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3.第309章 名使

第309章 名使

阳春三月,金军西路军主力纷纷顺着汾水南下,乃是向着河中府一带集结,而与此同时,东路军盘踞的重镇大名府周边,也开始有大股部队分别尝试向东、向西而去。

后者根本无须在意,因为他们既不可能突破张荣及其部御营水军直接布防的黄河中段,也不敢在大水道密集的下游越过黄河,然后进入黄河与济水之间的狭窄死地……只要他们赶过去,一定会发现御营右军在济水南侧布防,然后张荣会不顾一切东进,堵住他们的后路,非只如此,赵官家也一定扔下关中直接飞驰到京东去!

狗屁西夏,先吞掉这股金军再论其他。

实际上,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金军的应对之中,真正能给宋军造成压力的还是在河中府一带猬集野战大军。

首先,正所谓八水长安,黄河渭口,关中平原的东面要害注定要在渭水入黄河的渭口周边,而这里也确实有传统的三渡一关……分别是龙门渡、蒲津渡、风陵渡,与潼关。

但潼关又过于险要了,崤渑古道也太容易堵塞了,所以很少有人愿意从黄河南面那条道路进军拼命。或者说,相较于去闯百二秦关,任何觊觎关中平原的东面来者,都没有理由不走更妥当的水路。

那么渭口周边的水路,自然也就是传统三大渡口了,其中龙门渡依然显得偏狭,而且水流偏急;风陵渡很好,可惜渡过去还要面对潼关,从这里走的人十个里有八个是为了给蒲津、龙门渡打掩护,还有两个是想吓一吓潼关,看看能否瞎猫抓到死耗子;唯独蒲津,实在是地理条件太好了,不仅水流平缓到可以铺设永久性浮桥,而且两侧俱是平原,方便后勤补给不说,一旦渡过对面,也方便大踏步进军。

春秋战国时,秦国几乎每次出兵向三晋行进,都走蒲津集合大军。

所以说没有人敢忽略此地。

这一点从宋军在蒲津这一侧同州的驻军配置就可以看到一二,从宋军有了些战力,开始尝试守住关中以后,驻扎在同州的就一直是大宋第一名将韩世忠的部队,而且每有战事与危险韩世忠都会亲自抵达同州坐镇,并与陕州的李彦仙一起顶住对面。

当然了,龙门那边也是要防着的,但即便是龙门渡也属于河中府与同州范畴,遑论上一次兀术在对岸有大量金军做遮护的龙门渡进军,也还是被韩世忠给发现了。

回到眼前,随着金军再度往河中府猬集,包括魏王完颜兀术、都统完颜拔离速等人旗帜纷纷出现在蒲津对岸,宋军当然也不敢有所怠慢。

但这一次,韩世忠本人帅旗出乎意料的没有从北面丹州过来,因为抵达同州这边蒲津渡的旗帜比韩世忠的天下无双还要高一个档次——那面让所有金国将领,尤其是让完颜兀术与西路军将领们印象深刻的金吾纛旓,虽然远远看不清具体样子,但因为那个形状过于特殊,却还是隔着一条河让他们再次认了出来。

与龙纛随行的,还有一个威严、华丽、齐整而又庞大到连续不断的队伍。从早到晚,不知道有多少人随着那面龙纛进驻到了河对岸,一直到半夜方休。

隔日一早,完颜兀术率诸将一起登鹳雀楼遥望局势,只见对岸原本韩世忠爱将黑龙王胜所处军营,一夜之间变成了一个大工地,到处都是烟尘与旗帜,却也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士卒民夫。

他们往来不断,在分不清是地方官还是随军进士的文官们指挥下,大面积修筑营寨、战壕。而且分不清是团结社弓箭手之流的士卒与甲士也同样往来不断,随军官不断出入,往周边进发行军。

这个样子,说句实诚话,有点让这些金国大将牙酸。

“俺只是不懂。”万户完颜突合速忽然开口。“这宋人关中如此民力,就西夏那点人口,是怎么撑过快一百年的?便是有瀚海,有横山,有骑兵,可只耗人力,也能耗死西夏人吧?”

“突合速,你是吃了吴玠一次亏便将以往事情给忘了吗?”西路军另一万户完颜折合直接冷笑相对。“靖康前的宋人,与眼下的宋人是一回事吗?当年下马步战,在山野中将宋军一举尽歼的不是你?”

突合速微微一怔,即刻醒悟,但复又摇头:“便是如此,咱们此时对上的,却也不是靖康前的宋人了,此时的宋人是敢立在阵地中引着女真甲士将神臂弓一轮轮射下来却不必当场要赏钱的。至于那面龙纛,俺虽没亲眼见过你们所言情形,却总也知道娄室大王的厉害……”

“好了。”一直怔怔盯着那面旗帜看了许久的完颜兀术忽然回过神来,扭头打断了二人对话。“不要涨他人志气……说不得只是虚张声势,天知道昨日从白天到夜里,来的是不是都只是民夫?”

