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4章 第一六八章 生而为人无错者,生而

天人五衰也有话说?

他不会是想念一段咒语吧!

隔着一个传道镜,五域观战者都感觉到了晦气。

时值此刻,在仲元子的多番强调下,在风中醉的解读之中,大家也明白了“血世珠”的真正含义。

再从这角度出发去看天人五衰登圣山一事,大家也就明白为何此人生而不详了。

“好好一座桂折圣山,他来之后,全没了!”

“好好一场比斗,本该是正常开始,正常结束,他非要横插一脚,导致大家都失控了。”

“受爷本来人很好的,各为大道之争,各不为难彼此,至少得有底线,他就屡次放过了秦断、裘固等人……他来之后,全杀了。”

“估计是以前帮过受爷,现在却道德绑架受爷,以身赴局逼受爷不得不救他,将受爷绑到世界的对立面去用火慢烤,真恶心。”

“实力又弱,还这么爱表现,受爷本来没有短板,现在为了他,也有了短板,他真该死啊。”

“衰败之体怎么还能活着,苍生大帝到底在等什么,不会真想给他说话的机会吧?”

“直接射死他啊!”

五域观战人群中,本来还有些人对天人五衰出手救了风中醉一事有些好感。

在了解完血世珠后,彻底觉得此人不可理喻,甚至不该活着。

类似这样的存在,活着都算在浪费天地灵气,怎么就能给他修炼到半圣的时间与机会呢?

可事无绝对,依旧有极小一部分人,选择了为天人五衰发声:

“受爷的和爱帝终有一战,不会真有人天真的以为只要天人五衰不在,他俩开战就不会有旁人伤亡了吧?”

“乌鸦从来都不是不祥鸟,它只不过是好心的提前报丧,报得多了,才被你们误解成不祥的好吗!”

这显然激怒了大多数群体,给群情激奋骂得狗血临头:

“什么鬼兽寄体发言?”

“有病得吃药啊老兄,还真有人站天人五衰的吗,你图什么,图他给你磕一个吗?”

“受得起吗你!”

自然也就没人敢发声了。

传道镜前的风中醉听不见五域的争议。

便是听见了,也不会参与讨论,不发表见解。

他心头还对天人五衰此前的出手相助怀有感恩,但仅局限于此。

若要说因此而去靠近他、拥护他……

风中醉不敢。

世家公子哥出身的他,在了解完事实后,对血世珠和衰败之体能保有的最大诚意,是敬而远之。

他只能尽量保证自己是公平的、公正的、公平开的在传道,而非用镜头语言去歪曲天人五衰的所作所言,这已是极限中的极限。

爱苍生不同。

作为圣神殿堂的原三帝之一。

他并不需要倚赖白衣的力量,更无需借助红衣的研究成果,他永远都是中立的那一方。

他忠于自我感受,不信眼见、耳听、流言。

即便在天人五衰身上,他已看清了衰败之体、血世珠、鬼兽等五域各大敏感事物之最。

在天人五衰开口之后……

爱苍生细细一回想,自打此人上圣山,自己似乎思绪就给左右了。

他并没有在自己这里拥有过“发声”的权利,邪罪弓之矢已经射了出去。

如果没有徐小受,天人五衰已经在沉默中熄灭了。

“讲。”

人在东域。

爱苍生像平日里对奚所言般的一个字回答,令得附近城池中观战的炼灵师,各个慌了。

就连仲元子面上,都生出了急色。

对付衰败之体,首要第一条,就是得减少与之对话、亲近等一切“相交”要素,保持“平行”最好。

对付血世珠,首要第一条,便是不能给与时间,时间拖得越久,指引的力量自当是越强。

爱苍生,怎么还不明白这些道理?

若是天人五衰用计,则十万里山河之生灵,皆有陨灭之灾啊!

“且慢……”

裹着头巾的仲元子刚想出声,感觉肩膀一重,给人拍着带到了地面上。

转头一看,是徐小受。

仲元子吓得连忙一却步,让开了些距离,好让人看出他还没有接受杏界玉符,并不曾与天上第一楼有染。

他没那么大的胆量!

