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阳奉阴违

密探退下去之后,天色已有些晚了,薛白想了想,还是召见了严庄。

严庄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到长安应试的贫寒举子模样,显得沧桑了许多,举手投足间沉稳而有气度。

他执礼拜见薛白,眼神里既有故人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有深深的崇拜与敬畏。

“这么晚还召你来,朕打算给你加加担子。”薛白道,“你对朝廷的新政怎么看?”

“好!”

严庄目露兴奋,迫不及待地应了一声。

接着,他神色一敛,郑重其事地道:“新政所改善的,正是臣这等出身微寒之人的命运。一直以来高门世族兼并田地、隐匿人口,使得朝廷赋税由普通丁户承担得越来越多,尤其河北深受其害,变乱多、赋税重、晋身机会却少。今陛下改制,且亲至监督,此河北百姓之幸甚。”

薛白点点头,道:“你能看到这点,朕很欣慰。”

“自新政颁发后,臣日夜揣度,不敢怠慢。”

“裴奰弹劾颜杲卿侵占军田、盘剥士卒之事,你有何看法?”

“颜公震慑不了河北的骄兵悍将,确属实。”严庄道:“军中难免有些跋扈将领,借着军屯多占麾下的士卒田地,且捂着粮食不肯交,颜公强制他们,反被告了一状。”

“你觉得谁能镇住?”

严庄略作迟疑,道:“若能让郭子仪、李光弼至范阳,臣再从旁辅助,当可顺利。”

“朕知晓了。”

“另外,裴奰弹劾之举乃心存投机。”严庄又道:“颜相公在朝中主持新政,恐怕触动了一些世家大族的利益,因此授意他对付颜家……臣以为,不乏有这种可能。”

“你是这么看的。”

薛白点点头,不置可否,但下旨加严庄为河北劝农使,命他负责重新整理出河北的田册、户籍,务必要准确的数字。

严庄领旨谢恩,退了出去。

~~

夜幕笼罩着范阳城,十分平静。

裴奰倚在躺椅上,闭着眼,脸上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思虑之色。

而在他腿边,两个娇俏可人的新罗婢正一左一右给他按着腿,时不时地,便有白皙娇嫩的手探到他的下身,试图唤起他的兴致。

“别撩拨我。”

裴奰淡淡哼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精疲力尽之后的疏离感。

“色字头上一把刀啊。”他喃喃自语地感慨着,提醒自己道:“眼下圣人就在范阳,我得谨慎些。”

等那美婢又想拨弄他,他便恹恹一挥手,让她们退下去,并招过一个心腹,吩咐道:“明日将她们送到城外去,别引人注意。”

“喏。阿郎,有人来访,自称魏翎。”

“让他到堂上见我。”

裴奰整理了衣衫,拿起一卷书,慢条斯理地往外走去,见了魏翎,颇傲慢地问道:“魏参军何事到访啊?”

魏翎神色颇有讨好之意,想必是因为前些日子见了天子器重裴奰,且颜季明一直没有从牢里被放出来,让他意识到了范阳的风向要变。

吹捧了裴奰几句,魏翎道:“下官有一物想送与裴司马。”

“本官概不收礼,你请回吧。”

“裴司马。”魏翎躬身上前,附在裴奰耳边小声道了一句。

裴奰听了,颇讶异,上下打量了魏翎一眼,道:“是他让你来的?”

“是。”

裴奰这才改变了态度,道:“那便是自己人了,你却不早与我说。”

魏翎笑道:“裴兄何不看看我带的礼物?是个新罗婢,且是绝色。”

“绝色?”

裴奰一挑眉,当即来了兴趣。

他府中其实已经有百余貌美新罗婢,可总觉得不满足,倒不是说他天赋异禀应付得了那百余人,而是他心里最喜欢的永远是下一个。

这种孜孜不倦搜寻美婢的心理已不能以好色来形容,倒像是某种瘾。

此时,裴奰便忘了自己方才说的色字头上一把刀、天子就在范阳、他须谨慎些,迫不及待道:“人呢?”

魏翎一愣,惊讶于裴奰那一本正经的外貌下藏的是如此急色的性子,也惊讶于他原形毕露得这么快,连忙答道:“就在外面。”

“唤来我看看。”

不一会儿,一个身材窈窕的女子就被带了进来,说是绝色,其实裴奰府也不乏这样的绝色,可他还是十分兴奋,搓着手道:“好好好,有了她,我便集了一百零八之数……你叫什么名字啊?”

