕,倒是有些不知所措。

“这,这是怎么回事?”

顾姓汉子笑道:“他们是在参拜仙家,想想诸位前辈,都有数年不饮不食,而依旧身强体壮的能耐,数十年容貌不老,肌肤坚逾精铁,寿命之长,自非凡俗所能比较,不是仙家,又是什么?”

水神老怪忽然哼哼一笑:“原来你家老祖,也是同行。”

装神弄鬼,敲骨吸髓这一套,五十年前他是做惯了的,还做成了名,做出了事业。

只不过当年海上贸易频繁,中原九州虽然战乱,依旧武力强盛,岛上的人扛不住了,便要邀请外来的人,将他这水神消灭。

如今这世道巨变,天下各地隔绝交通,这深山老林里面,顾家老祖玩起手段来,倒是比他当年还要稳妥得多。

“不瞒诸位,我家法度森严,若是下山吃人,平日也只吃三十岁往上的,且慈悲为怀,不会在闹市中当着他们家里人的面吃,附近百姓都感念我家的恩德,常常还要上山来,供奉香火。”

顾姓汉子笑道,“而且我家老祖早有谋划,八塔一台,转生祭典,建在深山之中,每一回转生之时,就不会有太多人,化为那种不可吃、又不懂得干活的活尸。”

“如今我家族中,除了老祖之外,已经有十位族老,八位族兄族姊,都化为异人之躯,周边百姓依旧安居乐业,可见老祖英明。”

水神老怪抚掌笑道:“确实手段不俗,真值得老夫一见。”

他们上了山顶,还没有见到顾家老祖,就发现另一条山路之上,也有一群尸魔,被引到山顶来。

武德皇朝在时,东海、南海都有固定航线,远洋万里,贸易百国,好生繁华。

南海航线之上,就有环王国、门毒国、佛逝国、诃陵国等。

东海航线之上,则有新罗、百济、琉球、扶桑等国。

这些国度历代以来,都受中原九州文化熏陶,不过到了地方上,又与当地习俗融合,各有偏差,所以从衣着佩饰之上,就能看出不同。

水神老怪当年也是见多识广之辈,虽然五十年来,大多时间浑浑噩噩,但最近头脑愈发清晰,当场认出那些人的来路,基本都是南海航线诸国之人。

二十几个尸魔中,有三人气息,最能引起水神老怪的警惕,想必是当初还做人的时候,就已经踏入神魄入体的境界,转生尸魔之后,又大有进益。

两个顾家人,为双方引荐了一番。

水神老怪得知,那三人,乃是来自佛逝国的金洲龙牙大将,和诃陵国的神盘婆婆、妙香夫人。

“想不到今天竟然能够聚集这样多的同道,真是群英荟萃,济济一堂啊。”

万岁观正殿之中,供奉的乃是中岳帝君,此刻从中传出爽朗笑声,随即走出一名黑发金簪,英眉朗目,长髯飘胸的紫袍老者。

虽然他同样是血眼青肤,但此人口中尖牙不露,面目威肃,青肤色泽,浅淡纯净,与旁人那些一看就青面獠牙的骇人姿态,大不相同。

“在下顾西楼,忝为此地主人,不曾出门远迎,此番失礼了。”

顾西楼双手抱拳,向周边行礼致意。

众多尸魔之中,有的同样以自家礼节回应,但大多都是不以为意的模样。

这些尸魔,当初还当人的时候,就未必知道什么礼节,当了这么多年的尸魔,骨子里更是兽性深重。

要不是顾及水神老怪、龙牙大将这些领头的强人,只怕他们上山途中,就要直接去镇子里大吃一顿,哪里会耐烦跟顾西楼玩什么虚应礼节。

顾西楼也不因为他们失礼,有什么不悦,转过身来,就请众人一同入了偏殿之中。

偏殿里面,已经有许多侍从等候,摆好了桌案,数量只多不少,众人入座之后,还有不少空位。

水神老怪的巨蟒也跟了进来,盘在他身后,头部高高昂起,吐着蛇信子,眼睛盯着主位上的酒坛。

“嗯?”