“我是什么天煞孤星吗,还是说我的手很脏?”徐小受翻过手来瞧了瞧,摇头一笑,对着仲老说道:

“不管他是什么人,至少讲几句的权利,总得有吧?”

“若是能有选择,谁想成为天人五衰?”

“你想吗?”

仲元子一句便给噎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他没有徐小受那样强大的共情能力,更无法将心比心从天人五衰的角度出发去思考问题。

他依旧对衰败之体和血世珠感到膈应,这是从生理上无法抹除的感受。

他相信只要是在圣山待过一阵,对五大绝体有过了解的人,都不会草率地作出此刻如爱苍生一般的决定。

所以他无法理解爱苍生!

不能给时间的!

于苍生计,一个天人五衰和亿万万生灵,有如牛毛之于九天繁星,怎能同日而语?

……

“苍生大帝,老夫也能算作您大道之眼下,普罗苍生的其中一员吗?”

不远处,得了爱苍生首肯的天人五衰,却突然出声,仿若没听到旁侧戛然而止的制止。

仲元子闻言眉目一愣,转眸望去。

这个人……

五域传道镜前,这一刻所有人几乎同仲元子一个表情,各皆露出了意外。

在大家的直观印象里,天人五衰是个疯子。

他的不言与行、杀伐之性、祸害之根,拼凑成了所有人印象中那一个毫无人性的疯癫者。

没有谁想过,天人五衰第一个问出来的问题,会如此具有人性。

甚至有人从这话中,听出了几分悲戚。

这一刻的天人五衰,不像是独步圣山掌灭秦裘的超绝半圣,他像一个风烛残年的垂暮老者。

他仿佛已被其所背负的压断了腰,在沙漠中死过一次后,勉强找回了一点情感。

“算。”

桂木轮椅落在碎山堆上。

轮椅上的爱苍生微微颔首,依旧居高临下,依旧惜字如金。

大道之眼所见,天人五衰确实变了,同之前有着本质上的不同。

此前的他,于灵魂体、意念体各道上的呈现,完全紊乱,杂乱如麻,根本无法交流。

这会儿的他,从身周道则有序的游转之间,可以看得出短暂恢复了神智的清醒。

正常的他,渴望着正常交流。

“苍生大帝,犯了错的人,有资格被原谅吗?”

这第二问,将五域各地的沉寂打破,众人纷纷议论起来。

有人说“有”,有人说“无”。

有人说“得视情况而定”,至少得从错的大小、量级出发作考虑。

很难想象,天人五衰也会具有如此深度的思考。

若他是一个普通半圣,他应该也享有普通的权利,至少不能甫一照面,便被苍生大帝差点射死在西域吧?

“有,吧?”

风中醉呢喃着,感觉犯错者可以被“原谅”,是否应该接受“惩罚”是另一个问题。

“有。”

爱苍生的回答并不模棱两可,相反斩钉截铁。

他并不知道天人五衰想问什么,只能单从此问出发——人生来拥有被原谅的“资格”,余下的视情况而定。

“那么……”

天人五衰被肯定了两次,面具下无精打采耷拉着的双眼微露熹光。

这一次,却隔了许久才敢问道:

“生而有错之人,该死吗?”

仲元子双耳不自觉一抽扯,跟着头皮开始发麻。

五域传道镜前之人,这一刻同时明白天人五衰想问的是什么了。

天命不可改。

绝体更是命!

他生来就是衰败之体,衰败之体代表着天煞孤星,他本没有错,却因此犯下了诸多错,他该被原谅吗?

五域炸开了花,议论纷呈。

爱苍生却反而沉默了下来,难以开口。

徐小受第一次看到全盘托心的天人五衰,不由刮目相看。

他有点明白天人五衰为什么要上圣山了。

不是因为半圣位格,也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爱苍生。

苍生大帝,代表着至高,代表着直率,更代表着大部分苍生所认可的意志!