“奴家,丽姬。”

魏翎在一旁笑道:“这丽姬是我花了重金求购的,特意送给裴兄。”

裴奰便知他是有事相求,抬手让他坐下谈话,同时挥手让下人把丽姬带到他屋里洗干净等他。

他盯着她那款款而去的身影,下巴微扬,示意魏翎有事就说。

“是这样。”魏翎道:“我祖上在大唐开国之初便在范阳安家了,置了些薄田、部曲、奴婢,此番朝廷变法,征税均田放奴,我恐往后难以为继了啊。”

裴奰一听就明白了,拍手道:“先给你吃个定心丸,陛下这新法成不了,或者说只能成一半。”

“不知这是何意?”

“我来告诉你往后会如何,税法会从租庸调变为田税,一年一收也好,两收也罢,此事朝廷做得成。但隐田匿户查是查不清的,均田放奴也是不可能做到的。这便好比讨价还价了,现今朝廷的价码已给了,正是你们这些人还价之时。”

魏翎听懂了,却还是一脸茫然。

裴奰笑道:“你不懂该怎么还价?”

“正是,还请裴兄赐教。”

“无非敢开口而已。”裴奰道,“你先开口,反咬朝廷一口。”

魏翎若有所悟,道:“颜杲卿?”

“不错。”裴奰招招手,让他附耳过来,道:“你先把族中田地分到不同的族人头上,找到颜杲卿,口头许诺将你的田地都捐出去,我会伺机再次弹劾他侵占民田,混淆局面。”

“那这些田地还能回得来吗?”

“斗倒了颜杲卿,待御驾一走,自然会是你的。怎么?天子眼皮底下,你不交出去,想死吗?”

“会不会太扎眼?”

“以为只有你一家吗?”

魏翎道:“原来军屯之事亦是如此。”

裴奰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魏翎又问道:“那颜季明一事呢?”

裴奰道:“我早便知颜季明与史思明之女有来往,他们那些余孽里,有一人原是替史家贩卖奴隶的,我曾在其手上买过几个新罗婢,等了许多天,特意等到颜季明过去了,方下令拿人。”

“高明,如此一来,颜家洗不脱,水就更浑了。”魏翎道:“可裴兄做这些,又有何好处啊?”

这次,裴奰没有再回答,而是冷峻地瞥了魏翎一眼,嫌他问得太多了。

魏翎连忙告罪,不多时就告辞而去。

“太不小心了。”

裴奰看不上魏翎,摇了摇头,心想若非那人的关系,他才不会在这时候帮魏翎。

想到方才那个丽姬,他心里又火热了起来,加快脚步往屋里赶去。

这事就很奇怪,他明明已经打算好这阵子不沾女色了,可遇到新鲜的美人,还是不由自主,尤其是一推门,闻到那陌生又好闻的香味。

“美人儿,你在哪?”

屏风后显出一个窈窕的身影,丽姬却不应话,探头看了他一眼,怯怯的模样,很快又躲到了屏风那边。

裴奰快步扑过去,可惜却扑了个空,丽姬“嘤”了一声,转到了另一边,裙摆飞扬,香风阵阵。

“你躲什么呀美人儿?”

“郎君看起来好严肃的,奴家害怕。”

“哈哈,你莫看我是正气凛然的样子,私下里很随和的,你过来,我抱抱。”

丽姬又躲,问道:“郎君方才说有一百零七个美人了,怎还看得上奴家?”

她越这样,裴奰越觉有趣,道:“你错了,我最喜欢的就是你,旁的那些无趣得很。”

“依奴家看,郎君你这是病,得不到便要发疯的病。”

“你说的不错,我是病了,心病。”裴奰大笑,“我这病啊,还就得你这美人儿来医。”

“嘤,讨厌。”

丽姬绕着屏风又躲,不一会儿已是喘气连连,惹得裴奰兴致愈发高昂。

他甚至刻意放慢脚步,享受这种让她逃却不可能逃出他掌心的快感,因他已经老了,身体大不如前,最喜欢的反而是这种收集的过程。

“哈哈哈。”

裴奰渐渐忘情,神态也放肆起来,他从容地伸出手,捉住了丽姬的彩练,一拉,吓得她花容失色。

这一刻,他情绪到了最高点,干脆解开了腰带丢到一旁,敞开衣襟,显出了他的兴奋昂扬之处来。

丽姬大叫一声,抛下彩练,往门外跑去。

裴奰狞笑着追上了去,摊开双手便要去抱。

“啊!”

