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3.第612章 凤凰于飞(十一)

第612章 凤凰于飞(十一)

沈理宅邸内院上房

谢氏的心腹陪嫁董妈妈坐在小杌子上,一边儿给谢氏揉着小腿,一边儿陪笑道:“这可是天造地设的姻缘!老奴原就说,是太太忒得操心,就咱们大姐儿这样的品貌,咱们这样的人家,自有那好姻缘等着不是!您瞧,都不用您去寻,这姻缘呐,自己个儿就过来了!”

谢氏手里摆弄着个约有寸长、雕工极为精美的白玉如意,这白玉虽是金贵,却远不如它外形所代表的隐喻。

她一双眼睛笑得弯弯的,道:“如意,如意,果然是如意。看来张家夫人也是相中了枚姐儿的。”

董妈妈故作震惊道:“天老爷!我的太太,就咱们家姑娘,往那里一站,九天仙女下凡尘呐,那品格随了您随了咱们家老夫人,又有哪位夫人会相不中哟!”

谢氏心情大好,佯啐了她一口,道:“你这老货,倒打趣起我来。”

董妈妈知最知她秉性,嘿嘿笑着道:“老奴实话实说,太太怎的还怪我。”因又奉承道:“姑爷这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可是不得了啊,怕不是文曲星下凡吧!待来年再中个状元,哎呦呦,翁婿双状元,可不又是咱家老太爷和老爷这般么!这再没有过的佳话!怕不要写进史书里了!”

却是说得谢迁是成化十一年状元,沈理是弘治三年的状元,翁婿状元自是一段佳话。

这句恭维恰是搔到谢氏痒处,她本就对此也是极为得意,对这未来女婿更是添了许多希冀,因道:“那日上巳宴上我也瞧见他一面,倒是好相貌,进退有度,别说,倒真是有些丕哥儿的样子。”

虽则谢丕没成状元,但父子鼎甲亦是佳话,谢氏还是颇为谢丕骄傲的。

董妈妈顺口就笑道:“也亏得大长公主办了这上巳宴,也让张夫人看着了咱们姑娘……”可是说了这句出来就反应了过来,生生就把后半句话吞了下去,

谢氏的脸色果然阴沉了下来,虽然是她先提起的上巳宴,可这会儿想起那场宴席上的变故、她的担惊受怕,心里便是别扭。

都怪那个杨恬!

她原就不太看好这桩婚事,都说“丧妇长女不娶”,偏当时沈尚书就瞧中了杨家。

杨家现在倒是真起来了,杨廷和炙手可热,相反尚书府倒是败落了,日后杨恬嫁过来还指不上怎样。

本就是命硬、性子烈,这还没过门就惹了多少事端,坤宁宫那次,上巳宴这次,越闹动静越大。

亏得她那日叫枚姐儿离着杨恬远些,若是被杨恬拉去了,没准儿也落水了呢。

谢氏把手中的如意放在案几上,端了茶盏啜了一口,似是不大在意的随口问了一句:“说起来……杨家大姐儿的病……嗯?”

董妈妈连忙小声回道:“怕是……不大好呢。您忘了,咱们府里还传了消息来,说朝上有人弹劾杨家染了时疫呢。”

谢氏“嗯”了一声,淡淡道:“不是送出城去了么。”她脸上神色越发难看,眉梢一挑,“府里说,是沈瑞的庄子?要过给杨家了。真是……”

她没有再说什么,茶盏搁置在案几上的声音却格外清脆。

董妈妈勉强挤出个笑来,道:“这不是还得靠着杨家么,是以这会儿……”

谢氏毫不客气道:“这会儿笼络有个什么用,也要先看杨家姐儿还能不能挣出命来!肺痨的病,饶是太医去瞧也没瞧好。他倒是手面大,说给个庄子就给个庄子!这是要把家败干净才肯罢休!”

谢氏说着倒是生起气来,恼道:“还有先前,他也去跟那些个勋贵学,往庄子上收什么流民,不知道多少银子砸进去。你说,他连个进士都不是,小小的秀才,邀买什么人心!结果怎样,朝中谁知道他这一号人物?!这回又为了女人倾了家产,可好,这点子祖产够不够他败坏的!”

董妈妈偷偷抹了额角的汗,这也不是太太第一次发作了。

这阵子大约是因着和老爷闹别扭,又有儿女婚事压着的缘故,太太情绪总是不太稳定,捡起什么来就骂什么,闹得她个奴婢接话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谢氏那边兀自道:“虽这是二房的银子,我这是瞎操心。可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来,二房现在作成这样,朝中本就没助力了,还这般大手大脚没个成算,他日怕是要连累老爷的!便是作为嫂子,我看着他长大的,岂能真个撒手不管他了!如今又得了两个织厂,这还成了贡品了,我再不管他,他在皇差上出了差错,真就惹下天大的篓子了!”

董妈妈的目光不自觉就落在对面长案上那些闪着柔和光泽的丝绸布匹上。

那是来自张家的礼物,苏州织造府今年新贡宫里的新样子,京中刚刚流行起来。

贡品意味着什么?

董妈妈像是找回了自己的舌头,脸上笑得多出几道褶子来,“这族里,也没什么得力的人了,二房大太太也上了年岁,三太太又是个……哎,恕个罪说,三太太实不是个精明的,倒是把个二房交给外人打点,虽说是认了干女儿,可到底已经不是沈家的人了。这京中,就老爷官位最高,太太少不得要一力承担下来。能者多劳,只苦了太太,老奴着实心疼太太……”

谢氏听着顺耳,不住点头,因叹道:“有什么法子,我便是这操心的命罢。好在大嫂那边递了话来,她娘家也有懂布匹生意的人……”

主仆两个正说得热闹,门帘外面传来低低几句丫鬟应对声,谢氏不由皱了眉,董妈妈连忙出去探问。

片刻,董妈妈返回来,眼神有些飘忽,脸上讪讪的:“是二门上来报……没接着老爷。”

谢氏脸又沉了下来,呵斥道:“不是说了让他们在翰林院门口等着!就没告诉老爷家中有要紧事?”说着又有些骄傲又有些无奈道:“又是哪里的应酬?”

董妈妈头低了下来,不住用眼角余光瞟着谢氏表情,“太太……是二房那边,请了老爷过去。说是松江来人了,还有一桩要紧事要同老爷商量。”

谢氏忽然就觉得自己的火气怎样也压不住了,挥手将茶盏带到地上,厉声道:“难道家里没有要紧事!难道枚姐儿的婚事不是要紧事!自家孩子的事儿不管倒去管旁人家孩子!到底哪个才是他儿子!”

