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4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1)」

第1645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1)」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片无垠无际的平原,一直往东驶去,我们就能永远到达新的东方。】

【—赫尔曼·梅尔维尔《白鲸记》】

界主临刑前些夜。

漆黑的房间里,一簇烛火摇曳,副界主凯尔撒走入黑暗,看向黑暗尽头。

他望见界主蜷在宽大的椅中,苦香在空气里丝丝缕缕地缠绕。身后的落地窗外,繁华城市车水马龙流转,夜色如天鹅绒将包裹。袖阖着眼眸,仿佛在思考什么。

彼时是2118年,「创生计划」开展得如火如茶,人类坚信,按照苏明安的说法—一只要人们写出十万条美好的世界线,就能打破明珠星的屏障,令两颗星球成功融合。可知情人都明白,这个计划只是无稽之谈。高等文明的屏障怎么可能随便写写就破裂,那以前叠影也不用那么费劲。

那么,整整七十多年,苏明安只是为了欺骗人类,给全人类一个虚假的希望吗?

——

副界主凯尔撒手持烛盏,凝望着夜色深处蜷缩的身影,喃喃道:「界主,我们已经找不到下一颗宜居星球了,又无法打破遗珠星的文明屏障,进不去,我们到底该————何去何从?」

「到了那一天,你就知道了。」黑暗里,传出苏明安微冷的嗓音。

他很少笑,也很少露出表情,嗓音总是静而微冷的,仿佛早已变成了一位合格的神明,「哪一天?」

「那一天——我会公布这个计划只是谎言,人们视我为欺骗苍生的罪人,吕树上山杀死我的那一天。」

「您是要————激起人们的负面情感,自诩恶龙,效仿圣启?但就算那样也不可能打破文明屏障。」

「那只是添头。」苏明安忽然望向他,转而道,「凯尔撒,你现在还有逃离的机会。」

凯尔撒明白,若是那一天,苏明安主动公开真相,人类的怒火必定会牵连到他。他垂下头,蓝色的眼瞳于暗夜如火,拱手道:「五年前您收养我,悉心培养我,将我这个普通的乡村小童扶至副界主之位。那时我便知道,我是一个靶子,为了给您真正的心腹—一吕树转移视线的靶子。有我在明面上,他便能安全地隐下来。我承接了您赋予的荣光,自然会承担义务。我不会逃,至死不逃。」

苏明安的睫毛颤了颤。

到了如今的地步,他的情绪波动已经极小,可眼前微渺之人的一段话依然令他动容。

「神明。」青年擡起头,轻轻张开双手,「我很喜欢收养我的维尼奥爷爷的一番话」

「【神明啊,你说,我这一辈子留守此地,守望故土,有什么意义呢。】」

「【我们就要离开这颗星球了,这里只是一场虚无,也不是我们真正的故乡翟星,没有任何人记着。我却守着虚无的记忆,走啊,守啊————像守着一条注定流逝的河。】」

「【其实我小时候真的想过,要做一只飞鸟,飞向天空。可惜啊,我好像被什么拴住了,被什么拴住了————】」

「维尼奥爷爷想了一辈子,也没明白他被什么拴住了。也许我比爷爷聪明点吧,我早就想明白了。」

青年微微擡头,露出飞鸟般稚拙洁净的微笑:「————是【爱】啊。」

爱。

人类为其无所不争,神明为其永堕黄泉。

黑暗里,神明睁开了双眼。

如霞光交加,如长风浩荡,那一双眼瞳望过来时,蜉蝣仿佛看到数之不尽的虹光。一瞬间,苍白的墙壁仿佛开满了金黄的雏菊。

凯尔撒从未走近过这位神明,他的心仿佛成了一个封冻的宇宙,只有最初的人能触碰,后人感受到的唯有寂静。

—一自己在这位神明眼里会是什么角色?昙花一现的小人物?甘愿赴死的尘埃?只出现过三言两语的注脚?

相比那浩瀚的未来而言,自己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一个用来保护吕树的烟雾弹,蜉蝣要如何走进神仙的心中呢?

祂曾经会像自己一样,只是一位渴望做英雄的热血少年吗?是什么封冻了祂的热血,又是什么塑造了祂?等到他的理想实现的那一日,等到完全揭开这计划的后手一—那一天,祂会露出山茶花般洁净美丽的微笑吗?

可惜自己看不到了。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如是而已。

2118年12月31日,界主苏明安公开了「创生计划」为谎言—一人类注定无法打破遗珠星的屏障,人类承载了整整七十年的希望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他们已经找不到下一颗星球,注定在高维的追杀与资源的损耗之下渐渐消亡。<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全人类陷入混乱与愤怒,对准了高傲无情的神明。

这时,北望与吕树站了出来。

【镜头里,吕树双目无神,沉声道,「我想你们都听过一个名字—一北望。

他这百年来一直致力于记录天外之物的信息,已然触及高维的范畴,甚至拥有了一个小世界。若想扭转地球被遗珠星吞噬的命运,我们可以脱离地球,前往北望的小世界,放弃这艘注定的沉船!」】

一瞬间,极度的绝望化为了极度的希望,所有人紧紧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只要斩杀神明化作的世界树,以神明的血肉供养北望的小世界,人类就能坐上这最后的诺亚方舟。

