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葬礼

“好的,卡洛恩,我跟你一起。”希兰答应得非常快。

“额,你们…”琼转头看向范宁,又转头看向希兰,脸颊旁青丝飘扬,“卡洛恩,你说的是认真的吗?我觉得我那边多少更安全一点。”

“.”塞西尔难以置信地看着范宁,“范宁,最近写了首曲子就飘了?你最好有点自知之明,老老实实地做你的音乐学研究,争取顺顺利利地毕业,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塞西尔又看向希兰:“表妹,我最后认真地跟你说一次,你有危险,然后,这小子没用,他对抗不了暗处的神秘力量,结果只有一个,你们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范宁像是没听到塞西尔说话似的,继续对希兰交代道:“最近白天也是一样,不要在过于偏僻的环境独处,我接送你上学放学。”

“好。”希兰乖巧地应道。

塞西尔突然笑了。

“范宁,这一次,还有上一次,你都觉得你这种说话方式能气到我。坦白说,我的确受到了一些你的影响,但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他缓缓地来回踱着步子:“你可能觉得,你特别清楚我内心所求,不就是成年人那点什么想法,对不对?但其实,你对我的了解十分有限,对我真正追求的东西你也不会明白。”

“多说无益,此事我以后不再过问,愿教授安息。”

他俯身献上鲜花,行礼无可挑剔。

范宁眼中的诧异一闪而过。

今天这家伙不仅莫名其妙,而且不按套路出牌啊?

说句实话,范宁之前对塞西尔的心态,一直有种“穿越者装逼吊打小反派”的感觉。

但现在这样,范宁的警惕程度反而上升了好几个台阶。

不过他的语气很平静,眼神也十分真诚:“塞西尔组长,再次感谢你今天过来。”

塞西尔淡淡一笑,随即整理表情,向灵柩鞠躬,然后落座于偏后的位置上。

他余光扫过台上几人身影后,掏出口袋的钢笔,在便笺纸上写了一段话,然后递给旁边的正装中年男子。

“转交至学校交响乐团的小提琴首席尤莉乌丝,以及,传话给她,说我不再干涉他们选择最初的第一种方案。”

“塞西尔阁下?您——”中年男子的声音有些惊讶。

“快去吧。”塞西尔温和地抬手打断,“我所欲求的东西太多了,不可能事事圆满。”

随后,他双手大拇指相抵,头靠后仰,闭上双眼。

“此时正值我创作的关键时期,只要我取得交响曲首演的成功,就必定可以突破那层屏障,成为家族史上最年轻的有知者。”

“范宁,希望你能明白,有些事情你可同我顶撞,但还有些事情,千万别挡了我的路。”

……

圣礼台边缘,琼气鼓鼓地开口:“卡洛恩,你说,塞西尔这个家伙明显就是存心捣乱、又居心不良,你还谢谢他干什么?”

“一码归一码,我对事不对人。”范宁平静解释道,“任何来到安东老师葬礼现场的人,我都会真诚地感激他。”

“希兰的问题琼,我有把握保护好她,如果你们俩一块的话,可能都有危险,谢谢你的好意。打听消息的事情还要拜托你,最近时期比较特殊,你自己也要注意安全,有些事情,谨慎为之。”

看着眼前身形单薄,神情沉稳的范宁,希兰的心中安定了不少。

琼那乌黑的眼珠子盯着范宁看了好久,终于也认真点了点头。

随后她的手指绕着自己的发丝转圈,眼眸闪烁流转。

安东·科纳尔教授的葬礼于清晨七点正式开始。

钟声响起,众人肃立,来自神圣骄阳教会的神父登上礼台念悼词,缅怀安东·科纳尔教授过去的一生,并总结了他在音乐学和作曲领域的主要成就。

悼词内容很长很详细——这是这个世界的人们对待死亡的态度之一,大多人的寿命少则四五十年,多则五六十年,不幸的人们更短,每个人的生命独一无二,在最后的告别阶段,只要是稍稍在乎死者的人,都愿意多花时间倾听与他有关的一切。

这个世界甚至存在一种叫“记叙人”的职业,专门帮目不识丁的穷人、甚至流浪汉整理一生的经历,撰写葬礼悼词。

是时候了,范宁整理装容,登上圣礼台,坐在了一侧的九尺黑色波埃修斯钢琴前,脱下白色手套放在琴身上。

在最后的时刻,我该为老师弹点什么呢?