董妈妈缩着手脚,尽量将自己的存在感降低,以她的经验,太太每每发火最少也要小半个时辰才能过去。

这次却是估量错误,谢氏怒气冲冲的发泄了几句,忽然就一拍案几,叫董妈妈过去,道:“去拿了枚姐儿的庚帖,让官媒给张家送去。”

董妈妈呆了一呆,慌忙道:“太太,这……这……还是等老爷回来商议……”

“不必。”谢氏冷冷打断她,“他都不管枚姐儿,还与他商量什么。难道我女儿的事情我还不能做主?”

董妈妈强挤出个笑来,艰难开口:“太太,您看,咱们是女家,总要端着些,也显得姑娘金贵不轻许,您看,是不是,略等两日……”

谢氏一瞪眼,“你当那是什么人家!那是吏部侍郎家!端着?!你也盼着这姻缘成不了?!”

董妈妈哪里还敢多言,心里又寻思左不过阁老府那边都是点头了的,且那是吏部侍郎啊,正三品的高官人家,谁不盼着结亲高门,张家小郎君又是极上进的,老爷也是乐意的,看在这么好的亲事上也不会责怪太太没等他便径自做主罢。

*

仁寿坊沈府内书房

一下衙就被请过来的不止有沈理,还有沈瑾。徐氏、二老爷沈洲、三老爷沈润也被请来。

自从贺家倒台后,众人很少聚在一起商议什么了,而这次来,是因着沈家和陆家带来的两个消息。

“头一桩,是田亩。”沈瑞向众人略一行礼,开口道:“贺家抄家后,只留了族产,其宗房在南直隶的房产地亩也尽数籍没。国库用银,这些挪不走的除了为太皇太后、太后和皇上置了三处皇庄外,其余就地发卖。”

众人皆点头,这也算是常规处置了。

南直隶本身就是地少人多,各大家族对土地都十分看重,官家抛售贺家的土地,各地望族肯定是一拥齐上的。

皇上这次内库怕是满满当当的了,这才能毫不吝啬的拿出几十万内帑给边疆。

想来,这次土地购买中,也少不了松江本地的大户沈家。本身沈家族产的许多田亩就是当年贺家祖上败落时候从贺家买过来的。

“沈家,田太多了。”大家都有共识,沈瑞也没更多解释,只简短总结。

众人一愣之后,又都沉默下来。

沈家本就已是松江第一等的人家,土地之多已是占了松江六成良田,再吃些田亩下去,朝中又无人庇佑,终也会成为他人眼中的肥羊。

沈理瞧了瞧二老爷三老爷都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先开口道:“如今贺家抄家的银子都押解上京了,咱们家买地也是早都买完了的,这会儿再卖未免太打眼,且松江一地,沈家若是再抛售田产,只怕又要人心浮动了。只能往族学、祭田里多拨一些,慢慢的将一些田下放给族人,化整为零。”

沈瑾也道:“我曾听山西一位同年说,他们族中是凡考中秀才者族中都有银两、粮米甚至田亩贴补,作笔墨之资。只南直隶文教昌盛,此法照搬只怕不合时宜,倒是可以变换一番,族中直接用田亩作赏来鼓励学子进学,也算一举两得。”

一旁沈洲、沈润均是文人脾胃,闻言便皆点头称正该如此。

徐氏低低叹道:“每年以族中名义往养济院、育婴堂捐田也使得。这次倭乱浩劫,又不知道多少松江百姓家财被洗流落在外,以贺家田亩供给这些人,也合因果。”

众人又是叹气附和,又去看沈瑞,既然他提出来此事,必不会是只说这样简单的解决之道。

沈瑞见众人望过来,方道:“母亲、两位叔父、两位兄长,我在同渔五叔、琛大哥谈完后,有了一个想头。渔五叔是粮长,常与土地打交道,这次也是说起了贺家这地,闲聊中,他说不知地转手之后还会不会佃给先前的人家,有几户庄稼把式,地伺候得极好,年景不好时也饿不着,年景好时每亩还能比旁人家多打个一石三斗的粮食。”

时人重视土地,一听此言,众人皆目光炯炯望着沈瑞,心里最先揣测的便是是否要将这些佃农雇来沈家。

“听渔五叔说的,咱们族人中,也有不少懂田地的好手。再看琛大哥和椿哥儿这样,我便想,族人,也不都是只有读书一条路可走的。”沈瑞深吸了口气,道:“有天赋能进学自然是好,便是家境所限,只要想读,族里都可以提供帮助,但若是天赋不在这上的,还不若另谋生计。

“比如做生意,三房涟四叔就是个中好手,还有去了的玲二哥,这也是一种天赋。这哪一行都有哪一行的门道,有这样能耐的,也当有所施展。而种地也是一般,同一块地,懂种地和不懂种地的打理,亩产能差出一倍去。

“经商需要本钱,种地也需要田亩。现下,我们最不缺的便是这田亩了。我有这样一个想头,单独划出一片田地来,也设个类似族学的形式,专门请渔五叔说的那样庄稼把式来,就在这片田里教族中想务农的族人。教的人、学的人,都不限年纪,想学都可以,只要能产出更多粮食,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三老爷头一个赞道:“大善!”

沈理也点头道:“其实不少地方官也有如此般善政,请积年老农教授百姓种粮,都是政绩斐然。确实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也不单我沈氏一族可学,若能推广开来,松江府、南直隶,乃至天下百姓都能受益。”

沈瑞笑道:“我也是奔着日后能够推广开来想的,若是如此,那就要设置的严谨一些,还需要一些能书善写的,将那些经验记录下来,编撰成册,刊印天下,才是大功德。”说着又去看沈洲,道:“只怕要三五年才能积累得有用经验,届时成册,还要二叔多为润色。”

沈洲捻须笑应。

沈瑞又道:“既要设此耕种学堂,便有许多可研讨的,除了耕种手法,还可试种不同种苗,寻找那亩产高者。我也听闻还有间种、套种等等说法,以及稻田养鱼养蟹,土地不变,出产更多。不止粮田,还有棉田,还有桑树……再设以奖励,凡能培育出高产种苗的都给予丰厚赏银……”

在座几位都是翰林官,从未下放过地方,书读得不少,田间地头的事儿倒是不大明白,听得沈瑞说得头头是道,又想那一亩田里出产多种作物的前景,无不欣然叫好。

沈洲还表示他现下闲来无事,也会去淘一些写农桑稼樯的书籍,摘抄些有用的,按月书信回去。

沈瑞见众人都交口称赞,便笑着拱手向沈理和沈瑾道:“既然叔父兄长们都觉得此事可行,我想请两位兄长与我,以本房宗子身份联名写信与族中,再由族中其他几房共同商讨、敲定此事。”

