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2.第660章 张布斯(2)

第660章 张布斯(2)

半个时辰后,三百三十七名来自青州、徐州和扬州的上计吏,背负着数不清的文牍,来到了殿中。

三百三十七人,集体叩首再拜:“臣等恭问陛下圣安!”

然后,纷纷将自己背负的文牍档案,放到身前。

每一个人都带了大约二十卷左右的文牍,总重量可能超过二十斤(汉斤)。

不过,这也依然只是各自辖区内的上计档案的一个总纲而已。

不过是记述了一些各自辖区内的人口、土地、赋税和徭役情况的基本概述。

天子微微起身,看着这殿中的上计吏们的神色,然后开口道:“卿等皆免礼!坐下来说话!”

张越则放下手里沉重的斧钺,微微活动了一下已经差不多要发麻的手臂,走下御阶,对天子一拜,又对两侧文武大臣公卿列侯一拜。

最后,面朝那数百名上计吏,稽首再拜,道:“本官,侍中领新丰令,假光禄大夫张毅,见过诸公!”

“奉陛下圣命,吾总责今日朝会青州、徐州、扬州上计报告诸般事宜,愿请诸公不吝赐教!”

上计吏们闻言,各自互相看了看,心里面感觉MMP。

本来,这上计就是苦差事!

你想啊,地方郡国,哪个没有点纰漏?

而汉家天下,农民伯伯,或者说自称是‘躬耕之民’的士大夫们,是最喜欢告御状的。

汉家百年历史,被这些人拉下马的列侯勋臣两千石,加起来都快能组成一个加强营了!

死在这些人手里的,不止有贵族官员。

外戚宗室,也有许多!

譬如,去年去世的赵敬肃王刘彭祖。

牛逼吧?

作为当今天子的兄长,这位赵王在位期间,以狡诈和聪慧,闻名天下,廷尉、宗正、太常和国法都不能制。

但,他却在十余年前,被几个上京告御状的邯郸商人,闹了一个灰头土脸,狼狈不堪。

要不是当今天子,念及自己的诸兄弟之中,只有一个刘彭祖活下来了。

说不定,这位大王可能还得丢掉封国和诸侯王的头衔。

即使如此,他也差不多失去了所有作为国王的权力了。

连立太子的权力,也被剥夺了!

去年,赵王病重去世,最后,新的赵王是长安指定的!

那赵敬肃王当年到底干了什么事情?导致落得如此下场?

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是,这位赵王派遣了自己的家臣和奴婢,下到赵国各地的市集,取代了原来各地集市商人自己投票选举的擅权,然后以此牟利,小钱钱赚到手软,可还没高兴几年,就被那几个商贾,告到了廷尉衙门,引得天下议论纷纷,舆论不断鞭笞,当今天子更是亲自下令,以时任的太常和廷尉,组成联合调查组,入驻赵国,杂治之。

就这样,号称‘两千石莫敢制’的赵王,当今天子的兄长,栽了!

而类似的例子,在过去百年,层出不穷。

故而,一直以来,被派来长安上计的官员,一般都是地方上的能吏。

准确的说是有能力,但是不怎么合群的家伙。

派他们来长安上计,纯粹是一种排挤和打压的手段。

他们要负责的工作,很多时候,不仅仅只是向长安报告地方的情况。

还要做各种灭火的事情。

而且,多数时候,他们还要直接承受来自长安的压力。

所以,上计吏们都是很苦逼的。

一方面,长安这里,不管有什么问题,都要让他们给一个准确的答复。

给不出来,那你就是渎职,哪怕长安不收拾他们,回去了,地方上的政敌们也不会放过他们。

另一方面,他们还承担整个地区的全部希望。

向长安哭穷,要政策,要税赋减免,要各种补贴,都是他们上京的主要任务。

做不到的话,回去了,地方上的政敌就可以拿着这个当借口,给他们穿小鞋。

所以,他们如何不mmp?

事实上,在他们听完张越的自我介绍后,心里面就仿佛被十万头草泥马肆虐过一样,一片狼藉。

上计吏们来长安也有差不多十天了。

这一路上的传说和耳闻的种种故事,自然也让他们知道,站在眼前的这位被天子挑选出来主持和审查他们的上计报告的侍中官是何许人也?

“这怕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不止一个人在心里腹诽着。

但,表面上却都不得不维持一个轻松愉快的表情和神色。

纷纷对着张越,稽首再拜:“下官等躬闻侍中公指教!”