在神父的悼词中,他垂下头,闭上眼,踩下踏板,双手抚上了琴键。

感受着指肚上传来的冰凉又细腻的触感,范宁双手轻轻地按下了第一个和弦。

沉重,庄严,悲戚的送葬行进步伐声,与神父的悼词一起在教堂内响起。

他弹的是肖邦《降b小调第二钢琴奏鸣曲》(作品编号Op.35)的第三乐章。

在前世,熟悉全称的人可能不太多,但第三乐章有着很高的知名度,它是一首葬礼进行曲。

在范宁前世情绪消沉,或思念逝去的亲人时,他经常一个人默默地、反复地弹奏它。

甚至他想过,在多年后自己去世前,要立下遗嘱,在自己葬礼上播放或托人演奏此曲。

弹奏中的自己,真的感到很难过。

自己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一个亲人在身边,如果老师还在该多好?

在奇异、哀恸、灰暗的送葬步伐之后,乐曲的中段是类似夜曲的温馨旋律,似对死者生平的温馨回忆,犹如疾驰匆匆的脚步中眷念的回眸。

带着脆弱的美好和惆怅的温暖。

范宁回想起了安东老师的一生:

想起了他古代音乐研究上的成就;

想起了他在推动《和声学》和《对位法》独立成科上所做的努力;

想起了他一生创作的十二首钢琴奏鸣曲、十部弦乐四重奏、三首钢琴协奏曲、一部小提琴协奏曲、九部交响曲、一部大型教会弥撒、三十多首艺术歌曲和其他的大量室内乐作品和声乐作品。

范宁还想起了,他所了解的部分,安东老师年轻时坎坷的故事,和中年时仅有小女儿在身边的孤独;

想起了他矮小的身材、老土的衣着、虔诚的信仰;

想起了他木讷又敏感、自卑又自信、困顿又洒脱的奇异性格;

想起了他创作生涯中前期的成功,后期的遇冷与不被理解;

想起了自己在他后两部交响曲中所听到的,犹如天体运转般崇高的宏伟声响。

最后想起了他在遗信末尾,祝愿自己“此生与音乐和阳光相伴”。

范宁双眼紧闭,手指弹奏未停,两行清泪终于从眼隙里流出。

温馨的回忆式中段结束,庄严悲痛的送葬步伐重现。

台下有吊唁者开始小声的抽泣,并且越来越多。

“希兰应该哭了,琼会照顾到她的。”范宁心想。

类似于上次即兴演奏的奇妙感觉再次出现,与全体听众建立起丝线般奇特联系,灵感汇聚上身,共鸣发散开来,他觉得自己的灵变得更加强大和独立,但在自己晋升有知者之前,这种提升被瓶颈所约束着。

乐声渐弱,同神父的悼词一并恰好结束,和弦最后的余音久久不散。

礼堂寂静无声,范宁掏出手绢,擦了擦自己的脸。

大量的灵感丝线共鸣振荡,眼前四面八方飘来数字,继续汇入淡金色字幕里,最后停留在了[390/100]。

无法想象这样的积累,在晋升有知者后能变成什么强度,但范宁现在的心情很是沉重。

缓缓站起身来,他看到了抱着希兰的琼,看到了肃立的约三十位老师,绝大部分音乐学专业的同学,不多的其他系的学生,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们,一共估计一两百位。

他带着真诚的感激,深深地向台下鞠躬。

葬礼的车队缓缓从圣莱尼亚大学西门驶出。

在一段不长的路后,灵柩被移送到了橡树小街深处的柳芬纳斯花园,这里是神圣骄阳教会的一处小型公墓。

一行人肃立在崭新的墓碑前。

雪停了,范宁望着眼前安东·科纳尔教授的黑白照片,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人,头发稀疏,宽眼距,大鼻子,皱纹很深,在镜头前笑得有些严肃和拘谨。

负责雕刻的两位石匠手里拿着工具,用眼神询问着希兰关于墓志铭的内容。

希兰望向了范宁。

范宁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道:

“他的时代终将到来。”

最近在时不时回翻,改错别字、语病或表述欠妥处,所以之前的章节可能会有需要重新下载的情况,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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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5章 音乐沙龙邀请函

葬礼返程,三人沉默地跟在前方赫胥黎副校长、古尔德院长之后。

琼在三人中间,一侧牵着希兰的手,另一侧同范宁并肩而行。

期间赫胥黎转头,眼神锐利但语气温和:“卡洛恩·范·宁对吗?你在两天前的即兴演奏测试上创作了一首《幻想即兴曲》?”