水神老怪有所察觉,也看了看那酒坛,若有所思。

这条巨蛇,是他当年养的那些怪蟒中唯一一条活到五十年后的,也曾陪他经历转生祭礼,虽然不曾化为尸蛇,却也变得嗜吃人血,有的时候,比水神老怪本身还要敏锐。

“今日请诸位同道过来聚会的目的,想必在见到我顾家子弟之时,已经听说。”

顾西楼开门见山的说道,“我们梦中预兆的那人,原本似乎远在渤海之滨,这两日里,已经极速向西,距离嵩山不远。”

“当初梦境指引我们前往长安之时,都只有睡梦中,才会出现清晰的方位感应,可是对于这个人,就算是我们清醒之时,能够察觉到此人大致所处的地点。”

“可见尸变的源头,我们那尊梦中之神,对他是何等重视……”

“顾家老兄!”

龙牙大将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此人号称大将,却只穿了一身宽大褐红袍子,腰间鼓鼓囊囊,并无兵甲,显得颇有几分宽胖。

“你想找我们商量一起对付那个目标,与本将军可以说是英雄所见略同,不过咱们能感应到他,谁知他会不会感应到咱们?”

“若是那样,即使商量谋划弄什么伏击突袭,恐怕都没有什么用处,还是要围追阻截,正面拼杀。”

“顾老兄若是真有诚意,与其浪费言语,不如让我们都能饱餐一顿。”

他这话一说出来,立刻引起众尸魔响应。

就算是水神老怪这边一个门人,也喊道:“大不了不向你们顾家人动手,让我们下山,你们指出哪些不是你家嫡系的,我们再吃。”

对面那神盘婆婆,闻言瞥了这边一眼,掩唇轻笑。

她虽然自称婆婆,也有白发,但外貌看着仅有三十余岁,体态丰腴,身姿曼妙,黑沙缠身,手戴银铃,一笑之间,就引得那水神老怪的门徒,心神一荡。

这些尸魔,当年做人的时候,其实也极少有肯吃人的,他们转生之后,性情已经从最深处异变,对活人血肉的喜爱渴求,与活尸无异。

可是比起一般活尸,他们毕竟保留了神智记忆,就多了更多欲求,好色正是其中之一。

水神老怪那个门徒,就忍不住放缓了声音问道:“姑娘笑什么?”

“龙牙兄所说的饱餐,盯上的可不是指山下那些碌碌无为的小民。”

神盘婆婆说道,“顾兄让族人带来的那块鸟形玉佩上,除了有伱自身一滴尸魔之血,还混了一种奇异的酒水吧,其中香料的味道,我们几个倒是能分辨一二。”

“若是我所料不差,这种酒只要一杯下肚,要比吸干数十人更加饱足?”

顾西楼抚须道:“吃人毕竟单调,这么多年,我也想换换口味,因为当年嗜酒,就想酿造血酒。”

“但我们吃人,吸的不仅仅是人血,更是魂魄,寻常人血自然不能酿出好酒,经我多年苦思,才想出一种妙法。”

“用许多药材培养弟子,用这一套自创功法,引导他们修行,直到拳意通灵的境界,已使他们将拳意精神,融在精血之中,自身便是酿酒之器。”

“这样养出来的好酒,放血品尝之后,还能再让他们修养复原,说不上取之不尽,至少也能采割三次,其品质不减。”

顾西楼笑道,“今天用来招待诸位的,就都是第一次采割的好酒。”

“不过,我们纵然不能打埋伏,至少也要知道彼此手段,到时候才能配合起来。”

“要想尝到这一坛酒,还得让顾某见一见诸位的本领。”

说话间,他单手一推,那个大酒坛就轻飘飘的,匀速飞向半空。

(本章完)

第174章 各显绝技三日叹

“拳意通灵者酿的血酒?!”