祂已经腐坏了不是吗?他的人性已经在漫长岁月里磨损殆尽,这在情理之中,他们也感激做过的一切,但当他成为了文明的阻碍,如何抉择显而易见。

弑神,迫在眉睫。

世界枢纽最高层的办公室,金发蓝眸的凯尔撒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皮质封面的日记本,钢笔流畅地移动,留下最后几行清晰而工整的字迹:

【新纪元记录2118年12月31日晨】

【一切按照界主的计划进行着。】

【今日,界主苏明安阁下向全世界宣告「创生计划」为谎言,并于黎明时分,归于沉眠。】

【全世界的愤怒与绝望,皆在计划之内,并无缺漏。】

【依据《紧急状态法》及界主预先授权,由吕树阁下、北望阁下及联合政府紧急委员会暂代文明指挥权。】

【即将依照界主之前的安排,进行下一步计划。】

【个人职责已尽。】

【愿文明————前行。】

笔尖在「前行」二字上微微一顿,凯尔撒合上日记本,将钢笔帽缓缓旋紧,放置在一旁,动作一丝不苟,仿佛这只是无数个寻常工作中的一个。

随后,他平静地被带走,被关押。

2118年12月31日上午,在全世界瞩目之下,介错人吕树走上神山,神明陨于吕树之刀。

这一幕令人唏嘘不已,他们曾经无比敬仰这位神明。

人们感慨着,既然神明已然死亡,他们等待着北望的小世界开启然而,这只是第二个谎言。

【「苏明安,你明知屏障过不去,你是想让人们进入北望的小世界?」】

【「不,那也是谎言,北望的小世界也不够人们进去。」】

【「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你想做什么?」】

【「我不能告诉你们真相,我怕有人听见。按照我说的做,不要追问缘由,好吗?在正确的时机里,落下正确的一刀。」】

【「————你真残忍,苏明安。」】

【「抱歉。」】

【「————好,如果这是你的愿望,我会为你实现理想。」】

一云上城神明擡起了头。

祂在铺天盖地的刹神光华之下—一在全世界的镜头之下—在倒塌的苍然巨树之下,公布了第二个真相。

一北望的小世界,即使有了世界树的供养,也不足以容纳所有人。

这依旧是一个谎言。

祂无情地盖上了希望的盖子,告诉了人们一无论哪一条路,其实都走不通。

仿佛人们注定灭亡。

仿佛上位者们只是在玩弄全人类的感情,汲取他们的情感,让他们一次次从天堂到地狱,又从地狱到天堂。

既然屏障根本不可能打破,北望的小世界又无法容纳人类,人类注定灭亡吗?到底为什么反反复覆欺骗他们?

就在人们愤怒崩溃之时—他们突然发现了世界的变动。

「这是怎么回事————」一位地质学家熬夜得昏昏欲睡,端起了咖啡杯,正想喝一口,却发现杯子里的咖啡莫名地倾向了同一侧,仿佛重力失衡了。

同一时刻,龙国某个天文台上,一位技术员例行公事地扫了一眼星图,却发现两颗星球正在靠近。

「融,融合了————?」技术员吓得双腿颤抖,不可置信,分不清是困惑还是狂喜。

—一在神明死亡的那一瞬间,两颗星球竟然开始成功融合,小世界竟然无视了遗珠星曾经不可逾越的屏障。

消息像野火般在圈子里窜动,引爆了全球网络,各学界一片哗然,没有任何理论能解释,明明「创生之力」不可能打破那道文明屏障。

「这是为什么!?」

「明明是神明的谎言,可为什么————?」

「为什么神明一死,两颗星球就成功融合了?如何解释这种原理?」

人们困惑而茫然。

所以,那阻拦了人类七十年的遗珠星的「文明屏障」究竟是什么?如果它是坚不可摧的墙壁,为何只容许几十万人入内?如果它并非坚不可摧的墙壁,为何能阻挡七十亿生命的进入?苏明安的计划、十万条世界线、看似荒谬的「创生之力」,究竟在这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僵局之中,无数人抓破脑袋,却是最单纯的孩童无意之间侦破了真相。

龙国东方,白发苍苍的杨长旭正在教重孙子认字,四五岁的小杨望着平板上的生词——「镜子」,咿咿呀呀地念着拼音。平板展示着各种镜子的图片:梳妆镜、倒车镜、哈哈镜————

这时,电视正在直播,困扰了人类几代人的「遗珠星文明屏障」被标记出来,专家们正在激烈争论着为什幺小世界突然成功无视了遗珠星的屏障。

小杨擡起小脸,懵懂的目光看向屏幕上的「屏障」。孩童未被既定知识束缚的小脑瓜里,建立了一个最简单的联想。他扯了扯旁边妈妈的衣角,说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妈妈,你看那个亮亮的圈圈————它好像一面好大好大的镜子呀!」

童言无忌,却像一道惊人的闪电。

孩童巧笑着,所有人却如遭雷击。

「镜子————镜子!?」白发苍苍的杨长旭一愣,挺起了佝偻的脊背,他太过苍老,脑子晕晕乎乎,可这一刻,仿佛一道闪电击中了他。

起初只是觉得孩子天真,但当杨长旭看向星图上的「屏障」时,一个疯狂的念头击中了他。

他猛地跳起来,双目赤红:「镜子————对了!」

如果一开始,那「世界屏障」的本质就不是阻挡一切的「墙」,而是一面「镜子」呢?