………………………………

张越看着自己眼前,密密麻麻,黑压压的上计吏们。

这三百三十七人,来自青徐扬三州的二十二个郡国。

辖区人口规模,假如算上隐匿的户口与奴婢的话,可能会超过一千五百万!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拱手再拜,道:“礼曰:大宾客亦如之,此赞先王之受天下上计之盛世也!”

“汉兴百年,躬高祖之神武,用文景之德,而张于当世!”

“赖宗庙之福,社稷之灵,天子圣德,百官用政,于是南并南越,骆越王来臣,西入西南,有滇王、夜郎王之忠,东伐不臣,以正萁子故土,而纳其民而化之!”

“北伐匈奴,雪高帝平城之耻而复吕后之辱,讨百年来边郡臣民之血仇!”

“汉真可谓已至盛矣!”

“于是,鼎出汾阴,灵芝出甘泉,祭梁父而封泰山,巡于天下……”

一个合格的ptt的精髓在于,首先要赞美领导和社会。

这叫立场要摆正!

故而,张越此刻,感觉自己的双眼仿佛要瞎掉了。

这浑浊乱世的种种黑暗,已经消失。

整个天下海晏河清,几可与唐虞之世,画像而民不犯相提并论。

大汉帝国马上就要跑步进入三代之治!

于是,他张开双手,深情的道:“当此盛世,于今吉日,诸位自青徐扬三部州二十二郡国而来,携所上计之册,呈奏君前,告于天下,真可谓‘大宾客亦如之’!”

“使周公在日,亦当感慨陛下之德,已润河海千里之疆!”

上计吏们听着,真的是目瞪口呆。

见过马屁精,没见过这么牛的!

而朝臣之中,特别是上官桀等人,则恨不得立刻拿起小本本做笔记!

大宾客亦如之,这句话,可是出自传说周公亲笔所著,为宗周天下歌颂的《周礼》一书,乃是形容和颂扬宗周的忠诚诸侯们,按时入朝,朝觐周成王,并奉上封国人口、土地和奴婢名册的计薄时的场景。

至于河海润千里,乃是孔子在春秋一书之中,颂扬周公仁德的描述。

而更多的人,则纷纷决定,回家以后督促孩子们多读书。

这世道,拍马屁都要文化了!

可怕!

短暂的沉寂过后,所有上计吏,皆是恭身再拜:“下官等恭受侍中公教诲,必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张越却是忽然话锋一转,轻声道:“当然,禹有三年之水,而汤有七年之旱!”

“陛下盛德虽盛,然则,天下郡国,还是稍有瑕疵!”

“尤其是青州、徐州、扬州,三部州的民生和保民之事,多有欠缺!”

“诸位的上计报告,吾已经在兰台看过了!”

“地方郡守,勠力王事,日夜勤勉,数年以来,劳苦郡国,功劳诸多!”

“但,部分郡县,未能贯彻天子训示,存在朋比为党,官商勾结,狼狈为奸的情况!”

“部分郡县两千石,不能奉天子诏命,反与豪强勾结,倍公忘私,侵略百姓,聚敛为奸!”

“部分地方,有强宗大族,横行地方,以强凌弱!”

“部分官吏,未能知陛下内志,百姓疾苦,反而肆意妄为,喜则淫赏,怒则任刑,百姓多有怨怼,难称汉臣也!”

而随着张越的话,朝臣们倒还没有什么。

上计吏们已经是瑟瑟发抖了。

概因为张越所说的情况,不是部分,而是大部分!

特别是青州,尤其是齐郡、胶东国、济南郡和淄川郡的上计吏们,就差被吓出心脏病了。

“针对各地的情况,吾稍作整理,做了一个图表,与诸位共同参详参详,看看,是否有所贻误……”张越却是轻描淡写的拍拍手。

便有早就准备好的内侍,将一块巨大的木板抬进殿中。

木板足足有三丈长,差不多两丈宽,哪怕在这宣室殿之中,也格外的显眼。

张越面朝天子,长身而拜,请求道:“臣惶恐,请陛下授臣便宜行事之权!”

天子看着那块巨大的木板,也是好奇了起来,很是期待这木板上的东西,于是点头道:“可!”

张越连忙拜道:“臣谢陛下厚恩!”