九房宗子沈琭流放云南、九太爷散了家里带着家产和沈琳也往云南去了之后,族长沈琦开了族会,正式定了沈理为九房宗子。

沈理、沈瑾都回礼应下。

沈瑞心下大畅,民以食为天,勿论什么时候粮食都是各个统治阶层最为重视的东西。从农业入手建这样的学堂,让世人习以为常,再慢慢的将商业、工业学堂也不远矣。

换过一轮热茶,沈瑞才说起第二个消息,即陆家山东旁支此来的目的。

“造船?”在座众人听闻无不诧异。

沈瑞也是苦笑一声。

最初陆十六郎说起海船运军饷,沈瑞只以为他是打着海运替代漕运的主意,这事儿是千难万难的,沈瑞根本不想碰。

不想聊了几句下来,陆十六郎便直言不讳道想谋一通工部或者锦衣卫的路,好在登州本地造船。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陆家山东这支因靠着水边,做的就是跑船的生意,后来搭上登州卫的线,借着登州卫船出海的机会,也跟着跑过辽东,两地贩货发了家。

辽东的皮货固然是好,辽东女直的牛马运回来也能卖出好价钱,但这些获利仍是远不能同走私相比。

现下,官面上,大明还是禁海的,海外贸易走的还是朝贡路线,但民间走私始终不绝。

“朝鲜虽近,却穷。此时获利最大的,莫过于往倭国贩货。”当时陆十六郎毫不忌讳道,“倭国什么都缺,生丝、绵布、铁锅、瓷器、漆器,女人的胭脂水粉、红线缝衣针,还有佛经!还有药草!就单说这生丝,瑞二弟你有织厂你知道,在南直隶每担也就六十两,贩到倭国便是六百两,得利十倍。而运药草、绣花针,这获利更丰。”

陆家有生意门路,也有海船。

但是此时,木质的海船是易耗品,不说那些意外沉没的,就是日常维修维护也是个问题,且海水腐蚀也极厉害,用上些年头,再保养不当,便是朽木不能再用了。

而动手造船,动静委实太大。

因为海禁,朝廷的几处官营船厂早就关门大吉,民间船厂手续繁杂,所造船只又要在官府备案,且产量也受限——此时虽倭乱不如嘉靖、万历年间凶猛,但仍有零散倭寇来袭,因此地方政府对能够出海的船只数量、料重管控极严。

这回是十余年来朝廷首次遣登州卫十八只海船同时运军饷,登州各方也在揣测不知是不是有重启海运的意思。

而便是南粮北运不走海运,只运军饷,那也是需要再造新船的。

官方船厂已是没了的,想造船修船,少不得要在民间找船厂,山东陆家恰好就有这一处。陆家若是揽来这桩活计,就能借此机会不动声色的多造几艘私船。

有船,才有海贸生意。

在陆家的运作下,登州府已上了折子,表示登州卫海船缺少且陈年易损,这一趟回来不修就无法再继续转运,丰益广积二库所收登宁等八场折盐布匹本当运赴辽东分给军士,若搁置,布匹岁久积多,无所于贮,恐致腐坏,请朝廷批示是拨款修船,还是将布匹折收银价。

如今就只等着朝廷回应了。

国库空虚,布匹折银是万不可能的,修船倒可以地方筹措一二,虽是明摆着的事儿,但这样的事儿,京里各方扯皮总是不少,也需要在朝中活动一二才能得个各方满意的结果。

“原本是登州府同知白金白大人管着这事,不想二月中旬白大人高升陕西按察司佥事了。”陆十六郎面露无奈之色。

这位白同知本有京中极硬的关系的,这次运筹都是他一手总揽,陆家银子也都递上去了,怎料这节骨眼上白大人竟升了官。

职位、品阶是升了,但是从安逸的山东“升”到战乱的陕西,到底是左迁还是右迁冷眼人也都看出来了。白大人登时什么劲头都没了,又忧心京中的后台发生变故才将他丢去陕西,更加诸事不理。

陆家这一下也被闪得不轻,银子也砸下去了,没个结果总不甘心,且眼下也是最好的时机,若是这次争不出个结果来,等海船烂干净了,以后往辽东运军饷的事儿也没了,他陆家不止海船出海少了由头,就是辽东的生意线也将保不住了。

陆家这一支虽在山东经营多年,但都是地方上的门路,陆氏一族原就没有几个京官。

姻亲里往上数,从老一辈论亲也就勉强能攀上贺东盛,可惜这位正月里人头落地了。

正在陆十六郎父亲陆七老爷一筹莫展、陆十六郎准备带着银子往京中碰碰运气的时候,恰陆三郎在南归时转来登州,寻陆七老爷传达陆家家主几句要要紧话。

实际上,山东这边的生意,松江本家也是有入股的,许多紧俏货品也是从松江运来山东再发卖的——虽则距离上论松江比山东离倭国更近,但松江倭乱也更严重,海疆管控更严,且苏松繁华之地,朝廷也更关注,不比登州山高皇帝远的。

陆三郎与七老爷父子就此事商议一番,决定带着他们来求助沈家。

虽然沈家也没高官了,但是沈家毕竟有个阁老女婿,有个帝师女婿,这姻亲也算各个不凡了,通倭案里陆三郎又知道沈瑞与英国公府也有交情。

见识过沈家的手段与人脉,陆三郎就想将此事托付给沈瑞。

除了银子之外,陆七老爷也提出船厂的生意直接给沈家分干股,而海贸的生意毕竟有风险,若沈家乐意入股,陆家也将欢迎之至。

沈瑞将前前后后的事情讲给了众人听。

沈洲摇头道:“朝廷不会开海。这件事……也不当沈家来运作。毕竟倭祸不远。”

沈家刚刚从通倭的官司里艰难跋涉出来,此时却是不宜提什么开海。

沈理因着岳父谢阁老的关系,对朝中看得更清楚些,“不会开海,海运也如你所说,不会轻易开启。漕运这一路,牵扯了太多势力。”

沈瑞道:“我也知重开海运艰难,我看重的,也是造船。”他环视一周,顿了顿,道,“我与老师曾谈过海贸问题,朝廷缺钱,海贸是条捷径。老师也说了诸多阻碍海贸的因素,其中,海船就是一条。”

沈瑞虽想过海贸,但是因现下年纪阅历所限,对海船知之甚少,也不知哪里能造船,如今陆家山东一支撞上门来,对他来说完全是意外之喜。

海贸获利之丰,海军战力之强,皆无可比拟。

造船,练水兵,然后无论是内乱外敌,都无惧!面对能造海船的陆家,他如何能不喜!

