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刺杀

今晚,郑侯爷没宿在小六子的王府里,而是出来了。

嗯,

毕竟现在,他也是在京城有房产的人。

坐的,是小六子的马车,赶车的,则是郑凡的人。

剑圣坐在马车里,闭着眼。

郑侯爷双手贴在小六子平时坐马车时用的暖手炉上,开口道:

“感觉如何?”

烤鸭店里选国本,可曾见过这般荒唐事?

剑圣依旧闭着眼,没说话,只是手掌轻轻拍了拍龙渊的剑鞘。

更荒唐的事,他都亲历过。

儿子派人找自己借剑,杀的,是自个儿老子。

一瞬间,

郑凡明白了,笑了。

剑圣随即也笑了。

郑侯爷又在马车下面翻出了一个鼻烟壶,犹豫了一下,没用,而是揣兜里。

继续翻,翻出了一些熏香,本着不用白不用过期浪费的原则,丢面前的小炭盆里烧一烧。

“所以,在您看来,我大燕的这些个皇子,还是不错的。”

至少,没弑君造反。

剑圣摇摇头,道:“主要还是燕国的皇帝,比司徒家老家主,要厉害得太多太多,甚至,根本就没什么可比性。”

司徒家老家主之所以会被司徒雷给做掉,

原因还是在于当时司徒雷已经近乎控制了大半个政局,同时将自己的两个哥哥给发配到了雪海关。

那时候,

司徒家上下都默认了司徒雷会是下一代接班人,就连老家主自个儿,也默认了。

反正都是自己的儿子不是。

这,大概就是君臣和父子融合在一起后的这种微妙关系的尴尬所在了。

当权力被默认交接后,儿子取代父亲,本就是一种必然的结果,大家也早就做好了接受这个结果的准备,所以,过程如何,就不会有太多人会去在意了。

“是啊,要是让姬老六和太子换个位,他要是当了这么久的监国太子,我甚至觉得,陛下能否再从后园回到他的御书房都难说。”

“我确实是听说过大燕的这位六殿下有财神之名,也知道在最早时,他似乎资助过你,但我并未看出来,你所说的那种特别。”

“这就跟你一样,不出来时,在家喂鸡养鸭,龙渊拿去垫桌脚。”

“好,那我就等着看。”

这时,

马车对面又来了一辆马车。

这里,是燕京内城,也就是达官显贵居住的地方。

小六子的亲王府,靖南王的王府以及郑凡的侯爵府,都在这片区域。

在这里,有高大上的马车,很正常,但很少会出现堵路的情况。

一来,远远的,前面是谁家的马车,赶车的人或者随同的小厮早就清楚了,官位高低,辈分高低,爵位高低,红火高低,该让就早就让了。

就是要顶牛,

说白了,

达官显贵顶牛自有他们顶牛的地方,搁外头,像演戏耍猴一样在黔首面前丢人现眼,失了格调。

所以,现实里,那种马车面对面互不让路的情况,几乎不会出现,就是遇到了,大概也就是相熟相知的,特意凑过来打个招呼。

“谁家的马车。”郑凡问赶车的亲卫。

“回侯爷的话,好像是宰相府的马车。”

宰相府?

郑凡开口道:“我们让开或者拐道。”

剑圣有些好奇地看着郑凡,“这不像是你的风格。”

“懒得折腾罢了。”

“宰相也不像是来找你麻烦的。”剑圣又道。

“懒得寒暄了。”

“敢问,前方可是平西侯爷?”

因为郑凡坐的是小六子的马车,对方这才有此一问。

坐在马车里的郑凡开口道;

“说是王府家眷,不方便。”

赶车的亲卫喊道:

“这是我家王爷的亲眷,不方便见客。”

“如此,是小人唐突了,在此向王府赔罪。”

传话人回去了。

剑圣越发感兴趣了,道:

“到这个地步了?”

郑凡扭过头,微微掀开帘子,看向那边错开后渐行渐远的宰相府马车。

“老哥。”

“说。”

“你能不能感应到,宰相的马车前后,有多少高手保护?”

“我可以现在对着那辆马车出一剑,然后,你的答案,就有了。”

“别介,别介,我就是问问。”

“呵呵,你问这话,是个什么意思?”