天人五衰的这些问题,若是抛给道殿主,随脚一个皮球,骚包老道能给踢到天外去。

他问自己也没有用。

徐小受知道自己代表不了什么。

他的阅历很浅,甚至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此刻扪心自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偌大五域,真正能让天人五衰“问心”者,唯爱苍生无二。

爱苍生却给问住了。

天人五衰没等他回答,换了个问题:

“或者说,生而有错之人,他该‘出生’吗?”

诛心之问,环环相扣。

不明白的人,听不懂天人五衰这一个问题两个问法,到底问的是什么——这不一样吗?

听懂了的人……

徐小受深深吸了一口气。

远在此间问心战场之外,遥隔一域的桂折圣山之边,方问心长长叹了一口气。

如何回答?

无法回答!

方问心早早就看出了天人五衰是鬼兽寄体。

天人五衰的问题,若问到三十年后的今日红衣,问饶妖妖、问月宫离,得到的答案,都是“该死”、“不该出生”!

可他问的是三十年前的爱苍生!

爱苍生当然知道红衣的事情,更是亲眼见证着红衣如何从初代走向腐朽,一点一点沦为“太虚之力”的研究工具的。

这不好吗?

好!

初代红衣之后的研究,造福了许多人。

它为王座道境、斩道赋予了更高的战力,让他们能更好的去保护更多的人。

这绝对是好的吗?

也不绝对!

至少初代红衣之后,因为“研究”,因为对“太虚之力”的过度追求。

红衣对鬼兽的态度,逐渐衍变成了赶尽杀绝。

而非是哪怕将白影铜钱装满,装成血影铜钱。也要护住某些鬼兽——不说善良,至少暂时对大陆无有敌意的鬼兽。

方问心找寻了一辈子,没能找到答案,或者说没法求得、没能力把握住正确的答案。

天人五衰的问题,更不是没有答案。

可爱苍生能如何回答?

他要否定五大圣帝世家的意志吗?

他要否定红衣这三十年来的成果吗?

他要否定他自己“护道人”的身份,否定自己可以牺牲小部分人,成就大部分人的大道吗?

大道之争,兵不血刃。

天人五衰要的答案,爱苍生若直接给,他的道,就崩塌了!

“你想说什么?”

爱苍生第一次没有正面给出回答,而是用大道之眼,目光灼灼地紧盯面前人。

是!

他能看穿橙色大袍兜帽、橙色阎王面具下,天人五衰一生修出的所有道则——全部!

他却无法看透天人五衰的心。

“嗬……”

“嗬呵呵……”

“嗬呵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人五衰惨笑着,垂吊着他木偶般的脑袋,不住摇着、甩着。

他的笑声越渐尖锐,越渐刺耳。

陡然又像是沉进了谷底,周身都抑制不住,散出了魔气。

“连你,嗬呵呵……”

“连苍生大帝,都不敢正面回答这一问吗……”

失望!

彻彻底底的失望!

五域传道镜前所有人提心吊胆,从天人五衰身上再次看到了疯狂,与清晰无比的绝望!

“感觉不太妙啊……”

有人忽然想起仲元子的话。

直至此刻,谁都觉得仲老是对的。

不能给天人五衰时间,这个人从出现一开始,就得射掉,就得射死。

他活得越久,越渗人!

天人五衰却出奇的没有暴走,没有发疯。

他很快收住了失望的笑,抬起头来,逼问道:

“爱苍生,你自诩为‘护道人’,护的是大陆五域,拥的是十之七八。”

“你自知世无绝对完美,奉行相对正义,却又在等一个完美的‘十’的出现。”

“你不自相矛盾吗?”

“谁能成为‘十’呢,圣奴吗,徐小受吗,八尊谙还是你们十尊座全部呢?”