哪怕只是四百料的小型海船,哪怕无法变成战舰,只要有船,只要有开始,就有希望。

但运作造船乃至开海禁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秀才所能为的,他固然可以走上层路线,直接同寿哥去说,但以明朝体制,朝中大事也不是皇上一句话就能决定的——否则,王华头十年就入阁了。

沈理微微阖眸,忽道:“伯安这次,只怕是真要去南京了。”

“当真!”沈瑞眼睛一亮,沈理这般说,应该是谢阁老内阁那边有了消息,寿哥没有白白布局,到底是把王守仁推到了南京兵部侍郎的位置上。

王守仁若去南京,沈瑞对练水兵又多了不少信心,这次造船没准也能顺利办妥。

沈理点点头,低声道:“南京兵部尚书王轼上折请致仕,皇上批了。”

沈瑞的笑容有些僵了,太湖剿匪中王轼老大人是一直支持王守仁的,如今王守仁要去南京兵部,若有王老大人的帮扶,必然极快的立足并开展练兵。但现在王老大人致仕……

“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他忍不住问。

沈理叹道:“王老大人若是知道伯安要去南京,只怕也不会上折了。折子是早递上来的,王老大人身子骨越发不好,这几个月已上了多封奏折乞休了,皇上一直挽留。”

沈理的声音更低了些:“内阁推兵部尚书的人选也是许久,三位阁老各有举荐,这次,皇上突然点了南京吏部尚书林瀚为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又升礼部左侍郎李杰为南京吏部尚书。林瀚虽是闽人,却是刘阁老的人。这事内阁已过了,只还不曾下旨。”

他却不好直说,这李杰乃是谢阁老的人。

众人默然片刻,还是沈洲叹道:“陛下……圣明。”

那边赏赐完李阁老的女婿衍圣公,这边又选了刘阁老的人做王守仁未来的顶头上司,转手提拔谢阁老的人,且谢阁老因着女婿沈理的缘故也是不会阻拦王守仁路的。

如此,三位阁老都会通过王守仁任南京兵部侍郎的任命。

和沈家和王守仁有仇的李阁老麾下并没有南京高官,也就不会有人同王守仁针锋相对。而兵部上头又有刘阁老的人压着,对王守仁也是一种制衡。

沈瑞也长长出了口气,寿哥看着爱玩爱闹没个正形儿,却绝非好相与的。但无论如何,都希望老师能去南京,能去一展拳脚。

“那么,这造船的事……”沈瑞试探着望向沈理。

沈理略一思忖,道:“我去阁老那边透一透话。且看看吧。”他顿了顿,犹豫道,“你可是要同……那一位说?”

沈瑞点头道:“说是一定要说的,他原也问过生财之道,且这事最终也是得到他案头。”

沈瑞已在心中将试验田鼓励优化农作物、以及造海船的诸多好处列好条陈,拟递给寿哥。

“那海船入股这事?”沈瑞看向沈理沈瑾,“我是准备拿一两万银子入股的。两位兄长……?”

若造船能成,沈瑞对于入股陆家船厂乃至海上贸易也是很有兴趣的,倒不是为了那利润,以沈家现在的产业,沈瑞已是几辈子不愁吃喝了。而是为了将来在这份生意里的话语权。

至于同诸人说,既是报备,也是希望这海贸之利能改善一下沈理、沈瑾的经济状况,毕竟这两位兄长都是不甚宽裕的。

沈瑾犹豫了一下,道:“瑞二弟,是否太过冒进?这到底是陆家旁支……”

沈瑞道:“陆家本家也有股在里面。陆十六郎说会在京中也开一家货行,陆二十七郎就是专门打理这货行的,也负责往来消息联络。瑾大哥若是有疑虑,我建议不妨入股这货行,再观望观望。”

沈瑾苦笑一声,先前沈瑞就已经私下同他说过,他这边总归是要娶妻的,松江四房家底都在倭乱里败得差不多了,他这边俸禄也没有多少,本身就是婚姻艰难,若是再穷,便是有状元头衔,这婚事也不好说了。

沈瑾摇着头道:“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如今我算知道了。就听瑞二弟的,只是我现下只能拿出两千银子来。”

沈理倒是顾虑还少些,也只苦笑道:“小林哥、枚姐儿也都大了,也该是我为他们婚事多攒银子的时候。”

他也心下明白,陆家不止是这会儿有求于沈家,陆家也是希望以此与沈家结盟,只有共同利益才能让人尽力帮忙。即是如此,陆家是断不会让沈家亏本的。

而沈家在松江一家独大也不是什么好事,与陆家结盟也是必然,其实早在陆家家主带着那假倭寇的尸身找到钦差时,沈陆两家就已经站在一条线上了。

商量罢了这两桩事,沈洲沈润两位并徐氏便歇着去了,剩下兄弟三人又研究了一番条陈如何写。

末了闲聊时,沈理问了沈瑞杨恬的病情,又问沈瑾婚事。

沈瑞沈瑾两个皆是叹气。杨恬病重,目前还没有什么好法子。而沈瑾的婚事更是老大难问题。

沈理表示岳母娘家那边倒是有适龄的姑娘,谢阁老也曾侧面问过沈理,只是那姑娘家世品貌都十分寻常。以沈理看来,四房乱成那样,是需要一个厉害一些的当家主母的。

就在他们兄弟谈论沈瑾婚事时,宫里也在有人关心着状元公的婚事。

坤宁宫东暖阁里,张太后笑向寿哥道:“娴姐儿也大了,你大舅舅总想为他找个好人家托付。”

寿哥脸上笑容半点未变,心下已是冷笑,若是张太后将张玉娴硬塞进宫,那就别怪他翻脸了。

岂知张太后下面的话是,“听闻新科状元沈瑾为人端方,年纪也适合,又未定亲,倒是堪配娴姐儿,皇上,你意下如何?”

寿哥愣了愣,随即,脸上的笑容渐渐扩大开来,只是眼中光芒越发冰冷。

就像天底下所有的孝子一样,他对母亲说话时的声音温柔悦耳:“母后瞧人极准……”

(本章完)

614.第613章 凤凰于飞(十二)

第613章 凤凰于飞(十二)

坤宁宫东暖阁

见皇上也赞成张玉娴与沈瑾这门婚事,张太后松了口气。她原还担心皇上闹脾气,因厌恶张玉娴而毁其婚事。

虽然对这个侄女不甚喜欢,但事关张家脸面,她也不想张家女儿嫁得不好。

她对沈瑾的家事是极不满意的,但母亲与大弟说的对,外头这样的风向,一个年貌相当的状元公已经是张家最体面的选择了。

至于让张玉娴进宫,她是想都没想过的。

“既然皇上也看好,便请皇上赐婚吧,也是张家和状元郎的体面。”张太后整个人都轻松下来,笑向寿哥道。

张家是不信一个小小状元会拒绝张家的好意的,之所以希望皇上明旨表态,是希望借此掩盖过去张玉娴的那些“谣言”,也为了让那些御史看一看,皇上依旧亲近张家,满嘴胡吣的都可以闭嘴了。

寿哥笑容格外驯顺,却道:“母后忘了,历来只有皇室宗亲有赐婚一说。”

轻飘飘一句话堵得张太后肝疼。

张家不过外戚耳。

她先前轻松温暖的笑容变得僵硬起来,口中只道:“是哀家糊涂了。”

寿哥笑眯眯道:“母后若是欢喜,下懿旨也是一样的。”