顾西楼的那番话解释下来,在座的众多尸魔,心里头都有些震惊。

拳意通灵,绝不多见,上万个常年勤奋习武的人中,中途不夭折,才有可能出那么一个。

这些尸魔当年活着的时候,大多也就只是拳意通灵的境界,扪心自问,当年要是有谁敢让他们给自己融神放血,当酒待客,十个里有七个都得跟对面拼命。

剩下三個,纵然一时为了保命,虚与委蛇,也必然要使尽手段,报复回去。

可听顾西楼话中之意,将他培养出来的弟子反复采割,只是对方愿意配合的寻常之事。

这种事情,怕是要从小每天给人灌输洗脑的思想,才能做到。

但是,拳意通灵,除了功法、药材、名师指导之外,也讲究要有一个自主的感悟,那种能为了顾西楼贡献出自己精血精神的人,比常人还要难突破得多。

可想而知,顾家这一坛酒背后,到底代表着多少死士、多少手段。

水神老怪等人,已经可以肯定,顾家控制的城镇,绝不只是山下的那一座。

但下一刻,酒坛已飘到了半空,封皮破开了一丝。

在座所有尸魔,鼻尖一动,眼神骤然发亮。

他们再也没有心思,想刚才那些震惊之事,所有的注意力,都转到了那一丝血酒的香气之上。

这数十年浑噩,纵然吃人,也少有能吃到强悍的武者。

更别提这种精心酿造的血酒,主动将精神融入在血中时,还混入了香料药气。

譬如是几十年不知肉味,骤然间胃口大开,香气扑鼻,众尸魔血红的瞳孔,都显得有些发绿。

“当真好酒!”