“我不是一向胆小怕死么,就想看看别人是否和我一样。”郑凡解释道。

“不是的。”剑圣否定道,“你在骗我。”

“哥,你没以前好骗了。”

“这是夸赞还是……挖苦?”

“哈哈哈。”郑侯爷笑了起来。

“你想杀赵九郎。”

“没有,没有。”

“你就是想杀他,你这人,在不演戏的时候,尤其是在和你信任的人待在一起时,你的情绪表露得,很清晰。”

“我疯了么,身为大燕的侯爷,却要杀大燕的宰相?”

剑圣闻言,帮着补充道:“还是在燕京城里。”

郑凡摇摇头,再次端起暖手炉,道:“大燕一直有两个番子衙门,一明一暗,明着的,是密谍司,这你应该知道。

但因为密谍司实在是太明了,明到了君王对这个衙门都不是很放心的地步,所以,还有一处暗的。

这支暗处的衙门,

被陆府的老爷掌握着,现在是鸿胪寺少卿,陛下的奶哥哥。

这是姬老六很早以前告诉过我的事,所以,他的妻子何姑娘出嫁时,母家就选在陆家,他的长子姬传业,现在就被寄养在陆老夫人也就是奉新夫人那里养着,美名其曰,是怕老夫人孤单寂寞。”

“怎么又说到他身上去了?”

“按理说,宰辅手上除了内阁,就没直系的衙门了。”

“好像是这么一回事。”

“但咱们这位宰辅与陛下,就如同孙有道和司徒雷那般,甚至,更不一般。

从亲王府,到太子府,再到拜相。

这些年来,虽然他一直秉承着陛下的意志在做事,但他那个位置,从二十年前到现在,经他手,提拔了多少人,又安插了多少人?

为什么乾国的宰辅,隔三差五地就会去位,就会换?

因为宰辅的位置待久了,就太容易树大根深。

他不掌管密谍司,

但密谍司里,必然有他的人,甚至,那位陆少卿的暗衙门里,也必然会有他的人。

朝堂上,他的人,其实更多;

比六爷党,比太子党的人,都要多,因为他的人,很多都挂着六爷党和太子党的名头。

一定程度上,宰辅和魏忠河一样,都是天子权柄的第一散发点。”

剑圣伸手,揉了揉眉心,

道:

“听得,头疼了。”

江湖儿女,不适合听这个。

“但宰辅又和魏忠河不一样,魏忠河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宫内大太监,是皇帝的体己人,而宰辅,则是皇帝意志,也就是国策的传承者,这种传承,一定程度上,比皇子,更可靠。”

“这话听懂了,嫡亲血脉和衣钵传人的区别。”

“是。”

“所以呢,你说了这么多,还是对着我说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其实,这些话你本不该对我说才是,又或者,你其实是在对自己说。

要不,

我还是现在下马车,趁着宰辅的马车没走远,去刺上一剑吧?”

“他是大燕基石,我也是大燕柱国,怎么可能自相残杀。”

剑圣闭上了眼,懒得再听了。

马车,

继续行进。

沉默了许久后,

郑凡再度开口道:

“其实,杀他,不难吧,比如就像先前的那种情况,不在他家,而在街面上。”

有剑圣在,

刺杀谁,都有可能。

当然,这世上也不是谁都能奢侈到将剑圣用作刺客的。

剑圣叹了口气,

道:

“确认他在马车里,我出手,有八成的把握可以做到。”

已经很高很高了。

毕竟,谁都不清楚宰辅身边,有哪些高手,但必然是有的。

郑凡摇摇头,道:“不够啊。”

郑侯爷开始掐指头,

道;

“徐闯,我带来了,阿铭也带着自己的血袋。”

但,

还是不够的样子。

刺杀,哪怕做到了九成九,缺一丁点,就是功亏一篑。

最重要的是,

在京城,

宰辅身上,有着皇权的笼罩。

一定程度上来讲,当年的郡主敢头脑发热让人去杀姬老六,却不一定敢让人去杀赵九郎。

一个,是皇帝的儿子,在没入主东宫前,皇子,再优秀的皇子,都是消耗品,在这一点上,燕皇早就做过实际的阐述了。

“其实,我觉得问题不应该出在这上面。”剑圣看着郑凡,“正如你所说,宰辅地位超然,许是因为他面对的燕皇实在是雄才大略,所以才将他的光芒给遮盖住了。

但他在京城,就相当于是金刚不坏。

而且,最重要的……”