张太后脸色愈发难看起来,却只能道:“罢了。”

要的就是皇上表态,太后表态有什么用。

且懿旨又如何能与中旨相比,慈宫懿旨也就对内宫有用罢了,内阁却是不买账的。

这会儿外面弹劾张家正欢,正经八百下旨,万一被内阁封回折了面子不说,引来御史更加猛烈的弹劾,婚事没准也要黄了。

寿哥就如不知就里一般,仍是满面笑容,一副孝子事事恭顺模样。

张太后盯了儿子片刻,才道:“等沈状元提亲,哀家作个女家大媒也是一样。”

寿哥笑而不语。

一室静谧。

袅袅青烟从精铜鹤炉长喙中缓缓溢出,沉香清甜的味道弥漫于整个殿内。

然本应使人心平气和的香味却不曾安抚下张太后,她只觉得一阵阵的胸闷。

扭头去看了周遭宫人,只见得一个个都低眉顺目装聋作哑,连她宫里素来最会凑趣的梁恭也木头桩子似的戳在那里,让她看着越发不快。

忽然想起身边另一个说话最为中听的太监吴忠来,她这边才放人出去选婚,又被那天杀的总与张家作对的御史刘玉弹劾。

思及此处,张太后挑眉问寿哥身后恭敬站着的刘瑾道:“选婚的事如何了?”

刘瑾没想到这把火能烧到自己身上来,不过好在这次他来,就是有了准备的。

自从刘瑾攥住了司礼监,又管了神机营中军二司五千营后,也异常忙碌了起来,已不能时时随侍在皇上身边,这次之所以能跟来,恰是因着皇上吩咐的选婚事宜。

只不过,皇上原是为太后若提及将张玉娴选入宫而备的后手,现下……刘瑾忍不住目光望向小皇帝。

就这一迟疑的功夫,张太后已是不耐烦道:“哀家听闻外间也有弹劾高凤的?当初老娘娘只道他稳重,故选婚一事让他掌。哀家看他是稳重太过了!这样拖拖拉拉,中宫人选迟迟不定,也不利子嗣!这宫里哪个不比他利落些!”

高凤因是东宫老人,被太皇太后钦点总揽小皇帝选婚事宜,这也是太皇太后一片爱惜维护孙子之意,只盼高凤与皇上一心,为皇上选出可心的人来。

也正因如此,才让张太后不满。张太后身边除了吴忠外,还有几个管事牌子也被派出去大肆插手选婚之事,无它,总要选出合张家心意的人选来。

这会儿张太后如此直白的斥责高凤,若搁在平时,高凤这总揽大权怕是要被收去了。

但是……

寿哥起身略略施礼,毕恭毕敬道:“让母后为儿子的事忧心了。实则,朕方才从老娘娘那边过来,高凤已是将人选奉上来了。”说着回头冲刘瑾打了个手势,刘瑾躬身行礼,倒退着出了暖阁。

张太后呆了一呆,随即面带薄怒,这事,竟是半点风声都没透给她!

好一对祖孙!

“这是几时的事?”她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来。

寿哥笑容和煦,如这帘外三月春风:“就是刚刚,朕往老娘娘那边请安方知。便顺路带来与母后过目。”

他那眼睑微微垂下,掩盖住眼中嘲讽之意。确实有人弹劾高凤,却是弹劾其恃宠弄权,交通李荣,引进商人谭景清,欲买补革退残盐。

谭景清便是庆云侯周寿外面的跑腿的,盐引之事都经他手。

弹劾高凤是虚,意在周家,这还不是张家的手笔!

倒是又让太后这般说,这是塞张玉娴不成,又想顺势抹掉高凤,让太后的人接手,更便于张家塞人?

寿哥眼底寒芒闪闪,便“如你所愿”,且看来日……

余光瞥见刘瑾捧着锦匣进来,寿哥也不多说,示意刘瑾奉上。

那边梁恭也躬身接了过来,捧给张太后。

张太后压着火气,微微扬起下颌示意,梁恭开了匣子,取出最上一副卷轴,唤来两个小内侍展开让张太后过目。

张太后一看之下却是一怔,又反复看了两眼,又去看其下篆着的名姓,不由讶然道:“怎的是她?”

一旁梁恭悄悄伸脖子眯着眼睛瞄了瞄,这女子……像是曾进过宫的寿宁侯夫人娘家亲戚姑娘,好像叫……吴……锡桐。

吴锡桐?梁恭脑子装了两转,那不是张大姑娘丢进湖里的那位?!他抽了抽嘴角,脖子一缩,又变成木头人那样,全然目不斜视,更不敢去看小皇帝一眼。

张太后却是一直盯着寿哥,面容渐渐冷肃下来,缓缓开口道:“吴氏,不合适入宫。”

寿哥佯作讶然状,眼睛咕噜噜转了一转,奇道:“听闻她在大舅舅家住了几年,由舅母悉心调教,母后不也是瞧她恭顺知礼、品行俱佳才选她入宫陪伴?她既能在母后身边数月,想来也是个懂事的。”

张太后也懒怠再绕圈子,直言道:“那日你也在上巳宴,难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寿哥灿然一笑,又恢复了那阳光洒脱的少年模样:“知道知道,母后,那不过是婷表妹顽皮罢了。”

他这样一说,张太后倒是没词儿了,这是标准的张家说辞——姐妹间玩闹过火了。

可实际究竟怎样,她再糊涂还能不知?!她这聪明的皇儿,又岂能不知!

但知道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也是有不妥,才令婷姐儿恼了。”张太后想了想,还是措辞严谨道。

她不信寿哥这么做没有对付张家的意思,这样一个姑娘入宫,张家非但不能借力,反倒是养了个仇人出来!

金太夫人那边都已经为此女找好归宿了,只是现在风口浪尖上,不好动作,且此女伤了头,淳安那边说不好挪动,张家也不能硬去接人,否则又指不上被淳安传出什么话来。

“她既有不妥,如何能入宫侍奉!且她还伤了头,也不知会不会落下什么毛病来。”张太后挥了挥手,让小内侍收起卷轴,准备丢在一边。

小皇帝却是上前一步,一反沉稳气度,露出他这个年纪应有的青涩笑容,似是要亲近又有些不好意思,声音有些低,却带着几分反常的轻快:“母后,此女是所有女子中,嗯,容貌最佳者。”

张太后一愣,张家送来的女孩子各个都是好容貌,她只记得那几个嘴巧手巧懂得与她说笑话给她做针线的,还真不记得这个老实巴交随大流的吴锡桐如何美貌。

看着眼前十五岁的儿子,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张太后忽就想起当年,她盖头落下时,年轻储君眼中的惊艳迷恋。

不知是不是最初的爱慕,让那长久岁月后,即便储君变为帝王,眼瞳中依旧只有她一个人的身影。

然而这份美好的回忆并没有让她赞同儿子的观点,相反,让她更加厌恶吴锡桐——绝不能让皇上迷上这个狐媚子!

