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0章 韩武亡故【二合一】

两日后,「涿县沦陷、马括战死」的消息,火速送到蓟城,禀报于釐侯韩武。

在听到这个消息时,釐侯韩武起初双拳攥紧,额角青筋迸现,足足数息后,只见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好似放松了下来。

或许,这并非是放松,而是绝望下的麻木。

“我知晓了,你等退下吧。”

在遣退前来送信的士卒后,釐侯韩武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

其实在率军出征之前,马括就明确告诉过他,这场仗他韩国的胜算已经微乎其微,除非诸国联军攻破韩国,迫使魏将赵疆、韶虎、庞焕等人撤军回援本国,否则,就算倾尽他韩国最后的兵力,也难以抵挡魏军的强盛。

因此,釐侯韩武并不痛恨马括打输了这场关乎国家存亡的关键战争,相反地,他由衷认为马括已经尽到了作为一名韩国将帅的职责,竭尽全力挡住了魏军长达二十余日,并在最终英勇战死,宁死亦未曾投降魏国——他已做的足够出色,韩武无法再奢求更多。

『上苍最终还是没有站在我大韩这边呐……』

釐侯韩武黯然叹了口气。

其实当时他与马括彼此都清楚,他韩国已失去了抵御魏军的能力,他韩国当下唯一能够幸免的希望,只在于诸国联军能否对魏国造成足够的压力。

为了尽可能地拖延时间,拖到诸国联军对魏国造成足够大的压力,马括这才在明知此战十有八九注定败亡的前提下,仍毅然率军出征,最终,求仁得仁,战死于涿县,不负三代韩王对他马氏一门的恩泽。

在沉思了片刻后,釐侯韩武召来心腹护卫韩厚,将「涿县陷落、马括战死」的消息告诉了后者,旋即对后者说道:“韩厚,我要你保护太后与新君前往齐国……”

韩厚点点头,忽然又问道:“釐侯,那您呢?”

只见釐侯韩武脸上露出几许惆怅之色,微微摇了摇头。

韩厚似乎是看懂了什么,低下头不再说话。

片刻后,釐侯韩武带着护卫韩厚来到了王宫,求见太后周氏。

在将「涿县陷落、马括战死」的消息告诉了太后周氏后,釐侯韩武对后者说道:“太后,国家蒙难,蓟城怕是不能保全,为防止奸人迫害大王,我准备派韩厚将太后与大王送往齐国避难……请太后召来大王。”

太后周氏闻言惊惧不已,骇然说道:“魏王与先王有旧,怕是不至于对佶儿狠下杀手吧?”

釐侯韩武苦笑一声。

的确,依魏王赵润的德品与性格,倒还真不至于会对太后周氏、新君韩佶这对孤儿寡母怎样,倘若此时那三十万魏元联军的统帅乃是魏王赵润,韩武倒也无需担心什么,但很可惜,魏王赵润并不在这边,相反,这边却有一个教唆叛臣元邑侯韩普拥立了某个傀儡君主的魏国毒士张启功。

釐侯韩武十分担心在蓟城被攻破后,那张启功会暗中加害他弟弟韩然的两个儿子:即韩佶与韩斐。

“还是谨慎些为好。”

釐侯韩武叹了口气,对太后周氏说道:“齐国与我大韩曾缔结盟约,相信定会善待太后与大王……”

其实在说这番话时,他心中仍有顾虑:不可否认,齐国应该会看在盟约的份上,收留太后周氏与新君韩佶母子,但问题是,待等他韩国覆亡后,齐国挡得住魏国的报复么?

不过此时,韩武已顾及不到这些,他此刻唯一考虑的,即是将太后周氏与新君韩佶送到暂时安全的齐国——至少那里比眼下他韩国要安全地多。

片刻后,仅十余岁的韩国新君韩佶,在两名内侍的随同下来到了他母亲的寝宫,待见到伯父釐侯韩武在殿内,且满脸凝重之色,心下不由一愣。

“请太后与大王即刻动身。”