“我以为虚张声势必然是有的,但却也不尽然。”看了半日的西路军都统完颜拔离速闻言终于也开了口。

“怎么讲。”

“这赵宋官家用兵还算是有些魄力,常常委任大将总揽一方不加干涉。”拔离速一边看着河对岸动静,一边认真相对。“按照咱们斥候辛苦渡河‘拿到的’讯息,参照之前西夏人给的说法,眼下宋人在关中的战兵可以大略分为五股。韩、李、吴、岳各自三万,然后这赵宋官家自己身侧应该有一两万之众。其中,岳飞、曲端合兵三万大约在几百里外的什么平夏城,吴玠部在北面,韩世忠大部就在对岸,沿着黄河一路铺开,南起潼关,北至丹州,这同州境内大约两万……换言之,赵宋官家既来,总该将坊州那一两万人一起带来的。”

“七八万民夫虚张声势,两万战兵夹在其中?”兀术总结干净。“让俺们摸不着头脑,既不敢多信,也不敢少信?”

“末将也以为如此。”耶律马五插嘴言道。“河中府周边本有李彦仙、韩世忠部,合计五六万之众的战兵,咱们此时六七个万户一起南下,宋人想要支援,而赵宋官家带着两万兵在坊州,本就有居中支援的以作后备的姿态,正该过来。”

“不错。”拔离速立即表示赞同。

“不能有些确切消息吗?”完颜兀术严肃追问。“到底有多少兵?咱们唯一要顾及的是编入御营的正经战兵,而宋人御营肯定是有数的……”

拔离速直接摇头:“对岸民夫太多,兵力也布置严整,斥候们也极为辛苦,好不容易过河,却多只能捉些民夫、团结社之类的人拷问,反而讯息繁杂难辨,只能是尽力而为罢了,主要还是尽量拿这些口供再去验证……比如说潼关守将,斥候审问出是呼延通,然后便去了风陵渡冒险渡河一看,确系是呼延通旗帜,那说潼关有一个御营统制军,少则两千,多则三千,将领是呼延通,总是不会太错的。”

“呼延通守潼关必然是真的。”兀术当即颔首,如数家珍。“此人在淮上时做过一阵子赵宋官家的亲卫统领,一度归属御营中军,后来听说是为了提醒韩世忠莫要吃空饷,便不改编制员额,直接将此人与其部又转回御营左军……那韩世忠为了让赵宋官家放心,以此人守潼关,当然是理所当然。”

众将若有所思,纷纷颔首。

“隔河侦查确实困难,用这种法子也算是尽力而为了。”兀术复又无奈一叹。“不过,眼前那龙纛咱们只是遥遥看到样子,却还没验证……也得想法子验证一下!”

拔离速瞬间明白了兀术的意思,却还是有些皱眉:“魏王的意思是,赵宋官家可能是假的?依我看,不至于此……耶律万户说的极为妥当,此时此地,这赵宋官家本人最先过来支援,反而才是合情合理的。”

“多试探下总是没错。”兀术未及开口,完颜撒离喝便在旁插嘴。“这赵宋天子素来狡猾……”

见是此人开口,拔离速与几名西路军万户,诸如完颜折合、耶律马五、完颜突合速几人,几乎是一起腻歪了起来,却又无可奈何……众人情知,撒离喝自幼被太祖养在中军,与几名太子关系极佳,这既是之前粘罕当政时他与活女一起留在延安不归的一个缘由,也是如今愿意配合兀术过来的根本。

而且可以想见,接下来如果活女始终纠结于杀父之仇,那么此番尘埃落定之后,很可能会是此人升任副都统,和西京留守完颜讹鲁观一起,以作为对拔离速的钳制。

但坦诚说,这种安排也注定会让一直留在河东的几位万户有些同仇敌忾之意。

这是因为活女自是活女,早在宋金开战不久便做到都统职务了,兼有娄室遗泽,虽然分野,众人也都服气,哪里是此人可比的?

不过兀术似乎没有察觉西路军诸将的态度,反而直接颔首:“这沧州赵玖素来狡猾,确系该认真试探一二……”

话音未落,忽然间对岸便是一阵耸动,而且动静越来越大,继而整个河对岸庞大绵延的军营、工地都有些震动起来。

与此同时,大河东岸的鹳雀楼上,面色原本就有些发白的完颜兀术也好,一直保持冷静的拔离速也罢,还有撒离喝以及折合、马五、突合速、吾里补、胡盏等金国大将,一时俱皆沉默了下来。

无他,众人目视所及,那面被他们观察了一个早上的金吾纛旓主动从对岸军营将台上拔起,朝着河畔而来。不光是这样,随行旗帜,大小不一、形制不一,也都密密麻麻,蜂拥而来,在阳光下耀眼的甲士、甲骑分列两翼,也丝毫不缺。

龙纛所到之处,山呼海啸,及至河畔,更是能够清晰隔河闻得万岁之声。

到了最后,兀术等人肉眼可见,那面龙纛,正是他们当日亲眼见过的半旧龙纛,而当此之时,一骑披金盔金甲,在龙纛下跃马而出,反向在无数文武的簇拥来到河边,看向了这边楼上。