“你说。”

“最重要的不是他身边有多少高手保护,你身边有多少高手可用,我虽然行走于江湖,但如果你想杀宰辅………”

“我没想杀宰辅,我只是举例。”

“好,你想杀一个类似宰辅一样地位的存在,这在江湖上,就是坏了规矩。

江湖人,讲究个快意恩仇,刀剑如梦,庙堂上,则讲究一个规则,一份体面。

这一点,你肯定比我看得更清楚。

最简单的方法,那就是不用堆高手了,你可以直接像在颖都那样,调兵进来,靖南王的令牌不在你身上你都能调兵,更别提靖南王的令牌现在就在你身上了。

京城外,可是有一万靖南军驻扎着的。

哦,你肯定不会这么做,因为这比江湖方式,更坏了规矩,等于是完全将棋盘给掀翻,棋子撒落一地。”

“是,但你还没说那个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田无镜在京城,就这一条,你就不可能去杀宰辅。”

“不是宰辅。”

“好,是宰辅一样地位的人。”剑圣笑了,“成与不成另说,如果宰辅真如你所说的,对这个大燕这般重要的话。

事后,第一个会拧下你脑袋的,就是田无镜。

别把田无镜对你的呵护当作无穷尽的,

他之所以拿你当弟弟看,主要原因还是在于,你一直没越过那条线;

要知道,

他已经贡献进了自己的全族,贡献了自己的妻子,贡献了自己和儿子相见的机会。

他肯定不舍得杀你,

但如果你过了那条线………”

剑圣摇摇头,

道:

“你是想马上就给我找机会跟田无镜比武找回场子么?”

郑凡摇摇头,却又点点头。

“又来了又来了,每次都故意露出这种意味深长的表情,真的,每次看见这种表情,我就觉得龙渊在发颤。”

郑侯爷长舒一口气,

道:

“一切,才刚刚开始,急什么。”

这时,

薛三的声音自马车外传来;

“主上。”

“三儿,怎么了?”

薛三上了马车。

剑圣惊讶地发现,薛三今日穿的竟然是乞丐衣。

很形象,一个活脱脱的侏儒乞丐;

手里还兜着一个破碗,里头铜板不少,比郑侯爷先前给姬老六俩孩子包的红封厚实多了。

但剑圣在意的是,

这副打扮,是在做什么?

刚刚和自己聊了刺杀的事,

所以,

眼下这位侯爵府的三先生,

是在踩点么?

“主上,四娘让我来知会您一声,说是晋王府派人来邀请您过府赴宴。”

“晋王府?”

“对。”

郑凡下意识地看向剑圣。

剑圣不言语。

上次进京,郑凡去过晋王府;

但没见到晋王虞慈铭,只是见到了晋太后,虞慈铭据说那时是在祖庙搞什么仪式的,具体的是干嘛,是真是假,郑凡还真给忘了,只记得太后越来越有味道了。

人王府是派人去现在的京城平西侯府请人,

四娘没自己过来而是让正在踩点的薛三来通知,显然是贴心之举,省得她在,不方便主上去暧昧。

说不得,四娘心里还想着,郡主公主没挑战性了,来个太后,更有嚼劲。

“去不去?”郑阿瞒征求剑圣的意见。

“去看看吧。”剑圣开口道。

该放下的,他早就放下了,去看看,不打紧。

郑凡对薛三道:“回去告诉一下四娘,我陪剑圣去晋王府赴宴。”

“好的,主上。”

薛三吸了吸鼻子,转而道:“有什么味道。”

说着,

薛三蹲下身,摸出一个锦盒,打开,里头是很多瓶瓶罐罐还有药丸。

“哦豁。”

“怎么了?这是六皇子送的一些补气的药材。”

“主上,您缺这个跟我说呀,还信不过三儿我的手艺么?”

“这不是补药?”

“是补药,大补的药。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是给女人吃的,这个,这个,是给男人吃的。”

“虎狼药?”

