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咱上头有人

与那个落魄年轻游侠在龙江畔一席谈话,让方宗元这位新任景州州牧印象深刻,后来曾暗中调查,却没查到任何信息,本就是萍水相逢,州牧大人也没在意,就此作罢。

今日看见那个差役手里的剑有些眼熟,突然想起正是当日那个自称李青石的游侠手里拿着的那把,实在是这剑太过“扎眼”,所以让他印象深刻。

牢里狱卒那些违法勾当他心知肚明,只是还没腾出手来处理这种小事,拿到花名册,快速翻看,果然看见“李青石”这个名字在列。

再看所犯罪行,殴杀良民。

方宗元皱起眉头,他不信一个能说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人,能做出殴杀良民这种事,里面一定有猫腻!

合上名册,右手食指在桌面轻轻摩挲,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一个习惯。

过了片刻,心里似乎有了决断,对一旁等候的官员道:“这里面有个叫李青石的,怎么回事?”

官员心头一跳,他当然知道这个李青石是怎么回事,因为这个人是林大人吩咐,经他手办的!

当时想着不过是抓个江湖武人,借此能与林大人拉近关系,利大于弊,于是很痛快就把事办了,不过当时留了个心眼,怕将来背锅,指派差役的时候,隐晦透露抓人是林大人的意思,所以钱家叔侄才知道这件事的背后是谁。

州牧大人突然问起,是知道了其中隐情,还是与这个叫李青石的认识?

官员一时猜测不透,他不敢得罪州牧大人,也不敢出卖顶头上司林大人,最好是由那两个办事的差役说出实情!

他假装愣神,然后说道:“这人我有印象,是昨夜抓的,所犯罪名是殴杀良民。”

方宗元道:“案情查实了么?”

官员道:“下官是听人举报抓的人,尚未来得及审问,所以具体情况还不了解。”

这番回答可进可退,官员很满意自己的急智。

方宗元道:“你去把人提来,我亲自问问。”

官员应声退下。

大牢里,六个糙汉围在李青石身边小心翼翼揉肩捶腿,眼见这个医术高明的小神医脸色比昨夜差了很多,忧心忡忡,生怕自己身上的暗伤还没治好,他就撒手西去。

李青石看着他们的担忧模样,心想我装的是不是过了?

经过一天半夜默默用功,他的伤势其实已经大好。

这时,狱卒打开牢门,对李青石道:“你,跟我来。”

魏大熊小声念叨:“完了完了,这是要过堂,过堂肯定用刑,就你这身子骨,多半就回不来了呀。”

李青石也提起警惕,昨夜被钱家叔侄扛回大牢时,从他们嘴里听说是有位林大人要给风剑安报仇。

自从进了这牢房,他就万分谨慎,怕对方来阴的杀人灭口,如今要将他带出牢房,拿不准是真要过堂做做样子走个流程,还是直接要他的命。

要是过堂做做样子,估摸还会把他关回牢房,挑个良辰吉日问斩,那就有继续疗伤的时间。

可要是直接要他的命……不仅伤还没好,而且不知道这里什么情形,若此时越狱,成功的可能实在太低。

李青石见狱卒没给他戴上镣铐,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跟着狱卒来到一个房间,里面站着一位官员,桌后还坐着一个,正埋首处理公文。

站着的官员说道:“大人,这嫌犯似乎有伤在身,身体太弱,下官就自作主张没给他上镣铐。”

方宗元嗯了一声道:“伱们先下去吧。”

官员道:“稳妥起见,是否给他戴上刑具?”

方宗元道:“不必。”

官员问这一句并非真的关心州牧大人安危,而是试探,听他这样回答,心想看来他们真的认识!

心里转着念头,和狱卒退出房间。

李青石依然装出一副虚弱模样,看着方宗元心想,这就是那个什么林大人?倒是托大,难道也会武功?