釐侯韩武对太后周氏说道。

太后周氏点了点头。

当日,在釐侯韩武离开之后,太后周氏立刻叫宫内的宫女收拾细软,准备带着韩佶、韩斐两个儿子投奔齐国。

十月初七,魏元联军逼近蓟城,使得蓟城人心惶惶。

此时的蓟城,满打满算就只剩下千余兵力,单凭这些兵力想要抵挡住近乎三十万的魏元联军,这简直就是痴人做梦。

当日的下午,魏武军、镇反军、鄢陵军这三支魏军率先抵达蓟城城下,随即不久,韩国的叛臣元邑侯韩普,亦率领着几万元邑军抵达王都。

按照惯例,担任燕王赵疆副将的魏国上将韶虎,亲自来到蓟城城下,劝告蓟城献城投降。

此时,韩国的丞相张开地领着一干士卿、官员,在城上观瞧,在看到魏元联军的军势接天连地时,张开地怅然地叹了口气,随即转头看向釐侯韩武。

其实不止张开地,事实上此刻城墙上有很多人皆在偷眼观瞧釐侯韩武,甚至于其中有不少人可能恨不得釐侯韩武立刻答应城下魏将韶虎的劝告,献城投降。

毕竟在他们看来,眼下的蓟城根本就没有抵挡城外魏军的攻势,与其再做无谓的牺牲,还不如顺应天命,向魏国投降。

在众目睽睽之下,釐侯韩武缓缓开口,对城下的韶虎说道:“韶虎将军,能否再给我等一日工夫,明日,我蓟城必定给出答复。”

韶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受了。

在下令全军撤兵的时候,魏将庞焕皱着眉头问道:“韶虎,为何答应这等无礼的要求?你应该知道,眼前这座城池,根本挡不住我军一拨攻势……何须等到明日?”

韶虎闻言回答道:“既已经分出胜败,何必咄咄逼人?……用张都尉的话说,我军当前应该尽量笼络民心,莫使更多的韩人仇视我魏人……”

『以便日后吞并韩国么?』

庞焕想了想,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

瞧见城外的魏军缓缓后撤,釐侯韩武绷紧的面孔稍稍放松了些许,连带着城墙上似张开地、韩奎等韩国官员的面色亦好看了些许。

虽然他韩国即将面临的结果可能不会改变,但魏军多少还是给他们留下了一丝颜面,并未立刻就下令攻城,攻破他韩国的王都。

“张相。”

釐侯韩武转头对张开地说道:“明日之事……就交给张相了。”

张开地闻言一愣,惊疑地问道:“釐侯,那您……”

说到这里,他看到了釐侯韩武那坚定的目光,心中不由地叹了口气,拱手拜道:“遵命。”

在众目睽睽之下,釐侯韩武带着一干护卫下了城墙,径直返回了他的府邸。

他将一众妻妾以及小儿子韩瑫都召到内室,又派人去召唤大儿子韩驰。

当晚,韩武吩咐庖厨准备了一顿丰盛的菜肴,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用了一顿饭。

韩武的小儿子韩瑫才几岁大,自然不懂得什么人情世故,但韩武的妻妾,包括他的大儿子韩驰,却从这顿家宴中看出了些什么。

正因为如此,有一名妾室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结果遭到了韩武的正室的呵斥。

这个小插曲,使得这顿家宴的气氛难免被破坏了。

饭后,釐侯韩武将长子韩驰叫道书房,对他言道:“驰儿,明日待魏军进城时,你取为父的首级,交给魏将韶虎,这是为父今日许他的「答复」。”

韩驰闻言面色顿变,忍不住劝道:“父亲……”

仿佛是猜到了儿子的心思,韩武抬手制止了儿子,摇头说道:“为父辜负了你叔父临终的嘱托,又岂有颜面苟活于世?至于投降魏国……为父当年不曾屈膝,今日亦不会。”

韩驰欲言又止,良久语气哽咽地问道:“父亲还有何嘱托?”

釐侯韩武沉思了片刻,对长子韩驰说道:“为父生平有诸多不甘,无需细表,为今,心中唯独担心上谷、渔阳两地,我不顾卫卿马括大人的劝阻,抽调了两地的守兵,倘若草原异族闻讯,或有可能趁虚而入,趁火打劫……你明日见韶虎时,务必要提醒他,不,恳请他派兵驻守上谷、渔阳两地,如此,则为父在九泉之下,亦能瞑目。”

“是……”韩驰满脸悲色地应道。

此后,釐侯韩武又叮嘱了韩驰一阵,这才叫长子离开书房。

当晚,韩武吩咐下人送来几坛酒,旋即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一边饮酒,一边回忆着生平。

他想到了他的父亲韩王简,想到了他的弟弟韩王然,以及兄弟俩年幼时亲密无间的种种趣事。

就像他说的,他生平有诸多不甘、诸多悔恨,但最最让他无法释怀的,还是他的义弟韩然。

曾几何时,他一直以为弟弟韩然贪玩无知,可曾想,这个弟弟的才能远胜于他,这让他不禁后悔,倘若当初他能站在弟弟韩然这边,扳倒康公韩武,这个国家,是否会因此发生改变?