天人五衰抬起手,双手摊开,惨声道:

“没有。”

爱苍生面容平静,无波无澜,完全不为此诛心之言而有所动。

天人五衰接着道:

“老夫途径圣山,本想着道殿主无法给我答案,因为他已经那么做了。”

“世界无法给我答案,因为世界已经这般运转着了。”

“却在路过传道镜时,听到了你对大陆的宣言,你的直率,你的真诚,你对‘道’的渴望。”

“世人都说你是‘审判之箭’,老夫信了,于是前来求此一问,你却不敢回答?”

他一顿,当着碎山堆、轮椅上、高高在上苍生大帝的面,重重一喝:

“老夫再问你一遍,生而有错之人,他该出生吗?”

“回答我,或者杀死我!”

天人五衰胸膛一挺,声音沙哑、苍白、撕裂:

“我上圣山,渴求一死!”

声如雷震,骇人心神。

五域观战者齐齐给喝得心头一吓,传道镜的画面给到苍生大帝,苍生大帝却依旧沉默。

天人五衰怒着握拳,像是要抓碎什么,又崩溃又无助:

“您不敢回答,您却敢给出定义?”

“您一句话就定义了‘相对’,把‘相对完美’描述成了‘绝对完美’,那些身处灰色地带中的人,您可曾考虑过他们的感受?”

“因为他们发不了声,您不作考虑?”

“因为他们身处灰色地带,大道之眼看得见,世界却看不见,也可以不作考虑?”

“是啊……”天人五衰声音弱了下来,惨恸道:

“这么多年,只出了老夫一个半圣。”

“还是因为意外,才走进了你们光明世界的视野之中,何必多作考虑?”

“灰色的意见,黑暗的声音,都算杂音吧……”

天人五衰四顾茫然,最后望向了徐小受,无助之眼涌出求知:

“怎样,可以唤醒一个装睡的人呢?”

怎样都唤不醒装睡和装聋的人,除非用拳头……徐小受沉沉闭上眼,无声转眸,看向爱苍生。

爱苍生张了张嘴,依旧没有作声。

天人五衰等了一阵,再次“嗬嗬”失声而笑,遥遥举手,对着上边恭敬说道:

“您高居圣山之巅,就连此时降临东域,所处之地也在我等之上。”

“您座下之椅,散发着桂木清香,您的背后可以是富丽堂皇的圣寰殿,也可以是万世安平的大好河山。”

天人五衰头颅摇着,戚声笑着。

身上鬼气、魔气勃然爆发,交错纵横,俯身嘶吼道:

“我不行!”

“我身处水深火热,身上散发着衰败的恶臭,行不可控神错灵乱之举,就连背后!我的背后!”

他一顿。

五域传道镜拉远。

此刻天人五衰的背后,同他走上圣山山腰后的场景一样。

他的背后草木凋敝,灰翳氤成,一派腐朽衰败之光景,毫无生机可言。

“我的背后,不再是光明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要鼓起勇气再咆哮几声。

他失败了,他只剩叹息:

“正义在您的头顶,审判在您的弓上,大道之眼会将黎明辐射五域,一切欣欣向荣。”

“可您看不见我啊……”

“背光的我,永享黑夜。”

天人五衰长长幽幽而叹,不知是触及到了什么,最后再是抬眸,带着希冀问道:

“爱苍生,我问你最后一遍。”

“生而有错之人,他该‘出生’吗?”

五域彻底死寂着。

传道镜像是要被这般诛心之言问碎了般,连画面,都在轻颤着。

风中醉的手抖着,就如五域的心,也似此刻爱苍生的眼,他的大道之眼。

爱苍生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答案似乎很烫,在喉间滚滚来回蠕着,灼穿了喉管后,终究是跑了出来:

“没有‘该’与‘不该’。”

“错的不是生而为人者,错的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本章完)

第1685章 求人拜神不若己,心自问成道自合

苍生大帝,被问住了!

他固然是给出了答案,可他的回答不再斩钉截铁,多了无奈与沉重感。

这种“迂回”,本身就很不爱苍生。

他逃避了天人五衰问题的本质,却引出了“错”的另一个根源。

始作俑者,是谁?