“皇上,”张太后加重了语气,“选妻选贤,不能只看颜色。便真是容色无双,品行有瑕,如何能母仪天下!”

母仪天下。寿哥肚子里冷笑连连,当然不能母仪天下!还想中宫依旧出自张家?!

“母后。”小皇帝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外祖母、母亲、大舅母调教的人,怎会不妥?听说,她是最老实的。婷表妹那脾气,母后是知道的,原怪不得她……”

老实。那倒是没错。张太后努力回忆了一下,仍想不起这个姑娘有什么,好像,确实是逆来顺受的性子。

便是这次被婷姐儿推下水了,母亲那边也没说此女有什么不好,只说婷姐儿是奔着杨家姑娘去的。之所以要把这吴氏远嫁,也不是因此女有问题,纯粹为了平息京中物议罢了。

老实。老实。老实么……若是选这么个面团儿性子的,倒好拿捏。张太后微微沉吟起来,她先前觉得好的那几个姑娘未免太机灵了些,又是太过野心勃勃。

这宫闱之中,最不缺野心勃勃的女子,而只消一个,就能搅合得满宫不得安宁,若是多上几个,非乱了套不可。

小皇帝又凑近了几分,笑眯眯道:“况且,选了她,如母后所说,先前婷表妹那些误会也就都解开了,外面那些呱噪御史也不好再说小舅舅教女无方。”

张太后又瞧了一眼儿子,小皇帝满眼笑意回望过去。

母子对视片刻,张太后目光又落回卷轴上,是的,无论是嫁了张玉娴,还是选这吴锡桐入宫,都是为着抹平了先前那事,都是为了张家好……

罢了,他若是喜欢……总归,这是张家的人,吴家一家子都攥在张家手里。

张太后思量明晰,方缓缓点头,道:“难得你看中,便是她罢。”

小皇帝笑容果然灿烂了几分。

到底是个孩子呢。张太后没来由的叹了口气,又去看了下一幅。

卷轴上的女子一张团团脸,浓眉杏眼,虽显丰腴,但面相憨厚,圆润讨喜。

张太后挑了挑眉,寿哥显见心情极好的样子,笑道:“老娘娘说这样的有宜男之相。”

时人虽不如唐人那样以丰腴为美,却也喜圆润富贵之态,以为端庄大气。

张太后忍不住笑道:“确是宜男之相。”

再看小传,这夏氏祖上也曾有过九卿高官,但祖父却只任过南京太常寺少卿,已因病致仕多年,而父辈皆布衣。这是非常标准的后妃人选。

梁恭在她耳边轻声道:“奴婢查过,这位与周家没干系。”

张太后点了点头,表示这个不错,便又去看了另一幅。

那是一张标准美人脸,挑不出什么来,倒是眉梢有枚小痣。

张太后指着问道:“可问过,这痣有没有什么妨碍。”

这次却是刘瑾恭敬答道:“奴婢们已是请人看过,说是善痣,有‘喜上眉梢’之意。”

“那倒是个有福的。”再去看小传,张太后却又皱眉,因问道:“沈氏?可与那个……先沈尚书家可有关系?”

梁恭朗声答道:“奴婢们查过,没有丝毫关系,碰巧同姓。”又压低声音道:“也同周家没干系。”

张太后这才满意点了头,表示这个也可。

浅浅的匣子里只这三个卷轴,寿哥笑道:“老娘娘说朕年纪尚小,不宜多选,便只这三人瞧着出挑,母后若无异议,便要交由内阁复议。内阁若无异议,则还要母后这边赏赐几位宫人下去,教授她们宫中规矩。”

张太后应了声。

寿哥转而瞧着梁恭又道:“母后也知,高凤已然老迈,远不及老娘娘与母后身边人得用,当初老娘娘怜他多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赏他个体面差事罢了,现下选婚事已了,也当卸了他的差事,仍让他回御用监去。这主持翻修坤宁宫的事宜,朕想还是向母后讨个得力人来办才稳妥。”

张太后脸上阴晴不定。

弘治皇帝薨逝后,张太后一直不曾移宫。

坤宁宫不仅是她住了几十年住惯了的地方,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一种权力的象征。

当初没有皇后也就罢了,现下新人眼见确定下来,坤宁宫也当翻修准备皇帝大婚了,确实也该她这太后移宫了。

然,移了宫,在外界看来,也是一种权力交替。

在这样的时候,张家站在风口浪尖上,移宫,也会变成一种暗示。

“皇上欲将哀家移至哪里?”张太后语气颇为不善。

不仅仅是那些朝堂角力,现下,宫里也没有她可心的地方。

这皇城中所有宫室里被整治得最好的一所便是仁寿宫,乃为先太皇太后周氏的居所,张太后因不喜周氏,不肯去住她住过的宫室,先帝殡天时就以孝为名,奉了太皇太后王氏入主仁寿宫。

如今她能挪去哪里?!

寿哥又是孝子做派,笑道:“母后欢喜哪里便是哪里,朕都听母后的。”

听母后的,他几时听过母后的?!张太后张了张口,到底说不出不移宫的话来。

“宫里到处都空着,母后慢慢择定便是。大舅舅那边木石早已是备下多时了,母后择好,先为母后修缮宫室,再修坤宁宫也不迟。”寿哥道。

“你大舅舅备下的木石不是已经送去了西苑?!”旁的不知,这件事张家是当做孝敬皇帝的好事来向张太后报备的。

寿哥微微诧异道:“西苑?咦,大舅舅去岁可是运了许多木料石料上京的,说是修缮坤宁宫之用。怎的又说送去了西苑?西苑地才铺完,也就用些粗笨石料罢了,木料还不曾见。改日朕招大舅舅、小舅舅来问问。”

他说的轻松随意,张太后却是心下发沉,转而又想,张家总算又出一皇后,莫说是修缮宫室,便是出银子重建个坤宁宫又值什么!

因此她也放轻松了些,“这也便是在天家罢,若在寻常百姓家,做舅舅的,与外甥算得这样细作甚么。”

寿哥笑眯眯道:“谢过母后,朕明日就同大舅舅这般说去。”

坤宁宫内又是一派母慈子孝。

*

寿宁侯府里,得了口谕的张鹤龄心下五味杂陈。

张延龄翘着二郎腿,打着哈欠,一副未睡足的模样,道:“大哥去岁不是从河南山东弄了不少木料石料来?堆在庄子里也是堆着,拿出来给皇上就是。”

张鹤龄冷声道:“那是多少银子的木石!”

张延龄撇撇嘴,道:“左不过是人孝敬你的。”

张鹤龄怒道:“胡说八道!什么话你都敢说!”