丽姬突然身子一猫。

裴奰感到自己抱住了一具身躯,接着感到一股汗臭与血腥味扑鼻而来,定眼一看,竟发现自己抱的是个雄壮的汉子。

他吓了一跳,连忙退后几步,发现眼前站了许多人,为首那恶汉有些眼熟,竟像是……天子身边的护卫。

“裴司马好雅兴啊,玩得很开心吧?陛下要见你。”

裴奰身子一颤,那股兴奋昂扬的劲头瞬间就萎靡下去,心中只觉五雷轰顶,万念俱灰。

无以言表的后悔之情涌上来,他明明知道后果的,且一次一次地提醒自己,偏偏就是摁捺不住,终于是铸成大错。

~~

夜很深了,薛白还没有睡,走到大堂上,看到了被绑在那的裴奰,以及立在一旁的魏翎。

“陛下,都招了。”魏翎道:“裴奰曾向臣亲口承认了他陷害颜杲卿、颜季明之事。”

薛白并不意外,因为就是他让魏翎去探裴奰的口风的。

“陛下,臣知罪!”

裴奰磕头不已,痛哭流涕,嚎道:“臣太想立功了,一听到那些将领闹事,就上表弹劾。臣被美色所惑,昏了头,铸下大罪,唯请陛下给臣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薛白看着他那哭红的双眼,不为所动,道:“你也是为大唐立过功的人,为何要这么做?”

“臣……臣病了,好色成疾,臣必定痛改前非……”

“朕问你为何要构陷颜杲卿、与朕对着干。”

裴奰愣了好一会,方才犹豫地回答道:“臣万万不敢忤逆陛下,臣只是……只是觉得……这么做会有机会……”

“何种机会?”

裴奰磕头道:“臣该死。”

“朕问你,会有何种机会?”

“臣误以为,能踩着颜杲卿……青云直上。”

“好,朕明白了,你是笃定了朕会忌惮外戚势力过大,也笃定了朕的新法成不了。你并非与朕对着干,只是不看好朕的国策,下注在另一边。”

“臣罪该万死!”

薛白问道:“说吧,你是如何受严庄驱使的。”

听到这个名字,裴奰终于反应过来,连忙道:“陛下明鉴,全都是严庄在背后主使啊!他吃准了臣好色的弱点,设计对付了臣,让臣对付颜杲卿,想要接替颜杲卿的位置……”

~~

“今日我见了陛下,陛下委我以重任,命我整理河北的田册户籍。”

严庄坐在黑暗中,对着几个人缓缓说着,又道:“你们回去以后可以告诉你们的主家,放心,陛下不是冲着我们来的。陛下忙着变法,只须我们表态支持,此番便可有惊无险。”

“是。”他对面几人纷纷答应。

这些都是范阳降将派来的使者。

随着新君即位后的种种政策,他们这些人是渐渐感到不安的。

毕竟天宝年间,朝廷下放给了范阳极大的自主权,军政财税有节度使一手掌握,如同自成一国,如今随着军屯,士卒们渐渐安定下来,而一旦变法,朝廷便能通过土地直接控制士卒,也便是把税赋之权收了回去。这样下去,他们这些人也就没了价值,谁知往后朝廷会不会秋后算账。

出于这种角度考虑,他们对新政是有所不满的,遇事不决,便派人来问严庄。当时严庄让他们安心,称他自有安排。

这安排也不复杂,他收买了裴奰,指示裴奰不断地构陷颜杲卿。

若天子没有亲自过来,只在东都看奏折,无非会有两种看法,或认为颜家恃宠而骄,或认为是世家大族在对付颜家,那要么怀疑颜杲卿的忠诚,要么怀疑其能力,严庄都有趁机上位的可能。

至少此事在他看来是绝对安全的,因为新法一出,朝廷必焦头烂额,顾不到范阳。

他唯独没想到,薛白亲自到范阳来了,所幸今日面圣,薛白依旧相信他。

“还有,不论他们想做什么,近来都放老实些,忍到陛下南归之后。”

“但不知要多久?”

“要不了多久。”严庄道:“天下各州县不可能不出乱子,也许此时消息都已经在路上了。陛下最担心河北,我们却要他知晓,河北是最不需他操心的……”

正说着,有人赶到门外,像是有急事要说,严庄一看,见是自己派去盯着裴奰的人,当即让人到偏厅汇报。

“怎么了?”

“阿郎,裴奰被带走了。”

“为何?”

“小人不知为何,只知魏翎去见了他,不多时,便有一队人闯入府内将他带走了。”

“闯入?”严庄深感不安,皱眉沉思起来。

他来回踱着步,思忖着各种可能性,脸色渐渐凝重了下来。

末了,他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啪。”

严庄把手按在桌案上,克制着心中的害怕,咬咬牙,下定了一个决心,让人先把田承嗣的使者招过来。

“我要去见田承嗣,与你一起出城。”

“明日出城?”