在人类的惯有印象里,「世界屏障」是一堵墙,坚不可摧,密不透风,才能将叠影之流牢牢挡在文明之外。

然而,新的想法一旦出现,再也无法忽视。同时,界主的陨灭也隐隐关联到了这一猜测。

消息迅速反馈到紧急成立的世界融合研究总部。人们针对一个问题进行重新讨论:为何早期能有数十万的「先驱」成功穿越屏障,抵达遗珠星进行基础建设,后来倾尽全球之力的七干亿人,却被阻隔在外?

理论物理学家们开始沿着「镜子」这一思路疯狂推理——如果,那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物质屏障,而是一个宇宙尺度上的规则层呢?如果不是它「挡住」了翟星人,而是将翟星人试图前往遗珠星的这一行动,连同人类携带的差异化,被原封不动地「反射」了回来呢?

—一如果是「反射」,而非「挡住」呢!?

—一如果人类一直试图「打破」的,其实是自己认知的投射呢!?

而苏明安「创生计划」的十万条世界线,则是在用无数种可能的「世界设定」,去冲刷、覆盖、或者「说服」这面镜子,让它不再反射人类的种种,而是趋向一致,直至充许通过!

「创生计划不是扯淡的计划,也不是什么随便写写就能破除高等文明屏障」的离谱办法————」杨长旭心中突然涌出一股震撼与敬畏,那是对于苏明安的敬畏,那个人在一开始,就意识到了这是最好的计划,「这是完完全全行之有效的————是针对屏障本质的最佳特攻!」

一原来如此。」

七十年前,一次巡查中,苏凛接近遗珠星表面,洞察到了屏障的本质,金色的眼瞳闪过了然,他忽然笑了,感到有趣。

「是吗,不是墙」,更像是镜子」。」苏明安触摸着遗珠星表面的光圈O

「你打算怎么做?」苏凛问。

苏明安眼瞳闪过思绪,轻声道:「这横亘的屏障」,本质上是一种信息筛选器」。当小规模的群体试图穿越时,他们如同发射出的单个粒子,能够通过成功抵达彼岸——这便是之前我们几十万探索者能够成功进入的原因。」

「然而,当七十亿人带着统一的、强烈的、旨在殖民的集体意识,如同强烈的探照灯聚焦于缝隙时,集体的确定性观测导致了坍缩。他们变成成了一个确定的宏观客体。这个客体,被宇宙之「镜」反射了回来。」

苏凛双手抱胸,「你说起这一套倒是头头是道。」

「我不喜欢你说话带刺。」

「这是夸奖。」苏凛望向前方,「所以,我们该如何对付这个屏障?既然它的本质是镜子,就不能粗暴打破。」

苏明安嘴角抿起,似乎在思索:「苏凛,你觉得,如果我们要穿过一面【镜子】,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寂静的宇宙之间,群星熠熠,万物无声。

苏凛闭目,片刻后睁眼:

一去照这面镜子。」

不是打破,而是去照。

当一个人望向镜子,镜子之内就会显出这个人的模样。

二人的背影映照于悠悠旋转的斑斓星球之下,犹如虹彩之下的霜雪,模糊而遥远。苏明安望着浩瀚星海,想到了一个必胜方案:「————在今后的百年内,我将发起一个创生计划」,选取十万名创生者,书写十万条世界线。这不是为了积蓄能量去砸碎」这面镜子,而是为了书写倒影。」

「根据我在罗瓦莎积蓄的信息—光暗面理论。生命所处的现实(暗面)与虚幻之面(光面)如同硬币的两面,镜子则是连接光面与暗面的界限。」

「创生者们要做的,是将无数美好的、充满希望的、关于双星融合的可能性」持续不断地写入镜子之内,最终在湖面之下(光面)稳定形成一个清晰的倒影」。」

「当足够多的倒影」在光面被固化,因果发生了倒置——不是先有翟星人艰难穿越,才有遗珠星的融合;而是先定义了镜子之内存在翟星人类」的现实,镜面之外便不得不随之响应,以符合这已被书写的果」。」

一他们不是去通过照镜子,将自己投射到镜子之内。

—一而是先将「倒影」透过裂隙写入镜子之内,因果倒置,由镜子反映出了镜子之外的他们。

「想让一个人进入镜子之内,唯一的办法是————」苏明安唇角勾起微笑,像是终于解开了一个困惑已久的谜题,「先让镜子之内映出我们的身影,镜子之外就必然存在我们在照镜子的逻辑。」

「如此一来,我们就不会再被这个文明排斥。」

两个世界不是在物理上撞碎了隔阂,而是化为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

被人类书写出的十万条世界线————当光面的倒影被优化至完美,这优化也反向映射回了翟星人自身。

一他们,言灵般地,写出了对面的「自己」,也同时重塑了此岸的「本我」。

第1635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2)」

第1646章 终局肆·「OE·宇宙中的领航灯塔(2)」

于是,那一刻,人们看到的不再是简单的星球合并。

两颗星球的物质、能量场、生命图谱————都开始融合。遗珠星上的水晶丛林与翟星上钢铁森林逐渐重叠。

仿佛光与暗的双生子,一个扎根于物质的历史(暗面),一个扎根于信息的可能性(光面)。如今,在曾被误读为屏障的镜面两侧,同时成为了真实。

苍穹之上,由概念构成的文字之海、由十万世界线汇聚成的海市蜃楼、由创生者们以灵魂与理想书写的史诗————漂浮于现实之上。

此刻,新生的阳光普照,照耀着每一个既是现实也是倒影的生命。

自由以超出所有人想像的方式,降临了。

以绝望孕育,以谎言奠基,以牺牲浇灌,最终在集体意识的观测与个体灵魂的书写共同作用下浮出的—一不可思议的]——

—【新世界(NEWWORLD)】。

当两颗星球融合,当曾被斥为谎言的奇迹以超越理解的方式成为现实,所有指向神明的愤怒化为了沉默,随即是排山倒海的困惑。

人们终于开始拼凑被刻意掩盖的真相。

苏明安为何要主动背负「欺世」的恶名?为何要精心策划由最信任之人执行的「神坠」?祂既然没有灵魂腐化,为何要主动赴死?