春日风和日丽,完颜兀术等人甚至能明显看到那人在当众挥斥方遒,指着自家说什么虚妄言语。

“这倒省的咱们试探了!”一声嗤笑,首先打破沉默的乃是西路军都统完颜拔离速。

此言既出,周围金国军将,多有哄笑之态,唯独魏王兀术与寥寥几人肃立,死死盯着对面场景不动声色……而这些人笑完之后,却又果然又和兀术一般显得有些面色发白。

因为正如拔离速所言,省的试探了!不用有任何怀疑,对面的赵宋官家再次来到了前线。

而当此之时,回过头去,二太子斡离不病死,娄室战死,粘罕被锤杀,国主吴乞买瘫在榻上……这群人试图找到一个能绝对压得过对面赵宋天子、并给自家以信心的定海神针时,却惊愕的发现,此时他们能倚仗的两位军事统帅,一位魏王兀术、一个都统拔离速,却似乎都没有足够的说服力了。

甚至魏王殿下,从淮上到对岸,一直只是对面那面破龙纛的旗下败将。

“不管如何,这赵宋官家总是有几分果断的……咱们刚到,兵力都未齐全,船只都未聚拢,他就也到了。”拔离速反过来叹了口气。“魏王,赵宋官家先至,韩世忠却不来,说不得反而有趁机攻略延安的意味,咱们不能犹豫了。”

“俺知道。”完颜兀术当即回头,却是点了一人。“突合速……你率本部万户为先锋,先压住平陆。”

完颜突合速即刻肃然叉手听令,复又一瘸一拐匆匆而去。

“温敦思忠。”兀术再点一人,却是自家从燕京带来的枢密院都承旨了。“你着人去写一份文书,俺待会来画押,着阿大阿二去送到隆德府,乃是要以完颜奔睹为行军都统,暂领彼处三个万户,速速往此处来援的意思!”

“喏!”

一名年约四旬,之前一直没有开口的女真文官昂然应声,看其站立序列,居然与完颜撒离喝并列,几乎只是稍微在拔离速之后而已,却远在其余万户之前……而偏偏所有人都无言语。

这是当然的。

须知道,女真早年时期,完颜希尹发明文字之前,并无文书军令,素来是让人口述下令、传旨,号称闸刺,而温敦思忠正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军帐内的首席闸刺。

或者说,闸刺这个名词根本就是针对此人发明的。

在乌林答贊谟靠着出色外交才能崛起之前,金国内部机密交通,外加对外的外交交涉什么的,根本就是此人独揽……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与乌林答贊谟却是生死仇人一般,乃是公认的对头。

当然了,不管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此人资历、身份确实足够在此处立足。而且据说,此人很可能在此事之后出任河中府留守,以帮助燕京方向进一步控制西路军。

“且慢。”兀术下令之后,忽然又改了主意。“此事你吩咐人去做便可……且从俺平日用的高丽参里收拾两根最好的来,过河去替俺看一看那宋国皇帝,问候一番。”

温敦思忠当即应声,其余诸将也都无言。

倒是拔离速,不禁有些皱眉……他总觉得这位魏王殿下,骨子里还是对赵宋官家本身关心的过了头。唯独人家魏王完全没有耽搁事情,突合速已经出击,完颜奔睹也要率隆德府的部队过来支援了,所以不好说什么。

但是,所以说但是,阳春三月的上午,风和日丽,蒲津两岸地形开阔,大略上一览无余,陪同魏王殿下看了半日龙纛的西路军都统拔离速刚刚闪过一丝不满的念头,下一刻便瞬间无语了。

因为就在魏王兀术刚刚决定遣使去对岸之后不久,对岸便又一次抢到了魏王之前——一叶扁舟直接从对面启程,而舟上一人衣着华丽,被人搀扶在船头,明显是个高级文官。

很显然,那位赵宋官家先行送来了使者……蒲津天然良渡,片刻之后,来人便在女真骑士的护送下上岸换马,往此处而来,却是被赵官家亲口认证、蜚声天下的著名国际友人,也是著名诗人,高丽大臣郑知常。

“对岸是赵官家当面?”兀术问了一下,知道是个高丽人,虽然出乎意料,却并没有追责之态,显然是懒得计较。

“是。”

作为高丽国中最大的‘抗金派’、‘主战派’,郑知常此时亲眼见到远超国中想象的密集骑军大队,却是早没了刚刚在西岸赵官家面前指点江山的气魄,倒是老实了下来。

“赵官家遣你过来所为何事?”

“官家以两军交战,外臣身份妥当,所以过来问候魏王殿下,看看是不是魏王当面?”

“还有呢?”

“还有便是……”郑知常稍微一顿,方才在诸位金国大将身前勉力对道。“官家有言,说是听说魏王骑木蛟渡河,伤了身子,正好行在中有吐蕃人进贡的雪莲,据说是大补的,所以让外臣捎来两件最好的,给魏王补补身子,省的再次在河中受了凉……礼物被大国铁骑给收走了。”

鹳雀楼上,完颜兀术张口欲言,反而一时失声。

至于其余金国诸将,只是面面相觑……却是不知道是该吐槽对面那位与自家魏王这般贴心,还是该站出来呵斥对方用心险恶,恶意嘲讽。

魏王殿下自是被你家撵的跳了黄河,九死一生逃过来的,却哪里需要你见面便遣人专门提醒?

卡了半晌,兀术居然没有生气,反而喟然应声:“多谢赵官家好意,就说俺此番再要渡河,必然是堂而皇之率二十万大军渡河的,断不会沾湿了身子。”

郑知常赶紧点头。

而言语至此,完颜兀术便失了兴致。

倒还是拔离速,眼看着对方战战兢兢,怕是之前在船上被人扶着也不是不谙水性的缘故,而是纯粹心存畏惧,便冷脸上前,忽然趁势逼问:

“高丽槌子,我问你,赵宋官家从何处来?”