“不。”严庄道:“今夜就出城。”

话音方落,外面竟有仆从赶来,道:“阿郎,圣人召见……”

“什么?!”

严庄目露惧意,连忙与那使者低声道:“你速速去告诉田承嗣,到了鸟尽弓藏的时候,我若出事,他也不会有好下场。”

这番话,听得那使者也有些慌张,转身就想走。

严庄一把将人拉住,道:“从后面走。”

若有可能,他也想一起逃走,可他知道已经走不了了,只能寄望于今夜还能再次过关。

~~

见到薛白时,严庄心里稍感踏实了一些,因为堂内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天子就像是半夜无眠,想找人聊聊天。

“朕记得,第一次见到你是在长安酒肆,你们高谈阔论,骂李林甫奸佞、谈大唐积弊。”

“是,臣当时年轻识短,让陛下见笑了。”

“当年你助朕攻入洛阳、除掉安禄山,朕问你为何,你说你辅佐安禄山造反是为了改变世道,结果发现错了。这是真话吗?”

“回陛下,是真话。”

薛白道:“但如今变了。”

严庄微微一滞,预感到不妙,继续遮掩,应道:“臣变迟钝了,也变懒了。”

薛白深深看着他,道:“朕原以为你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反抗不公,渐渐看明白了,你是出于自私而已。”

“臣……不知陛下此言何意?”

“好不容易平定了天下,有人想着造福人民,你想的是牟一己之利,故而才迫害忠良,煽动士卒闹事,不是吗?”

“臣惶恐,臣不知这些传言是何处来的,臣一直恪守……”

“还敢狡辩?!”

薛白突然喝了一句,当即有禁卫推门而入,且把裴奰也提了上来。

“严庄小人!”

裴奰一进来便对严庄大骂不已。

“陛下面前你还敢否认?!若非你狼子野心,设计于我,我岂能至此地步,厚颜无耻的乞食奴、婢生子,你这等小人竟也能忝居高位,祸害生黎!”

他大概也知自己难逃一死了,干脆一逞口舌之快,骂得颇狠。

严庄拜倒在薛白面前,却是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裴奰指证完成,薛白问道:“严庄,你认罪吗?”

“裴奰冤枉臣,恳请陛下明鉴。”

“陛下,罪臣有证据。”裴奰道:“他侵吞叛军的缴获,收买将领,结交胡人,种种恶行,臣皆有罪证,他逃不掉!”

严庄依旧不肯认罪,还反问道:“裴奰,你冤枉了颜杲卿,还要构陷我,意在何为?”

裴奰大怒,忽道:“陛下,严庄不肯认罪,必是为拖延时间……他结交了叛军要造反,臣请斩杀了他震慑河北诸将。”

严庄脸色微变,连忙俯下头去,道:“清者自清。”

薛白愈觉失望,挥挥手,吩咐将他们拖下去。

之所以见严庄,薛白并不是需要他的口供,只是念在他出身微寒,本该支持新政,想给他一个悔过的机会。

但既然严庄想拖延,薛白也大可等着看看,那些河北降将们是不是真的还敢再反一次。

~~

次日,范阳官员听闻天子拿下了严庄,顿感风声鹤唳,深怕逼反了河北将领。薛白却是不以为意,再次微服出巡,去见了杜甫。

杜甫任河北提兴学事司,在范阳城中自有偌大官署,可他空闲时却也会跑到城外亲自教导一些寒贫人家的子弟,作为一种上行下效的引导。

久而久之,人们便在燕郊盖了个草堂供他们教学,名为“浣花草堂”。

薛白微服而来,也没惊动旁人,这日与杜甫坐在草堂中,谈的便是严庄之事。

“严庄虽受过出身贫寒的苦,却没想过庇护世人不再同样受苦,可见此同情之心并非人人生而有之,需靠教导而来啊。”杜甫感慨道。

薛白笑了笑,道:“杜子美这是教书教出经验了。”

杜甫忽眉头一拧,道:“发生了这等大事,陛下如何还出城来?万一严庄的同党兵变,岂不危险?”

“你久在范阳,说说哪些人是严庄的同党?哪些人又会兵变?”