这时方宗元朝旁边椅子一指,抬起头来笑道:“坐。”

李青石记性一向不错,立马认出眼前这人正是在龙江江畔见过的那个中年书生,说道:“是你?”

方宗元笑吟吟道:“看来咱们很有缘分,又见面了。”

李青石记得他姓方不姓林,却不知道他跟那位林大人谁的官大,装着有气无力咳了两声,也不客气,到椅子上坐下。

方宗元问道:“他们对你用刑了?”

李青石摇头道:“没有,之前受的伤。”顿了顿直接问道:“你是个啥官?”

方宗元笑道:“怎么,想走本官的门路,让本官徇私枉法把你放了?”

李青石道:“我又没犯法,怎么能叫徇私枉法?小人是想请大人为我做主,惩处以权谋私的狗官。”

他现在已经回过味来,那位林大人要对付他,这人还敢光明正大将他提到这里,想必官职要更高些。

方宗元道:“这个主本官倒是能为你做,先说说,怎么回事?”

李青石心想果然如此,把前因后果以及从钱家叔侄嘴里听来的消息说了,最后道:“先不说风剑安不是我杀的,就算是我杀的,也是为母亲报仇,大人觉得是不是合情合理?再说这属于江湖恩怨,官府一向不插手江湖事,大人说是不是?”

方宗元点头道:“合情合理,也的确有这个规矩。”想了想问道:“本官把你放了,以后有什么打算?能不能留在本官身边,为本官出谋划策?”

那日李青石讲的那个故事,让他获益良多,已经粗略制定出一套施政方案,所以他心存感激,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很不简单,绝对有高人调教。

李青石心想我连个正经学塾都没上过,就跟老刘学了认字,再就是没事听他闭眼吹牛妄议朝政,能为你出啥谋划啥策?

这位大人说出这种话,大概是跟那天瞎猫碰上死耗子讲的那个故事有关,他把咱当成了年轻才俊,可不能露怯!

一脸为难道:“小人也想为大人效力,奈何杀母之仇未报,寝食难安,等我报了仇,定来大人跟前效犬马之劳!”为了不露怯,说话都文绉绉起来。

方宗元道:“也罢,那就日后再说,不过你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本官可不想放个祸害出去。”

他虽起了爱才招揽之心,却做不出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事。

关于那位林大人以权谋私这件事,已经决定不打算深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因为他已知晓,那位官职仅次于他的林大人曾在景州做过官,衙门里故旧不少,要动他必定牵扯不少精力,时间宝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放走李青石,就是为了敲山震虎,给府衙里的官员们提个醒,这景州是谁说了算,以后都本分些,只要能保证班子暂时稳定听话,他的政令就能顺利施行。

李青石起身试探道:“那我走了?”

方宗元见他一副生怕自己反悔的模样,没好气道:“官府有官府的规矩,眼下已经散衙,就算要放你,也得等明日办了手续。”

李青石问道:“那个姓林的官,大人办不办他?”

方宗元摇头道:“本官也想办,可本官有本官的难处。”

这倒是实话,如果有不费时费力的办法,他一定会除掉这个隐患。

听了这话,李青石有点失望,替风剑安报仇他没意见,但利用手里的权利公报私仇就有点遭人恨了。

不过眼下他更恨的是出卖他的白玉山庄,所以就算报复,这位林大人也要往后排排。

出门前李青石回头问了一句:“大人到底是个啥官?”

方宗元笑道:“景州州牧。”

李青石脚下一个踉跄。

州牧呀!

当初在龙江江边,还以为人家是个郁郁不得志的落魄读书人!

简直瞎了狗眼……

以前在白头村时,那可是做梦都想不到有天能认识州牧这么大的官!

李青石伸出去准备开门的手又缩回来,舔着脸笑道:“大人,小人懂一些推拿之术,要不帮大人疏通疏通筋骨?”