薛三摇头:“不,不是的,简而言之,这些药的成分,不是来催情的,却是能帮助受孕的。”

“呵。”

郑侯爷再度感受到来自姬老六的得瑟。

“这药材还挺好的,挺珍贵的,就是属下想配,就是凑齐材料也挺难的,这六皇子手下有能人啊,普通人没这么高水平。”

“行了行了,帮我带回去吧。”

“是,主上。”

薛三抱着锦盒回去了。

郑凡则示意马车向晋王府驶去。

………

与此同时,

太子府;

“殿下,到该出手的时候了,现在局面已经很明朗了,两位王爷不打算管,也不愿意管,他们想要的,可能仅仅是一个热闹。”

一名中年文士跪伏在太子面前劝谏着。

而太子,

则依旧坐在椅子上,手里,摩挲着两块鞋样。

母后疯癫的岁月里,时而,也会得以清醒。

她会打鞋样,

说是给自己的儿子,给自己的弟弟,一人做一双鞋。

母后,是心灵手巧的。

只可惜,

这鞋,却一直没能真的做起来。

清醒时,做着,浑浑噩噩时,又发了疯似的将快做好的鞋用剪子剪断扯烂。

“殿下!”

“朱先生。”太子用些许疲惫的目光看着这位中年文士。

这位朱先生,名子聪,精通文武之事,是现在太子府内第一幕僚。

当初,甚至惊动过姬老六去调查太子身边是否又多出了个什么能人,其实就是这位朱先生。

“殿下,该决断了,这一次,咱们再站着不动,没用了,这一次,陛下不会再下场!

臣甚至已经嗅到了来自六殿下府邸内传来的杀机,

这是六殿下,最后的机会,他绝不会放弃。”

太子微微颔首。

“殿下,明日大殿下归来,殿下要去迎么?”

太子摇摇头,“大哥,是六弟的人。”

“大殿下或许是支持六殿下的,但大殿下只能和那位平西侯一样,他们,其实什么都不能做。殿下,你明日该去的。”

“孤,不去。”太子摇摇头。

朱先生默然,

只能道:

“明日宫中设宴,后日陛下必然会开大朝会,臣以为,六殿下必然会先于大朝会上发难。”

“嗯。”

太子应了一声。

“殿下,无论如何,您都必须要撑住大朝会。”

“孤晓得。”

“殿下,还请您为大燕万民着想,为大燕百姓休养生息着想,切勿颓废。”

“孤,没颓废,其实,朱先生,你说错了。”

“殿下?”

“这两年来,孤做与不做,斗与不斗,其实都没什么差,斗得过,斗不过,最后,都有父皇在托底。

其实,孤什么都不做,反而更好一些,更适合做父皇的提线木偶,被拿来和六弟去交锋。

这样,

父皇和六弟,都能玩得尽兴。”

“殿下,如今,最后的时刻到了,您可千万不能………”

太子笑了,吸了吸鼻子,

道:

“明日,孤不会去迎老大的,正如你所说的,老大和那郑凡一样,身份贵重是贵重,但这是京城,他郑凡也不可能像在颖都那样,说调兵进城就调兵进城。

孤明日,

去靖南王府,吃一杯舅舅新居的乔迁酒。”

朱子聪闻言,面露苦笑,

道:

“殿下,您怎么还………”

“唉。”

太子叹了口气,

道:

“先生,不是孤故意让你失望的,而是真论党争论手腕,我们,都不会是六弟的对手,这一点,在当年还小时,见到父皇将六弟抱在自己膝盖上说六弟最像他,

孤,就清楚了。

我们怎么斗,

都不可能斗得过年轻时的‘父皇’的。

既然斗不过,这些细枝末节上,咱们就不斗了呗,让六弟来攻就是了,这两年,我都是这般应对的。

咱们就走大局吧,大局在我,则是我,大局不在我,就一切无用,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真要下场斗,反而才是失了真正的排面。”

“可是,殿下,平西侯是六殿下的人………”

“你错了。”

