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那厮,明哥,神皇陛下

房玄龄的老管家很识相地退到了一边,刚好在听不见三人说话的距离。

作为老宰相的贴身跟班,他可太懂延年益寿的妙法了,那就是——

不该听的话,不要听。

反正刚才好像命不久矣的房相公,在读了小房相公递来的信件以后,突然来了精神,也不需要他搀扶了。

不仅是他。

其他的同行也都远远站着,保持着安全距离,互相扯着闲天。

假装没看见那三位大佬在那儿欢天喜地。

另边厢,长孙无忌正激动地捧着陛下的亲笔信笺,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好像手里捧着的是新生儿似的,生怕一个哆嗦就撕了,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捧着,一边就着路边的灯光,逐字逐句地阅读。

灯火阑珊,但他的目光如炬,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以奢侈品为税基,收取奢侈品税……富人不知道,穷人摸不着……还以为是奢侈品就该卖高价……狠狠地收智商税……四赢,没有人受到伤害的世界达成了……

“妙啊,妙啊!”

信很短,其中还夹杂着很多对这个时代来说有点超前的“明氏语录”,让人半懂不懂的。

可是长孙无忌依旧一字一句地读到最后,又从头反复再读一遍。

“真知灼见,真知灼见啊!”

他最后合上了纸页,好像看完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马球赛,忍不住和同伴分享心得。

房玄龄倒还是冷静的,只是微微颔首:

“以价代税,润物无声。

“真正承担税收的群体,心甘情愿地支付。奢侈品税,确实是一个破局的好办法。”

和长孙无忌不同,他作为帝师,已经见惯了李明的骚操作,所以不至于那么震惊。

不过,他的精神状态显然比刚才好多了。

陛下的御笔亲书,堪比灵丹妙药啊。

房遗则已经彻底绷不住了,一脸傻笑。

“那是他们自愿支付的,可不是朝廷强行摊派的哦!”

“是啊,被自愿。”长孙无忌也忍不住笑。

钱,又不能吃又不能税,总得有个去处。

富人若不购置些金银珠宝、古玩嗜好,众生又怎知他生财有道、金海不干?

在这个环节收钱,神不知鬼不觉,可以将税收所带来的经济和社会负面效应降到最低。

这也是巧妙利用了人性的局限性。

只要不是被直接收走了钱,通过奢侈品商这个中间环节转一手,被薅羊毛的群体也是懵然不知的。

就算知道其中的门道,也没有“血汗钱被朝廷剥夺”的实感。

请君入瓮,这可是你们自愿捐钱的啊!

把人性这块拿捏得死死的,神皇陛下真是太坏了。

微臣喜欢!

“那么,既然陛下已经下定了方针,那我等做臣子的,自当是全力以赴,迅速推行才是。”

上一刻钟还在打太极拳的长孙监国,现在十分带劲儿地打起了冲拳。

恨不得当天出方案,明天上(朝)会讨论,后天试点,十天之内全国推广!

房玄龄则已经做好了熬夜加班的准备。

“确实如此,我马上拟一个草案出来,长孙监国您替我把关。国库亟需补给,灾民仍需救济。

“南方人民还在吃草,中原人民还在喝西北风,时不我待。”

两位长辈斗志满满,房遗则已经先一步挠起了头,思考起了实操的问题:

“奢侈品税,说到底那还是一门税。

“这税应该怎么收?是地方自筹自支,还是交由朝廷统筹安排?”

两个老头几乎异口同声:

“肯定在地方!”

这笔钱,说到底是为了解南方灾区燃眉之急的。

等这笔钱通过各道转运使运到京城,再逐级分拨下去。

灾区老灾民都重新投胎能打酱油了。

房遗则紧接着又问:

“治大国如烹小鲜,税制一旦确定,在五到十年以内就不便再更改了,否则会给每年的财政预算决算造成很大的困难。

“可是如果如二位所说,将这笔税长期留在地方作为地税,各地区不平均不说,州府手上钱一多,对朝廷不服管了,这又该如何应对?”