世人都认为,韩然不及韩王简,亦不及魏王赵润,但韩武却不这样看待。

要知道,魏王赵润深受魏国先王赵偲的宠爱,年仅十四岁时就执掌大军,此后在魏国的地位更是扶摇直上,韩武始终认为,魏国能有今时今日的强盛,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魏王赵润的雄才伟略,但更重要的,还是因为魏国先王赵偲为他儿子铺好了路。

然而,韩然并不具备像赵润那样的幸运,虽然他是君主,但一直受到康公韩虎、庄公韩庚以及他韩武三人的限制,而此时,赵润已彻彻底底掌握了整个魏国。

甚至于在此之后,魏王赵润的话,在魏国就如同天谕,无人胆敢不从;而韩王然呢,哪怕是待等韩然过世时,国内仍有许多大贵族与世族,并不认可这些君主,阴奉阳违。

因此韩武认为,他弟弟韩然只是时运不济,错生在贵族、世族林立的韩国,倘若是生在魏国,未必就会比赵润逊色。

不知不觉间,窗外的天色逐渐出现一丝光亮。

此时韩武这才意识到,他一边饮酒一边回忆过往,不知不觉间就已过了一宿。

他缓缓站起身,取来自己的佩剑。

这柄佩剑的来历可不简单,那是他父亲韩王简在担任韩国君主期间命人铸造的宝剑,待其亡故后,其弟韩王起为了纪念兄长,遂取来作为自己的陪剑,待等到韩王起过世,韩武把持韩国大权,这柄剑又落到了韩武手中。

“锵——”

抽出利剑,韩武目视着剑刃,面色惨然。

倒不是畏惧死亡,他只是无颜面对他父亲韩王简罢了。

当世人提及韩王简的时候,无不将其与齐王吕僖摆在一起比较,认为这两位君主乃是当时中原的「双雄」,就连楚国的先王熊胥,都没有这个殊荣。

许多人都认为,韩王简若非中道崩殂,齐王吕僖当时未必就能称霸中原。

然而作为此等雄主的儿子,韩武仔细回忆自己的生平,却发现自己对这个国家毫无建树,甚至于到了最后,他还不顾卫卿马括的劝说,将上谷、渔阳两地最后的守军调到了涿县,致两郡子民安危于不顾。

深深吸了口气,韩武将刀刃横在脖颈处,随即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或许是我如今,唯一能做的。……为这个国家的臣民……』

“嗤——”

锋利的刀刃,割破了咽喉,顿时鲜血迸现。

“哈、哈——”

在弥留之际,韩武瘫坐在椅子上,神色迷茫地看着前方。

「义兄,父王他……父王他过世了……」

「别哭了!你已是我大韩的君主!哭哭啼啼的想什么样子?!……你不是还有我这个兄长么?为兄会照顾你的……」

「可……可是,有人说,我这个王位本应该归还兄长你……」

「呃——话虽如此,但眼下你是我大韩的君主。总而言之,你我兄弟当齐心合力,莫要使韩虎趁虚而入……」

……

『……若我正能如当年所言,放弃王位,支持阿然夺回王权,怕是我大韩,也不会落到今时今日的田地吧……呵!』

韩武勉强苦笑了一下,旋即,只听当啷一声,手中的利剑掉在地上。

此时再看韩武,这位韩王简的遗子,已然失去了生机。

片刻之后,待天色蒙蒙亮,韩武的长子韩驰来到父亲的书房,几声呼唤不见动静,遂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入内观瞧,旋即就瞧见父亲瘫坐在椅子上,周身遍地鲜血。

“父亲……”

韩驰放声悲呼,旋即抹了抹泪,召来两名家仆,吩咐他们道:“你二人即刻前往张丞相处,转告张相,就说家父……已不幸亡故。”

“是、世子。”

两名家仆应声而去。

不久之后,丞相张开地就得知了釐侯韩武过世的消息,心中悲凉。

其实在昨日,当釐侯韩武嘱咐他今日安排投降之事时,他就已经意识到,釐侯韩武多半是已萌生死志。

今日一瞧,果然如此。

『唉!』

张开地长长叹了口气,由衷地敬佩釐侯韩武。

当年,韩武不曾向魏国屈服,今日,亦不曾。直到最终,这位君侯还是作为一名他韩国的臣子而死。

不管世人此前对韩武的评价如何,单凭这件事,釐侯韩武就称得上是刚毅不屈的大丈夫!

不愧是韩王简的儿子!