……

回到牢房,六个糙汉见这位小神医不仅没有皮肉受损,反而气色还好了不少,奇道:“他们没对你用刑?”

李青石大咧咧在草铺上坐下:“用啥刑,明天我就放出去了。”

魏大熊愣了愣:“才关一天就放出去,你咋办到的?”

“我也才知道,咱上头有人。”

魏大熊更迷糊了,上头有人这种事也能才知道?问道:“你上头有啥人?”

“州牧大人。”

一片鄙夷声响起:“吹吧!”

(本章完)

第118章 小师弟绝非无能之辈

景州城里一座富贵宅邸,新任治中从事林微堂在书房中写字。

这座宅子是他早在景州做官时就置办的,自从调任外地后,已经闲置多年,没想到有朝一日会调回景州,倒省了买房置地的麻烦,重新启用。

刚刚打发走多年未见今夜又来催他杀人的独生女儿,林微堂感觉有些心浮气躁,于是写字静心。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以前视作掌中珠心头肉的闺女一点没变,都已经人到中年,却对那个江湖出身的没出息女婿依然情深意浓。

林微堂从一开始就对这个女婿看不上眼,也从未把原本在景州很有名头的青鱼堂放在眼里,再能折腾,在官府面前也不敢掀起风浪,所以怎么混,也就那样。

不论以前父女之间多么亲近,婚姻大事上违逆了他的意思,调任外地时又听女婿的话死活不肯跟他走,再加上多年不见,父女情分难免有些淡了。

所以女儿央求他给亲家报仇时,他其实懒得理会这种破事,只是正好需要利用这件事进行某些试探,这才顺水推舟答应下来。

近期朝廷动作很大,大规模调动任免各地官员,似乎是真下定整顿吏治的决心。

这次调回景州,除了正好赶上这个风口,更是所在派系在朝中运作的结果。

林微堂有自知之明,自己执政一方的能力如何心里有数,以近花甲之年能坐上一州之地二把手的位置,靠的绝不是政绩。

所以上头把他安排到景州来是什么目的,心里门清。

州牧方宗元跟他不是一条船上的人,关键是他们那条绳上的蚂蚱太能蹦跶,什么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也不知道折腾个什么劲,人生不过百年,费那么大力气,难道就图个死后的虚名?

有个屁用!

既然要扯这位州牧大人的后腿,正好利用这件事,看看景州城里这些当年的老相识对自己是个什么态度,是不是能指派的动。

就算有人嫌弃他这根树枝不够高,把事捅到方宗元那里,也无所谓,正好看看这位从没打过交道的州牧大人是个什么脾气,以后就能对症下药。

反正不至于因为这么件小事,也不可能只凭这么件小事,就能把他这个景州二把手踹下台。

林微堂笔走龙蛇,心绪渐复平静,终于写出一幅满意的字,放下毛笔左看右看,嘴角勾起笑意。

只争朝夕。

……

一大早,钱小满鬼鬼祟祟从门庭毫不起眼的镇武司办事处出来。

镇武司办事处没有设在府衙里,而是单独一块地盘,看起来一点不像朝廷设立的正经衙门,更像江湖上不入流门派的堂口。

镇武司办事处确实也不需要威严气势的门楣撑门面,因为没人会直接到这里来报案,如果真出了为祸一方的江湖武人需要镇武司办事处出手,也是府衙那边出面接洽。

钱小满知道这个规矩,可他不想也不敢到府衙那边报案,因为这事他心虚啊,被抢的除了不到一两碎银,其他东西可都不是他的。

来镇武司办事处,是因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东西虽然不是自己的,可已经拿到手里了啊,跟自己的那有什么区别?

尤其是那一锭十两重的银元宝,揣怀里还没捂热乎就被人抢走,能不心疼?