五域各地,所有还在观战的人,此刻好奇心拔升到了顶点。

“谁?”

天人五衰声音变得无比冷漠:“始作俑者,他是谁?”

对于此问,天人五衰自己早有答案。

可他有答案没有用,徐小受有答案也没有用。

他们是掩埋在黑土中的腐殖虫,永远见不得光,圣神殿堂一句黑暗势力之人不可偏听偏信,他们的发声便注定不会被世人接纳。

因为,他们才代表正义!

徐小受已经呐喊过无数次、咆哮过无数次了,可世界是怎样的态度呢?

惊讶、震撼、遗忘、无感……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就过去了。

可不能过去啊!

那一小部份连发声都无法做到的存在,若再无人替他们说话,他们真就只能永生浸泡在黑暗的容器里了。

既然你说“错的不是生而为人者”,那为何还是会有孩子生来便错,活着活着,就被黑夜选中呢?

“回答我,爱苍生!”

“始作俑者,是谁?”

天人五衰知晓自己的出现是一个意外。

可意外的存在,不就是为了要创造奇迹吗。

有的问题的答案他们不方便说,他只能在此刻找上爱苍生,让这些置身光明中的人来说。

爱苍生看着他。

再看向传道镜。

末了看向五域遥远之上的天,微微摇头:

“你记不住。”

天人五衰便如一点就燃的炮仗,陡然浑身魔气、鬼气炸开,嘶声道:

“所以你记得住!”

“所以你都知道!”

“你知道,你不说,更不反抗,还为虎作伥,自诩中立却站在这头恶虎的跟前,甘愿当他的挡箭牌,成那几家的看门狗。”

“这就是你所拥护的正义,你的大道,你毕生之坚持?”

五域灼灼的注视与期待下,等来的却是苍生大帝轻轻的摇头。

他闭唇不语,像是默认了一切,不论谩骂的程度如何。

天人五衰彻底被他的无视态度激怒,咆哮道:

“爱苍生,你到底在干什么!”

这似乎是一个十分简单的问题,爱苍生有选择的回答:

“护道。”

护道?

狗屁的护道!

看个门,美其名曰“护道”?

天人五衰眼神煞为震惊,像是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忽然变得极其陌生,他无助的呢喃着:

“护道?无知尚可,知而无为者不可……”

爱苍生凝眸视去,平静回应:

“我不可。”

“可你不是无能为力者!”天人五衰情绪再次爆发,“你是苍生大帝,你是十尊座,你都不可,难不成我来?我可?”

“你亦不可。”

“桀呲呲呲……”天人五衰似乎给气乐了,尖声诡异的笑着,“若你我皆不可,至少像我一样,像他一样!”

他指向一边,指向徐小受,指向远在天外身处黑暗,却还在为追逐光明而奋斗着的悖逆者:

“至少像他们一样,哪怕暂时弯着腰,是站着!”

“而非如你,即便坐着,你跪了!”

坐在轮椅上,依旧高高在上的爱苍生,表情彻底变得无情寡淡,也懒得再多言:

“这是你的道,我无权左右,更不会去左右。”

言尽于此。

五域诸人却都听出了爱苍生的言外之意:同样,你不必来干涉我。

天人五衰哪里听不懂爱苍生的意思?

他垂下头颅,旋即上身也跟着断了一般彻底颓下,脑袋贴到小腿,双手无力的耷拉在地面上。

山地是破碎的。

他枯槁的手指从袖袍中垂落,在砂石上漫无目的划弄着、摸索着。

可他除了在尘烟中找到一地破碎的自己,什么都摸不出来。

“至少不能弯着,哪怕说几句话……”

“至少不能弯着,哪怕做点什么……”

“至少……”

天人五衰魔怔般的自喃声戛然而止,咔的一声,上身扬甩而起,面具下目眦欲裂的嘶吼道:

“至少杀了我,爱苍生!”