很快地,釐侯韩武蹊跷过世的消息就传遍了蓟城全城,有的人为之感慨痛惜,而有的人则暗暗窃喜——因为后者知道,釐侯韩武是绝对不会向魏国屈服的,此人活着,是蓟城向魏国投降的最大阻碍。

反过来说,此人一死,蓟城向魏国投降之事,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了。

两个时辰后,待天色大亮,魏将韶虎、庞焕、屈塍,以及元邑侯韩普,各领五千兵卒前来蓟城。

见此,丞相张开地遂按照釐侯韩武生前的命令,下令开启城门,向魏军投降。

期间,张开地恳求韶虎等将领约束麾下的兵将,莫要滥杀无辜,残害城内的百姓

见蓟城信守承诺,魏将韶虎感到非常高兴,毕竟若非是必要,他实在不想在蓟城再引起一场兵戈,引发韩人对他魏人的憎恨。

似这般兵不血刃拿下韩国的王都,最好不过。

欣喜之余,韶虎当即回应张开地的恳请:“张相放心,我大魏的兵卒,从不加害手无寸铁的平民……”

在旁,魏将庞焕见釐侯韩武没有出面,遂面带不悦地说道:“不知韩武却在何处?为何不出面相迎?”

张开地沉默了片刻,沉声说道:“釐侯于昨夜……旧伤复发,不幸亡故。”

“……”

韶虎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

说什么旧伤复发,这显然是糊弄人的,很显然,是釐侯韩武拒绝向魏国投降,是故在他韩国向魏国投降臣服之前,自杀而亡。

沉默了半响,韶虎由衷赞道:“多年前,韶某就知釐侯刚烈……可惜、可惜。”

在旁,魏将庞焕听了这话,亦不再说话。

显然,庞焕亦有些被釐侯韩武的刚烈所折服,不欲再追究此事。

片刻后,魏军大批入城,接管了蓟城的防务。

在此期间,由张启功带着元邑侯韩普,跟以丞相张开地为首的蓟城朝廷交涉具体的投降之事,而韶虎与庞焕,则来到了釐侯韩武的府邸,准备吊念一下韩武,毕竟这也是能稍微缓解魏韩矛盾的事。

没想到,待等韶虎与庞焕来到釐侯韩武的府邸后,就见韩武的长子韩驰提着其父的首级,将其献给了韶虎,并对韶虎传达了其父临时前的恳求。

看着那韩武的首级,韶虎与庞焕面面相觑——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会发生这一幕。

在想了想后,韶虎点头说道:“釐侯至死仍记挂上谷、渔阳两地子民的威胁,唯恐其被趁火打劫的草原异族残害,韶虎佩服……世子放心,韶某立刻下令我魏武军进驻上谷、渔阳两地。……魏韩皆乃中原之国,兄弟之争,岂可叫异族趁虚而入?”

“感激不尽。”韩驰拱手拜谢。

倘若说,卫卿马括的败亡,使韩国彻底失去了拖延魏军的可能,那么,釐侯韩武的过世,就仿佛是彻底抽光了韩国奋起反抗的勇气与斗志,使得魏军顺利就接管了蓟城乃至周边的县城,且所到之处,无不望风而降。

而另一方面,在韶虎、庞焕等人与釐侯韩武的长子韩驰谈话时,张启功则带着元邑侯韩普,径直前往了王宫。

然而,待等张启功等人来到王宫,却发现韩国的新君韩佶,早已被其母太后周氏以及釐侯韩武的护卫韩厚,带出了城池。

见此,张启功心中暗怒。

想想也是,对于张启功这等狠辣之人来说,既然他已决定叫「元邑政权」取代「蓟城政权」,又岂会留着韩国新君韩佶这个祸害?

于是,他暗中对元邑侯韩普说道:“韩佶一行人,多半是逃亡齐国去了,请君侯立刻派人追捕,若能追上……”

说着,他以手做刀,做出了一个下切的动作。

“明白。”

元邑侯韩普会意地点了点头。

(本章完)

第1661章 韩国臣服【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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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正文————

当日,元邑侯韩普率领麾下元邑骑兵,立刻出城追击逃亡的太后周氏与韩君韩佶。

而此时,太后周氏已带着长子韩佶与次子韩斐,在釐侯韩武的心腹护卫韩厚等人的保护下,乘坐马车抵达了北燕郡境内,在经过「土垠(yin)」县境后,抵达「海阳」。

海阳,乃是北燕郡为数不多的港口之一,虽然韩国此前并未在此驻扎水军,但倘若只是想弄一艘前往齐国的船只,倒也并非是一件难事。

在抵达海阳县后,韩厚不敢过多停留,当即派人弄来一艘比较大的船只,旋即将太后周氏与韩佶、韩斐兄弟二人请到了船上,除此之外,一同上船的还有来自宫内的几名宫女、内侍,以及韩厚手底下的护卫们。