太子微微摇头,

“以前或许是,现在,不,其实在之前,就已经不算是了。

至于说,靖南王因为平西侯的关系,也会是六弟的人,呵呵。

不会的,

不会的,

靖南王,绝不会是六弟的人,

甚至,

孤认为,

靖南王,也不是父皇的人。

唉,

孤是真的想舅舅了………”

说着,

太子又将目光落到手中的两份鞋样上,

“顺带,将母后做的鞋样,给舅舅送去。”

(本章完)

第687章 小六子的底牌

晋王府在燕京的日子,其实还可以。

姬老六对勋贵下刀那叫一个狠,却唯独没有对晋王府下手。

不管怎么样,

虞氏,

得有一个体面。

而且虞氏很珍惜,进京后,昔日的晋皇,现在的晋王,日子过得很平顺,看看书,写写字,府邸里养着一些先生陪自己下棋作诗清谈,还有一个专属戏班子,唱的是晋地风味的曲儿;

富贵人家,那是真没得说。

其在刚进京的两年,比较低调,除了奉旨入宫或者陪同燕皇参加什么仪式之外,晋王府是不和外头社交的,外头也不大敢和晋王府有过多的交集。

现在好了,大家也都放得开了。

晋王的一个儿子,还和京城一位礼部侍郎家里定了娃娃亲,因为二人都好音律,抚琴对吟,酣畅淋漓后,就直接定下了。

而晋王自己,也先后纳了几个侧王妃,其中不乏燕京勋贵之家的,这也是从侧面反映出燕国阶层对这位晋王的接纳。

其实,从晋王府敢派人来上门邀请平西侯爷过府赴宴,就已经可以瞧出心态的变化了。

王府正门打开,郑侯爷所坐的马车,直接入了王府。

只不过,虽是设宴,但人并不多,请什么人物得配什么人来作陪,很显然,你请平西侯,想找一大帮子够资格作陪的人真的不现实,硬是找了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反而会让人觉得你是在故意怠慢。

所以,王府的一个管事亲自提灯相迎,过了前厅,到了后院后,一身青色长袍打扮得跟个书生一样的晋王虞慈铭亲自出接。

“小王见过平西侯爷。”

晋王向平西侯行礼。

王爷向侯爷行礼,这在大燕,并不算稀奇。

郑凡笑着走过去将虞慈铭搀扶起来,同时,目光落在了后头站在屋内的晋太后身上。

太后生虞慈铭时,年纪本就不大,眼下,其实也就是个四十岁吧,正是蜜桃透着红润的年纪。

“侯爷,请。”

“王爷,请。”

这是一场家宴,所以,屋子里,除了两个添菜倒酒的婢女,就只剩下虞慈铭和太后,郑凡和剑圣。

一番见礼之后,大家都入了座。

刚坐下,还没等主人家开口说场面话,剑圣就自己端起酒杯,看向虞慈铭。

虞慈铭愣了一下,点点头,端起自己的酒杯,还没等其站起身,剑圣就一饮而尽。

随即,

将酒杯放下,

自己就下了桌,走到外头去了。

他来,只是想看看昔日晋人的皇帝,他虞氏的至尊,看到了,也就行了;

坐下来寒暄?

互相慰藉问安?

共诉家乡情怀?

没那个必要了,也没什么意思。

虞慈铭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对郑侯爷道:“侯爷请恕罪,上次侯爷前来,孤因恪守祖庙,未能出见,请侯爷海涵。”

郑凡摆摆手,

道;

“王爷这么说就客气了。”

二人各自饮了一杯酒。

接下来,

就是很无味地一通场面话了。

晋王表达了对晋地故土和子民的关切,

郑侯爷则表示自己必然会好好地守土安民,请晋王放心;

晋太后再在旁边陪着笑,端着长辈架子。

就在郑凡感觉这场家宴正越来越乏味之际,虞慈铭起身,走到厅门口,对站在外头吹风的剑圣开口道:

“我这儿有,他的灵位和一些他的遗物。”

他,必然指的是剑圣的弟弟。

想当初,剑圣的弟弟身为晋国京畿之地的统兵大将,和虞慈铭这个皇帝的关系,可谓极好。

甚至,属于那种真正的晋地的风。

剑圣点点头。

“请。”

虞慈铭带着剑圣去了别院。

而厅堂这里,则只剩下郑凡和太后,以及两个婢女。

“去,将羹汤端送上来。”

“是,太后。”

“去,催一下后厨的点心。”

“是,太后。”

好了,两个婢女也被打发走了。

郑凡不由得有些好笑,这对母子这是要玩儿哪一出?