这小子怎么都问一些乍一听很容易解决、可实际操作起来困难重重的问题呢……长孙无忌也挠起了头皮。

朝廷和地方的博弈,在任何时代都是存在的,大明也不例外。

既怕孩子钱太少饿死、又怕孩子钱太多乱搞,是每个央妈的共同烦恼。

还是房玄龄老道,给出了折中的办法:

“你做事还是太死板。

“奢侈税,当然由朝廷统一征收分配,但现在特事特办,可以先于淮南道设立朝廷垂直管理的都督府。

“各州县的奢侈品税以救灾专项工作的名义,直接汇入淮南都督府,而不进州库,仍由你的民部编入预算。

“待灾情结束,撤销都督府,这笔钱就能名正言顺地归入国库了。”

另外两人一合计,这主意行。

“可我还有另一个问题。”长孙无忌道。

搞钱三巨头就在衙门外的马车边上加起了班,热烈地讨论着或许能挽救大明财政的“大计划”。

…………

次日。

刘洎打着哈欠,晃悠悠地来上班了。

大老远就看见了房遗则。

冤家路窄。

“切!”

刘洎自认倒霉,当做没看见,低着头打算绕路走。

然而,房遗则也看见了他,快步迎了上来。

那小儿到底什么意思,我都把那蹀躞带扣收起来了,他怎么还针对我?故意来找茬吗?……刘洎再三确认自己的衣着很“正派”,心里激烈地吐槽着。

事已至此,也不能假装没看见了。

他强迫自己咧开一个笑脸,像昨天的事没发生过似的,普普通通地向房遗则一拱手:

“计相。”

但房遗则依旧不依不饶,径直就走到刘洎跟前。

刘洎浑身紧绷,做好舌战的态势,语气有些愠怒。

“计相,不知您有何贵干?”

房遗则面白如纸,黑眼圈凸显,显然又经过了一个晚上的彻夜鏖战。

这种精神状态的房遗则,是最具有攻击性的。

“你的玉带扣呢?”房遗则单刀直入。

被这气势所慑,刘洎下意识地指了指自己的肚腩。

“我……我今天用的是寻常带扣。”

“我问,你昨天佩戴的‘玉’带扣呢?”房遗则气势更盛,重复了一遍。

刘洎开始汗流浃背了。

昨夜,计相和左右首相在衙门门口彻夜加班一事,他是亲眼目睹了的。

本来情绪就很暴躁的迹象,又熬了一夜,很难说他的精神状态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那个,那扣子我已经扔了,不是,捐了……不是!”刘洎哆哆嗦嗦的,慢慢缓过了劲儿来!

“我家的东西管你什么事,为什么要向你汇报!”

你又不是狄仁杰或者来俊臣……他在心里补充一句。

房遗则瞪着眼睛,直勾勾地瞅着刘洎。

“捐了?”

这遍布血丝的眼神,让刘洎心里很是发毛,心虚地咽了口水,含混地哼哼了一声:

“嗯啊。”

房遗则深深地剜了他一眼,叹了一口气,僵硬的脸上露出真诚的遗憾:

“可惜了,那玉带扣还蛮好的。”

什么?

刘洎愣住了,不知道房遗则的葫芦里到底买的是什么药。

“你们这些奢侈品的消费者,是国家财政的恩人啊。”

房遗则的死鱼脸此时充满了深情,向刘洎拱了拱手。

“请继续保持。”

什么什么什么?!

昨天把我说成在灾民坟头蹦迪的十恶不赦之徒,怎么今天又成大救星了?

刘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瞠目结舌地看着房遗则远去的背影。

“刘侍中,怎么了?”同僚唐俭拽了拽石化的刘郎。

刘洎没缓过来,喃喃地问:

“加班太多,也会变成他这样吗?”

太可怕了,陛下果然是对的,一定要注意劳逸结合啊……

…………

搞钱的风潮,席卷了整个民部。

大家经理着国库,都快和他们的计相房遗则一样,被紧巴巴的财政逼疯了。

一听有新的搞钱路子,全员都爆发了极其恐怖的工作效率。

这项名为“奢侈品税”的新税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在全国范围内铺开。

然而,这场财政系统内的狂欢,在官僚体系之内并没有泛起多少波澜。

而在体制之外的社会层面,更是连一点小水花都没有掀起。

毕竟“奢侈品税”这个门类太小众了。

对绝大多数百姓来说,根本无感。

而“易感人群”本身又对价格不敏感。

在全社会的漠视之中,在日常生活的表层底下。

哈耶克与凯恩斯的大手轮番上阵,拨动着资金的流向。

社会资源正在悄然进行着重新分配。

而朝廷本身也在做着各种微调,以促成这种资源配置以更快的速度进行。

…………

休沐日。

不休息。

门下省今天和其他部门一道加班。

灾民还在嗷嗷待哺,陛下都亲自莅临灾区指导工作了,你们怎么睡得着的?