海阳与齐国,只是相隔一个「北海」,因此从海阳乘船出港,只需径直向南,便可抵达齐国沿海,既路程并不远,亦不至于迷失方向。

在乘船出海时,韩厚在心中暗暗祈祷,祈祷此行前往齐国,途中前往别撞见魏国的湖陵水军。

事实上,此时魏国湖陵水军,有大半都在韩国的内河——也就是海河一带,但也不能保证是否有湖陵水军在海面上巡逻,毕竟据韩厚所知,在一个月之前,魏国湖陵水军仍与他韩国巨鹿守燕绉率领的残存水军,在北海境内交锋。

或许,上天果真没有站在韩国这边,好巧不巧,太后周氏乘坐的船只,在驶出海阳后,没过两日,正巧就撞到了魏国湖陵水军的船队。

当时,待远远看到那皆悬挂着魏字旗号的十几艘虎式战船与二十余艘艨艟时,韩厚简直要绝望。

而此时,这支湖陵水军也注意到了这艘船只,派出两艘虎式战船、四艘艨艟围了过来。

『怎么办?』

纵使是稳重如韩厚,此刻亦不禁有些六神无主。

虽说他有心叫船夫强行冲过去,可问题是,对方那可是魏国的战船啊,万一强闯不成,反被魏军击沉,他日九泉之下他该如何向釐侯韩武交代?

“莫轻举妄动。”

韩厚一边下令船上的护卫们镇定,一边立刻转身走入船舱,将这件事禀告太后周氏:“太后,前方发现魏国的水军。”

在听到韩厚的禀告后,周氏亦难免有些慌乱,连声说:“这可如何是好?”

见此,韩厚便对周氏说道:“素传魏军治军严明,甚少伤及无辜,事到如今,我等唯有乔装成平民,或可骗过魏军。”

周氏连连点头。

见此,韩厚便立刻又回到夹板上。

此时,那两艘虎式战船与四艘艨艟便围住了船只,正勒令船上的卫士将船帆收起。

看着魏国战船上那些可怕的抛石机与连弩,韩厚只得老老实实地照办。

旋即,两艘虎式战船一左一右将这艘船只夹在当中。

“尔等是何许人?”

一名魏军的将官跳上船只,开口质问。

见此,韩厚便假称道:“我家主人是北燕郡人士,正准备前往齐国省亲。”

那名将官朝着船上左右瞧了瞧,见是一艘普通的船只,心下不以为然,面无表情地说道:“叫船上的人都到甲板上集合。”

形势比人强,韩厚只得照办,暗中派人请出太后周氏、新君韩佶以及公子韩斐。

片刻后,船上的所有人都集中到了船板上。

此时,只见那名将官的目光在周氏的脸上肆意的打量,口中问道:“这个小妇人,便是你口中的主人?”

从旁,或有几名魏军士卒吹了吹口哨,用目光盯着周氏与其身旁的一干宫女,叫周氏的面庞不由地浮现绯红之色。

“是……”韩厚虽然心中恼怒,却仍按捺下来,恳求道:“还请军爷高抬贵手。”

那名魏军将官亦仿佛有些心动地盯着周氏等众人,心中亦难免有些心猿意马,但碍于魏国严明的军纪,倒也没敢做出欺男霸女的事来,只是过了一番眼瘾。

而就在这时,又有一艘虎式战船驶了过来,且这艘虎式战船的船头,在其包裹铁板的位置还铭刻着「成皋」两字——显然,这是湖陵水军中魏将周奎所在的旗舰,成皋号。

“他们是什么人?”

闲着无事的魏将周奎,站在船头问道。

不得不说,也算周氏、韩厚等一行人命不好,近两日魏将周奎率领船队出海,本是要搜捕燕绉的残余水军,只可惜燕绉行踪不定,周奎搜捕了两日,也没发现燕绉的踪迹,于是乎干脆就在这一带候着,看看燕绉是否敢再来进攻。

没想到,却意外撞见了韩国的太后与新君韩佶。

“北燕郡人士?前往齐国省亲?”

周奎上下打量着甲板上的周氏,忽然摇头说道:“此水域暂时封锁,尔等从哪来,便回哪去吧!”

事实上,他倒不是刻意为难周氏、韩厚等人,他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封锁北海海域上的消息而已,尽可能地不让齐国得知目前韩国的真正处境——毕竟打败韩国之后,湖陵水军的下一个进攻目标,即是齐国。

听了周奎的话,韩厚不禁着急起来,恳求道:“这位将军,且行个方便,感激不尽……”

周奎闻言皱皱眉,不悦说道:“休要多话!即刻返航……”

就在这时,有几名负责搜查船舱的魏卒,从船舱内急匆匆地跑出来,将一个包裹递给周奎:“将军,您看这个……”

周奎翻看了一下,愕然看到包裹内竟有韩国君主的印玺。

此时,韩厚亦看到了周奎手中的印玺,心中暗叫不妙,一狠心,便欲冲到周奎面前,挟持这位魏国将领,反而还没走出两步,就被许多魏卒用军弩给瞄准了。

“别动!”那名将官厉声喝道:“再敢踏前一步,就以袭击我大魏军卒的罪名格杀!”