范宁点头。

赫胥黎又问:“刚刚演奏的那首葬礼进行曲也是你创作的?”

范宁又点头。

一张缠有金色丝绒的精致硬质卡片递到了范宁手里。

“12月7日,下周六晚上的音乐沙龙邀请函,欢迎你过来,可以带上你的同伴们。”赫胥黎随即将头转回,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范宁没来得及思考,对于递到手中的物品只有本能地道谢。

身旁的琼好奇地看着范宁。

“麦克亚当侯爵夫人的音乐沙龙?哇…这是在整个乌夫兰塞尔乃至帝国都具有相当影响力的大家族啊。”

她的眼睛里闪着光:“卡洛恩,你真厉害,不愧是青年作曲家呀!你到时候会去的吧?”

“哦?…”范宁凑近看向手中卡片的内容,希兰也隔空望了过来。

他对提欧莱恩帝国的沙龙文化也有过了解,这和前世近代欧洲有些相似。

通常是由家族里富有实力的女主人在私人府邸组织发起,围绕文学、艺术、神学、哲学、社会热点等话题,邀请与会者畅所欲言。

沙龙文化的兴起打破了帝国各阶层对话的局限,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商人、学者,亦或中产、贫民,只要能在沙龙的话题上输出有价值的内容,便会受到众人尊敬。

组织这样的高端社交场合首先要有强大人脉,还要有大量的财力来支撑一场近乎奢靡的宴会。

聊天必然是在美酒美食,吃饱喝足之后,然后边聊边继续吃些精致昂贵的点心。

对于组织者来说,沙龙的意义是反映家族的综合实力和雅致情趣。

而对于参与者来说,一个人经常受邀出入的沙龙档次,能直接反映出他的社会地位,和自己在某个领域的专业性与权威性。

范宁看着下方介绍人一栏,还有一组用古霍夫曼语组成的烫金图案。

这些贵族们在书面写作时钟爱古霍夫曼语,以体现家族的古老底蕴和精致修养。

他勉强辨认出:凯·赫胥黎,博洛尼亚学派驻圣莱尼亚大学分会。

书面地看到这个名字,范宁回忆起了这位赫胥黎副校长还是一位雕塑家,他的小型作品蛮早以前在自家美术馆也有过展出和拍卖。

“博洛尼亚学派,指引学派…都是学派…”范宁暗中思索,“这也是一个有知者组织?”

“既然是驻圣莱尼亚大学分会,那就说明还有其他的学校分会…所以这些帝国贵族公学,背后有一股统一的学派势力?”

“指引学派又是哪方的势力呢?…”

范宁心中思考着,手里把玩着邀请函,不停地正反换边。

看见范宁一直没开口,琼戳了戳他的肩膀:“方便的话带我们过去好不好呀?希兰也想散散心的对不对?”

范宁这才看向两人:“只要我确定过去了,就带上你们,可以吧。”

赫胥黎副校长必然是一名有知者.

今天才周一,还有接近两周的充足时间收集调查其他信息,做出决定是否前往。

但最重要的,是自己必须尽快晋升有知者,这样才有把握应对各种事情。

琼伸出小手,手指如葱根般洁白无暇:“卡洛恩,作为回报,我免费给你提供三次解梦服务,非常专业的那种,怎么样?如果你有什么困惑的话,嗯,这类困惑大部分人都有的。”

最后她歪着头向范宁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妹子你到底是个王者还是青铜啊”范宁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懂她了。

众人回到学校西门后分开。

范宁和希兰、琼三人在食堂共进了午餐。

“卡洛恩,你要照顾好希兰哟。”

在重申与范宁周四晚上在校园正门碰头的约定后,琼与两人道别,走向西北方向的文史学院赶课。

“卡洛恩,那个你刚刚的意思,是说你要来我家住,还是…还是要我跟着你…”