钱小满站在镇武司办事处门口,贼眉鼠眼往周围瞧了瞧,生怕那位躲在暗处的高手高高手发现自己行迹,确定没有可疑人物后,才嗖的一下蹿到街上,大摇大摆像没事人一样往府衙走去。

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这镇武司办事处里的人可真特么豪横,要不是自己身上穿着这身差服,恐怕直接就被轰出来了!

我都说了景州城里来了修为深不可测的神仙人物,这等劲爆消息,一个个还是爱答不理,简直比州府衙门里那些官老爷们还官气十足!

等等!老子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就不该说那神仙大高手抢了我的东西!好像我说这事的时候,他们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白痴啊!

他妈的,失策失策,这回他们铁定不信了,我自己都不信,人家那么厉害的人物,咋会抢我身上这些破烂?

钱小满唉声叹气,本来还想着给镇武司办事处报个信,说不定能给对方找点麻烦,也算出半口恶气,现在看来,自己这个亏八成是白吃了。

钱小满垂头丧气进了府衙,根本没发现昨天买剑的那个白袍书生正站在街对面,手里不仅提着那把破烂长剑,肩上还背着那个装着几件衣衫和瓶瓶罐罐的包袱。

其实钱小满进门前朝对面看了一眼,白袍书生并没有做出什么躲藏举动,可他就是没看见。

进了班房,钱富贵火急火燎道:“你干什么去了,现在才来?”

钱小满支支吾吾:“有点事耽搁了。”

钱富贵把他拽到一旁:“你赶紧回家一趟,把昨天拿走的东西拿回来。”

钱小满愣了愣:“啥东西?”

钱富贵瞪眼道:“还能是啥东西?跟你二叔还装傻?”

钱小满反应过来:“拿不回来了,咋了,上头问了?”

想起昨天散衙时州牧大人朝他看的那两眼,立马吓得脸色发白。

钱富贵问道:“咋拿不回来,伱给卖了?”

见钱小满呆呆点头,朝他腿上踹了一脚:“你个小财迷,那些破烂玩意能卖几个钱,你也瞧得上眼?”

钱小满听他这么说,一时间连害怕都忘了,心想不是你说蚊子再小也是肉的么?你把银子都拿了,我就拿剩下那点破烂玩意还被州牧大人逮个正着,真是特么倒了八辈子血霉!

没好气道:“卖了十两银子呢!”

钱富贵瞪大眼:“啥?”

钱小满心里得意,想起煮熟的鸭子已经飞了,一张脸又垮下来,没精打采把昨天的离奇遭遇说了。

钱富贵听的一愣一愣,说道:“这下糟了,听说那小子要放出去,如今他的东西没了,怎么交差?”

钱小满道:“咋回事?林大人又改主意了?”

钱富贵伸手向上指了指:“听说是州牧大人要放人。”

钱小满愣了愣道:“林大人抓人,州牧大人放人,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神仙打架?还是说州牧大人跟那小子有什么渊源?不对啊,林大人抓人前肯定要摸清底细的,要是他跟州牧大人有渊源,林大人还能抓人?”

钱富贵又踹了他一脚:“这都啥时候了,还有心思操心上头的事?”

钱小满想了想道:“那些破烂玩意又不值钱,实在不行赔他点银子?”

钱富贵道:“咋不值钱,你不是说那把剑卖了十两银子?”

钱小满翻了个白眼:“那不是碰上了个缺心眼的书生么。”

钱富贵道:“能赔点钱把这事了了最好,就怕他胡乱寻个由头,跟咱们狮子大开口啊!”

钱小满眨了眨眼道:“不能这么不要脸吧?”

……

府衙外,刘风流身姿挺拔,站在街边一动不动。

昨天从那个年轻差役嘴里,知道素未谋面的小师弟被判了死刑,听意思好像过几天才会行刑。

他猜测小师弟应该是有什么图谋,所以才故意被官府抓进大牢。

之所以这么猜测,是因为他相信,小师弟能被师父寄予厚望,绝非无能之辈。

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即便犯了天大的罪,也绝不可能被官府抓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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