“坊州!”郑知常吓了一跳,却是连对方的人身羞辱都直接忽略了。

“你自家陪他从坊州过来的?”

“正是。”

“他此番带了多少兵马?”拔离速几乎黑着脸追问。

“十万大军委实是有的。”郑知常恳切相对。“大王在这边楼上看的这般清楚,哪里需要问外臣一个书生?”

拔离速一时蹙眉,继续再问:“十万人中有多少披甲的?”

“外臣一直随驾大宋天子,入目所及,皆是甲士。”郑知常几乎要哭了……他简直不敢想象,此番回去若是被赵官家知道他这般透露军情,却还当不当他是国际友人。

另一边,拔离速问了一番,也觉得有些无语,因为他也看出来了,对方一个擅长作诗的高丽文臣,所谓国际友人之类的玩意,如何真晓得那些具体情状?

于是,便要挥手斥退。

但也就是此时,那一直昂然的温敦思忠忽然若有所思,向前一步,含笑相对:“郑学士,对岸士气如何?”

“当然是群情振奋。”郑知常看到是个没披甲的,当即松了口气。“不瞒大国贵人,刚刚赵官家亲自来河畔,诸将中甚至有请战的。”

温敦思忠微微一笑,忽然色变:“你在这赵宋官家身侧,可曾知道他有调度其余别处兵马至此?”

此言既出,拔离速与兀术齐齐醒悟,一起负手看了过来。

郑知常面色惨白,一时犹豫。

“挡住西面,再扒了他的袍子!”温敦思忠冷冷下令。

郑知常目瞪口呆不提,周围女真虽然奇怪,却还是在魏王等人的沉默之下循令而为……一队甲士排成一排挡在了西面,又有其余几名甲士上前拿出此人手脚,直接将堂堂高丽大臣,一代诗词大家给当众扒了袍子,只留一个裤子在身。

且说,春日天气和煦,如梦初醒的郑知常此时却觉得浑身冰凉……他刚刚想起来,女真人可是会因为一言不合便随意虐杀别国大臣的,李若水便是明证。

至于眼下,只是扒衣服又算什么?

“老老实实与我说来。”温敦思忠对着对方冷笑相对。“你若再不应,我也不杀你,便直接将你裤子也扒了,然后抬到楼边上,给对岸宋人文武看个清楚……”

郑知常目瞪口呆,继而血涌上头,心中羞耻产生的另类恐惧居然一时压过了对死亡的畏惧。

“脱了!”温敦思忠见状,直接下令。

而两面女真甲士先是看了一眼魏王兀术与都统拔离速,眼见着二人齐齐皱眉,却并未阻拦,便也不再犹豫……二人扯住四肢,一人持刀上前,直接将对方裤子从上到下划了个通透。

“岳飞!”觉得裆下凉风袭入的郑知常微微一哆嗦,直接在两侧女真甲士的拉扯中脱口应声,明显不能再忍。

“什么?”温敦思忠一时大喜。

“求稍与颜面,放外臣下来。”郑知常双腿僵硬架起,面色通红,一时苦苦哀求。

“你先说来!”温敦思忠当即厉声呵斥。

“陛下虽然亲率大军至此,似乎犹然不足。”郑知常脱口而出,以一种极快速度仓促以对。“今日一早,专门又传旨让已经取了平夏城的岳飞、曲端诸将留下少许守城兵马,然后率三万众不顾掉队,极速来援,却是要这些人赶紧回到京兆腹地、同州身后,以作必要后手,却是不准备让韩世忠来援。”

这是合情合理的安排……君不见刚刚兀术都让完颜奔睹至此了吗?宋人此举,理所当然。而完颜兀术与拔离速对视一眼,也都以一种微小到不可察觉的动静相对颔首。

“这是好事。”

片刻之后,目送着带着两根高丽参的温敦思忠与换了衣服的高丽人一起乘船折返,拔离速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判断。“咱们合军至此,到底是起了作用,虽然横山那边宋人一时半会还是不愿松手,但平夏城那里撤了军,已经足以让西夏人喘一口气了,等隆德府三个万户至此,怕是韩世忠与吴玠也要稍作退让了,延安活女那里也就解围了……就这般拖下去,万事便可消解。”

兀术颔首不及:“但要做足姿态,不能让对岸心存侥幸,让隆德府那边加快速度,不必计较什么掉队减员,来的越快越好,让突合速也加快速度,不指望他即刻破了平陆城,但一定要尽快与邵云交战……然后即刻快马传讯,让活女与西夏人知道此处讯息。”

身后自有他人一一答应。

就这样,且不提兀术与拔离速如何作态,另一边,经历了一场难堪之旅的郑知常回到西岸却是费了好大力气,方才直起了腰杆子,但不知为何,此人越往赵官家身前贴近,越是昂然起来,到了最后,甚至渐渐有了一点趾高气扬之态……这让跟随过来的温敦思忠一时啧啧称奇。