“自是那些跋扈将领、内附胡人。”杜甫道,“河北情势之复杂,便复杂在这些动不动便要拔刀相向的桀骜不驯者身上。”

“那朕便看看,他们敢不敢对朕拔刀相向。”

杜甫依旧不安,踌躇地要尽快送薛白入城。

薛白则安之若素,捧着茶喝着。

他没表现出来,但心里是有些失望的,严庄之事让他意识到,在现今的大唐,并没有那么多人像他一样想改变阶级之间的巨大差距。

那些庶族、寒门拼了命地反抗,并不是为了改变这世道,而是为了成为高门世族,转过头来欺凌他人。

这让他感到想要达成的理想遥不可及,改变来改变去,终究是什么都没能改变。

想着这些,薛白的目光向窗外看去,见到一个年轻人正捧着书,在教一群衣裳褴褛的孩子们读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琅琅的书声传来,薛白放下茶杯,问道:“那莫非是降将张忠志的儿子?”

杜甫讶道:“陛下竟识得他?”

薛白顿觉欣慰,莞尔道:“终究是子美兄改变了大唐。”

(本章完)

第613章 一波又起

“叮叮当当”的声响中,狱卒苗大壮晃着手里的钥匙,将押着的中年男子推进牢房里。

“老实待着吧你!”

苗大壮锁上门,转身正要走开,身后却传来了一声命令。

“慢着。”

那声音不响,却能让人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苗大壮转过身,不耐烦道:“有甚鸟事?”

“你知道我是谁吗?”

“狗贼,你是我儿。”苗大壮啐了一口,“我管你他娘是谁。”

“我是严庄。”

“管你是盐装糖装,在我这,你怎么装都没用。”

苗大壮骂骂咧咧,往木栅上又踹了一脚,却见那中年男子端坐在茅草堆上自有一股处变不惊的态度,这是他在以前的囚犯身上从来没看到过的。

他揉了揉眼,仔细一瞧,暗忖这是官气啊。

严庄不急不徐又道:“你不妨去打听一下,我曾两次造反,扶立过两个皇帝,包括当今天子。如今你我有缘,我可送你一场富贵。”

“富贵?”苗大壮不当一回事,“鬼才信你。”

“你的气运到了,大富大贵指日可待。”

苗大壮懒得多理会这囚犯,直接就走掉了。

严庄眼神里浮过思虑之色,却还是不动声色地坐在那假寐,维持着高官贵人的风范。

也不知过了多久,牢顶的小气口终于透出光亮来,终于,那狱卒带着叮当作响的钥匙声来了。

“还真是严公。”

苗大壮语气稍微敬重了些,却还有带着傲慢之色,道:“可惜了,严公你成了牢囚,还能给我带来甚富贵?”

严庄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再来,淡淡道:“你来找你的富贵,我给你指一条路。”

“哈?”

“你到城北丁旺赌坊,找张掌柜,问他‘是否想知道严庄说了什么’,之后,他每问一句话,你便向他收十贯钱。”

苗大壮当即眼睛一亮,迫不及待问道:“真的?”

严庄淡淡瞥了他一眼,意思是这还用问吗。

苗大壮不自觉地搓着手掌,暴露了他对这份钱财十分动心。

可他也有一股小人物的精明劲,嘴上却道:“不对,你想害我哩。替你带话,可是犯大唐律的事。”

严庄闭目不答,一副笃定的模样。

苗大壮眼珠转动,自思量了一会,嘴里说着“我才不会上你的当”便大步走掉了。

严庄睁开眼,看着那离去的脚步愈到后面愈快,心知苗大壮一定会替他带话。

那丁旺赌坊乃是燕军降将张忠志开的,张忠志投降之后,把三个儿子都送到了范阳府学为人质,但却在平卢广纳姬妾,又生了许多子女,连私下让人开赌场都是起名“丁旺”,隐隐透露出有可能与朝廷反目之心。

严庄手里有不少张忠志的把柄,如今他落了狱,张忠志必然关注事态的发展,一点小钱肯定是愿意花的。

果不其然,就在当天夜里,苗大壮又回来了,神态已然完全不同,抑制不住的眉飞色舞。

“好嘛,严公你还真有些能耐,张掌柜让我来问你几句话。”

严庄道:“这不过是些小钱,我说了,你将要有大富贵。”

“我就爱赚小钱,不求大富贵。”苗大壮道:“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别说有的没的。”

“好。”

严庄心中微哂,老老实实答了,一二日内,他便助苗大壮赚到了不少钱。

可接着,在苗大壮正志得意满之际,严庄问了他一句话。

“那些钱,你敢花吗?”

苗大壮一愣,道:“你什么意思?”

“你若敢花那笔钱,旁人知你突然暴富,必知你在牢狱里收受贿赂,于你有杀身之祸,那些钱,劝你趁早丢了吧。”

“放屁!”