虽说郑侯爷在自家后宅里,喜欢听如卿喊自己叔叔,虽说对这位晋太后的姿色,也确实很满意,再者,双方还有赠送角先生的关系在,更是增添了一抹暧昧。

但,

郑凡也不是那种喜欢玩儿强行那种调调的人,而且还是在人家家里。

人家儿子,就在不远处,当然,人家儿子可能还同意甚至故意促成也说不定。

不过,郑侯爷毕竟不是董卓,况且,此时自己的晋东侯府兵也没入京,还没轮到他恣意放肆。

晋太后起身了,

晋太后端起酒壶,

晋太后咬着嘴唇,

晋太后主动走了过来;

郑凡抬起手,

道;

“坐下吧。”

太后坐了下来,如释重负。

“慈铭,不知道的。”

“不知道什么?”

“眼下这里,没眼线了。”太后说道。

一来毕竟晋王在这里时间久了,身边人,也都摸了一些;二来,密谍司那边见晋王府这般安顺,可能也就放松了一些监管。

但郑侯爷还是从衣服里,将一块红色石头放在了桌上,手指在上头敲了敲。

瞎子不在,就靠儿子来监听,以防隔墙有耳。

魔丸抖了抖,然后安稳了下来。

“您到底想说什么。”郑凡问道。

“我与慈铭说过,所以慈铭只知道我留下来问侯爷您几句话,并不清楚你我………”

“你我,怎么了?”

“你我………”

“你我?”郑凡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太后,“你我,有关系?”

“不,不是的,只是,只是……”

郑凡并不认为自己在京畿之地的皇宫见了这位太后一面,上次进京时又见了一面,就这两面,这位太后就会对自己情愫深重;

之所以她故意放低矜持和拿去属于太后的端庄,下了这么大的本钱这般对自己,绝对是有所求。

只是,

太后做这种事,还是有些过于勉强了一点。

可能,在他儿子眼里,他去支开剑圣,顺带吸引走一些府内的眼线,可以给自己母后和平西侯留下密谈的机会,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的母后和平西侯爷之间,还有角先生的牵扯。

男女之间,带上了那点事儿,要么,就会很尴尬,要么,就会一点都不尴尬了。

“您先别说话,让我猜猜。”

太后点点头。

“站队?”

太后当即目光一亮。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郑侯爷笑了起来,

太后一脸疑惑。

终于,郑侯爷不笑了,问道:“晋王府现在的日子,不好么?”

站队,就是想蹲一个从龙之功。

你要问晋王府站队有没有用?晋王府有没有资格站这个队;

那还真有。

毕竟,别看人家现在住在燕京,从皇帝变成王爷了,但人家祖上阔过呀;

八百多年前,人家祖宗是和姬氏、熊氏一起开边的。

所以,现在如果晋王府站出来,说要站哪位皇子,或者向某位皇子表达自己的支持,那位皇子必然是高兴的,就是姬老六,也会高兴的,相当于受到了来自老祖宗的祝福。

当然,也仅仅是祝福。

蛮族那边喜欢开战前让祭祀跳舞,雪原野人开战前喜欢让星辰使者们占卜,但这并不妨碍他们被镇北军和靖南军接连打爆。

好兆头,谁都喜欢,但这玩意儿没啥实际用处,就如同现在的晋王府:

有兵么?没有。

有财么?这点,郑侯爷最有发言权,当初在晋国皇宫他连人家太庙里的金身都给刮下来顺走了,人王府现在还有个鬼的钱财。

至于,影响力?

虞氏的影响力在晋地,还真比成亲王府差远了,就是个莫名其妙的赫连家或者闻人家遗孤,都比虞氏的影响力要大得多。

晋地不少山贼或者叛逆,起事儿时,他们都不会打什么虞氏宗亲的旗号,因为晋人看见这个旗号只会觉得晦气,不仅无法形成动员,还会让自家人觉得没奔头。

“晋王,到底想干什么?”