且说,刚刚温敦思忠用下作法子取了情报,犹然不足,乃是说高丽人在宋人身前只是客人,全靠脸面过活,必然不敢哭诉请求宋人做主,所以一定要再跟着高丽人一起过来……毕竟嘛,此人自从被乌林答贊谟抢了外交上的工作后,一直就落后于对方一个身位,哪怕是粘罕身死,乌林答氏却也没有衰退,乌林答泰欲在东路军依然妥当,乌林答贊谟更是与完颜希尹一起成了都省中坚,相对而言,温敦思忠虽然因为算是完颜氏嫡系的缘故渐渐得用,却始终越不过对方去。

故此,其人刚刚不顾兀术与拔离速的蹙额,直接拍了胸膛,乃是一定要当一回使者,做足场面,以示才能。

双方见面,赵官家就在河对岸细细问了来使姓名、来历、出身,便坦然受了礼物。而明明换了衣服的郑知常也果然是一言不发。

随即,温敦思忠便昂然四顾,专等对方出言询问金军军情,然后当面以靖康旧事来做羞辱……

然而,一身金盔金甲的赵玖看着此人,想了一想,却是忽然对着其实早已经立下大功的国际友人和颜露笑:“今日春和日丽,两国合大军三十万会猎蒲津,不可无诗,咱们就临河开一场诗会吧,以春为题,不限韵脚……郑学士先来,以作前引!”

温敦思忠目瞪口呆,郑知常则喜出望外。

当日温敦思忠羞愤而走不提,翌日一早,赵官家忽然又来传召郑知常,却是让对方在中军处等了许久,方才再度朝此人展颜露笑:“郑学士来的好……昨日诗会已经整理完毕,朕亲自画了押,现在还要劳烦学士走一趟对岸,将诗集送与金国魏王。”

郑知常微微一怔,心中滴血,却又面上含笑,然后昂然拱手以对,观其风采,端是一时风流人物:“官家此番举止,真有古圣君雅乐之风……知常乐意效劳。”

赵玖含笑以对:“如郑学士,以高丽名臣,处两万里大国之中,跨黄河以传文明,也是古名臣的风范。”

郑知常一时赔笑,面上却又有了些奇怪的绯红之色……似乎是面皮太薄,一时被夸奖的有些不好意思了。

PS:继续献祭新书……《胜诉才是正义》、《在群里拉家常的皇帝们》。

(本章完)

第310章 名使(续)

一场不大不小的春雨之后,阳春三月特有的晴朗好天气继续主导了黄河中段流域。而当此之时,赵官家在关中平原的最东端,也就是蒲津同州那一边,开始奋力挖坑。

真的是挖坑。

五人一组,两个挖坑的,一个装土的,两个抬土的,效率很高。

除了挖坑以外,还有堆土的、夯土的、打桩的……黄河西岸,不止是蒲津,而是蒲津周边最危险的这个黄河河段都在施工。

而赵官家就是其中一个负责挖坑的。

平心而论,赵玖此举未必就是对的。因为单从功利角度来看,堂堂天子下地干活起的模范带头作用,未必有维持神秘感给所有民夫带来的鼓舞有效,而且他这么干,还给很多官员带来了不便……官家都挖坑了,你又如何?

官僚体系乱了次序,本身效率也会大打折扣。

当然了,得亏抓总的胡寅习惯了赵官家,知道这位官家这么干很可能只是无聊……所以早早请了明旨,让所有人按部就班,不许擅自模仿。

当然了,随军进士肯定还是会将这个行为记录下来,过几天邸报也一定会在东京刊登出赵官家是如何‘鼓舞了他子民心中斗志’的。

但回到眼下,在赵玖连续挖了数日的坑以后,胡寅思索一二,终究还是决定再去劝劝这位官家。

“不是朕无所事事,而是朕思来想去,总觉得朕这个天子此时能做的就是挖坑堆垒了。”赵玖扶着一把铁锹,在坑中相对,出言劝阻的关西五路转运使胡寅正立在坑边拱手相对。

此举并未引发太多混乱,因为与此同时,与赵官家搭档挖坑的乃是御前班直统制官杨沂中,装土的乃是刘晏,抬土的也是翟彪与王中孚……周围安排的工作小组,也都是御前班直。

胡寅扭头望了望对岸的鹳雀楼,本想拿吕本中、郑知常这些文臣此时的尴尬以作劝解,但不知为何,他又一次选择了沉默,并且躬身而退。

原因很简单,胡明仲非常清楚,这位官家说的一点都没错。

这场谋划,首先是出奇策……女真人和党项人在不知道耶律大石存在的情况下,他们再聪明、再谨慎、再认真也得掉进赵官家挖的大坑里去。

有点胜之不武,却也可以称之为某种更高明的谋略,比阳谋还让人无奈。

其次,那就是这场谋划当中,绝大多数人一直到现在都只是扮演一定角色、承担一定功能而已,除非局势突变,很难有突破性的表现……赵官家这个天子和春耕后从渭水两岸征召的十万壮丁负责虚张声势;吴玠和他的御营后军,还有韩世忠,负责抓住横山与延安;李彦仙更是不用多说……这些人,理论上都是可以自由发挥的,但为了确保谋划的稳妥性,大部分人还是按照赵官家的要求保持了克制。