苗大壮自是不可能把到手的钱财舍弃掉的,心想着藏起来总是早晚能用的。可渐渐地,他也感到不踏实。

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拿钱带话,已经上了严庄的贼船了。

严庄只要一开口就能戳破这件事,自己要么丢掉差事,搞不好还要被杀头咧。

苗大壮想到这里,难免心虚,当即就露了怯,眼神游离了起来。

严庄遂道:“放心吧,你命里有这一场富贵,谁也拿不走,我便是来助你的。”

他是连安禄山都能怂恿叛乱的人,要想拿捏一个小人物,更是手到擒来。于是连哄带骗,让苗大壮替他联络了更多的降将。

这个过程中,苗大壮又收了许多钱,愈发不安起来。骤然得到了超出他能力太多的钱财,使得他完全被这些钱财俘虏,成了钱的奴隶。

由此,严庄也就能更容易地操纵苗大壮了,寻了个机会,故作神秘地问了一句。

“你可知自己的富贵在何处?”

“你要是想让我放了你,那不可能,我也做不到。”苗大壮十分警惕。

严庄嗤之以鼻,道:“我不需你放了我,只需你找纸笔来,让我写一封信,你替我送出去。”

“不行,那我不就成了你的同谋了。”

“呵。”严庄道:“你可知近来与你联络的都是什么人?他们手里握着范阳几乎所有的兵马,他们对我的态度你也看见了,能与我同谋,便是你登天的造化。”

“你说得这么神,还不是在这里蹲牢狱。”

“我蹲的是牢狱吗?”严庄道:“是时机。”

苗大壮还没见过这么有气场的人,又被唬住了。

严庄见状,终于向他透露了一些东西,缓缓道:“范阳毕竟是范阳将士们的天下,现在天子跑来作威作福,诸将皆感不满,尤其是我被打入牢狱,更是要激起大变乱啊。”

这话,苗大壮信。

安禄山、史思明造反时,他已是个十多岁的少年,经历过当时的动荡。

“这封信我写了,若能阻拦叛军,那你是功臣;若不能,待到时局有变,你还是功臣。明白吗?”

苗大壮愣愣的,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严庄懒得再作解释,道:“拿纸笔来。”

苗大壮至此已经懵了,遂出了大牢去寻了纸笔来,严庄奋笔疾书,洋洋洒洒写了两页,折好,仔细叮嘱了苗大壮该如何将它送出去。

“切记,不可让任何人知晓。此事之后,你富贵可期矣……”

这件事之后,严庄也就没有更多手段了,坐在牢中耐心等了两日。

他掐指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才又在送饭时让苗大壮近前来。

“想必这两日内,范阳城就会有变乱发生。介时,你第一时间来此,开门放我出去,我保你一场荣华。”

“我都说了,我放不了你,牢头能杀了我……”

“到时天子都得丧命,岂惧一牢头。”

严庄冷笑一声,竟是狂态毕露,再无顾忌。

他站起身,挥舞了两下手臂,指点江山,十分激昂。

“这会是我第三次造反,引范阳兵弑君,这个皇帝操之过急了,必然要为他的新法殉葬。到时长安幼主即位,河北诸将各自裂土自封,不再管朝廷管辖,我亦会是一方诸侯。”

苗大壮听得一愣一愣的,后面那些也没能听懂。只记得严庄最后像他承诺了一句。

“到时,你的富贵也要来了。”

~~

时间一天天过去,苗大壮从害怕渐渐开始期待。

被押进牢里的贪官污吏日渐多了起来,严庄会在牢里与他们谈论着新法的利弊,认为皇帝是做不成的。

苗大壮偶尔听了一两句结论,了解到当今天子正在激化矛盾,时局要动摇。

他遂觉得世上旁人都是蠢货,唯他从严庄的分析中看到了未来。于是每天睁眼第一时间就在想,今天是否会生变,从此自己要也当人上人了。

这天,他在班房里睡着了,隐隐约约听到牢头正在与人聊天。

“好大动静。”

“是田承嗣、张忠志他们入城哩……”

这句话落入耳中,苗大壮倏地惊起,擦着口水就跑出来,站在那盯着牢头,目光落在牢头腰间挂的一串串钥匙上。

变乱已起,他要一飞冲天了。

“大壮,你瞪我做甚?!”牢头还在吮着一根鸡爪,抬起头来,叱了一句,“愣种,尽天呆头呆脑的。”

苗大壮道:“田承嗣、张忠志反了。”

“什么?”牢头露出诧异的表情,道:“你从哪听说的。”