其实范宁以前是安东教授家蹭住的常客,只不过现在的情况不太一样了。

范宁笑了笑:“和以前一样,去你家蹭住呗。”

现在自己住的公寓条件也太一般了。

“如果哪天我的特纳美术馆能重新开张,一定让你体验一下那几间豪华客房。”

“喔。”希兰挪着步子,跟上了范宁的脚步。

校园的主干道上已有不少积雪,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银装素裹里。

“现在最尴尬的一个问题,是我没法自己弄到耀质灵液,来激活那个‘四折线’移涌路标,不然我分分钟已经是有知者了。”范宁心中继续思索。

10毫升的“烛”相位耀质灵液,市场价是100-150磅的话,黑市再贵一些,自己想出这个血都承担不起。

退一步说,拉下脸暂时找希兰借点钱吧成为有知者后马上想办法还。

可关键是在哪去买啊?

那种隐藏在暗处的有知者组织的交易聚会?自己不知道不说,知道了也不敢去。

再去一趟啄木鸟事务咨询所?维亚德林爵士肯定会提供给自己——当然记账记在自己名下。

但自己总不能当着他的面,说“你给的这个不行”,然后掏出另一份别的奇怪路标,也不能说“您方便出去一下吗”。

虽然下次他不一定守着自己,但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

眼下范宁能想到的办法,只有看能不能找一个相对靠谱的人,获得一个相对靠谱的“黑市”的信息,再去凑点钱。

好吧,相对靠谱的“黑市”,听起来仍旧非常不靠谱。

这个问题真尴尬啊…

教授们的住房修建在圣莱尼亚大学北边的一块区域,离音乐学院较近,眼前这排小栋别墅的第6号就是安东老师和希兰的住处,虽然算不上豪宅,但拥有自己的独立院落,走出北门不远,就是连接莱尼亚内外街区的较繁华的雪松广场,生活出行十分方便。

“卡洛恩,眉头别皱着啦。”希兰突然拉了拉范宁的胳膊。

“哦,好的。”范宁回过神来,“你请假请到了哪天?”

“就今天,加上之前周末,三天正好处理完…我明年就要参加升学考试了,现在课业压力很大。”希兰打开了院子大门的锁。

“你的成绩不会有问题,希兰。”范宁劝慰道,“而且院长今天比较明确地表了态,走推荐入学渠道问题也不大,还会更轻松,不用给自己这么大压力。”

院子前坪是一片草地,冰雪覆盖着树下的秋千与小假山。

屋门口有一株与房顶齐高的大板栗树,压着二楼的一侧窗户。

希兰的手指纤细而白皙,指着院落另一侧:“卡洛恩,这还是你几年前大一时亲手种下的,记得吗?”

“当时我提着水,爸爸和你一人一个铲子在挖坑,不停地抱怨你的下铲老是把他给带偏了。”

范宁望着那一排盖着白雪的小香叶树,共有十颗,并不整齐,若对齐去看,明显是歪歪扭扭的。

“希兰,我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因为我也一样。”

范宁又抬头看向这栋精致的小屋:“现在是我第一次,来这个安东老师已经不在了的家,上次来是三四天前,一切还都是好好的。”

希兰怔怔地继续说着:“我最后一次见爸爸,是上周一去上学,后面几天都在住校,然后就是知道消息赶了回来,在现场配合了一下警察,处理了一下遗物,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的这个家门。”

她语气有些哽咽:“这几天我白天在琼家里休息,晚上她陪我一起守灵,总之就是,不敢再回家面对这个情况,好像我不回来,对家里的记忆就会停在上一个幸福的周末似的”

范宁看着眼前泫然欲泣的少女,长长地叹了口气。

三年前父亲失踪后,一个人有多难,自己有着深深切切的感受。

换到如今希兰这么小的年纪,这种处境.心理成熟一点的人,可能在外人看起来,会处理地更冷静,但内心的悲痛一点都不会少。

他摘下礼帽,掏出手帕,擦了擦自己的手。

然后上前一步,将手轻放在少女柔顺的头发上:

“希兰,难过的话可以哭出来。”

感谢传说伊始的月票~感谢乔木之森,书友尾号4218,彩云风流,酷行画者的打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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