即便是赵玖自己也是如此。

当这位官家用十万民夫与几千御前班直成功住震慑住对面的金军以后,唯一能有一些实际作用的举措就是在这里挖坑……不停的挖坑……这是以防万一的必要手段,也是同州这里只有两万御营左军与几千御前班直,除此之外全都是团结社、弓手、民夫的最有力补充。

甚至,赵玖和胡寅全都心知肚明,包括之前以郑知常做的蒋干反盗书谋划,也有些画蛇添足之意。没办法,当真正的前方讯息被地理所限制时,焦急等待着结果的他们不做点什么总觉得有些不安。

就好像眼下,赵官家不挖坑就觉得不舒服一样,而胡寅也明显是意识到了这一点。

而且,他们也都知道,此时此刻,真正能决定大局的,只有岳飞了……大家都是工具人,但工具人和工具人是不同的,岳飞和最西线的三万部队,选择范围最广,选择权最大,才是接下来决定大局走向的那个最重要角色。

与之相比,即便是孤悬黄河北面的陕州要害平陆,赵玖都做好了放弃的准备,并且在入关路过陕州时便给了李彦仙明确指示。

“官家。”

仅仅是片刻之后,胡寅去而复返。“有紧急军报至中军……”

赵玖停下了挖坑,望着再度立在坑边上的胡明仲一时不解。

便是杨沂中、刘晏也都齐齐停下了动作……因为这很奇怪,军情的话,不管内外讯息,都应该是御营渠道更快一些才对。

除非是根本遮掩不住,也没必要做回避和遮掩的大规模战事结果。

“陕州李节度露布报捷。”胡寅当然不会做什么故弄玄虚之事。“其部统制官牛皋、董先二将联合北道总管马扩部属,在中条山与五龙山之间设伏,大破金军万户完颜突合速,斩首千余……突合速败走解县。”

赵玖微微一振,斩首千余当然不是什么天大的胜利,甚至作为唯一一个没有被彻底改编的御营集团军,而且明显还有更复杂的太行义军参与情况下,此战斩首水分怕也是不少的。但无论如何,突合速进军受阻却是做不得假。

而这也意味着……赵玖除了挖坑,恐怕真的什么事情都没得做了。

“传令嘉奖。”赵玖拄着铁锨想了一下。“大张旗鼓的嘉奖,写信给对面,嘲讽完颜兀术……明日一早,在大营后方挂起曲端的旗帜,他是骑军,此时应该已经先到,再过十日,才挂岳飞旗帜。”

胡寅当即拱手,然后再次告辞离去。

事情终究还是得看西线。

说起来,考虑到讯息传递的速度,考虑到从同州到此时岳飞真正的驻地德顺军的距离,考虑到两千里长的河西走廊,还有之前早在二月末、三月初便已经启动的契丹使节团回讯,有些东西,虽然尚不能知晓,却很显然已经成为定局了。

但毫无疑问,赵官家绝对不会是第一时间知晓的那个。

“岳节度。”

德顺军境内,好水川南,中安堡内,被几名在座武将以目光催促之后,御营骑军副都统刘錡终于对着首座上的那名大小眼将军开口以对。“末将以为,可以动了!”

“怎么说?”岳飞端坐首位,面色不变,身形不动,直接反问。

“从时间来看,耶律大石应该最少出兵大半月了。”

刘錡认真以对,堪称井井有条:“河西通道共六郡,沙州、瓜州、甘州、肃州、凉州,还有卓罗和南军司(兰州北部,宋与西夏隔黄河分据),长两千里,按照情报,耶律大石三万部众多是骑兵,便是后勤也有大批骆驼,若进展妥当……也没理由不妥当……此时足以行进九百里到千余里了,然后至少打下肃州,以临甘州。”

“而甘州是西夏在河西设置的军司所在,也是驻扎了西夏在河西主要兵马的所在……末将冒昧猜度,此时耶律大石应该正在甘州……或者已经得胜,或者还在作战,但甘州那些兵马猝然遇袭,怎么可能是三万契丹大军的对手?十之八九应该是耶律大石快要得手的多些。”

“而一旦甘州得手,再过胭脂山,便是凉州了……岳节度,咱们三万兵马,只有一半是骑兵,速度根本比不上契丹人,此时再不动,怕是不能取卓罗城,以全兰州,不能全兰州,如何能确保契丹人向北而非向东?须知道,契丹人狼子野心,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岳飞终于微微颔首,却依然不发一言。

“不光是要防着契丹人,也是要助契丹人一臂之力的意思。”西军宿将、御营中军统制官张景也适时出言。“按照节度与曲都统、刘副都统、王副都统五日前所传密旨,我等首要之事还是要打通河西,与契丹人连结……无论如何,助耶律大石得胜河西才能考量其他事宜……此时出战,去攻卓罗城,也是阻拦西夏援兵向西而去的意思。”

听其言语,岳、曲、王、刘四人,直到五日前方才向统制一级的军官传达了作战意图。

而听完张景言语,岳飞闻言扭头看向了立在窗边的一人,终于出言:“曲都统如何看?”

负手望着窗外的曲端直

接回头,却是嗤笑一声:“岳节度让我看甚?”

