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过河

进入十月以后,河阳南桥进入了紧张的重建阶段。

度支校尉杨宝拉了十五万斛漕粮至南岸卸货,大车小车立刻装满粮食,经临时浮桥输往北岸——这条浮桥两次被冲毁,第三次终于建成,到战争最后阶段都没用上,如今算是有了用武之地了。

禁军也派了数千兵士,在河阳南城附近扎营屯驻。

至于他们能不能保障桥梁建设顺利完工,那就只有天知道了,反正经过一个月的整顿,这支部队表面上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

十月初五,韦辅来到了河阳南城,夜宿渡口,准备第二天乘船去中潬城,再经河阳北桥抵达遮马堤。

住宿条件还不错,听闻朝(邵)廷(贼)打算在这里建一个大型驿站,分南北两个部分,供往来信使、军将、官员歇脚、吃饭、换马,这个应该就是了

如果有行人、商徒想住驿站的话也可以,交钱就是了。

有围墙、有驿卒、有饭食,不比宿在野地里强?

吃罢晚饭后,韦辅四处闲逛,看着堆在墙角的砖瓦,拿起一块看了看。

这是一块绳纹板瓦,质地优良,上有“南甄官瓦”的戳印。

好家伙,居然是官窑出品的砖瓦。

甄官署是一個衙门,简单来说,最大的业务是经营官窑,烧制砖瓦。

另外,还会制作石板、石刻,以及陶土器具。

丧葬业务也有,比如豪华大墓前的碑铭、镇墓石兽等等,没有甄官署不干的。

该衙门位于洛阳东南,故有“南甄官瓦”字样。

转了一圈后,发现外头太嘈杂,到处是锯木声、车马声,于是便回了院中,正巧遇到另一位住客。

二人打过招呼,才发现都是官人,一为南阳国大农(韦辅),一为前襄城公主家臣、现河阳令(程元谭),于是坐下闲谈。

坐下之时,两人都下意识紧了紧袖中的书信,害怕被人看见。

韦辅手中的是南阳太妃刘氏写给邵勋的信。

程元谭手中的则是襄城公主司马脩袆写给邵勋的信。

韦、程都是精细人,自然不会让对方发现这个小秘密。

“听闻匈奴骑军大举南下,牧马河内,却不知如何了。”程元谭首先挑起话题。

“老夫所知还不如程公呢。”韦辅苦笑道:“只在路上听闻,船只日夜不停转输粮草军资至北岸,回程时带了不少军士回来。”

“陈公竟然嫌北岸兵多?”程元谭惊讶道:“那为何还征召各家部曲?”

“哦?程公所携之部曲……”韦辅问道。

“然也。”程元谭点了点头,道:“一共四十七骑,乃公主家兵,尽皆付于陈公,以实其军力。”

“还有别家部曲么?”

“其他的却不太清楚,只知王国舅之妾荆氏遣其兄荆成率三十骑投军。”程元谭说道:“唔,长平殷氏之殷熙率自家部曲百骑投军。只是耳闻,做不得准,或有讹误。”

韦辅暗思,其他人便罢了,长平殷氏却做不得假。

这是颍川本地士族,族中又有女子在陈公府上为媵妾,投军一点都不奇怪。

自年初那场昏礼之后,颍川士族已经不再瞻前顾后,开始下血本了。

“淮颍突骑之乡,果是不凡。”韦辅感慨道:“今日道中还见得数十骑北行,一问乃是汝南突骑之后,骑得驴骡北上投军。”

淮颍突骑后裔主要分布在颍川、汝南、南阳一带。

尤其是汝南,地多名山大川,盛产驴骡,有点骑战基础的人不少——就算真忘了祖上的手艺,多多少少练过骑马,也缩短了训练时间。

“陈公打赢了遮马堤之战,骑军损失应当不小。”程元谭又道:“征世家之私兵骑士,也是无奈之举。颍川、汝南被这么一通搜刮,乡间纵马驰猎的少年却少了许多。”