魏国的军纪规定,士卒不得滥杀无辜,但倘若有人明显表露敌意,也可以立杀之,并且判处无罪。

看着对方杀气腾腾的模样,韩厚面皮抽搐了两下,楞是没敢动。

此时,周奎看看手中的韩王印玺,再看看韩厚,旋即又将目光落在这艘船的‘女主人’太后周氏身上,脸上逐渐露出几许莫名的神色。

他感觉,自己闲着没事在海域上停泊,似乎是逮到了一条大鱼的样子。

想了想,他对周氏问道:“小妇人,你果真只是北燕郡的民妇?”

见自己一行人的身份或已暴露,周氏没有办法,只得将己方的身份和盘托出。

听闻此言,周奎心中大喜:他竟然逮到了准备逃跑的韩王然的妻儿,这简直就是白给的功劳啊。

想到这里,他立刻示意附近的魏卒收起兵器,和颜悦色地安抚周氏,并且最终决定,亲自将周氏一行人护送回蓟城。

期间,当周奎从周氏、韩厚口中得知蓟城已向他魏军投降时,他心中愈发兴奋。

半日后,周奎的一干战船在泉州一带登岸,随后,周奎点了三百名魏卒,护送着周氏一行人前往蓟城。

没想到,待等一行人经过「雍奴」的时候,正巧撞见元邑侯韩普与他的数百名骑兵。

当时两军相逢,元邑侯韩普与魏将周奎都愣了一下,险些就引发误会。

这也难怪,毕竟元邑侯韩普并未见过魏将周奎,而周奎也不晓得元邑侯韩普早已投靠了他魏国,见一支骑兵打着「元邑」旗号急匆匆地赶来,惊地立刻就下令麾下魏卒准备应战。

好在元邑侯韩普看到了周奎军中那偌大的「魏」字旗帜,为防止误会,连忙亲自出面交涉:“我乃元邑韩普,此番奉天策府右都尉张启功张都尉的密令而来,不知前方究竟是哪路军队?”

『天策府?张启功?』

魏将周奎闻言大感惊讶,遂亲自出面,与元邑侯韩普相见。

本来周奎心中还有些警惕,不过待等元邑侯韩普从怀中取出了张启功的「天策府右都尉署」令牌后,周奎这才给予元邑侯韩普有所保留的信任。

“原来是湖陵水军的周奎将军。”

元邑侯韩普笑着打招呼。

事实上,他其实并未过多听说周奎的名声,但这并不妨碍他与周奎打好关系,毕竟周奎怎么说也是魏国排的上号的带兵大将。

在一番寒暄后,元邑侯韩普有些惊讶地说道:“据韩某所知,赵疆大人已对贵军下令,命贵军立刻补充食物与水,开拔前往齐国……周将军还未收到将令?”

周奎当然知道元邑侯韩普口中的赵疆,这是他魏国此番进攻韩国的「东路军主帅」燕王赵疆,闻言笑着解释道:“周某本在北海追击燕绉,不曾想竟撞到了韩国的太后与新君,这不,正准备将其送往蓟城……”

“果真?!”

一听到自己苦苦追杀未果的太后周氏等人,竟在魏将周奎的队伍中,元邑侯韩普心中顿时大喜,只见他将周奎请到远处,压低声音说道:“周将军,能否将周氏与韩佶、韩斐兄弟交给韩某?……并且,就当做此事从未发生过。”

“……”

周奎表情古怪地看了一眼元邑侯韩普。

起初他以为元邑侯韩普是想抢功,可仔细想想,周奎并不认为元邑侯韩普这个降将会蠢到做出这种事,再听到韩普那句「就当此事从未发生过」,周奎心中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这韩普,不会是要弑杀君主吧?

为了证实心中的猜测,周奎试探道:“这是……张都尉的意思?”