伴随着这声咬字略显生硬的急躁喊叫,率先出手的是一个矮小圆胖之人。

此人坐在龙牙大将旁边,是门毒国中一小族之人,名字翻译成中原话,该是姓马,名叫“大人”。

他们那一族有个习俗,崇拜蚂蝗,倘若有人修炼到拳意通灵的境界,要选择纯灵之物,必然是选蚂蝗。

虽然当初他还没能炼成纯灵,就已经遇上了尸变,但是后来转生尸魔,身体竟自然而然有了几分神魄入体般的变化。

几十年来,他神志上虽是浑浑噩噩,身体却嗅人而动,猎杀捕食,蜕变渐深,实力比起生前大有长进。

此刻一出手,他那条肉嘟嘟的右臂,就突然暴涨两丈余长,如同一条软绳,五指掌心却有奇异吸力,一沾上酒坛,就要将之扯回身边。

就在这时,空中忽然一暗,一只半透明的乌青色爪子罩了下来,也抓住酒坛,要往回拉。

天下各地的观想法中,最常见的,就是观赏当地神话中的生灵,凝聚出来的拳意精神,也往往会显示对应的形象。

水神老怪的一个门徒,此刻背后就屹立着鸟首人身的精神虚影,将一只巨爪探出去,做出跟肉掌相同的动作,握住酒坛。

但还没等马大人和水神老怪的门徒较力,接连十五六只手掌、爪子、尾巴,都落到酒坛之上。

诸多尸魔,各自施展出自己的拳意精神,整个大殿里面浮现出众多虚影,或头生尖角,或六眼六臂,竟然显得有几分拥挤。

偌大的一个殿堂,因为他们的角力,所有的空气几乎都被挤压出去,大殿门口,肉眼可见的冲出一阵湍白狂风。

虽说他们都想好好品尝血酒,不愿意将这样珍贵罕见的东西洒掉,但是,彼此之间争夺太仓促,十几股力量挤在一起,任谁也控制不住。

瞬息之间,整个酒坛已经布满裂纹。

也就在酒坛将要爆碎的一刹那,龙牙大将探出一只手来,往下一压。

这偏殿高大深广,即使是在艳阳高照的天气,外面的阳光也照不亮整个殿堂。

所以大殿里面,各个柱子侧面,都安有铜灯,殿顶上还悬挂下来一个形如宝树莲花的巨大灯座。

这个灯座,是用精铁打造,外面镀了一层金漆,重达千斤,要一主八副的九根锁链,才能吊住,能同时存放三十六盏大灯火。

光焰极其明亮,照射整个大殿,而且灯光相互交错,恰好能把灯座本身的阴影,都给淡去,匠心独运,颇具巧思。

可是龙牙大将一抬手,这个精巧沉重,灯火辉煌的吊顶大灯,就突然软化变形。

变成一支瘦骨嶙峋,手指畸形多变的庞然金色怪爪,从上空往下一抓。

那些尖长的“手指”,就像是最锐不可当的神兵利器,一戳之下,所有拳意精神形成的虚影,全被洞穿、消散。

只有马大人的那条手臂,这时候才显出了他的强悍之处,被戳中后,向下一弯,却也不破不断,五指向那一收,硬抓走了一团酒水,缩回自己身边。

他这一收,本来就布满裂纹的酒坛上,被抓出一个缺口,内部血色的酒水,纯净晶莹,已经肉眼可见,眼看就要喷涌而出。

那只由金灯变化而成的怪爪,却向内一裹,如同液体般,包裹了整个酒坛,形成一个金色大球。

灯座剧烈变形,只是一眨眼的事情。

灯盏此刻才摔落下来,撞得粉碎,灯油顺着金色大球蔓延开来,火光随之燃起,整个金色大球表面,都布满熊熊火焰。

九根锁链,依然吊着这个金色大球,连通到房梁之上。

龙牙大将呵呵一笑:“既然是好酒,温一温,更见香气。”

顾西楼和水神老怪等人,都微微动容。

以拳意精神破坏外界事物,只要到拳意通灵的境界,就能做到。

但是通过外力击打造成的破坏,还算好说,那种直接渗透到实物内部,造成整个物体状态的骤然转变,却是要到神魄入体后,再经修持的甚深境界,才能达成。

水神老怪等人关注这个表现,众多尸魔,可没有那么多闲心。

他们没有抢到血酒,顿时被勾起尸魔的凶性,一个个横眉竖目,脸色大变,有人怒视龙牙大将,有人则看向马大人。

马大人刚才抓走的一团血酒,此刻已经被他饮尽,量也不多,不过是一小杯而已。

可是饮下去之后,他那光滑无须,肉嘟圆润的青脸上,竟然泛起两团晕红,惬意的向外吐出一口白气。

区区一小杯,竟然像是异常饱足,让马大人默默享受余味,一时间都没有再看向那个金球。

一见如此,众多尸魔,更加蠢蠢欲动。

水神老怪看自家六个门徒的模样,抚须微笑。

轰!!

殿中很多尸魔都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里头突兀一荡。

继而才发现,水神老怪原本摸着胡须的那只手,已毫无征兆的轰出一拳。

他拳头打在空中,爆闪出一条黑气,如同怪蟒,腾空一卷,缠绕在金球之上。

金球上方九根精铁锁链,瞬间绞断,圆滚滚的金球,从被黑气缠绕的位置,向内收紧,竟然变成一个葫芦形状。

黑气再度加速一转,金葫芦上下两边彻底断开,朝着不同方向,崩飞出去。

上半部分落在水神老怪手上,一甩手间,六团血球,落在他六个门徒杯中,然后仰起头来,剩下的就全归自己要入喉畅饮。

金葫芦下半部分,落向龙牙大将,分量更多,他拿到手后,眼珠动了动,倒是没有对水神老怪有什么意见。

水神老怪刚才展现出来的,并非常见的对于拳意精神的运用,而是体内尸气的运用之法。

他们这些人转生成尸魔之后,体内都蕴生一股尸气,但他们并不太懂如何使用。

战斗之际,他们最多也就本能的将之散发出来,形成一片侵蚀敌人,扰乱敌人六感的区域。

他们不认识白未央,否则就会知道,这种用法,跟白未央就是半斤八两的水平,可能还有所不如。

但水神老怪这一手,手臂体力、拳意精神、阴暗尸气,高度凝结,迅猛凌厉,势如破竹。

如果对上白未央,水神老怪三五拳之间,就可能把对面打成碎渣。

这样的手段,足够让龙牙大将,默认水神老怪畅饮血酒的举动。

但他认了,有人却是不认的。

“两位分得太快,未免太不把我们姐妹放在眼里。”

神盘婆婆淡青修长的双手,如昙花幻影,在胸前一变,没人看清手势过程,只看到最后,她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

噌!!!!