韦辅轻轻点头。

事实上,他此番北上的任务之一,就是见到陈公,尊奉他的号令。至于是什么任务,大体上也清楚,其一是买马,其二是募兵。

长安已经光复,走武关可至蓝田。

以南阳王府的名义、京兆韦氏的身份,再加上千余兵丁护卫,交涉一番之后,应不至于被留难。毕竟陈公可是大晋朝的忠臣啊,关中的刺史、都督们没必要为难他。

买马募兵之外,其他任务也是有的,比如联络秦州的南阳王保。

此事可与买马募兵一起办了,方便得很。

当然,这种事情也不可能一点危险没有。

关中新复,乱糟糟的。刺史、都督们对地方上的控制力强吗?一点都不强。

被他们唤来的羌氐诸胡四处抢劫杀戮的可不少,关中百姓也很烦他们,甚至大打出手,认为他们比匈奴好不到哪去。

这些事,流民们讲了很多,韦辅早就有所耳闻。

一千兵能有效护住他们吗?尤其是带着财货的时候。

真的很难讲。

不过,韦辅愿意走这一趟,原因无他:他看到了陈公的野心。

大胜之后,没有自矜自傲,目空一切,而是未雨绸缪,招兵买马,这是干大事的样子。

而且,他隐隐觉得,陈公一直在盯着关中,苦思插手关中之策,这更让他感叹钦佩,进而干劲十足,想要做出一些事情,以期飞黄腾达。

二人随后又扯了一会诗赋音律,随后便各回各屋,休息去了。

第二天,韦辅一大早便离开了。

他带着十余随从,登上了一条运输资粮的船只,向北行去。

河面上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老船工也打起了精神,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船只,向北岸行去。

曾经横跨南北的河阳南桥已经被烧毁,工匠、役徒们正在尝试重建。

韦辅瞪大眼睛看了许久,只看到了一艘从北岸返回的船只,上面坐了二十余名军士,没有铠甲,器械也不是很全。

很明显,这是陈公的屯田军了。多半还来自豫州,估计要放他们回家了。

闲极无聊之下,他又看向船舱中的货物,居然是咸菹、冬葵和芜菁。

“这芜菁不错。”韦辅拿起一根水灵灵的芜菁,笑道:“洛阳亦有人种此菜?”

“官人有所不知,这菜是传舍种的。”船工回道:“传舍有三十亩菜田,种了冬葵、芜菁。都是襄城人,他们带过来的种子,老朽不太懂这些。”

传舍就是驿站。

驿站一般都有驿田,种植粮食、牧草、果蔬,供驿站开销,大驿站有田数百亩并不奇怪。

“传舍的健步都是襄城人?”韦辅有些诧异。

“官人昨晚便住在传舍,难道不知?”船工惊讶道:“南城传舍有十余健步,皆屯田军士卒。几个管事的多为银枪军老卒,受过伤,没法打仗了,就在传舍干着。”

“在传舍领俸禄?”韦辅问道。

说实话,十余年来,战乱不休,各地的传舍早就完蛋了。

国朝传递公函、消息,一般有两种方式。

一是专人送信,在传舍换马不换人,送达为止。

一种是流转送信,即送信的“健步”只在固定的两个传舍间来回,速度较慢。

现在基本都是专人送信了,而且还得给配备护卫,多带马匹,晚上还不一定有地方住,危险性还是比较大的。

“不领俸禄。”船工说道:“陈公给了南城传舍几百亩地,有田,有草场,有果园,还有菜畦。往来公干的信使、将佐吃什么、喝什么,都有定规。超出部分,自己掏钱。往来商旅吃住,亦得掏钱。”

“现下怕是没什么商旅。”韦辅笑道。

“官人说得是。”船工说道:“听闻陈公时不时给点赏赐。月初老朽在传舍歇脚,就见到官中人物送来了十匹绢。若是太平年景,这个传舍可不得了。若能传给子孙,便是死也甘愿,足保一家富足啊。”

“是啊,若是太平年景,河阳三城又是什么光景……”韦辅叹了口气。

叹完气,嘿嘿一笑,自言自语道:“陈公对跟着他搏杀的老人,真是没话说。让人没有后顾之忧,死命拼杀就是了。”

橹桨划过河面,发出“哗哗”的声音。不一会儿,中潬城已从薄雾中隐现。

河渚上有人在摘菜,有人在割草,有人在宰杀猪羊,忙忙碌碌,却又意态闲适。

看样子,他们并不太担心北岸的战局。

有些船只行到此处就停下了,然后卸货、载人。

他们这艘船只则继续向北,直到薄雾散开之时,方才抵达河浦码头。

太阳渐渐升起,映照得北岸光芒万丈。

韦辅登上了长堤,俯瞰北方,顿时被宏大的场面所震慑。

(本章完)

第427章 会见

遮马堤以北一里处,无数夫子役徒正在挥洒汗水,来回夯实地基。

韦辅粗粗数了数,上万人总是有的。

这么大的数量,多半是从下游的那座浮桥上过来的。

这应该就是河阳北城了。

北城之外,营寨一个连着一个。单个都不大,顶多驻军两三千,但联起来就很大了,起码有两万大军。

营中旗帜高高飘扬,军士们席地而坐,默默等待着命令。

营寨外围,有个人数不下三千的步兵方阵正缓缓向前蠕动着。

千余骑兵分列两侧,游弋不定。

在他们对面,匈奴骑兵正在野地里绕来绕去。

看他们那样子,既担心被晋军骑兵抓住,一顿猛冲猛打,故维持着距离,又担心进入步兵弓弩的射程,于是不断游走,试图寻找步兵方阵的弱点,将其一击打垮。

韦辅看着都替他们心累。

不能打就赶紧撤,对大家都好。

陈公这是在练兵呢,若他不愿搭理你们,固守营寨,光靠骑兵可能夺回北岸?