“自然是刘、张两位将军言语,是否中肯。”岳飞诚恳相对。“我虽为此战主帅,却非是关西人,此间地理人情风俗,都比不上诸位,正要听曲都统判断。”

“没什么好判断的。”曲端依然负手冷笑。“刘二与老张所言,有道理当然是有道理,但关西兵痞求功心切,私心满满,刘二一心想把自家老大捞回来,老张家里人口多,想攒功劳提携后辈,让自家多出两个统制官……这些事情,又如何能瞒过节度?说到底,此时局势就是这般,节度想出兵自出兵,用不着我来给节度敲边鼓;若是心中有计量,不想出兵,直接说来,我自替节度骂几句便是。”

刘錡与张景对视一眼,习惯性的沉默了下来。

岳飞同样沉默了一下,方才再问:“咱们此时从此处动身,全军往卓罗城(兰州北面)而去,要多久?”

“以骑军为先锋,绕秦州大路,七日可至兰州……”曲端脱口而出。

“我说全军。”岳飞提醒了对方。

“若是骑步分开,骑军绕秦州大路,步卒跨屈吴山走会州,自然是以慢一些的步卒为准……大约十日,可会攻卓罗城。”曲端认真作答。

“骑步不可分割。”岳飞再度提醒对方。“若骑步一致,要多久?”

“自然也是十日。”曲端终于讪讪。“跨屈吴山走会州嘛。”

“若是自会州直接向北呢?”岳飞再问。

“取西寿保泰军司?”曲大彻底严肃了起来,城堡内的其余将领也都肃然起来。

“不错。”

“七八日便可。”曲端认真以对。“但岳节度,我须与你说个实在话,西寿保泰军司位置特殊……此处固然是兴庆府西南门户,但却地理复杂,北面、西面皆是黄河不说,军司四角还全都环山,西北零波山、西南柔狼山、东北唯精山、东南杀牛岭,你不是关西人,不晓得此处利害……西夏人在此放上三千之众,便足以挡住我们三万精兵,这也是西夏人专门在此地设置一个军司的缘故。”

“但若能趁此良机取之。”岳飞眯起眼睛对道。“便可握兴庆府一处门户,待耶律大石至河西,我等出此处与契丹人夹河向北,则兴庆府便无余念了……”

“道理是对的。”曲端坦诚颔首。“可若一时拿不下呢?岳节度,我不是说不能去取,非只如此,不瞒节度,我这几日也一度有此念,但怕只怕不能速取此处,反而徒劳为契丹人做嫁衣裳……若我是耶律大石,来到此处河西地界,见节度正辛苦用兵黄河对岸,自家干脆趁机顺河西直扑兴庆府又如何?此战不能让契丹人占尽便宜。所以,还是去取卓罗城,占一片河西之地最好。”

岳飞缓缓摇头:“曲都统,我问你,若是咱们十日后到了卓罗城下,结果城头是契丹人的旗帜,又该如何?”

曲端终于怔住。

且说,整场军议,其实只有两个人有真正的议事权力……一个是岳飞,一个是曲端。

岳飞的权威来自于官职、身份,来自于朝廷中枢与官家,曲端的权威来自于他西军二十年资历与都统身份……其余种种,包括王德、刘錡、李世辅三人在这二人面前根本不够看。

所以,一旦岳飞将曲端问住,事情便终于变得简单起来。

“耶律大石这般厉害吗?”曲端怔了许久,方才反问。“十日后便打到了兰州?不到三十日,打穿了两千里?”

“不知道。”岳飞坦诚以对。“但正如曲都统之前所言,此时怎么说怎么有道理……快的、慢的;好的、坏的,都要放在心里……官家将此处局势托付给咱们,许咱们临机决断,总要心里有数。”

说着,岳飞终于站了起来:“不瞒诸位,我已下定决心,即刻出兵。但此战,我有三论,诸位在此当谨记不失……一则,骑步不可分割,全军须为一体,且令行禁止,不惧牺牲,这样才能在对着党项人乃至于契丹人时,不露出军事上的破绽,以防为人所趁,失却大局,也才能把握军机,一击而中;二则,且行会州,并发哨骑不断,若耶律大石进军受挫,自当向卓罗城,乃至于凉州方向夹击,以确保打通河西通道,不负官家本意;三则,若耶律大石进军极速,也要有不惧艰难,与之抢夺先机之勇气……曲都统,可还有言语?”

曲端与其他诸将沉默许久,但最终还是曲端重重颔首:“就依岳节度所言!”

岳飞这次只是点头,却不再出言。

而此处既然议定,宋军便再无疑虑,当日中午,好水川北的得胜寨处,御营骑军副都统李世辅率三千蕃骑先行,却是几乎全面撒开,以为向导、斥候;下午时分,曲端与刘錡率剩余御营骑军居北而发,岳飞亲自打起‘精忠报国’的御赐帅旗,督中军在骑兵掩护下进发西北,此处兵马,约战卒一万八千,民夫六千;而与此同时,御营中军副都统王德也率六千步卒启程,却是自偏南的静边寨出发,故意偏离中军近四十里,以为后手援护。

然而,大军西行,连过三日,尚未出屈吴山通道,忽然一日,李世辅部蕃骑便擒获一人,却是自称大宋兵部侍郎胡闳休下属,有要害军情传递。

军中不敢怠慢,当日晚间,直接将此人匆匆送到了李世辅身前,而李世辅见得此人,惊骇之余同样不敢怠慢,却是当晚亲自护送此人来到最近的曲端帐前。

曲端见得此人,依然震动,复又连夜引数名亲卫,亲自带此人来中军驻地见主帅岳飞。

便是岳飞见到此人,也同样郑重,乃是直接在帐中拱手行礼,口称侍郎:

“胡侍郎!胡侍郎为何在此?”