苗大壮心想着,只等城内大乱,就要牢头留下钥匙,他要把严庄等人都放出去。

因这些念头,他不免显出狂态来,对牢头也不再像往日那么恭敬。

“娘的,你还看我。”牢头恼了起来,“皮痒了想让老子收拾一顿是吧。”

苗大壮心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等我飞黄腾达了,让你跪在地上啖狗肠。”

也就在此时,有官吏迈着大步走来,道:“传个话,三日之后,将严庄押赴南城门,斩首示众……”

苗大壮有一瞬间还在想这是天子眼看着叛乱了,要除掉严庄,可快就反应过来时间在三日之后,那或许就意味着并没有叛乱发生。

“滚开,你个愣种。”

他还在发呆,已被牢头撞到了一边,这一撞,他的美梦也就被撞醒了。

三日之后,南城门附近站满了人。

苗大壮跟在两个狱卒后面,看着严庄的背影,感到每一步踩出去都是软的。

他害怕极了,知道如果被严庄牵连,自己就是死路一条,还要连累家小。而严庄只需要大喊一声就能害死他。

因此,他整个人都是失魂落魄,直到听得那一声“斩”,才突然一个激灵,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已经吓尿了。

“苗大壮,你真是个愣种,看人杀头也能吓尿了,滚。”

“诶。”

苗大壮连忙应了一声,飞快跑回家里,抱起他这阵子收到的钱就往外跑,一路跑到一个断头巷里,四下一看,见无处可去了,他把手里装钱的布包往地上一丢,见了鬼般的就逃远了。

他知道自己也许会后悔。

当他终于逃回家里,喘着气,站在院子里看向天空,听着隔壁院子的鸡鸣狗吠,孩童的打闹声,他忽然觉得自己前阵子就像是魔怔了,此时只希望没有任何的变乱,能这样平平淡淡、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

“斩!”

薛白看着严庄的头颅应声而落,目光向田承嗣、张忠志、侯希逸、刘客奴等范阳将领们扫视了一眼,见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松了口气的样子。

其实,严庄不过收买了裴奰对付颜杲卿,就已发生的事而言,罪不至死。别的不说,天宝年间的政治斗争当中,手段比严庄恶劣者不计其数。

但薛白还是处斩了严庄,因为知道这些范阳将领们私下里都与严庄有所勾结,有利益往来。杀人灭口便是为了安他们的心,以示既往不咎之意。

这并不代表朝廷软弱或妥协,相反,在前几日,诸将最有可能叛乱之际,薛白没有任何的安抚,安坐于范阳冷眼看着他们的反应,直等到他们纷纷到范阳请罪,才宽恕了他们。

于是,一颗首级被挂在了城门之上。

“我本以为,严庄会再次造反。”

田承嗣正抬头看着,忽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说话,转头一看,见是张忠志。

他摇了摇头,道:“难,我不会跟着他再造反。”

“因为你的子侄也在范阳为人质?”张忠志低声问道。

“与这无关。”田承嗣道,“若是圣人登基之前,或许还有机会。可朝廷军屯这么久,士卒们人人皆有田亩马上要丰收了,割了麦,大半都是自己的,谁会跟着造反。”

“看来你有打算过?”张忠志道,“否则你怎知士卒们不跟你。”

“啖狗肠,不必拿话套我。我在关中就是败在圣人手上,如何还敢反他?”

张忠志叹了一口气,心想严庄说的不错,朝廷原本是通过控制高门大户来控制天下,通过控制各地将领来控制士卒,而变法的本质,就是削弱中间这层关系,直接增强朝廷对庶民、对士卒的控制力。

这次不叛乱,随着越来越多新政策的推进与落实,往后就更难了,安安稳稳地当大唐臣子罢了。

而此番张忠志没有叛乱的原因与田承嗣不同,他是被小儿子写信说服的。

张惟简在范阳府学随着杜甫读书,如今已学有所成,写信给张忠志,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各种分析,称顺服天子才是张家的长久之计。