真相渐渐揭露。

——除了为了转移视线,亦是为了那面宇宙之镜的另一重特性一它不仅能反射物质与信息,更能折射放大生命的情感与信念。

世界上有光的地方必有影。当人类幻想出十万种光明而幸福的可能性,于遗珠星投射出「完美的倒影」。充满痛苦与绝望的可能性,也并未消失。

一面镜子,不可能只反射美好,必然存在黑暗。

苏明安早已看到了这片如影随形的黑暗。他知道,仅仅在光面书写出「完美倒影」是不够的,一个纯粹由美好愿望构筑的理想国是脆弱的,如同无根之木。

它需要一种更强大的现实层面的锚定之力,一种能够与黑暗抗衡的正向情感凝聚体。

于是,祂策划了那场史诗级的献祭。

祂让自己成为集负面情绪于一身的「恶龙」。让人类的恐惧、愤怒、背叛、

绝望,在得知「创生计划」是谎言时达到顶峰;再让斩杀「腐坏神明」的行为,释放出压抑到极致的对生存的渴望与对背叛者的愤怒;最后,在北望的「第二个谎言」被揭穿,希望似乎彻底湮灭的刹那,融合的奇迹不期而至,迸发出从地狱直冲天国的狂喜、愧疚、信仰与新生般的希望————如同过山车般剧烈起伏的、席卷全球的洪流。信仰被公开的「神坠」仪式引导,最终注入了由十万世界线书写成型的、尚显脆弱的「理想国」根基之中。

祂以自身为祭品,以自身的名誉与生命为代价,点燃了全人类最极端的情感,为新生的理想国,完成了最后的「奠基」。

理想国不再是光面上漂浮的完美倒影,而是被七十亿人锚定的现实。光与暗统一,希望与牺牲铸就。

—一使人间变成地狱的,恰是人们试图打造天堂。

在走向那场注定陨落的终局之前,苏明安沉默地料理好了一切身后事。

将两只猫完全交付了吕树抚养。黑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抱住祂不想离开。白团轻轻「喵」了一声,用头蹭了蹭祂的指尖。

祂将伴随自己征战的神器与道具一一存放在房间内,等待着有人发现,等待着下一任主人。

祂设置好了定时发送的程序,明安系统会把错过的生日,每一年的生日礼物都发送给同伴们。

最后,便是那场震动世间的「神坠」。

当吕树的刀锋落下,当神明的形体在世界树的崩塌中消散,当双星发出璀璨刺目的融合之光——

星空的彼端,长发飘舞的云上城神明静立于苍穹,金黄的眼瞳凝结着宁静,倒映着巨树倒塌的一幕。他手中托着一座小巧的水晶灯塔,这是他准备多年的器物。

他没有告知任何人,这座小小的水晶灯塔有什么作用。

这是他,用灵魂权柄锻造的,能够储存残魂的盒子。

「你走到了这一步————」苏凛的目光穿透虚空。他无法介入苏明安的计划,也不会去阻止,但他可以做最后的收尾人。<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世界树倒塌,苏凛将一缕苏明安最后的残魂小心纳入水晶灯塔,如同守护着风中最后的余烬。

光华熠熠,人类走向了未来。

无数建筑旁悄然生长出遗珠星特有的、散发着柔和萤光的晶态植物;天空中,陌生与熟悉的飞行生物并肩翱翔。人们走出房屋,脚下土地传来既熟悉又陌生的脉动。他们惊讶,他们迈步,他们大口呼吸。

「我不相信雷的回声,」

白发青年站在世界树的残骸旁,手中染血的长刀尚未归鞘,他轻轻摸了摸自己的眼眶,墨绿色的眼瞳滑下两行血泪。

他带上了他的眼睛。

他成为了一个完全自由独立的人。

「我不相信梦是假的,」

城市中心,拥挤在广场上的人们被天地异变所震慑,震撼地擡头齐齐仰望天空。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开始浮现出另一种城市的轮廓。街道在延伸,仿佛有无形的大手在重新绘制地图,新的植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砖石缝隙中生长,开着从未见过的萤光花朵。

人们惊叹着,试探性地将手向美丽的生物伸去,警觉着,触碰着,喜悦着。

「我不相信死无报应。」

偏远的乡村,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农呆立在田埂上。他面前原本因辐射而板结的土地,渐渐泛起一层油润的光泽,几近枯萎的作物重新挺立,甚至结出了更饱满的穗实。