众人听到剑吟的时候,一抹银光,已经在空中留下惊人的弧度。

明亮的痕迹,先后贯穿了水神老怪和龙牙大将手上的金色酒器。

水神老怪正在仰头饮酒,那一剑,几乎是从他眼前飞过,凌厉的感觉,让他脸色微变,本能一拳反击,黑气爆闪而出。

与此同时,龙牙大将目光一转,房梁上垂下的九根锁链,好像被他的目光引动,搅在一起,如同裂空的长矛,闪射而去。

神盘婆婆身边的妙香夫人,相貌普通,较为寡言,尸魔的青色皮肤,更让她像是生满青苔的石像。

但在这个时候,她睫毛微掀,左手一颤,五指张开的动作,由极静到极动,宛若石中生花。

所有人都仿佛清楚地看到五片花瓣,慢慢绽放的过程,神为之夺,一时恍惚。

因这一恍惚,大殿里凭空生出一圈五彩漩涡,挡住黑气和金矛。

黑气和金矛在漩涡中全部拉长,互相摩擦追逐,火星四溅,锵锵作响。

转眼之间,黑气磨尽,金矛也化作点点碎渣,在五彩漩涡消失之后,洒落殿中,叮叮有声。

银白剑光,已经回到神盘婆婆面前,被她一手抓住,正在向自己杯中斟酒。

这剑形状奇怪,没有剑柄,剑身看着像是一根银色扁平长竹,圆钝无锋,但是在剑身两边,有薄薄的钩状刀片,组成锋刃。

剑体似乎还是中空的,刚才一穿之间,就从水神老怪和龙牙大将那里,弄来许多血酒,此刻倒出来,足有六杯。

神盘婆婆一翻手,银色剑光绕着手臂,犹如黑纱之中,消失不见,六杯血酒,则分了一半给妙香夫人。

“飞剑?!”

顾西楼看得眼中异彩连连。

飞剑之术,对于那些异国之人倒还罢了,对于中原人,却是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久远前,神魄武道中也有飞剑一脉,只不过,武道战法,终究要与肉身结合,才能爆发出最大威力。

飞剑之术,仅能以精神遥寄其上,杀人时,还不如直接用拳意冲击,颇为鸡肋,逐渐埋没。

神盘婆婆刚才那一手,飞剑的威胁感,却比她本身还要强大,也不知是用什么手段炼成。

水神老怪盯着神盘婆婆瞧了瞧,转头看向自己身后白蟒,倒是若有所思,没有再度出手。

龙牙大将也是笑了笑,将手中血酒,分了一些给身后那些尸魔,随后自己饮用起来,道:“同行良久,倒是不知道妙香夫人,有如此惊人的手段。”

“刚才那一招,五彩光泽扭曲间,因势利导,不但让我们两个的攻击互相冲撞,还事先牵走了不少同道的精神力量吧。”

妙香夫人并不答话,只顾品尝血酒,感受着被香气点缀的血腥味道,混在喉间的回甘,才露出一点痴迷欣喜的神情。

“哈哈哈哈!”

顾西楼站起身来,拍手说道,“好,好啊,今天到场的诸位同道,气度品位都是不凡,更都怀有惊人的绝技,让老夫大为欣喜。”

“其实我家中,还藏有一团血酒,本来是想要请到少林寺的哈哈禅师之后,再与他共享,如今看起来,倘若不将那坛血酒也拿出来,反而是对诸位不敬了。”

他说话间,大手一挥,派人去拿血酒。

在座的诸多尸魔,有些分到手中血酒极少的,听了这样的话,才又安分了一些。

水神老怪轻哼一声,道:“不知道那哈哈禅师是什么人物,请我们所有人,只用一坛血酒,请他倒是也用一整坛子。”

“哈哈禅师,是顾某平生中最为敬重的一个人物。”

顾西楼正色道,“他号称是,西北荒天妙法僧,面壁百年不老身,早在尸变之前,就已经近乎百岁高龄,更是西北第一高手,西北三大节度使共尊的上师。”

“尸变前夕,少林出了一个年仅二十五,就修成神魄入体的和尚,辩才无碍,佛法精深,还把昙玄奘大师留下的十三顽僧破阵图,修补完整,被誉为第一佛子。”

“哈哈禅师听了,欢天喜地,特地从西北赶来,要收那小和尚做自家传人,对方自然不肯,哈哈禅师就把少林寺的高辈和尚打死大半,要降服那名佛子,带回西北。”