不过加班日的工作氛围并没有工作日那么紧绷。

在法定的下班时间,官吏们还是可以准点回家的。

不至于达成在休息日的休息时间熬夜办公的“双重加班”悲惨成就。

哒哒哒……门下省侍中刘洎鲜衣怒马,离开了衙门。

刘侍中心情郁闷,夹着马腹一马当先,靠“飙马”排解心里的不悦,府里的下人牢牢跟在后面

财政预算不足,干什么都受掣肘,这班上得他郁闷不已。

连花自己的工资都花不开心。

衙门里有个财政大爹在那里盯着,稍微奢靡一点就被他揪出来。

喷一顿还处于人类能理解的范围,第二天口风颠倒,鼓励他继续奢靡是什么鬼?

财政财政,自己好像和民部、和计相房遗则反冲啊……

“离开了衙门,我总不至于继续被那小东西管着了吧!”

成年人有成年人自己的生活。

刘洎并没有直接打道回府,而是一个拐弯,带着下人们来到了唐州西城。

虽然大明新朝雅政,取消了里坊制和相应的城市分区。

可是市场的大手还在发力,依然形成了富人区和平民区。

东城靠近海港,脚夫、水手、渔民等普通劳动者聚居于此。

相对的,西城就成了不从事体力劳动的“长衫者”的集中地了。

而刘洎此行的目的地,便是西城的一家腰带店。

唐朝人喜欢在腰间系腰带,名为“蹀躞带”。

原本是用于挂束发冠、香囊、印章等小物件的实用性配饰。

但是嘛,懂的都懂。

这东西的工艺越来越精细,材质越来越奢侈,逐渐成为了彰显主人身份的象征。

引起风波的玉质蹀躞带扣,便属此列。

“以我的俸禄,这带扣买的又不是特别贵,那家伙有什么看不顺眼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陛下也没有他管的那么宽啊。”

他一路嘀咕着,转弯来到了那家店里。

那是一家专营金银玉腰带扣和其他“高档”配饰的服饰店,也是典型的奢侈品店。

作为一家主营小众奢侈商品的店铺,很少能用“门庭若市”来形容。

可是今天店内的客人,好像格外的多。

在下人的簇拥下,刘侍中挤开了店门口的其他客人。

掌柜立刻热情地招呼上来。

“官家!小的正纳闷今日怎么彩虹贯日,原来是官家光临敝店!

“小的日日夜夜盼君归,专为您淘了几件稀罕物件,您赏眼~!”

一连串熟练的吉祥话,让人听着舒坦。

刘洎心中的郁气也立刻消解了一大半。

虽然大家都知道在商言商,商人开口是为了赚钱。

但是这份情绪价值,也值得一笔打赏了。

“嗯,吾随便看看。”

刘洎扳起官威,一本正经地板着脸。

然后,就看见店家双手奉上——

一块和之前差不多的带扣。

“这是龙凤呈祥仙鹤凌雾琅環翡翠扣,取材自西南群山的亿年沉玉,环佩叮当,价值难以估量……”

刘洎听着店家口若悬河地吹着比,脑子里只有一个疑问——

这不就是一块普普通通的高级玉佩吗?

“多钱?”刘洎打断了对方的吟唱。

掌柜立刻装作鬼鬼祟祟地左顾右盼,当着一众客人的面,神秘兮兮地伸出五根手指。

刘洎眼皮一跳。

(本章完)

第441章 奢侈品是国家的恩人哪!

刘洎清清楚楚地记得。

店家今天和他推销的什么什么“顶级奢华尊享promax版”玉带扣。

和他前几日所购、给他和门下省招致无穷红眼和麻烦的同类产品。

款式、式样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在细节上有些微差别,多了两划波纹,大约是象征着所谓“祥云”吧。

深得国画的“表意”精髓,很是抽象。

而价格也和之前那块玉扣差不多,后面多一个零而已。

也很是抽象了。

刘洎:“……”

好贵啊!抢钱啊!