然后才起来,面朝上计吏们拱手作揖,又对两侧公卿稽首而拜,才走上前,揭开盖在木板上的幕布,露出了其中的阵容——一个奇怪的被绘制在纸上的图表。

纸是用的少府刚刚量产出来的宣纸,而其上,有着种种图案和文字。

让每一个人看的都非常好奇。

用符号和线条来描述和表达某些东西,在诸夏民族,由来已久。

譬如,九章算术里就有着一些古老的数学符号。

而后世出土的很多秦汉地图之中,甚至出现了等边线、山川河流以及国境、防线和驻军等种种标志。

至于学术界,当代流行的谶讳学说,就有着各种各样的奇怪符号,来作为表达方式。

正所谓‘言者意之深,书者言之计’。

战国时代,名家的大能公孙龙,甚至还写了一本来详细介绍各种符号和标志的著作《指物论》,试图统一数学、天文、阴阳和军事等等领域的符号。

可惜,彼时并没有一个秦始皇来支持。

所以,他的努力基本等于对着天空放了一炮。

影响很小,知道的人也很少。

甚至,知道白马非马的人,数百倍于《指物论》。

而在场的大臣贵族之中,还真有很多,读过这本公孙龙的著作。

名家的东西,在当代其实已经变成了诸子百家的共同财产。

不独儒家,法家、黄老学派都在研究,企图从中汲取营养。

谶讳派的人,就是从这本书里面,找到很多有意思的东西,然后稍微改了改就拿去玩封建迷信了。

但,哪怕是再资深的谶讳专家,现在看着木板上的白纸之中,标识的各种圆圈和线条,也是一脸懵逼,根本认不得。

但奇怪的却是,虽然自己不知道那些图案和符号的意思。

然而,结合上面的文字,却似乎能看懂?!

真是怪哉!

而上计吏们,只是瞟着木板上的一些文字,就已经魂飞魄散了!

因为,很多人都在其中,找到了自己所负责报告的地方的名字,以及罗列在地区名之下的各种数字。

而这些数字,很不巧,刚好是他们报告的辖区人口、土地规模、税赋和徭役情况。

这可真的是……

无数人深深的吸了一口凉气。

直到此刻,他们知道,这次上计,恐怕大家都没有什么好果子吃了。

至于王豫等被张越敲打过的两千石们,现在就真的是诚惶诚恐,战战兢兢,如堕寒窟,感觉随时都可能被会几个卫士拖出这宣室殿,拉到东市砍了脑袋。

张越看着这些人的神色,不动声色的走到木板前,然后将这块木板稍稍挪动一下位置,以方便可以灵活的转动,当天子或者朝臣提问时,自己可以将木板及时转向,这才微微恭身,对天子拜道:“陛下,如您圣目所睹,此乃微臣,将青州、扬州、徐州二十二郡国所报上计总略的统计表格!”

他微微的伸手,指着木板左侧的一个巨大表格和旁边的一个圆圈状图案,然后才道:“据臣与兰台诸位尚书统计,青州、扬州、徐州二十二郡国,各自上报的人口规模如下……”

张越闭着眼睛,将一个个郡国报告的人口数字吐出来。

当然,这和实际情况,出入很大,甚至可以说有大海那么大的误差。

譬如,齐郡报告,其境内辖区总户口二十二万七千八百户,总人口规模才不过将将百万。

但事实上,在另一份报告中,齐郡太守王豫自己承认,临淄城人口规模几近百万。

但不要紧,做统计的,假如没有调查,那就只能用官方公布数据。

再说,现在这个年头,当官的连做假账的技能都没有学会。

所以,很快,数据就会将这些人的脸都抽肿。

但……

张越不想打脸,他只想解决问题。

所以呢,给这些渣渣留点面子,也是在情理之中。

不过,尽管如此,当张越将一个个数字念出来。

整个大殿立刻都陷入了一片议论和不可思议的震惊之中!

这是朝臣们,第一次通过一个直观的数字和对比,来看到青徐扬三州的‘实际情况’。

真的只能是触目惊心。

特别是再想到,这些地方的赋税,尤其是田税和算赋每年都在下降这一事实。

就已经有人将拳头攒的的咯咯咯的响了。

譬如说将军列侯们……

要不是当着天子,今天又是大朝议,得讲点规矩。

这些暴躁的将军,已经能持剑而出,要青徐扬三州的官员给他们一个解释了——劳资在前线出生入死,你们在后方花天酒地也就罢了,为何连田税和算赋、口赋也收不全?

只是想着,青州扬州徐州,每年都有数万万的小钱钱不翼而飞。

将军就已经怒火中烧,到了暴走的边缘了。

而被这些人盯着,无论是上计吏,还是入朝的两千石们,每一个人都感觉脖子凉梭梭的,浑身的骨头都在颤栗!

唯一的好消息或者坏消息是——天子没有表态!

他端坐在御座上,琉珠遮住了他的神色,一言不发。

但每一个都知道,这恐怕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当今天子,生平最恨的就是别人偷他的东西。不管是权力也好,金钱也罢,谁敢偷他的东西,就要做好被他吊起来打的准备!