他颤抖着伸出手,浑浊的眼中溢出泪水。

「地————地活了————稻苗————不再死了————」

「神呐,上帝呐,圣母玛利亚,佛祖,菩萨观音————」他哆哆嗦嗦把自己知道的所有神明都念了一遍,双手合十,跪在地上喃喃,「感谢赐福,感谢赐福,好厉害的土,终于种出稻子了,终于能吃上饭了————」

整个世界从繁华都市到寂静乡野,从尖端实验室到平凡人家。所有人,无论地位高低、知识多寡,都在同一时刻体察着「新世界」的降临。

人们从未打破那面镜子。

人们只是让镜子内外,变成了同一个世界。

远方,新生的朝阳正跃出地平线,温暖的光芒平等地洒向这片土地。孩子们指着天空中奇异的双色光晕,发出惊呼。

一个时代在困惑、震撼与初生的希望中落幕,而另一个无法用旧日语言描述的纪元正在升起。

基于十万创生者呕心沥血书写的理想倒影、基于七干亿人类的祈愿、基于因果倒置后反射回来的、一个微调至更优状态的「自身」。

新生的世界,沐浴在恒星的光芒下。人们走出家门,走上街头,茫然、震惊、喜悦、泪水交织在每一张脸上。

朝阳落在视野尽头,那是冉冉升起的新日,辉煌得犹如一片目不可及的金色麦田。道路正在前方延伸,如同无垠无际的原野。列车在铁轨上隆隆行驶,旅行的人们探出头来,指着未知而灿烂的远方大呼小叫,暖融融的金色落入他们眼瞳。

这一次,他们或许真的能够,一直往东驶去,永远到达新的东方。

一所普通的托管所内,孩子们趴在窗台上,瞪大了眼睛看着窗外。天空呈现出晨曦与极光之间的色彩,梦幻而美丽。一群如同水母般的流光溢彩的生物优雅地游过苍穹。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惊喜地指着窗外:「有水母在飞!有燕子在飞!」

燕子振翅飞过,漆黑的身影飞向东方,缥缈于晨曦之下,羽毛在奇异的天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剪影灵巧而自由。

小女孩仰着头,看着这前所未见的美丽景象。

有稚嫩而清脆的声音缓缓响起「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我问燕子你为何来————

,凯尔撒擡起头。

在临时关押的狭小房间里,他透过窗户看到了天空的变幻。蓝色的眼瞳中映入了新生的色彩,他缓缓坐回硬板床上,脸上浮现出一个释然的微笑。

他看不到新世界的全貌,但他看到了开始。这,就够了。

「神明啊。」

他望见狭小的牢窗之外,有一尾漆黑的燕子飞过,划过天空,划过长风。

「多美丽啊。」

「这是————您想要的吗。那就好。」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何来。

燕子说————

水岛川空紧抿唇瓣。

——

她站在太华山下,亲眼目睹了巨树崩塌的瞬间,无数水晶枝叶四散而开,犹如烟花从天而落。她试图伸出手接住一些,却只是逐渐融化的萤光。

万众呼喝之间,她的耳边却清静一片,她仿佛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听见那个人冷淡的语声一遍又一遍回响,仿佛驱之不散的梦魔一—

「水岛川,我从未在意过你。」

那是数十年前她承认自己判断失误,他冷淡的回答。

从愤怒、到仇恨、到震惊、到懊悔、到挣扎,她永远心神不宁,亦从未走出过去的阴霾。当她已是百岁老人的年纪,试图解清前尘之时,他令世界震惊的赴死彻底化为了一抹盛不下的溶月,解不开亦斩不断。

他根本不在意,他就这样决然地走了,高尚至极,又高傲至极,连一句遗言一个眼神都没留下,只给所有人剩下一个高不可攀的背影。

从此以后所有提及「英雄」的词汇都离不开他。想留住他的碰不到他,想恨他的亦无法恨他。

巨大的嫉妒、艳羡、震撼、落差包围了水岛川空,她绝望地察觉到,自己一辈子也走不出那个人留下的漩涡。该敬佩还是该憎恨,她再也找不到一个确凿无疑的答案。

他走得太光辉了、太震撼了,没有一丝瑕疵,亦没有一点私心。

或者说,他的「私心」,即是人类普遍理解之上的「公义」。

「如果————如果————」她浑身颤抖地望着那片光辉熠熠的苍穹,那个人的身影已经化作千风。

没有如果了。

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义无反顾的身影,人们再也追不上了。从他下定决心的那一刻起,所有人包括同伴们,就再也追不上了。

所有人的命都是被他救的,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他不和任何人商量计划,不为自己辩解一句,沉默到了最后一刻,直到巨树倏然倒塌,直到海水漫过头顶,直到见证黎明的所有人幡然醒悟、无所适从,被巨大的懊悔和震惊欺上心头,直到有人浑身颤抖喃喃自语看啊,那就是「英雄」。

一名为「苏明安」的「英雄」。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迷人。

燕子说,今年这里更加美丽。

窗舷之下,易颂整理着一百多年来的行医记录,他将苏明安的档案抽出,轻轻递到灯火之下。

这是他的规矩,当一个病人不再需要接受治疗,他会将该病人的档案烧毁。

「噼啪。」

纸张卷曲,薪火燃烧。

男人沉默的目光盯着翻卷的纸张,橘黄的豆火跳动于寂静的虹膜,自言自语着:「————你的咨询次数越来越少了,近几年几乎没有了。」

「你是我见过最好的病人,病情上是,性情上也是。可惜,我到最后也没能学会你交友的真谛,你究竟是怎么做到毫无痕迹,却让那么多人都喜欢你的?」

其实,他心里已经明白了。

有的人根本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他闪闪发光的人格魅力就会让所有人主动走向他。

「不过,我该恭喜你吗?你康复」了,你不再需要治疗了。」易医生微笑着,喃喃自语,眼眶不知何时红了,这是他第一次为病人落泪,「等此间一切事了,我会去寻找伊莎,那是我尚未治愈的病人,我不能放任祂不管。」