简直不知所谓。

前方出现了一支巡逻骑军,交涉一番后,将韦辅引进了中军大营之中。

“参见陈公。”韦辅在这里居然看到了程元谭,难道与自己前后脚出发,然后走北桥过来的?

程元谭向他点头致意,然后继续与陈公交谈:“陈公说的那块地,公主已遣人去查看了,在慎阳县东、汝水之西,此为汝南王封地之一。公主已书信一封,将此地要了过来。”

“哦?汝南王竟然这么好说话?”邵勋奇道。

“明公说笑了,公主乃汝南王从姐,说以利害,不难也。况汝南王居于江夏,久不视汝南,这些地拿着亦无用。”程元谭说道。

汝南王司马祐,早年投靠司马越,甚得信任。

长安那会,曾作为监军。在邵勋屠戮鲜卑之后,立刻奔回去报告。

他是少数没被司马越剥夺自由、羁押在身边的宗王之一,之前一直住在汝南,后以“寇贼充斥”为由,先去了江夏封地,又投靠司马睿——汝南王司马祐不仅在汝南有封地,在江夏亦有,前后食封二万五千户,非常惊人。

“慎阳县如何?”邵勋又问道。

“县西尚可,有后汉永平年间汝南太守鲍昱所开之石塘坡,初可灌田数百顷,今则千余顷,民皆赖之。县东有些荒芜,烟村寥落,百姓稀少。李洪贼众掠过之后,更无独耕之百姓,唯余堡壁耳。”程元谭说道。

“那块地既是公主拿下的,就归她吧。”邵勋说道:“当初我也是随口一提,公主便记下了,呵呵,听闻那片水草丰美,公主看着收拾便行,无需再报予我知。”

“是。”程元谭低声应是,又道:“汝南多广野大泽,得豢马畜,然近年来国势不振,其地已少马,尤缺公马。公主遣家臣收得牝马百匹、驴骡千数,又自家兵中拣选骁勇善战之辈,至汝南募兵,得五百人,乘骡教战,以备不时之需。”

邵勋一听惊了。

襄城公主前两年一次性献了五千户百姓给他,以为已把她的家底掏空了,没想到啊。

他踌躇沉吟许久,最终抹不开面皮。

如今这個天下,已经没有正经税收体系了。

天子靠江东、徐州、荆州接济,邵勋则伸手问世家要钱。

但要钱的次数多了,他总觉得不太好意思,若是能……

罢了,男人不能在女人面前丢面子。

他已庄严宣告:吃软饭的时代,永远一去不复返了!

老子现在腰杆硬得很,继续薅天子和世家羊毛。

汝南就是蔡州,邵勋也不知道这地方怎么有如此悠久的养驴历史的,但却很少养马。即便有,公马也被弄上战场打仗了,只剩母马,于是就产生了不少骡子。

当然,那都是老黄历了。

八王之乱搜刮了一遍遍,司马祐又搜罗马匹驴骡送给阿越,流民帅李洪再大掠,南阳的关西流民还他妈来抢过不止一次,如今连驴骡都少了。

一切都要慢慢恢复。

“公主府家兵未曾上阵见过血。”邵勋说道:“下月我选一批门生去慎阳,带着新兵练练。”

“诺。”程元谭应下了。

说是操练新兵,实则掌控军权。不过这也不是坏事,若无陈公庇护,公主怕是连家将、家兵都驱使不太动。

汝南的那批乘骡教战的新兵,名义上是公主的部曲,实际上则是陈公的兵,他们自己应该也清楚效忠的是谁。

世道这么乱,效忠一个女人,你跟我开玩笑?