张延龄半点不惧,凉凉道:“东厂又不是吃干饭的,只怕早知道了。”他收了腿,俯身向前,脸上也换成严肃神情,“大哥,盐引还没到手呢。”

张鹤龄也不言语了,半晌调头喊人去叫寿宁侯夫人过来。

待人一进门,他劈头就问:“吴锡桐此女心性如何?”

寿宁侯夫人略一迟疑,张延龄便补上一句,“大嫂,事关重大,还是不要描补,实话实说才好。”

寿宁侯夫人涨红了脸,稳了稳神,才道:“是个老实不爱说话的。那日出事后我也查了……平素……”她瞧了一眼张延龄,才道,“平素婷姐儿娇姐儿几个若有不如意,也都是拿她撒气,那日,怕是婷姐儿惯了,没多想……”

张延龄默默翻了翻眼睛,没接茬。

张鹤龄却皱眉道:“此女在咱们家受过委屈?”

寿宁侯夫人脸上更红,这等于指责她内宅没有管好,她连忙道:“算不得什么委屈,不过小姐妹间玩笑罢了。婷姐儿几个原就比旁人尊贵些,亲戚家的姑娘自然也都奉承她们。咱们家锦衣玉食,不知比她那破落家里强多少,又教她们琴棋书画针黹女红,这还算得委屈,天底下便再没什么好日子了!”

张延龄接口道:“大哥,你不就是怕那边选了她是没安好心?其实,要是这人能攥咱们手里,那边安没安好心又能怎样?外头人也不会论这人跟咱们是不是一条心,只会看到,她,出自张家。”

张鹤龄也正是因此举棋不定,听得兄弟的话,他深吸口气,问寿宁侯夫人道:“她家是个破落户?可是难缠的?”

张延龄补充道:“大嫂,千万实话实说,哎呀,大哥,便告诉大嫂吧,太皇太后那边选了你这侄女作皇后。”

犹如一张巨大馅饼从天而降,砸在寿宁侯夫人头上,砸得她一阵阵的晕眩,几乎抓着一旁官帽椅的椅背方立住身形,“这……这……”她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若是张家姑娘将未来皇后丢进水里去……将来岂有她们的好果子吃!

可心底深处又隐隐想,亏得是张玉婷那个鲁莽的做了这事,与她的娴姐儿无干。

吴锡桐那母亲,面团子一样,她两把就能把人捏软了。这皇后母家的尊荣,最终还不是落在她头上……

张鹤龄也不容得她细想,便道:“你既知道了,便当晓得事关重大,若是个难缠的,无论家里难缠还是其人难缠,都不能应下让她入宫,不能养虎成患。”

这可是皇后啊……又是两代人的荣华富贵。

寿宁侯夫人强按捺住心情,道:“我那弟弟一家都是出了名的老实人,不过是个坐馆的秀才,没甚出息,也不懂什么。”

言下之意已是明显,这一家子,以后要诸事都是要靠着张家的。

张鹤龄松了口气,道:“皇上虽不能下旨赐婚娴姐儿,但是既准了娴姐儿婚事,便是不记恨她的。如今又肯选张家亲戚姑娘入宫,到底还是念着张家的情分的。太后娘娘与母亲也是欣慰的。”

寿宁侯夫人更是喜形于色,道:“皇上不曾怪罪娴儿便好。”又问,“侯爷既然说宫里定了人选,那咱们何时将人接回来?总不好一直住在大长公主那边。”

张鹤龄冷着脸道:“旨意没下来之前,不要妄动!且再看看。”

张延龄见两人话已说完,便起身打着哈欠道:“大哥既然无事了,我便回去了。”

张鹤龄恼道:“老二!还有木石的事!”

背对着他们的张延龄嘴角露出个讥讽的笑容,须臾又消失不见。

他扭过头来一脸困倦不爱理人的样子道:“大哥,他要,给他就是。难道我还少给他东西了?我的人现在还在辽东老林子里抓白虎呢!”

他一边摇头晃脑一边往外走,道:“这会儿呢,能压下来物议是其一,能讨好皇上是其二,其三,还有那没到手的盐引呢!大哥你光盯着周家往死里参有什么用,盐引这事儿咱们和周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随着他逐渐远去,声音也越来越小,“大哥,市井间那话儿怎么说来着,舍不得孩子套不来狼……”

张鹤龄望着弟弟吊儿郎当的背影,恨得牙根痒痒。

那边寿宁侯夫人还在兴奋得晕乎的状态里,脑子里纷纷扰扰的,诸多事情都快排不开了,不过首要的便是……“侯爷,娴姐儿这婚事……是不是也该叫状元公赶紧来提亲了。”

张鹤龄瞪了她一眼,丢下一句“不知轻重”。不过他心里也有盘算,是该寻个人去提点沈瑾了。

当初李阁老家那边是让应天府乡试主考官刘忠去问的沈瑾,刘忠算是沈瑾座师。不过呢,会试的主考官也一样是沈瑾座师。

弘治十八年乙丑科会试两个主考官,一个是杨廷和,另一个是时任太常寺卿兼翰林院学士如今为吏部侍郎的张元祯。

张家姑娘刚把杨廷和闺女丢水里,人都要死了,这位就别想了。

至于张元祯嘛……吏部尚书马文升年过八旬,耳聋眼花的,已经多次上书乞致仕了,吏部两个侍郎焦芳、张元祯也都盯着这尚书位置,这俩也都七十了,怕都是最后一次机会。

张鹤龄主意已定,也不同寿宁侯夫人说,只吩咐道:“去把娴姐儿嫁妆准备出来,提了亲赶紧将她嫁了。”

寿宁侯夫人再是不喜张鹤龄这样的态度,也只能默默应下。

张鹤龄又补充了一句:“吴氏入宫这件事,不许对任何人讲!尤其是娴姐儿。再生什么波折,我便再不管她,由她同婷姐儿作伴去!”

寿宁侯夫人僵了僵,随即苦笑一声,应声去了。

*

仁寿坊沈府一场宴席虽因守孝而素斋居多又无酒水,但因谈得尽兴,依旧宾主尽欢。

陆二十七郎那位丈人天梁子倒是没有玩神棍那套与席间众人相面断什么祸福前程,倒是坐实了这丹鼎派的身份,拿出几个小瓷瓶来分发众人,表示是自己炼的养心益寿丹。

还与三老爷号了脉,虽没说出个子丑寅卯来,却单给了他一瓶十全大补丹。

三老爷自来体弱,药吃得多了,名医也见过不少,本是想从天梁子脉息上推断他到底是不是个骗子,见他竟什么都不说直接上丹药,颇有些哭笑不得。

因有沈理、沈瑾要在宵禁前赶回去,席面早早便散了。

沈瑾搭了沈理的车,途中两人又聊了几句。

沈瑾因得罪李阁老,在翰林院的日子颇不好过,沈理也是心里有数,他也没少关照,只不过,到底只是他族弟,众人看他面子善待也有限。

“倒不如……谋一处外放自在。”沈瑾忍不住苦笑道。

沈理却摇头道:“自来哪有状元外放的道理。日久见人心,众人总会明白你。过个一二载,那一位觅得佳婿,便也就没人会再提起了。”

沈瑾只是叹气,半晌又道:“左右文书清闲,我原是帮二弟整理了些时文,今日一看,倒也可找些船工海图杂记书籍来看。”

沈理拍了拍他肩头,也不再多说。

送了沈瑾归家,沈理路过尚未打烊的书铺,忍不住下去转了一圈,只是并没有他所想找的书,便买了两本新书准备给长子沈林。

一进府门,就见管家一脑门汗跑来,几乎念佛,“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太太有急事等您。”

沈理看了看手中的书,递给身边长随,道:“上头那两本给小林哥送过去。余下放书房。”

长随应声去了,沈理抬腿往上房走去,随口问了跟在身边的管家,“是什么急事?怎的没去那边府上寻我?”