元邑侯韩普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张都尉命我追上周氏与韩佶、韩斐兄弟……斩草除根!”说着,他学张启功那般,做了一个手刀下劈的动作。

“……”

目视着元邑侯韩普,周奎暗暗咽了咽唾沫。

他原以为抓到了韩王然的妻儿,这是大功一件,却没想到竟会发生这样的变故。

在一番犹豫后,周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原因很简单,因为张启功乃是天策府的右都尉,即是继天将军赵润、参将翟璜、左都尉高括之后的「第四把手」,严格来说,张启功甚至拥有着号令赵疆、韶虎、庞焕等一众魏国上将的权力,权力非常之大。

既然是张启功的命令,周奎作为魏国的将领,就当无条件配合,除非他另外得到天策府前三位的授权。

“周奎领命。”

朝着元邑侯韩普抱了抱拳,周奎立刻下令麾下魏卒撤离。

想想也是,既然元邑侯韩普奉张启功的命令要杀死韩王然的妻儿,那么,他魏国兵将就不宜出现在这里,应当迅速撤离。

就像元邑侯韩普所说的,权当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周将军?”

见周奎无缘无故下令麾下魏卒后撤,韩厚隐隐感觉情况有点不对劲,连声呼喊周奎,然而周奎却充耳不闻,自顾自带着兵将离开。

旋即,元邑侯韩普麾下的骑兵,便将周氏一行人给团团围住了。

看着四周的骑兵,坐在马上的太后周氏,亦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对劲,下意识地将小儿子韩斐拥在怀中,而釐侯韩武的心腹护卫韩厚,则挡在韩君韩佶的坐骑前,目视着元邑侯韩普,厉声喝道:“你是……元邑侯韩普?!”

元邑侯韩普有些惊讶地看着韩厚,很意外地对方竟然得知自己的身份。

不过他并没有理会对方的意思,抬起手来,示意麾下的骑兵,将手中的军弩对准了太后周氏一行人。

见此,韩厚惊地眼珠都险些瞪出来,龇目骂道:“韩普!你这叛逆,卖国求荣投靠魏国不算,竟意欲弑君耶?!”说罢,他顾不得许多,指着新君韩佶对元邑侯韩普麾下的那些骑兵喊道:“诸位皆我大韩健儿,此乃我大韩新君,尔等莫非要助逆行凶,弑杀君主?”

听闻此言,韩普麾下的骑兵们面面相觑,看得出来有些震惊,但却没有一个人放下手中的军弩。

在旁,太后周氏亦好似明白了什么,苦苦哀求元邑侯韩普。

然而,元邑侯韩普却无动于衷。

原因有二,其一,他与韩王然有仇,毕竟韩王然当年杀了他视如父亲一般的伯父康公韩虎;其二,此时他已攀附上了魏国重臣张启功,张启功暗中授意他杀死韩佶、韩斐兄弟,他又岂敢不从?

看了一眼周氏那姣好的面容,韩普摇摇头说道:“当年韩然不曾手下留情,今日我韩普……亦不必。”

说罢,他一挥手,喝道:“放箭!”

一声令下,他麾下骑兵当即扣下手中军弩的扳机。

见此,韩厚龇目欲裂,大声喊道:“保护太后、保护大王与公子!”

旋即,他与那几十名护卫,团团将周氏母子三人护在当中。

“噗噗噗——”

但听一阵弩矢射穿人体的声音响起,韩厚与其手下二十余名护卫,皆为保护周氏与韩佶、韩斐母子三人而亡,而其余,那些年轻宫女与可靠的内侍,亦在惨叫与哭声中,纷纷中箭而亡。

在此性命攸关之际,又惊又惧的太后周氏忽然福灵心至,想起夫君韩然临死前的嘱咐,大声叫道:“元邑侯,本宫手中有先王亲笔写给魏王陛下的书信,你若敢加害我母子,魏王得知后必定饶不了你!”

听闻此言,元邑侯韩普为之一愣,立刻喝道:“等等!……都住手!”

经他喝止,那数百名骑兵这才收起军弩。

此时,韩厚与那二十余名忠心的护卫,皆为保护周氏母子三人而身中数箭,倒地而亡,从旁的宫女与内侍们,亦死伤惨重,只有两名年轻的宫女侥幸只受了些轻伤,满脸恐惧地瘫坐在地,看着满地的尸体。

“当真?”元邑侯韩普皱着眉头看向周氏。

“是!”周氏虽心中恐惧,但此刻仍强装镇定说道:“你应该知道,先王与魏王陛下乃是至交,元邑侯你如今既投魏国,想来也不希望魏王陛下因此而怪罪你吧?”