“猜到朝廷王师必然往此处来,所以专门翻山至此。”满面尘土、且居然剃了头发,甚至在头上涂了带着腥味羊油的胡闳休见到岳飞,再不迟疑,直接出言相告。“岳节度,不要去卓罗城了,也不要去北面西寿保泰军司……”

“怎么讲?”岳飞肃然追问。

“耶律大石委实不俗,就在我东归同时,他便遣大将耶律燕山极速归可敦城,乃是以可敦城为抵押,许了许多财宝,联络了漠南蒙兀诸部先自阴山而来以为疑兵,李乾顺先不以蒙兀人为虑,结果耶律大石大军一发,自沙州一路向东,如入无人之境,耶律燕山又在北面亮出旗帜,李乾顺便终于失了方寸……”

“胡侍郎的意思是怕耶律大石进军神速,咱们此时去卓罗城,已经来不及了吗?”曲端匆匆相询。

“非只如此。”胡闳休赶紧将最要害军情说出。“自契丹人传出消息后,我便藏身峡口,彼处乃是西夏人发兵河西必经之路,然后亲眼看见,西夏军约两万众过峡口匆匆向西,我一路在后尾随,却发现五日之前,这支兵马一分为二,数千人往西寿保泰军司过来,剩余万余众,匆匆向西去援凉州了。”

一旁曲端气急拍案:“李乾顺如此举止,竟是将我们彻底堵住了!若是西寿保泰军司又加了几千守军,如何能取?”

“若是这般。”岳飞闻言却微微眯眼。“胡侍郎却为何说李乾顺失了方寸?如此举止,岂不是应对妥当?”

“因为我之前随契丹人去兴庆府时,曾劝契丹人以西域宝货贿赂城内巫婆,然后得到过一个消息……之前西夏人正好留有两万野战大军,却是放在灵州的!”满头羊油味的胡闳休恳切相对。“峡口过军,我遥遥窥了一下午,大约正是两万,不可能这般巧合的。”

曲端与岳飞齐齐色变,他们这几月整日研究西夏军情,却是早对西夏地理了如指掌,此时闻得此言,显然是立即听懂了胡闳休的意思。

“灵州兵马既发,那不管是从北面阴山调度,又或者从横山召回,又或者本地临时征召……都露出了一个天大的破绽!”胡闳休奋力劝道。“岳节度,曲都统,趁着西夏人未发现我们,即刻调转向东吧!转回屈吴山,回平夏城,然后一路北上,趁着灵州空虚,顺葫芦河直接去取兴庆府!我来做向导!”

曲端张口欲言,却觉得胸口扑通乱跳,根本不能决断。

倒是岳飞思索片刻,便直接眯起眼睛,下令聚将。

当日夜间,中军仓促汇集,争论了不过两刻钟,岳曲二人便下定决心,随即,宋军自屈吴山全军折返,翌日也过西安州而不入,而且直趋葫芦河……三月最后一日,大军重新汇集葫芦河畔,转向北面。

待到四月初二,御营骑军副都统李世辅便亲率三百蕃骑,抢占兜岭赏移口,正式进入西夏境内……到此为止,最能决定战事走向的岳飞,也终于掷出了骰子!

“何事?”同一日,赵官家挖坑如旧,但当日夜间,却又再度接到军情,不过这一次,终于是刘晏将他唤醒了。

“吴都统自横山快马传递……说是西夏夏州都统嵬名合达主动联络于他,自请为内应。”刘晏半跪在榻前,俯首将密札送上。

“嵬名合达自请?”赵玖蹙额翻身,接过密札未及阅读,直接反问。“耶律大石这般快吗?兴庆府想阻拦河西的战事讯息还不容易?莫不是吴玠这厮自作主张,又来唬朕?”

“不是河西,是阴山。”刘晏肃然相告。“按照吴节度转述嵬名合达的说法,蒙兀人早就骚扰起了西夏北面,原本只以为是趁火打劫,但十余日之前,忽然打起了耶律大石的旗号,还宣扬了耶律大石与咱们结盟,自河西进军的情状,他在夏州,知道的自然迅速。”

赵玖当场怔住,一时惊愕于耶律大石手段,但仅仅是片刻之后,他就心下乱跳起来……且说,这个赵宋官家虽然是个废物,但到底是打了几年的仗,如何不晓得,随着耶律大石一朝声东击西,再加上西夏特殊的地理条件,此时此刻,所有人都陷入到了信息差中。

从大宋到大金,从西夏到西辽,从西夏内部到宋军内部再到金国内部,甚至西辽两路兵马,所获取的信息也都截然不同。

所谓全局纷乱,便是眼下,而乱中取利,也正当其时。

“立即回信与吴晋卿,你亲自快马带去!”看完密札,思索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尚坐在榻上的赵玖便终于下定决心。“告诉他,朕还是不知兵,所以今日只能再次仿效尧山故事,与他专断之权……东线这里,依然是他来下令,依然是朕听他的,还请他依然放手去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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