北方人民还在喝西北风,南方人民还在吃草,你怎么敢的……老刘几乎房遗则附体,欲发声痛斥这奸商。

可是周围的客人、店员、小厮正睁着不灵不灵的大眼,围观着这位仪表非凡的大官家。

说不出口啊,前呼后拥带着一大帮下人,雄赳赳气昂昂地跨进店里,被店家一口一个“官家”哄着、被其他客人仰望着。

结果“买不起,太贵,告辞”,灰溜溜逃出店里什么的……

这种有损大明官威的市侩行为,他实在做不出来啊!

刘洎猛然意识到,自己被这狡猾的店家算计了!

这奸商故意把他拉到一边,神秘兮兮的。

其实这么一做,反而激起了其他顾客的好奇心,把视线都吸引过来了!

可是就算看穿了对方的伎俩,刘洎也没辙。

他只是个正三品的侍中,到底不是做生意的,在外头也是一个体面人。

实在拉不下脸来讨价还价。

太掉价了。

而掌柜的也是修炼精深的老王八了,一眼就看穿了刘大官人的犹豫,态度愈发殷勤起来。

“官人,这件玉佩可是得到朝廷权威认证的!

“若非如此,小的也不敢随便拿一块廉价货脏了您的眼。

“只有这样的精品,才配得上您的尊贵身份啊!”

朝廷?

这不就是我上班的单位吗?

刘洎的脑海里,立刻浮现了民部尚书房遗则的那张少年英貌,一脸浩然正气地指责道:

北民风,南民草,你怎敢!

在刘洎的印象中,大明虽是大唐的延续,但风气迥异。

朝廷一直是平民之友。

很难想象,浓眉大眼的房遗则之属,竟会给有“奢靡成性、败坏风气”嫌疑的奢侈品背书。

而刘大官人只是眉头微微一拧,掌柜的便好像先知先觉一般,麻溜地取出一页文件,满脸自信的笑容。

“官家,小的诚信经营这么多年,在此地还是辽东平州羁縻时,便扎根于此。

“托神皇陛下洪福,小店能开到现在,怎敢冒用朝廷名讳呢!”

刘洎定睛一看。

只见那店家手中的文书标题,赫然印着“奢侈品鉴定书”五个金灿灿的大字。

内容很简单,是一长段车轱辘话。

刘洎直接跳过,直奔最后一段的核心内容——

一句“兹鉴定:送检的‘龙凤呈祥仙鹤凌雾琅環翡翠扣’系上品乙等”,以及落款的一块大红印章。

这章子,让刘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因为印章赫然是“大明商会”,落款还有商会长执失步真的签名。

这并不是朝廷序列在编的部门,但刘洎知道,那店家也不是完全在吹牛说谎。

众所周知,大明商会是个神奇组织。

表面上是商人俱乐部,背地里……懂的都懂。

给陛下干了不知多少事。

所以从广义上来讲,商会也可以算作朝廷的有机组成部分。

甚至可以说,它比普通的衙门,更贴近皇帝陛下……

“如何?此等宝物,是否与官家的雄威相匹配,能彰显您的风采?”

掌柜不遗余力地推销着。

刘洎显然有些拿捏不定主意。

花十倍的价格,买一个一样的东西,着实有些亏。

可是……

“这不是一般的庸品,这是朝廷官方认证的!”

掌柜观察着客人神情的细微变化,继续发动甜言蜜语攻势。

这句话,直戳刘洎的心巴上。

买奢侈品是图个啥?

图有用?图好看?图性价比?

错!

图的是面子,图的是他人的认可!

而有什么认可,比得上大明朝廷的官方认证更权威呢!

只要朝廷认证,就算是坨狗屎,在世人眼里那也是龙涎香!