这一声蕴携圣力,裹荡而出,震得五域传道镜前毫无防备的观战者耳膜臌胀欲裂,表情极为痛苦。

求死?

天人五衰,这是在真心的求死吗?

传道镜给到了他个人具象特写,天人五衰死死压制着自身全部的力量。

包括走火入魔在肆虐的魔气……

包括压制不住要勃发的鬼气……

包括死神之力,衰败之力,吞噬之力……

他甚至祭出了灵魂之血,掐出了印决,但不对外,使出了什么封禁之术对准自己,像在镇压“不死”!

——他真心求死!

爱苍生大道之眼洞若观火,邪罪弓在大腿上弓弦轻轻震颤,似要有动。

末了,他却微摇头,淡淡道:

“我不会杀你,你走吧。”

……

五域都一急!

这可是大好时机!

天人五衰分明走火入魔到最极致的阶段,连自己的生死都置之度外了。

此时不杀他,哪怕将之捉住,镇压进死海什么的,也好啊,怎么能放了?

仲元子再也忍不了了。

他在这里陪着天人五衰发疯这么久,可并不想等来这个结果,最起码捉拿归案吧?

然脚步刚一动,不远处碎山堆上,爱苍生头都不回开口了,像是在对他解释,也像是在对五域解释:

“若你是之前的天人五衰,我会杀你。”

“若你无有当下这番话语,即便衰败之力修至收发自如,我亦杀你。”

“但你可以交流,还有神智,想对抗,会对抗……你是一个正常人,我不会杀你,但我接下来会盯着你。”

大道之眼上一次说要盯一个人,神亦空白了三十年。

仲元子闻声脚步一顿,心头略有不甘。

但仔细想想,自己除了辩驳几句逞逞口舌之快,爱苍生犟脾气不会变。

多言无法改变什么,他只能退步往回,长长一叹:

“纵虎归山吗……”

五域完全没有半分放松!

这可是天人五衰,状态还如此不稳定!

保不准哪一天你大道之眼打瞌睡,他刚好发疯,就导致一域之灾了,这责任谁来担?

“杀了他啊!”

“他杀了秦断、裘固,爱狗你就这么放过他了?你有病吗?怎么感觉大家都疯了啊!”

“天人五衰就是条疯狗,咬谁谁死,这养着他能干嘛,图一个反咬你一口?”

“爱苍生,你被血世珠控制了!”

连五域传道镜前的炼灵师,这会儿都感觉是血世珠在发挥作用。

天人五衰得到爱苍生的回答后,非但没喜,相反更加癫狂了。

他仰头爆笑,身子往右侧挺着,像一座歪了的拱桥,裸在袖袍外的左手手指高高抓起,因用力绷紧而成爪状。

他的姿态狂狷,笑得摇头,仿佛眼泪都要笑掉出来了:

“哈哈哈!”

“不会杀我……”

“但也不会助我……”

“漠视?无视?散养?任其发展?与我无关?桀嘶嘶嘶……好哇,太好了!”

天人五衰扭曲得像是要变异了!

他突然头疼欲裂,蜷回了身子来。

可绷成爪状的双手完全没有半分释力就捂上了脑袋,以至于锋利指尖插入颅骨后当空溅射出了血花与肉碎。

“滋!”

这一幕自戕溅血,给五域看得毛骨悚然。

风中醉扛着传道镜,吓得镜子都险些掉下去,太诡异了。

可自戕的天人五衰没死!

他本就不死,痛不欲生,生不如死!

“好好好……”

“好一个圣神殿堂,好一个苍生大帝,好一个保持中立,好一个不偏不倚……”

“一样!都一样!你们都一个样!!!”

轰!

猛一声炸响,天人五衰早就压着的心魔,彻底释放了出来。

他的周身涌开滔天魔气,死神之力跟着勃发,旋即是鬼气……

可鬼兽化尚未变形。

他一身吞噬之力大绽,将一切异化的力量吞纳入腹。

这似乎是他在绝境中找出的唯一一条生路:

利用吞噬之力,不断吞噬这等走火入魔狂纳天地灵气后爆发的力量,消化后再反哺自己,做到……自给自足?