『……』

元邑侯韩普闻言皱了皱眉。

魏国重臣张启功的授意,固然不好违背,但倘若这件事事关魏国的君主赵润,这就值得元邑侯韩普三思而行了。

想了想,元邑侯韩普最终还是决定将周氏、韩佶、韩斐母子三人秘密带回蓟城,请张启功定夺——正如周氏所言,他可不希望因此被魏王赵润记恨。

次日,元邑侯韩普一行人堪堪返回蓟城一带。

此时,他叫心腹看押着周氏母子三人,自己则立刻返回蓟城,向张启功禀报此事。

而与此同时,张启功正在城内的驿馆,一边翻阅韩国此前的各种政令,一边等待着元邑侯韩普派人送来消息。

片刻之后,元邑侯韩普便见到了张启功。

“君侯办成了么?”张启功含糊其辞地问道。

听闻此言,韩普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道:“张都尉,事情出了一点……变故。”说罢,他见张启功面露疑惑之色,遂立刻解释道:“韩某已抓到那三人,但……周氏却说,她手中有韩然写给魏王陛下的书信……我不敢妄动。”

“……”

张启功闻言亦皱了皱眉。

旋即,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两名黑鸦众,在心中暗骂元邑侯韩普:你说你一刀杀了不就完了么?偏偏要带回来,还当着黑鸦众的面揭露此事。

不可否认,张启功乃是黑鸦众的上司,但从本质来说,黑鸦众效忠的乃是魏王赵润,却不是张启功——仅看幽鬼等黑鸦众敢在张启功面前没大没小,却不敢在魏王赵润面前有丝毫的无礼,便不难得知。

这也是张启功叫元邑侯韩普去追杀周氏母子三人,却不派黑鸦众的原因,因为无论是他亦或是黑鸦众的首领阳佴,都知道韩王然与他魏国的君主赵润有旧,并不一定会听从命令,除非阳佴得到赵润的授意。

但如今元邑侯韩普在两名黑鸦众面前将此事说破,这件事就有点麻烦了。

想了想,张启功问道:“周氏母子现下在何处?”

“正在城外林中监押。”

“带我去。”

“是!”

约大半个时辰后,张启功在元邑侯韩普的指引下,来到了城外的林中,见到了韩然的正室周氏。

他直接了当地对周氏说道:“在下张启功,恳请夫人出示韩王的书信,予在下一观。”

周氏见元邑侯韩普亦对这个张启功毕恭毕敬,心知对方必定不是等闲之辈,不敢抗拒,遂取出随身携带的锦盒,将其中的书信交给了张启功。

张启功接过书信后,私拆观阅,旋即默然不语。

他冒着日后会被君主赵润责问的风险,私拆韩然给赵润的书信,就是想看看韩然在信中写了些什么,倘若只是一些不打紧的话,他未必不敢冒着被赵润问罪的风险,杀死周氏母子,杜绝后患。

但是在看罢韩然的书信后,他便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知道,待等他魏国君主赵润看到这份书信,必定会顾念旧情善待周氏母子,倘若他胆敢先斩后奏,杀死了周氏母子,那么,赵润日后必定会重惩于他。

至于掩盖书信这件事,张启功连想都不敢想,毕竟他很清楚,别看君主赵润对他非常信任,授予他莫大的权力,但这位君主的性格却极其厌恶欺下瞒上这种事,倘若他张启功胆敢有丝毫的隐瞒,甚至于阴奉阳违,那么,纵使赵润再看重他的才华,亦会弃而不用。

从旁,元邑侯韩普看出了张启功的犹豫,一边在心下暗暗庆幸自己做出了明智的选择,一边小声说道:“张大人,不若暂时将此母子三人关押,先派人呈禀魏王陛下,请陛下定夺。”

听闻此言,张启功看着手中的书信,迟疑地点了点头。

虽然不可擅做主张加害周氏母子三人,但用「元邑政权」取代「蓟城政权」,这还是没问题的。

在张启功、北宫玉以及元邑侯韩普的运作下,年仅十余岁的新君韩佶被废,由那名傀儡君主「韩异」,正式登基,成为韩国的君主。

期间,丞相张开地百般劝阻,终究未能使张启功改变主意。

至此,传承了数百年的韩国,就此覆亡,取而代之的,则是一个对魏国唯命是从的傀儡政权。

值得一提的是,见大势不可违,似张开地、韩奎等韩国的士卿官员,纷纷辞官、赋闲在家。

十月十二日,韩国的傀儡新君「韩异」,请魏将赵疆担任本国太尉,又拜魏臣张启功为韩国的左丞相,元邑侯韩普为右丞相,且同时颁布诏令,昭告全国乃至全中原:他韩国从此退出「韩齐楚越四国联盟」,且与魏国缔结盟约,至此停止兵戈,再不征战。

至此,自魏兴安六年八月至今,这场整整长达六年余的「魏韩之争」,终于落下帷幕。

待等数月后,当世人得知此事后,大为震撼。

尽管韩国并未亡国,但从本质来说,这个国家其实已经覆亡了,所谓君主韩异的新政权,不过是魏人扶持的傀儡而已。

而这,注定将会使整个中原的局势,以及中原各国的态度,出现翻天覆地的变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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