他擡起头,戴上了一枚猩红戒指。

寂静的房间里,唯有对着烛火的喃喃自语。

「苏明安,今天的太阳真好啊。」

「晒得人暖洋洋的——————好在你再也不会冷了。」

小燕子,小燕子,我们建造了大工厂,安装了新机器,欢迎你长久住在这里。

「那边是新长出来的棱簇!要小心!」山田町一拉住身边的小孩,将孩子们庇佑于水盾之下。

无数建筑拔地而起,蕴藏着人们对于永动机的幻想、对于飞船的幻想、对于糖果屋的幻想————双星融合后,十万条世界线的注入,世界开始自行演变。

没有人知道这世界会变成什么样,但人类文明的寿命被延长了数千年,他们还有找到下一颗星球,继续生存发展的机会。

那是,无限的可能。

遗珠星的镜面屏障,成为了他们最好的保护罩。

「山田町一,初步统计和区域环境评估报告已经出来了————两颗星球融合后,世界各地发生了大变,基本都是十万条创生者世界线幻想带来的改变,由于苏明安提前审核过,大多是良性的。另外,联合政府紧急委员会请你尽快前往世界演变协调中心」。」通讯器里传来北望流畅的声音。

山田町一很冷静,即使看到那个人逝去,他知道自己是最需要冷静的人,才能处理好那个人留下的一切。

联合政府等高层知情,但他们仅仅知道苏明安不是真的腐坏了,并不知道苏明安会在今天主动赴死。在人们走入新世界之前,苏明安向任何人隐瞒了破局的原理,直到他死后揭露。

所以,没有人在这一刻是镇定的。

山田町一知道自己和所有幸存下来的普通人不一样,没有太多时间沉湎于悲伤或震撼,建设的号角已经吹响。

「我会完成他的未尽之事。」山田町一掩住眉眼,与联合政府等组织一同,快速投入了工作。

往后几日,联合政府迅速运转起来。

最高议会废除了大量旧纪元基于资源稀缺和生存竞争的紧急法案,转而颁布了以《新纪元宪章》为核心的临时基本法。宪章第一条明确了本纪元一切活动,以保障文明火种延续为最高准则,坚持探索、发展与演变。

成千上万的勘探队被派往世界各地。他们的任务不再是寻找能源,而是测绘新生的地质结构。

学校暂时停课,孩子们在保护下学习识别新生的动植物,了解基础的世界演变理论。成年人也需要接收来自各个渠道的科普,不拘于线下社区或网际网路。

杨长旭等人代表的军方组建了专门的军团,在星球轨道建立前哨,严密监控「镜面」的状态,他们开始研究如何构建针对高维威胁的预警和防御体系。曾经阻挡希望的墙,如今成了最坚固的盾牌。

最令人惊喜的是,明安系统早有准备,将各领域的工作飞速安排完毕,令人们没有陷入手足无措的境地。

那个人,从开端到结尾,全都安排好了。

一切细节,他都考虑好了,以至于人们根本不会出差错。

那一天,他的身影在树下消失了。

可他却像是从来没有消失。

山田町一穿行在熙攘忙碌的临时指挥中心,看着屏幕上不断更新的数据,听着各方汇报一哪里发现了一座由水晶构成的桥梁,哪里的河流流淌着甘甜的果汁,哪个区域的荒地开满了永不凋零的鲜花————

他望向窗外,那里,洁白的理想乡正在无数幻想与祝福的滋养下,如同呼吸般缓缓生长、扩展。混乱是暂时的,希望如同野火般蔓延。

这半个月来他一直很忙,忙着勘测新世界的变化,忙着安抚群众,忙着整理明安系统发布的信息,忙着把控舆论,忙着四处救火————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团团转的陀螺,不过这样反而让他安心。

忙啊,忙起来也好,忙起来了就分不出心去想念谁,忙起来了就遗忘了自己失去了谁。

只有把自己沉浸到极端的忙碌里,才能从悲伤的湖水里片刻脱离。

眼前的新世界,昭示着熠熠生辉的希望,人类还有几千年的长路要走,而他必须要坚持到那个时候。要是换作苏明安、换作路、换作玥玥、换作露娜————他们都比自己更有担当。可惜,那些顶天立地的家伙都不在了,就剩下他这种偷懒耍滑的人了。

十五人的小队,最后只剩下三个人了。

真的————有点想他们啊。

「易颂那家伙该回来了吧————」山田町一忙得晕头转向,忍不住抱怨起另一位喜欢偷懒的同僚,「忙死了,连杯牛奶都喝不上,世界枢纽还有一堆事情,好歹帮我分担一点啊————」