顾西楼感慨道,“真是好一场大战,看得当时的顾某,心潮澎湃,主动请缨,约哈哈禅师义结金兰,一同瓜分少林。”

“可惜,就在我们快要大获全胜之时,遇上了尸变,哈哈禅师没能收成徒弟,顾某也没能成就霸业。”

“这五十年里,我们偶有清醒之时,常常聚谈,圈养口粮,讨论武功,研创吃喝酿酒的种种享受法子,更加投缘。”

“前一阵,我们受到梦境指引,要去长安,顾某因为要安置家业,晚了一些,禅师就带了从新罗和扶桑来的两个朋友,先行上路。”

“我想如今梦中指引既然有变,不久之后,他们应该也要回来了。”

龙牙大将笑道:“原来是交情深厚的老朋友,难怪如此看重,不过,我们那个目标,离这里已经不足百里,只怕等不到哈哈禅师回来,我们就要先动手了。”

顾西楼道:“那也无妨,我对诸位的手段,已经心中有数,就算那人同样是五十年前绝顶高手,经多年变动修行,今天也斗不过我们联手的力量。”

马大人等尸魔,听了他们两个对话,倒是稍微有些吃惊。

他们虽然也都能感受到苏寒山的方位,但是这种感应之力,并不是他们自身所拥有的,而是来自尸变源头的指引。

因为这种指引一直随身,他们习惯了之后,反倒有些忽略了,就像是身上带了一幅画,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盯着那画上的东西看。

顾西楼、龙牙大将、龙牙大将、水神老怪、神盘婆婆、妙香夫人,这五大高手的心智,则显然要比他们敏锐得多,时时关注,从不遗漏。

“昨天我也看了一回,离得还挺远,现在竟然只剩不到百里了。”

马大人说道,“这人赶路也真快,但既然赶路这么快,身边人数定然不多,沿途还要受那些没有神智的尸怪袭扰,咱们以逸待劳,真是舒坦啊。”

年份达到五十年的老尸怪,纵然没有神智,实力也不可小觑。

马大人他们路上就发现过,那些年份够深的老尸怪,就跟他们这些尸魔一样,得到了指引,也会离开休眠之处,主动出击。

从渤海之滨到嵩山,这一路上的名山大川,当年本来就是门派林立,高手辈出的地方,涌出来的尸怪数量,肯定比他们这些尸魔还要多。

“马老弟说得在理。”

顾西楼看第二坛酒已经送来,这回不叫他们争夺,直接让人给他们依次斟酒,口中笑道,“我们在这里畅饮饱足后,正好趁着酒气燥热,围杀那人,当做活络筋骨!”

他们笑谈举杯之间,忽然察觉,那人的速度快了很多,甚至方向还有变化,似乎要笔直往这边赶来。

“这……”

顾西楼一愣,随即想到,“莫非是遇到了顾某派出去联络同道的家族子弟?”

顾家派出去的人很多,除了请回水神老怪和龙牙大将他们的人,还有更多的人,在四面八方,设法寻找尸魔踪迹。

龙牙大将思索着说道:“想必是知道顾兄正在联络更多同道,想趁顾兄人手不多时,先下手为强,那他可是失算了。”

顾西楼转头,吩咐人过去,把他家族中的十八只尸魔,也叫过来的。

加上刚刚邀请过来的这些尸魔,万岁观山顶偏殿中的尸魔数量,已经达到了五十只出头。

另外还有顾家内部,七名达到拳意通灵境界的活人,其中有人面色微白,像是失血过的样子,恐怕就是之前血酒的来源。

水神老怪看着那七个活人,心中暗想,这回是真来对了。

这些尸魔,虽然都受到尸变源头的本能指引,不得不去针对目标,但几个修为最强、神智最清醒的老魔,心中也是有顾虑的。

要说大家都去攻打长安,那并不奇怪,毕竟长安本是武德皇朝的帝都,也值得这样兴师动众。

但是第二个目标,却仅是一个人,就难免让人想象,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极能克制活尸的手段。

比如研究出了专门针对活尸的毒药方子,量产之后,能彻底改变人尸之间的格局?