“慈铭他,就是想……就是想……”

“我就不知道了,晋王府现在的日子不好么?非得要掺和进这浑水里来?这功劳就算落着了,又能换取什么?”

没自保能力,没加码的能力,甚至,连分赌注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真的在诠释什么叫重在参与啊?

靠从龙之功,让虞慈铭回晋地当官,当太守?

这是真把燕人当傻子看啊。

“慈铭的意思是,想为下一代计,希望下一代,可以有个好一点的前程。”

郑凡有些无奈地摇摇头,

伸出手,

放在桌上。

太后愣了一下,

看看郑侯爷的手,又看看郑侯爷,再看看郑侯爷的手,郑侯爷手指招了招。

太后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郑侯爷也不客气,握住后就开始摸。

他不是不知礼法纯粹纵欲的变态,但这种小情调,还是可以接受的,就当是拿咨询费了。

“听我一句劝,目前为止,谁输谁赢,我也不知道,劝咱儿子……

哦不,劝你儿子安分点儿,别忘了上次吃的亏。”

上次的亏,

也是虞慈铭想赌,

不想继续当那晋国摆设皇帝亦或者是等待着被三家彻底瓜分退位;

但赌的结果,是自家名义上的晋国,彻底崩盘。

太后听到这话,手开始发凉,还好,郑侯爷的手比较热。

“我知,我知道了。”太后点头。

“好自为之。”

郑侯爷松开手,有些不舍得,但还是得松。

拿起魔丸,

起身,

走到厅口。

站了少会儿,剑圣和虞慈铭回来了。

虞慈铭脸上带着泪痕,显然哭过。

剑圣表情,依旧平静。

“王爷,时候不早了,本侯先行回去了。”

“小王送送侯爷。”

“不必了,王爷不要让本侯难做,本侯可不想过几日被御史参一个跋扈的罪名。”

随即,

郑凡和剑圣坐回马车,

马车驶出了王府,这次,是真的要回家了。

马车内,

郑侯爷看着自己的手掌;

剑圣则率先开口道:“没意思。”

“我猜猜,他是不是对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

“差不多。”

“太后问我,哪个皇子会胜。”

剑圣闻言,笑了,郑凡也笑了。

郑凡抬起手,打住了笑,

道:

“也挺有意思的,终日和人精打交道,临了遇到个傻子,才终于意识到,这还是人间。”

“都过去了。”剑圣说道。

剑圣对复国,早就没念想了,哪怕,他姓虞。

“明日大皇子回来,我和他是平辈,得出城去迎一下。”

镇北王和靖南王是不会去的。

“今天,过得有点充实。”剑圣感慨道。

虽然没出一剑,却仍然觉得有些累了。

“明日,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安宁。”

明晚,宫内还有晚宴。

到时候,

必然是莺歌燕舞,群臣就位;

皇帝,和两位王爷,演绎着什么叫真正的铁三角同盟,什么叫真正的互为依靠,大燕柱石。

皇子们也会坐在一起,举杯相庆,共同为大燕的未来干杯。

群臣,则送上一片又一片的马屁和歌颂。

一切的一切,都将是极为美好的。

然后,

第二天的大朝会上,真正的夺嫡厮杀,将会以最为冷酷血淋淋的方式呈现开。

姬老六方才说,

没他爹一直拉偏架,这几个兄弟,根本不够他打的。

以前没完全发动,一直是步步为营或者稳扎营寨,完全是因为就算自己总攻了,到最后,他爹的意志下来,自己不过是白白浪费了心气儿。

郑侯爷很期待,

很期待后天,姬老六的手段呈现。

至于明日去接大皇子,倒不是为了姬老六,因为大皇子在这场夺嫡之战中,和自己原本的位置一样。

如果说,皇帝、靖南王和镇北王三位是坐在上首椅子上观看角斗;身后,是婢女撑伞,身边茶几上,茶点丰富;

那么,

自己和大皇子就差不离是手撑在栏杆边,赤着脚,看着里头的热闹,再发出点儿傻笑。

去接大皇子,纯粹是为了当年的交情。

当初攻下雪海关,之所以能守下来,大皇子是出了大力的,他带着薛三雕刻好的萝卜大印,将雪原上很多部族忽悠了个遍,身为姬家血脉,却不得不接受野人女子的侍寝,等回来时,居然为了大局和燕野友谊,带回来两大车野人女子。

就冲这,郑侯爷就得出城迎一下他。

剑圣此时却开口道:

“夺嫡夺嫡,为什么就不能干脆一点?”