他掰着手指数着,让日程塞满自己的脑海。唯有此法,能让他感受不到悲伤。

是的,神坠那一天后,他一次都没有哭过。

作为巅峰联盟的一员,他被那么多人注视着,如果连他都嚎陶大哭情绪崩溃,其他人该有多慌张呢。他只能把自己沉浸在繁忙里。

他检查交通的植物生长情况,确保它们不会阻碍运输。

他协调医疗站的心理干预团队,引导民众。

他评估新生的能源场,为城市规划提供数据。

他甚至会抽空去托管所附近转一圈,确认孩子们的安全。

他把自己变成一颗高速旋转的齿轮,嵌进名为新世界的庞大机器,以此稍微填补一点点内心随着那个人一同下坠的空洞。

直到夕阳西下,他处理完当日最后一份报告,推开指挥中心后门,想呼吸一口没有尘埃味道的空气时——

他看见一只漆黑的猫,安静地蹲在废弃的电缆线圈上,竖瞳在暮色里像两盏小小的灯,望着他,像极了那个人的眼睛。

山田町一停下脚步。

他忽然嚎啕大哭。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捂住了自己的脸。

指挥中心后巷寂静无人,只有新生的萤光藤蔓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指挥官大人山田町一蹲在漆黑的巷子里,在新生世界一个平凡的黄昏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肩膀颤抖,哭得撕心裂肺。

远处,孩子们清亮的歌声,乘着满是希望的风,隐约飘来「————小燕子,告诉你,今年这里更美丽————」

山田町一哭得哆哆嗦嗦,直不起身。

晚风骤停。

他缓缓擡头,突然愕然地睁大眼睛,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他忽然看见一巷子两侧斑驳的墙壁、堆叠的电缆线、锈蚀的垃圾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抹去,随后被细腻的墨线与绚烂的色彩重新填充。

世界在他眼前被迅疾地覆写。

他扶着的墙,触感从冰冷粗糙的墙壁,变成了纹路清晰的木质柱体。

「这是————」

他喃喃着。

一前一秒还充斥着工业痕迹的后巷,已荡然无存。

他正站在一条古老而熙攘的、落英缤纷的街道入口。

—一被写好的十万条世界线中,不知是哪一条世界线的幻想,意外落在了此处。这是新世界里很常见的情况,由于十万条世界线的融合有快有慢,总有姗姗来迟的变化。偶尔,就会出现某一个世界角落骤变的情景。

他的眼前,荒芜的街道瞬间化作了樱花飞舞的街道,有樱卷起,一行虚幻的影子走于街上,入眼是浓郁到不真实的春日色彩。

无数花树沿街盛放,枝桠交错,织成一片绵延无尽的、流动的粉色云霞。花瓣成簇飞扬。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花香,混合着炭火炙烤酱汁的咸香、糖浆的焦甜。

街道两旁,是光怪陆离的招牌,映照着熙攘的人流。有发髻如云的少女虚影嬉笑着走过,鞋跟敲击着湿润的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也有顶着夸张动漫发型的少年,在游戏厅前争执着最新的必杀技。

在花瓣最为绚烂、如同华盖般笼罩的街道上,走着一行他熟悉到刻入骨髓的虚影。

————是他。还有他们。

那个人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串硕大的糖葫芦,正侧头和身旁的人说着什么,脸上是毫无阴霾的轻松笑容,眉眼弯弯,像个乖巧的高中生。阳光透过樱花的缝隙,在他柔软的发梢跳跃,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身旁的吕树,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白萝卜浸润着琥珀色的汤汁,竹轮和鱼豆腐在氤盒的热气里若隐若现。吕树听着身边人的笑语,依旧没什么表情,却勾起唇角。

稍后一点,是金发如阳光般耀眼的少年,他和一个卖椰蓉糕的小贩比划著名,似乎想定做一个超大号的点心。他回过头,朝着前面的两人喊着什么,笑容灿烂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少女安静地跟在后面,低头打着游戏机,嘴里高难度地夹着一支樱桃糖,糖壳在灯光下折射出琉璃般的光泽。她偶尔会擡起手,扫过几片旋落的樱花,又低头沉浸在游戏中。

他们穿行在飞舞的花雪与食物的香气里,走在光与影交织的二次元街巷,身影虚幻,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烙印在山田町一的视网膜上。仿佛来自某个被遗忘的、无比美好的平行时空。

这本该是————他们曾经约定过,却永远未能真正毫无负担成行的一次未来之旅。

山田町一怔怔地看着,看着花瓣拂过他的肩头,看着热气模糊吕树沉静的侧脸,看着玥玥如何微笑————

他强行支撑的坚强,在这过于美好的幻景面前,不堪一击。

这来自某个创生者写好的世界线虚景,也许在那位创生者的幻想中,未来本该是这个样子。

泪水夺眶而出。

很快,就变成了压抑不住的、肩膀剧烈颤抖的哭泣。他像个迷路了很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恐惧、所有深埋的悲伤已然决堤。

「苏明安————」

他用力捶打着自己的胸口,好像那里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紧绷了半个月的疼痛,撕裂了他的心脏,仿佛要将他全身都锤碎了————

「苏明安————」

「七十亿人的重量————那是你能一个人背起来的吗?!你又不是真的没有心的神明————!」他嘶吼着。

「是我们太没用了————对不对?所以你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只能选这条路——

「」

泪水混杂着深切的自嘲与无力,他怪这世界为何如此残酷,非要逼得英雄走上祭坛;他怪命运为何如此无常,连一丝侥幸都不肯施舍。

那个人就这么走了————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连一句「再见」都不肯说。那个人以为这样很帅吗?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演完这出悲壮独角戏,然后留他们在这里————高傲!太高傲了。

山田町一想起吕树挥刀时空洞死寂的眼神,想起诺尔不知所踪的身影,想起玥玥或许还在某个角落守望————想起所有被那个人「抛下」的人。

他把所有人都变成了计划里的棋子————他把吕树变成了亲手杀死他的人。他让那么多人————那么多人一辈子都活在他的阴影里!