(本章完)

673.第661章 张布斯(3)

第661章 张布斯(3)

张越将木板向两侧转动,停留片刻,以方便天子、太子和长孙以及朝臣们看清楚自己罗列在这木板纸张上的数字。

作为一个公务员,做类似的表格,这是张越的本职工作。

只是如今没有电脑,需要以手工绘制,稍显麻烦。

等众人都看清楚后,张越才继续开口,道:“而各郡国所报告的土地亩数如下……”

一连串的数字,再次从他嘴里清晰的吐出来。

殿中的议论声音,也渐渐的大了起来。

大部分朝臣,都是北方人。

就算偶有南方出生的臣子,其职业生涯,也基本是在北方。

所以,贫穷限制了他们的想象力。

本以为关中的很多地方,一夫狭五口而治百田,沦落为一夫狭五口而治三十田,就已经是耸人听闻了。

但,东南郡国的情况,真的是让大家伙都大吃一惊!

一些数学比较好的人,甚至一边听着张越报出来的田亩数字,然后以其户数一除。

整个人都思密达了。

齐郡二十二万户,但土地总数,只有三十万顷!

看似好像不错。

但……

这是总耕地面积!

是包括了山地和桑田在内的总耕地面积。

而且其中还包含大量的其他用途的土地!

要知道,汉室土地,分为三种:可垦、不可垦和群不可垦三种。

可垦地是耕地,不可垦是保留地,群不可垦是公共用地。

这是一种从商周时代,甚至更久远的时代流传下来的传统。

乃是基于古老而朴素的教训——既必须为灾害和其他可能发生的不可控意外,留出余地。

正如《商君书。涞民》之中指出的一般:地方百里者,山陵处什一,薮泽处什一,谿谷流水处什一,都邑、蹊道处什一,恶田处什二,良田处什四。以此食作夫五万,其山陵,薮泽、谿谷,可以给其材;都邑、蹊道,足以处其民,先王制土分民之律也。

也就是说,实际上,齐郡的这三十万顷土地是虚数,说起来好听而已。

实则起码要扣掉三成的保留用地和起码五万顷以上的公共用地以及十几万亩的公田。

换而言之,齐郡二十二万户,将将仅得十万顷耕地。

纸面上的二十二万户,来分这一百万亩地。

人均仅得一亩!

更可怕的是,齐郡行小亩,一亩只得一百二十步!

等于说齐郡百万人民,人均拥有半亩地!

对于长安的保守派和自诩‘为民做主’甚至立志要‘开太平’的公羊学派博士官们来说,这简直就是无法想象,不可理喻的事情!

每一个人都是呼吸急促,青筋暴露。

恨不得揪住那些上计吏的脖子,问问他们:尔等究竟是吃什么长大的?

上计吏们瑟瑟发抖,入朝两千石们战战兢兢。

一个个都只能匍匐再拜,大气都不敢出!

但张越,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继续说道:“而各郡国上报的徭役情况,分别如下……”

一个个数字,就像催命符一样。

听得朝臣们,怒火中烧,特别是公羊学派的那帮激进派和理想主义者,更是怒目圆睁。

因为,各郡国徭役负担的情况,简直是亮瞎了大家的二十四k氪金狗眼!

同样以齐郡为例,二十二万户百姓,从去年秋八月到今年秋八月的一个财政统计年里,总计征发了大约五万个劳动力服役。

但同时,其更赋收入,达到了六万万……

换而言之,几乎每一个户口,都已经缴纳了一次更赋。

更可怕的,还在后面——秦汉两代,徭役分为两种。

一种叫邦徭,又称内徭。

是地方自行征发的,为辖区境内的公共设施和官衙修葺、城市建设而征发的徭役。

另外一种叫外徭,乃是国家征发的,为了某些大型国防、公共设施而征发的徭役。

两者的区别在于,内徭无偿,而外徭在一些情况下有偿。

此外,依照国家规定,每一个始傅臣民,每年服役的无偿期是一个月。

超过部分‘以平贾辄尝之’。

意思就是,假如超期服役,无论内徭外徭,皆要由所在地的‘擅权’,给出一个符合物价和社会实际的工钱。

数十年前,一代名臣北平文侯张苍为相时,为了提高大汉帝国的基层官吏业务水平,为了提升国家统治阶级的数学能力,穷尽十余年心血,在旧的《九章算术》基础上,重新根据实际情况,编写了诸夏第一部的综合性数学理论书籍和官吏自我技能修养培训指南。

这一版本的九章算术,最终流传到后世。

其中有很多题目,都涉及到了有关徭役补偿的情况。

而后世的研究者,在计算了其中的很多有关徭役的题目后,得出了一个惊人的发现——几乎所有题目的答案都最终指向,一个成年男子服役补偿为每日七点五钱左右。

而出土的各种汉简以及汉书、史记的一些零星记载,都说明这一情况,在汉代是相当普遍的。

特别是当指向的工程为河道、水利建设项目时,这一情况就尤为突出。

《汉书。沟洫志》里就有两条关于河道建设,由时任天子亲自批复的诏命:著外徭六月。

什么叫著外徭六月?