五域全看呆了。

徐小受都瞠目结舌。

这种“修炼方式”,未免也太极端、太极限了,难怪他成长蜕变得比自己还快……

“这样,真没有问题吗?”

所有人脑海里闪过这个念头。

就连爱苍生都开始想要否定自己方才的想法,握住弓,试图拿起时。

天人五衰癫乱的神智,似跟着吞噬之力将异象吞噬后,恢复了过来。

轰隆!

九天劫云汇聚,雷声轰鸣不断。

“尬——”

天人五衰背后展开三足黑枭的短翼,将他颓废的身子勉强吊起,徐徐浮空。

他依旧崩溃,但却是有理智的崩溃。

他依旧呢喃,伴随呢喃,头顶上血世珠缓缓浮现:

“你从一开始,就应该杀了我,而非漠视我……”

爱苍生凝眸警惕,不作回应。

这人确实很疯,自己一见面就杀死了他一身,全靠不死之体他才苟活至此,他疯到记忆错乱了?

不得不承认,天人五衰确实是一个试验体。

类似他这样复杂的存在,炼灵史上一个都没有,完全无法作比较。

爱苍生犹豫了。

一方面理智告诉他,真不能任其发展了。

另一方面,他又想看一看,等一等,等着看这样胡乱拼凑而成的怪物,能否拼成一个他也期待着的,可能是怪异的……

“十”?

……

“封圣!”

“他想重新封圣!”

遥遥的,风中醉标记一眼圣劫,看到血世珠从天人五衰头顶浮出后,明悟了什么。

画面中,果不其然天人五衰双手一扬,举出了两颗半圣位格。

风中醉豁然开朗,以自己的视角,全力解读道:

“他上圣山,一方面是来找苍生大帝问心,求要一个答案。”

“但这些都是虚的,也许他早就明白了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更知晓自己所期待、会发生的,可能性几乎等同于零!”

“可人就是这样,不是吗?”

“哪怕万中存一,那‘一’不灭,他也会想等一个奇迹,但果真等来的是一个‘否定’的话……”

风中醉眼睛涩涩的,鼻子酸酸的。

他不敢靠近天人五衰,但他感恩。

他听完天人五衰后,已能明白这个人的苦衷:

“只有被全盘否定,才能义无反顾走进另一条道啊,可他的道,注定了和我们这些……人,截然不同!”

抹抹眼角,风中醉望着画面中被高举着的两颗半圣位格,重整情绪,昂声道:

“另一方面,务实的方面,他就是为了半圣位格!”

“以血世珠封圣,终究是路浅,他永远走不到尽头,无法更进一步。”

“唯有找到半圣位格,重新封圣,将血世珠这等极致之诡异,从身体里摘除,或许他才有可能找回一缕光……明……”

风中醉的解读忽然延停。

他瞠目结舌的望着,镜子中的天人五衰,猛地将双手中的半圣位格,齐齐献祭给了血世珠。

“合!”

这一声合,震天动地!

合的不止是珠与位格,更是天人五衰独一无二的道!

半圣位格的力量注入血世珠。

圣劫滚滚而来,圣劫灰溜溜滚去。

……

“我错了……”

“天人五衰,完全没有重新封圣的想法!”

风中醉惊着尖叫起来,一边说,眼神多了恍然,旋即涌出的是更为惊悚,与激动,与疯狂,与猩红:

“求人不如求己?”

“拜神不如拜我!”

“我问遍天下,可苍生帮不了我,这世间还有谁能帮我?”

“那半圣位格是能让我正常,可我所求道之尽头俨已病态,我如何还能称之为‘正常’?”

“卑渺羸弱常态之我,赢不了。”

“血世指引疯魔之我,尚有一线希望!”