他让他们怎么办————

「可是————」山田町一捂住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哽咽,「可是————你又是正确的————」

这承认让他痛苦地蜷缩起来。

「谁能做得比你更好————你没有腐化————你直到最后都清醒着————是你亲手————亲手设计了这一切————」

「你算计了人心,算计了生死————甚至算计了人类对你的恨和爱————」

以自身污名和死亡铺就的新世界的路径————环环相扣,令人心碎。

他太完美了————

完美得,像个真正的混蛋。

他的选择是最优解,他的牺牲无可替代。他们连指责他「不该如此」的立场都苍白无力。他们失去了他,却连理直气壮地怨恨他都做不到。

他欺骗人们那是「墙」而不是「镜」,他把一切都做到了极致。

风卷着新生世界的花香和尘埃,嘶吼耗尽了少年的力气,只剩下抽噎,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知道,有些问题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而那个高傲的、可恨的、完美的「混蛋」,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亲口听他说一句——

「苏明安——路——露娜伊莎贝拉—艾尼——」他嘶吼着逝者们的名字,声如泣血,嗓音尖锐:「我想你我想你们啊!!!!」

漆黑的小燕子划过天空,长风渺渺,叶落无声。

哭得稀里哗啦的少年双膝跪地,失去了所有力气,肩膀剧烈地颤抖,仿佛将灵魂都哭出来。周围的士兵们听到了动静,沉默地围拢过来,以理解的目光守护着他。

他们知道,这位一直冲锋在前的领导者,此刻需要的不是劝慰,而是一场迟来的宣泄。

所有经历了失去、却依然选择坚守岗位的士兵们;自发互助、适应新环境的人们;在变故中失去子女,却依旧坚强的父母们;远方不断「生长」出来的蕴含着无限可能的洁白建筑————

新生的世界不会因为任何人的悲伤而停止演变。

苏明安换来的这个世界,玥玥仍在某处为之奋斗的这个世界————需要有人走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山田町一挺直了脊梁,擦干眼泪,仿佛重新披上了无形的铠甲。

「————走吧。」他的声音带着哭过的沙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用忙碌迷惑自己的心脏吧。

这样,就不会感到心脏的疼痛了。

少年最后望了一眼燕子消失的天空。

然后,他转过身,晨曦般的羽翼在身后缓缓舒展,映照着初升的光芒,向着世界演变协调中心的方向,归去。

风掠过他的发梢,掠过广袤而无垠的土地,带来了孩子们逐渐适应后的欢笑,带来了建设的声音,带来了未知的鸟鸣,也带来了————远方如同回应般、若有若无的、稚嫩孩童的歌声——

「小燕子,穿花衣,」

「年年春天来这里。」

「我问燕子你为何来?」

「燕子说,」

「这里的春天最美丽————」

童谣仿佛还在风中飘荡。

而这一次,春天真的来了。

引领春天的燕子,飞向了再也无法触及的远方。

燕子飞过的路,布满了荆棘与孤独。燕子心里最深的地方,始终燃烧着少年热血。

祂不曾改变,他始终不曾改变。

祂走得极远,远到布局横跨两个世界,算计了时光与人心,将自身的毁灭都化为文明新生的养分。

新建立的理想国、由每一个在阳光下自由呼吸的生命,共同书写。

至少此刻,文明迎来了一个喘息的机会,一个在终局与眼泪上建立起来的名为「自由」与「幸福」的,真实不虚的纪元。

明知前路的残酷与自身的结局,却依然行神明之事,直至燃尽最后一缕魂光,为众生开辟了一个祂再也看不到的黎明。

前路仍有杂芜,人类将在这片由神明换来、由无数可能性编织的土地上,书写文明全新的篇章。

正如那延伸向无尽远方的、熠熠生辉的洁白城市所昭示的那样活着的人,将背负着所有的记忆与牺牲,在这片他用生命换来的、最美丽的春天里—

飞吧。

飞向,无限的可能。

「给我一朵山茶花吧。」宇宙之上,苏凛一袭风衣,手捧水晶灯塔。

他最后望了一眼这新生的文明,缓缓转身,消失于黑暗之下。

新阳正好,云霞蒸腾。

「让我见证你理想的爱。

他也要,再度启程了。

哗——哗一——

那一日,人们听见了潮水之声,海啸要来了。

而诺亚方舟早已立于脚下,人类不再惧怕海洋。

如果海洋注定要决堤,就让所有的苦水都注入我心中,如果陆地注定要上升,就让人类重新选择生存的峰顶。

新的转机和闪闪星斗,正在缀满没有遮拦的天空。

那是五千年的象形文字,那是未来人们凝视的眼睛。

向黎明去。

向黎明去。

【自海洋而亡】。

【TE5·「废土之后」(你汇聚所有恶欲成神,在对抗主办方的过程中被宇宙污染异化,你作为最后的恶龙被同伴亲手杀死————除你之外,所有人得到了幸福):—100%】

[1]北岛,《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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