“还需什么,尽快说来,钱帛、粮草、器械?”邵勋问道。

“发给些器械、粮草即可。”程元谭回道。

“不要钱?”邵勋又问道。

“公主办了家驴行,遣人贩运至陈留、南阳,所获颇丰……”

妈的,好会做生意,邵勋感慨道。

他隐约猜测,襄城公主一定打着他的旗号做买卖了,不然不可能这么顺利——如今这个天下,营商环境可不怎么样。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在海中畅游的鲸,身上附着了越来越多的藤壶,都在搭他的便车。

不过这也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看了眼程元谭,含糊不清地问道:“公主身体可好。”

“好,都好。”程元谭亦含糊不清地回道。

邵勋点了点头。

见邵勋没话说了,程元谭行礼离开。

从今天开始,他要上任河阳县令了。

程元谭离开后,韦辅上前汇报工作:“启程之日定在下月,正好与北宫纯之兵一起回返,不知明公……”

“可。”邵勋同意了,旋又问道:“南阳王那边可有把握?”

“应无大碍。”韦辅说道:“南阳王宅心仁厚,素来听话,没有坏心。”

邵勋点了点头。

他最近了解了一下,这个南阳王是个肥宅啊!

最大的爱好是睡觉,睡醒了看书,自号体重“八百斤”!

这个数字当然有夸大之处,但见过司马保的人都说他真的很胖……

性格上面优柔寡断,亦无甚谋略。两个手下吵架,他连劝都不会的,狠下心来处置更不可能,他就没这个心气和胆子。

缺乏统御能力,这个真的很要命。

肥宅、无谋、优柔寡断,又处在秦州这么一个情势复杂的地区,邵勋仿佛已看到司马保的结局。

而且他有痿疾,不能御妇人,那就无法诞生后代,你让家臣家将们怎么效忠?没奔头啊!

“关中局势如何?”邵勋问道。

“很乱。”韦辅回道:“贾疋为刺史,与都督梁综不睦。麹氏兄弟亦与贾疋争斗,不敌后领兵回新平。彭荡仲之子彭天护声言报父仇,欲杀疋,乱作一团。”

邵勋微微颔首。

其实这就是朝廷威望缺失带来的后果。

当初围攻刘曜,关中境内起码有四股互不统属的“晋军”,打跑匈奴后,谁也不服谁。

朝廷任命了刺史和都督,也没有调和他们之间的矛盾。

彭荡仲是安定郡境内的卢水胡首领,曾与贾疋结拜为兄弟。贾疋多次向彭荡仲借兵,讨平不从。

刘曜、刘粲攻占长安后,彭荡仲接受了刘汉的任命,为梁州刺史。

贾疋对此很不满,于是不顾兄弟情义,袭杀了彭荡仲,现在人家儿子要来报仇了。

最坑的是,彭天护偷偷遣人至长安活动,贾疋手底下的羌氐胡兵纷纷走散——贾疋收复长安的军队,九成以上是诸部胡兵。

关中局势非常微妙,以至于邵勋都担心他的人能不能顺利返回了,别他妈被人黑吃黑了,这个可能性相当不小。

“明公有意关中么?”韦辅悄悄问道。

“有意是有意,奈何力所不及。”邵勋说道:“刘粲牧马于河内,死死盯着河阳三城。明年,我担心匈奴会倾国而来,届时大战连场,哪有那个本事插手关中。”

韦辅点头称是。

“能让我买些马、招些兵,认识些士人、豪强、酋帅就不错了。”邵勋说道:“最重要的还是买马。”

“是。”韦辅应道。

帐外口令声四起,亲兵巡逻的甲叶铿锵声不绝于耳。

邵勋站起身,在帐中走了一圈,低声问道:“太妃可还习惯南阳?”

“太妃至南阳后,一切顺遂。”韦辅说道:“关中又有些离散许久的王府旧人前来投效,声势渐壮。梁都督也没有找麻烦,算是安稳了。”

“王女如何?”

“前些时日病了,最近方才痊愈。”

“嗯?”邵勋眉头一皱,有些烦躁不安,顿了顿后,说道:“太妃带着王女,旁人见了,怕是要说闲话。不如送回许昌,我找人来养。”

“太妃怕是不会同意。”韦辅说道。

司马保在秦州,司马黎留在广成泽,如果王女也不在身边,太妃如何支撑得下去?

邵勋也知道这事不靠谱,于是不再提了,说道:“你早些回去吧。北宫纯等人归心似箭,马上就要走,没几天了。另外,吴前年且六十了,路上多照应着点。”

“遵命。”韦辅答道。

“再过些时日,我也要回去了。”邵勋说完,挥了挥手。

韦辅行礼告退。

邵勋出了大帐,登上高台,俯瞰河内大地。

刘粲、刘曜二人领兵南下后,见得这边营垒齐备,便没有硬来。

初冬时节了,匈奴人大概也没法调集大量步军前来围攻,河阳三城暂时是安全的。

既如此,他也不想在这边久留了。

防务委任给王雀儿,他自回洛阳。

他要见一见天子,坐下好好谈一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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