风中醉说着双手高扬,满脸虔诚:“既如此,世界,何不与我一并堕入黑……滋……滋滋……”

风家城。

老家主风听尘一张脸黑沉如墨,又摁了手上灵珠,确保传道镜的声音被屏蔽,风中醉的鬼话传不到五域去了后,这才稍稍放下下来,开始怒骂:

你他娘的怎么什么都敢说?

谁让你代入天人五衰视角了?

你也发病了吗风中醉,你要不会解说想葬送整个风家了,吱一声,我这边换个人去接替你,何至于搞这一出?

听到一半时,风听尘便感觉到不对了。

风中醉那小子绝对被什么力量影响了,他平时虽然也浪,但关键时刻是稳的,不会如此发病。

“是血世珠吗?”

好在血世珠固然是强,但风听尘这声音掐断得也很及时,似同时存有什么比血世珠层次还高的存在,在指引着人去阻止血世珠。

传道镜只剩下画面,听不见任何声音之时。

东域战场这边,将两枚半圣位格力量献祭给血世珠后,天人五衰临空睨下,气势饱满,不再枯竭。

就这般死死盯着爱苍生,他一挥袖:

“灵鬼搬间!”

嘭嘭嘭……

像是从五域各地,以标记之法,搬出来了什么东西。

天人五衰身体下方,砸落一道道身影,或红衣,或白衣,或作常服打扮……

这些人无一例外,或宗师、或王座,总之最高不过斩道,没有一个境界臻及太虚。

“这是?”

路轲在一众人等间拄着龙剑青鳞脊茫然起身。

一抬眸,看到了不远处苍生大帝,撇头后看到了徐小受,以及满脸惊恐的仲老!

头顶似乎有影……

他一抬头,天人五衰!

小红衣吓得踉跄跌倒,不敢相信自己从中域圣山那边,直接出现在了东域正面战场?

“记住这些人。”

天人五衰单手起决印,手微扬起时。

“嗤嗤嗤……”

“呃唔唔……”

场下鬼气升腾,哀嚎声起。

路轲捂着心口,身子剧烈痉挛起来,很快完全控制不住,身上更涌出了……

“太虚之力?!”

五域各地听不见声音,却能看到那一个个突兀出现的红衣、白衣,明明境界不够,却各个修出了太虚之力。

这些人……

“鬼兽寄体吗?”

“不!他们完全没有鬼兽化啊,都是正常人……”

“但正常人怎会沾上鬼气,正常人又怎都会在境界不及时,悟出了太虚之力?”

“红衣!那是红衣?红衣也有鬼气?这是怎么一回事?”

天人五衰指着下方之人,冷眼扫过仲元子和爱苍生。

他戴着面具。

众人看不到他的嘴唇是否在动。

但感觉这个时候,他应该是在说话……

“他在说什么?”

五域急了,谁都知道这个时候是关键。

可偏偏,风中醉又关键时刻掉链子,“风中醉,我干你大爷啊!”

……

“我会杀了他,北槐!”

当着五域传道镜的面,爱苍生所不敢说的始作俑者之名,天人五衰敢说。

他甚至催满了血世珠之力。

他要让整个世界都记住北槐。

北槐,红衣之病根,炼灵界之梦魇。

哪怕他让底下这群人,在低境界时便有了太虚之力,让古剑修也修出了太虚之力,他该死,他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他不知玩弄了多少生命,不知虐杀了多少鬼兽,不知失败了多少千、多少万起实验,才养出这么一帮废物来。

北槐是畸形的。

他的道也是畸形的。

护他道的爱苍生,更加是畸形的。

风中醉有一言没有错……

求人不如求己,拜神不如拜我!

如果能封神称祖的家伙中,存在这样畸形的变态,那为何不能多一个天人五衰?

如果大道之争的“道”,允许有这样的存在,为何容不得多一个天人五衰?

“滋……滋滋……”

传道镜不多时便修好了声音。

所有人望着天人五衰转身飘然离去,而爱苍生却没有阻止。

他们最后听到的话,是沙哑的坚决,是虔诚的祈祷:

“他一定会死,我诅咒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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