著就是登记,意即当时的天子觉得这些民夫的工作非常有意义,特别加恩,命令官吏登记这些民夫,所有人都被标记上‘六月外徭’的标签。

这真的是皇恩浩荡!

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得到了皇帝亲口赐予的,他们服役六个月外徭的恩德。

按照汉律,臣民每年的服役期是一个月,超期部分算是有偿。

换而言之,这些民夫可以将这‘六月外徭’折算成现金,去地方官府领取。

也可以用这六个月来抵消自己未来将可能要服役的徭役或者兵役。

所以,秦汉的徭役系统,复杂而系统。

针对不同情况和不同阶级,有着不同标准。

而齐郡,在这个问题上,犯下了致命错误:它在已经征收了人民践更钱的情况下,依然征发了五万民夫从事各种各样的徭役。

却没有给这些人半个五铢钱的补偿!

考虑到陈胜吴广起义的缘由——因为失期,害怕被论罪的民夫在大泽乡揭竿而起。

八百杆竹竿,捅破了秦王朝的统治。

所有朝臣看着青徐扬地区的上计吏和两千石,眼睛都在冒绿光了。

你们要作死,不要拉上我们啊!

当然,类似宗正刘屈氂这样的从地方升上来的官员,却都是低下头。

他们知道,类似情况,不止是在青徐扬出现,北方各地也都存在。

只是,吃相没有这么难看。

将几乎编户齐民的百姓,都收一遍贱更钱,然后又征发那些农民去服役。

这摆明了是要逼他们破产!

北方的官员们,甚至昂起头来,颇为骄傲。

没有对比就没有优越感。

和东南的同僚一比,许多人都为自己的廉洁和良心深感自豪!

吾真是君子啊!

至少拿钱办事,百姓交了钱,就轻易不去征发他们了!

而此时的上计吏们,人人瑟瑟发抖,入京两千石们,更是惶惶不可终日,恨不得找根绳子上吊得了。

特别是那些平日自以为自己还算廉洁奉公和爱民的官员。

真的是羞的无地自容。

内心充满了愧疚。

其实,他们也是直到现在,听了张越的介绍,再看了那木板上标识的数据和图表,才真正知道,自己治下的实际情况,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可恨自己过去还沾沾自喜,自鸣得意,以为自己是当代管仲,为人民主持了许多公道,做了很多好事。

而现在看来……

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过是抱薪救火,扬汤止沸。

诚如韩非子所言:病在腠理,汤熨之所及,病在肌肤,针石之所及,在肠胃,火齐之所及,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可奈何也!

而他们治下的情况,虽然可能还没有发展到骨髓,但起码到了肠胃。

但他们却在用着汤熨,撑死了不过是针石的疗法。

这能治好病才叫见鬼了!

但……

情况已经如此严重了,他们所能做的,也不过是用汤熨疗法,最多是用些针石刺激。

去哪里找救命的火齐?

这些人都是皱起了眉头。

他们所学和所知的知识和办法,不过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而已。

而现在的情况,仅仅是听着那些数字,大家就知道,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不可能解决问题。

因为,人口基数摆在那里。

土地规模也摆在那里!

靠自己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救得了!

张越却是讲完了这三个主要数据后,伸出手来,指向在木板上画的一个个图案,道:“如陛下与诸位明公所见,臣将这青州、扬州、徐州二十二郡国的百姓户数、田亩数以及负担情况,分别做了一个统计,以图为示,进行标识……”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木板上的那些图案。

人口、土地、赋税、徭役以及硬性支出(口粮和衣服、祭祀支出),以红色标注。

而其总收入,则以黑色标注。

结果,几乎每一个郡国的图表里,红色部分远远超出了蓝色部分。

像是齐郡和济南郡,蓝色部分甚至仅有红色部分的一半不到。

更关键的是,这些图案里,还有线条,用于标明那一块支出是属于哪一项。

这可就尴尬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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