那信,张忠志没太看得懂,他也不在乎。

他只是觉得,自己的儿子里终于有一个文武双全、见地不凡的了,早晚要成才,把他的家族传承下去且越来越兴旺发达,像是世家大族一样。因此,他不忍坏了儿子的前途。

说来可笑,薛白一心变法以削弱世家大族,而严庄所作所为却是想要成为世家大族,张忠志之所以没叛乱亦是想成为世家大族。

这般看来,薛白倒像是一个独行者,逆着人们的心意,为了可笑的理想而一心孤行。

可他心里坚信,他才是顺势而为的那个。

随着不停的发展,大唐已经到了世族注定衰弱,寒门庶族逐渐崛起的时候。阶级之间的差距不断减小,这是不变的规律。

那些沉默无言,还不能发出声音的人,才是新政的支持者,厚实而庞大,这股力量也终将得以展现。

~~

范阳诸将没有变乱,薛白在河北的行事也就顺利起来。可就在这个时候,他收到了洛阳紧急递来的文书。

展开一看,薛白不动声色地将它放到了一边,继续与河北诸臣谈笑风生。

直到所有官员退下,他才再次摊开这封信报,独自坐在那一字一句地再看了一遍。

其内容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新任的江南东道安抚使刘展谋反。

刘展其人,薛白见过几次。那是在讨伐史思明之时,刘展被借调过来,他颇有能力,立下了一些功劳。

但最让薛白印象深刻的是刘展出身微寒,为人有城府,不苟颜笑,但对士卒非常体恤。正是因此,薛白才在施行新法后调他到江南东道这个税赋重地,让他以武力保证新法的施行。

这种情况下,有人告刘展谋反,薛白的第一反应是为了阻挠新政的诬告。

可他收到的这封密报里,却是指出刘展乃是开元二十三年间在东都造反的刘普会的养子,甚至牵扯到天宝年间华清池刺杀玄宗的案子。

密报里还列举了一些罪证。

薛白轻轻敲着手指,闭上眼思忖着,认为这件事不是小事。

若刘展真的反了,后果必然非常严重;就算他不是真心谋反,有人罗织出这么详尽的罪名对付他,未必不能真逼反他。

奏折是以杜有邻的名义递来的,而具体查到刘展往事的,却是如今在江南东道负责变法的转运使李藏用。

这件事与裴奰弹劾颜杲卿一事很像,可想而知,往后还会有越来越多类似的事。

薛白或许可以从河北赶赴江南处置,却不可能再从江南赶到山南、岭南,这不是天子该做的事。

可以预见朝廷变法的阻力正在逐渐加大,薛白思来想去,决定依原计划沿运河南下。

而刘展正在苏州,若他真心谋反,一旦御驾过了江淮,他便有可能沿运河而上,劫持天子。

但目前并没有人阻止薛白,此事是密奏,只有寥寥数人知晓。

数日后,薛白从范阳启程,继续巡视河北。

临行之前,他下旨放了颜季明,却也贬了颜季明的官,惩戒他闯入朝廷封禁之地,这是依唐律处置的,毕竟颜季明与史朝英来往,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罪。

“你阿爷说你一天到晚不务正业,想把你送到长安,你怎么看?”

“陛下,我没有不务正业。”颜季明道,“我想留在河北,想要有朝一日为大唐扫清外虏,平定塞外!”

“你已经被罢官了。”

“陛下不是说过吗?只要史朝英立下功劳,便能证明我的清白。”颜季明道:“我要去回纥部再次劝说她的部属。”

薛白摇头道:“那你还是随我走吧。”

“这是陛下的旨意,还是私下里劝臣的?”

“算是旨意吧,说来,你也算是国舅。”

“怎么能‘算是’呢。”颜季明道:“大唐男儿当纵横四海,廓清寰宇。我不愿回长安当甚国舅,显得与杨国忠相类。”

薛白看着他神彩飞扬的样子,感觉到一股蓬勃的生命力,于是,点点头,纵容了他。

~~

御驾继续南下,一个月后过了黄河,到了宋州,薛白收到颜真卿的奏折,请求让他结束巡视,返回东都。

原因是,颜真卿认为刘展叛乱之事是真的,且是切实看到了证据,可以证明刘展参与了当年华清宫的刺驾案。

此前,薛白一直认为,刘展与颜杲卿一样是因为新法而被人冤枉的。他依着原定的计划南巡,其实也是想表达对刘展的信任……因为相信刘展才敢没带太多兵力就亲赴险地。

但颜真卿的奏折打破了薛白这个想法。

他再继续南下,很可能是会有危险的。

考虑了许久,薛白提笔给颜真卿写了回复,他认为哪怕刘展真的要谋反,但其刚到苏州,不可能有充分的准备,何况眼下还没举旗。若天子因此惧怕而不前,坠了朝廷声威不提,反要被刘展察觉到事情败露。倒不如他继续南下,趁刘展尚未发动将其摁住……

写了信,薛白吹干墨迹,忽然又想到另一种可能。

刘展刚到苏州,便是叛乱也掀不起大波澜。颜真卿字里行间所流露出的担忧之意却很深,一心要让他返回东都,担忧的真是刘展吗?或是有其它不便言说的变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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