这些尸魔,肯过来参加这场聚会,心里或多或少都想着,让其他尸魔当炮灰,打头阵,便于自己之后斟酌下手。

而如今一看,万岁观内,不但尸魔数量够多,还混有活人高手在其中,试探对方手段的时候,可就更方便、更全面了!

众尸魔饮着酒,等待着,没有等太久,就察觉到目标已经来到了山脚下。

可是,之前翻山越岭,移动速度还那么快的目标,在到了山脚下之后,忽然就停住不动。

几个老魔,交换了个眼神,齐声喝道:“事到临头,才知踌躇,此人原来也就这点胆量!”

“诸位同道,何必让他休息,且一同下山,让他了账!”

顾西楼和龙牙大将的声音,参差不同,但听在别的尸魔耳朵里面,好像混成了同一种声响。

正好他们血酒入腹,浑身饱实燥热,被这声音一激,种种欲念一股脑的爆发出来,战意高涨,杀气狂飙,纷纷怪吼出声,夺门而出。

数十道黑影,从同一座大殿门户中飞掠出去的样子,像极了成群的黑鸦,飞出深林,向世人报死。

但他们的声势之大,不要说是黑鸦了,就算是一百头狮子、一百头老虎加起来,也难以比拟。

每一头尸魔狂奔下山之时,拳意精神显化的幻象,都在身上若隐若现,尸气本能的向外散发。

宽敞的大山石阶,辽阔的云雾空气,都被他们的精神扰动,形成激荡的乱流,发出层层沉闷的雷音。

苏寒山站在山脚下,丢掉手里一具佩戴着鸟形玉佩的尸体,抬头望去。

就见半山腰的云海间,像是被砸入了数十颗大石,各自荡开了青黑色灰暗的气浪,遮蔽天光。

这一路上,他已经遇到过不少尸怪拦路,也遇到过两三只尸魔。

但是把好几个镇子的百姓当成口粮驯养,还能聚集起这么多尸魔来,这样的家族,他也是头一次遇到。

但,眼看那些如陨石般冲击下来的身影,离自己已经不足百步,连山脚下的环境,都昏暗了很多。

苏寒山还是没有半点动作。

放慢了自身速度,随行在大群尸魔后方的几个老魔,都注视着苏寒山,不肯放过任何一点变化。

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最前端的那些尸魔,已经冲击到五十步之内,几个老魔,仍然没有看出目标有半点动手的征兆。

倏然,在这五十多头尸魔的中段位置,坚硬的山体石阶之下,闪出一道白发幻影。

这条幻影并无实体,所以穿行草木土石,不受半点阻碍,没有半点声息。

但一从地下闪出的刹那,白发幻影附近的八头尸魔,共计已经中了一百六十掌。

足足一百六十个幻觉手印,密密麻麻的,砸在这八头尸魔身上。

等他们的身体出现冷光照骨的异象时,已经没有魂魄,可以朝外飘了,因为在他们那完整的身体内部,魂魄其实已经彻底碎掉了。

几个老魔猝不及防。

对方的攻击既不是朝向他们,他们又从没有见识过那白发幻影的奇特功法,一惊之下,待要出手,为时已晚。

轰!!!!

就在几个老魔因为这个意外,心里产生浮动的念头之时。

金色的狂烈强光,像一道巨大的、片状的、横贯长空的霹雳闪电,从山脚下爆发,撕裂了整个尸魔冲锋的队列。

那一声轰鸣,只是他们几个心头的预警,因为声音的传递,比那个在空气中撕裂出金色片状霹雳强光的人,还稍微慢了一些。

苏寒山的第一招,并非攻击弱点,而是直接轰击所有人中气机最浑厚的一个……

顾西楼!!

“苍天啊苍天,你为什么需要三天,才能留下一个共鸣标记呢?”

苏寒山的语调好像很平静,但他其实没有说话,每一个字的含义,都是伴随着火神降世一样的拳头,砸进了顾西楼的精神里面。

任何语调,如果化作这样强轰别人心海的叹天之声,都会变成可以塞满所有感官的恐怖巨响。

“害我让这些畜生,多活了三天!”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