相反,没了认可,就算是女娲补天剩下来的那块石头,那也只是路边一块。

“这,这……”

刘洎是真的有些纠结了。

花这么多钱,买这么一块实质上也就一般般的玉器。

就算是三省之一的首脑,也得好好琢磨琢磨。

大明官员的俸禄虽高,但是“捞偏门”的门路大大减少。

为了晚上睡觉不被人敲门“开门!肃反委员会,请你协助调查!”,官员们如履薄冰,实际总收入不见得高。

可是,“朝廷认证官方奢侈品”这个名号,这份诱惑,谁遭得住啊!

刘洎不再犹豫了。

奶奶的,他作为大唐降臣,做到这个门下省侍中已经顶头了,再往上爬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了。

他的权力欲无法进一步得到满足,而生活上又早已衣食无忧。

那他的人生还有什么追求呢?

除了花钱装逼,刘洎还能干什么!

而有什么玩意儿的逼格,能比朝廷认证更高的呢!

贵?

贵就对了!

如果不贵,如果什么暴发户都买得起,如果不能凸显拥有者的稀少和尊贵。

他刘洎反而还看不上了呢!

“奢侈点又如何?弄得我好像畏惧那房家的乳臭儿似的!

“有钱不花,如衣锦夜行!”

刘洎心中细细地琢磨着,一咬牙一发狠,便下定了决心。

他淡淡地对随从点点头:

“你来办吧。”

买东西这种小事,哪里还需要侍中大人亲自来动手呢?

随从心领神会,便从随身携带的包裹里掏出一叠票子。

掌柜的贪婪地注视着那厚厚的花纸,脸上的笑容都合不拢嘴。

“承蒙盛惠!”

…………

“承蒙盛惠,哦呵呵呵~”

鄂州行在。

李明读着手下人呈上来的报表,嘴角咧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嘶溜~咳咳。”

惊觉自己这幅尊荣恐怕不太雅观,他连忙收起市侩的笑容,擦了擦嘴。

还好还好,房间里没有其他人。

神皇陛下的英明人设没有崩。

九月还没过上旬,李明就收到了长孙无忌寄来的信件。

在长长的正式公文中,长孙监国代表留守京城的衙门,提交了开征“奢侈品税”的方案。

方案中洋洋洒洒地罗列了各项要点,囊括了征税过程中的方方面面细节。

只是一项看似不起眼的附加税,却能牵动整个官僚经营层,在短时间内做出这么完备的方案。

官僚集团对这项新税种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在财政极其困难的当下,大家对这奢侈品税都寄予了厚望。

希望它能打破僵局,至少能部分满足灾区的资源、资金需求。

李明大体采用了长孙无忌呈上的原版方案。

只是在税率上,李明否决了房遗则建议的翻倍征收。

而是一口气加到了百分之六百,先收个六倍尝尝咸淡,以后效果好再继续加征——

加六倍的税,那商品的价格还不得涨到天上去?

这么贵的东西,卖的出去吗?

答案是,能的。

因为购买奢侈品,遵循的不是普通商品的供应需求曲线。

就像雄孔雀长出漂亮的尾羽,不是因为尾羽有助于生存。

人购买奢侈品,也不是因为这些昂贵的装饰有用,而恰恰是因为它们没用。

能在完全无用的东西上,花费天量的资源。

这不就恰恰证明了,拥有者已经成功解决了最基础的生存问题。

就算添加一两件无用的负担也丝毫不影响生活吗?

这就有助于拥有者获得更多同类的关注,换句话说,就是装逼成功了。

雄孔雀如此,人类也同样如此。

奢侈品就是基于这样的逻辑。

所以,卖得越贵、逼格越高,销量反而就越大。

而李明从中抽取的税款,也就水涨船高。

除了让税率坐了火箭,替留守京城的诸位官僚开拓了思路以外。

李明还将征税的枢纽——也就是原本构思的临时都督府——设在了淮南道与江南道交界的重镇、受长江泛滥灾害也最为严重的鄂州。

并且将都督府升格为了行在,由他亲自坐镇,监督各地上缴的税款。

以下全天下、尤其是各州地方官宣誓自己对此次行动的重视程度,警告他们别耍小花招,别想截留税款。

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要想快速赈灾,主要可以依靠的,仍然是灾区本地能收上来的税。

而从李明灿烂的笑容来看。

效果十分乐观。

根据手里的报表,在奢侈品税开征以后,不出所料,源源不断的税金开始流入,迅速充实了鄂州府库,极大缓解了救灾的财政压力。

“能这么快就做出如此详尽的计划,咱大明的官僚系统还是很给力的。

“当然,能取得如此奇效,归根结底还是朕的大方向把控得好哇!灭哈哈哈!”