郑凡知道剑圣是什么意思;

杀了竞争对手,你不就赢了?

何必在朝会上用党争的方式?

这可能就是江湖人最为习惯的解决问题思维吧。

“不一样的,但,有,肯定是有的,只是,毕竟是最后的手段。”

郑凡笑了笑,

道:

“别看那货和我在一起时,没个正形,也没什么架子,就跟街痞子一样,但他,骨子里,其实狠得厉害。”

“就和你一样?”

“……”郑凡。

剑圣抬抬手,

道:

“你继续说。”

“差不离吧,你想到的,他肯定早就想好了,但真到了那个时候,他不会客气的。

当年姬老六在南安县城当捕头,要了人家何家姑娘,他想通了,想回京城了。

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了?”剑圣想听下面,所以捧哏。

“年幼的七皇子在宫内放风筝时落水了,染上风寒,陛下去看望自己的幼子。

然后,七皇子那天放的,正是姬老六当初送给自己这个弟弟的哨口风筝。”

剑圣闻言,点了点头。

“五皇子现在忙着在巩固河堤,修缮河工,几乎每天都在河堤上。你记得么,咱们这次从奉新城出来,过望江前经过玉盘城时,玉盘城的守备将军,换成谁了?”

“那个杀妻求上位的冉岷,我记得。”剑圣说道。

“冉岷,就是南安县人氏,当年被发死囚,原本姬老六想运作到我的盛乐军里,结果出了岔子,没去成。

但这人也确实争气,又自己爬起来了。

我不信,他姬老六真忘了这个曾经和他在县衙堂口一起喝过酒的死囚,就算本来忘了,之前,也早该记起来了。

然后,

他当上了玉盘城守备将军,麾下,数千骑是有的。

但有所需,招呼一声,沿着望江直上直下,那河堤上的五皇子,呵呵。”

剑圣又点了点头。

“四皇子领着军营,原本,随着邓家倒台,他母族其实早就衰落了,但依旧在兵部里还有一些人愿意帮他。

人,都很现实,这当官儿的,更是现实中的现实。邓家因第一次望江之败,都成臭狗屎了,他自己,在如今太子和六皇子夺嫡的大局下,本就靠边站得很,哪里又有人真的会顾念旧情,对其不离不弃。

甚至,还有邓家旧将能主动投奔于他,帮他拉扯这一营兵马。

他自己不觉得,当局者迷,总觉得自己曾风光过,且邓家当年也是参天大树,树倒猢孙散不假,但总归会留下几只念旧的猴子的。

但他不知道的是,留下的猴子,不是想吃桃儿,而是想吃人肉了。”

郑侯爷打开了姬老六留在马车里的珍贵鼻烟壶,

在四周挥了挥,

继续道;

“而太子先前用来收揽江湖人士的文寅,是姬老六的死间,虽然文寅不知道为何突然暴毙了,但对于自己这个主要竞争对手,我不信他只会放一个文寅在那里。

姬老六还没十岁时,陛下就曾抱着他笑着说他最像自己;

当闵家被灭族时,

别的皇子,还在忙着扮乖扮可爱,讨他们父皇开心。

他就已经含着泪,开始接手闵家留下来的财力。

想像一下,大屁孩和小屁孩一起玩时,那个小屁孩,已经在用金银,收买大屁孩身边的亲信,甚至,给他们安插亲信了;

呵呵呵,嘿嘿嘿。

是不是很有意思?

剑婢,是天生剑胚,但他姬老六,没练武的天赋,但他的脑子,确实是自幼神童啊,或者叫,天生贱胚?

另外,

知道为什么我信他那句话么,就是那句,没陛下拉偏架,他兄弟几个根本就不够打。

因为,

若是不考虑密谍司和陆家的那一支力量可能会出现的变量的话,

他姬老六,

完全有能力顷刻间,

让他那几个兄弟,

全都嗝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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