李明得意地汪汪大笑起来。

果然不出所料,奢侈品,一定要奢侈!

只要逼格一上来,价格再怎么无厘头,也照样有大把人买单。

“用商会的信誉给奢侈品的品级背书,这简直是神来之笔啊。”

李明都佩服自己的脑洞。

当然,其实这个“官方认证”的脑洞、连同奢侈品税一起,都是李明向自己生活的年代“借鉴”来的。

奢侈品税自不必多说。

奢侈品品级认证这玩意儿,也不是新鲜事物。

有多多少少类似“中华牙防组”这样的野鸡组织,给各种山寨品打认证,包装出高大上的样子。

就为了让消费者以为这玩意儿有多高端,好多卖点钱、多收点智商税。

李明不过是如法炮制而已。

只是他手里的“野鸡组织”有点正规,叫做“大明商会”。

而商会的背后也只是一个草台班子,叫做“朝廷”。

这简直是神来一笔。

一来,朝廷认证可不是白认证的。

得向奢侈品商再收一笔认证费!

这就是在税收之外的又一笔额外收入了。

而中间有“商会”这一层缓冲,理论上官方机构并没有直接掺和。

万一在实行过程中真出了什么问题,也能迅速切割。

二来,借由颁发“认证”,朝廷可以将市面上出售的奢侈品登记备案,监控奢侈品流通情况,避免商人偷税漏税!

如果有奢侈品商为了不交税款,不做官方认证,那他的货肯定滞销——

卖货的时候,别人都有朝廷认证、就你没有,谁还来你这儿买啊?

奢侈品的买家,买的是货吗?

买的是被认可的感觉,可以说买的就是那张证!

这就杜绝了逃税行为。

三来,也是最重要的。

这份认证,对奢侈品的销售犹如一阵强心剂。

富人们趋之若鹜,踊跃缴纳智商税……不是,奢侈品税。

对他们这些“高层次”人才来说,自然知道商会和皇帝之间的微妙关系。

这相当于神皇陛下亲自背书:此物的主人乃是社会名流,成功人士!

光为了这么一份背书,就值得他们抢破头了!

“先哲曾经曰过,装逼是第一生产力,诚不我欺也。”

李明嘀咕着。

只是凡事没有绝对。

奢侈品税大开张,折射出一个比较地狱的问题——

“近水楼台,鄂州收到的这第一批税金,是来自灾区及周边的奢侈品商的。

也就是说,灾区的老百姓水深火热的时候,本地的富人仍然能大手大脚地在奢侈品上花销?

“嘶……”

大明不是天堂,贫富差距仍然客观存在。

五指都各有长短呢,何况不同的个人呢。

在衙门的组织下,灾区的士绅阶层也在踊跃捐款。

尽管朱门酒肉臭了,但好歹没有出现路有冻死骨的悲剧。

然而,也不能指望富人毁家纾难,把钱都捐给受灾同胞,自己一点都不享受吧?

这不基础符合人性。

而一个运转流畅的政治体制,就是利用人性的种种特点,达成社会资源的合理分配。

譬如以“奢侈品”为媒介,让富人挥霍出去的花销,通过税收机制又回到老百姓身边。

李明陛下并不生产财富,他只是财富的搬运工。

“人性善也好、恶也罢,与我无关。

“我的目的反正也达到了。款子筹到了,国库充盈了,救灾也能继续下去。”

李明不是哲学家。

他是政治家。

哲学家评判好坏,而政治家解决问题。

在无情的政治机器看来,在奢侈品上一掷千金的浪子能解决当下最紧急的财政问题,那他们就是国家的恩人。

也是数千万灾民的恩人。

“钱的问题解决了,接下去的抗洪救灾只需按部就班就行。

“这份工作解决了,那下一份工作……”

李明的目光投向了书桌一角的地图。

纸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尘埃。

李明轻轻掸去浮沉,面色渐渐阴冷下去:

“问题解决,接下来,该解决造成问题的人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