管家心道那是因为夫人直接就做主了,可这话他却不敢说,虽则他是沈理的心腹,但这样的事情无疑让两口子自己说去更为妥当。

因此他只道:“今天吏部张侍郎府上三奶奶过来了,听二门里传话,想是要为张侍郎嫡长孙跟咱们大姑娘提亲。”

沈理顿住脚,愕然道:“吏部?张元祯?怎的……先前也不曾招呼一声。”

这样的人家想联姻,通常都要接触好一阵子,彼此都有意才会正式遣官媒过来提亲,以免一方不同意,让彼此尴尬。这种接触不止局限于女眷们,男人们也会互相聊及儿女亲事。

管家尴尬道:“想来是有这样个意思……大约也是没挑明了说,只送了几色礼品,与太太聊了阵子。”

沈理皱着眉头进了主院,小丫鬟早早跑来报信,谢氏却并没有站在门口相迎,只董妈妈挑了帘子陪笑道:“老爷回来了,可叫太太好等。”

沈理略点了点头,进得上房,见谢氏拥着锦被坐在软榻上,半阖着眼似是小憩。

两个丫鬟过来为沈理宽衣,沈理却挥手制止,董妈妈轻手轻脚走过去,在谢氏耳边道了句老爷回来了,又陪笑向沈理道:“太太不是为老爷备了酸笋汤,老奴这就去端来。”说着使眼色将丫鬟们带了出去。

谢氏瞧着沈理半晌,才幽幽道:“老爷怎的,不更衣?”

当然是不准备留在上房,一会儿便回去书房,沈理却不接话,反而问道:“张侍郎府上来人了?”

谢氏提起精神来,笑道:“正是为着这事才叫人去翰林院门前等着老爷……”话说一半儿,就想起沈理去了二房那边,登时脸上的喜悦也褪去了些,只淡淡道:“张家三奶奶过来坐坐,提起上巳宴上张夫人看中了咱们枚姐儿,欲为张家嫡长孙张鏊聘枚姐儿为妻。那张鏊长枚姐儿四岁,去岁已中了举人!是个极为难得的。”

“此子确是早有神童的声名,竟还未定亲么?而且张家,”沈理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可知张侍郎现下……”

“老爷,那到底是吏部侍郎家嫡长孙。”谢氏打断他的话,抚了抚鬓角乱发,“况且,母亲那边与我递了话,马尚书将致仕,张侍郎能更进一步。”

沈理眉头大皱。

这个尚书之位张元祯与焦芳争了许久了。

刘阁老因兼着吏部尚书的衔,且吏部尚书马文升、侍郎焦芳都是河南人,吏部一向是豫党的地盘。焦芳作为刘阁老的人,有天然的优势。

张元祯虽不是哪一党,却与李阁老关系颇好。

这两人之争也是背后两位阁老的角力。

本身谢阁老与焦、张两人没有关系,但若是此时要将外孙女嫁与张元祯的孙子,那便是要和李阁老联合起来夺下刘阁老一块地盘了。

既然是孙辈联姻,谢家也不是没有适合的女孩,却只推出来个外孙女,为的不过是能进能退罢了。

沈理本身对此等政治手段司空见惯,但事涉自家女儿,他还是忍不住怒火。

沈理冷冷道:“既然岳母也说好,为何不将谢家女儿嫁过去。”

谢氏吃惊的望着沈理,又有些恼火:“老爷这是什么意思?!张鏊少年才俊,难道不是佳婿!老爷怎的还怪谢家让了个才俊女婿来?!”

沈理深吸了口,虽然他不信妻子与政事上全然不知,却仍是道:“此时正值吏部尚书更迭紧要时候,我们不宜动作,以免给自家惹来麻烦。岳父自然巍峨不动,我只一翰林学士罢了。”

谢氏皱眉道:“母亲既然说了好,自然是父亲也应允的,又有什么事情能到我们身上。”又耐着性子道:“老爷,枚姐儿也不小了,其实那日上巳宴上也有几位夫人与我透过话。我是瞧张小郎君才学上佳,门第又高,正是枚姐儿良配。老爷难道不为女儿着想?”

“你真的不知道其中关窍?以张家的门第,张家小郎的才学,何须寻我们这样的人家?”沈理望着妻子,眼里满是失望,“岳家说什么便是什么,多少年来,你始终当自己是谢家女,而非沈家妇吗?”

谢氏又是委屈,又是愤懑,不禁高声道:“我想为女儿寻个良人,又与谢家、沈家何干?沈家,沈家……”

怒火涌上来,谢氏忍不住尖叫起来,“你满心满眼都是沈家,沈家又给了你什么?!当初沈家怎么待你的?!我谢家又是怎么待你!你现在倒是谢家沈家分得分明了!

沈理身心俱疲,已是懒怠同她吵的,沈家宗族当初确是亏欠于他,但勿论怎样说,当初仍是恩婶养育供给了他,而他有今日,除却恩婶供养,谢家提携之恩他也断不敢忘。“罢了,说那许多作甚,这桩婚事且先放一放……”

谢氏冷笑道:“放?你让这样的俊杰人物等着你!等张侍郎变成张尚书,还有你往上凑而的份儿?你不用想了,我已将枚姐儿庚帖送过去了。我女儿的亲事,我做主了!”

“你!”沈理拍案而起,一时气结,竟不知说什么好。“你这……!”

谢氏被勾起了火气,再兜不住,爆竹一样噼里啪啦炸开,“这会儿你又这不许那不许,早干什么去了?!我叫人直到翰林院门前堵你,你不还是巴巴去了二房?!自家的事儿不管,倒是往二房跑得勤快!”

“你怎么不想想,二房之所以事事来寻你,还不是因着在朝为官的就你一个了!白白给人使唤了去!二房哪儿那么多事,只你一个傻子!

“二房一个两个都是些什么人呢!你那好兄弟,那几年白白养育了他,现在他可念半点儿恩情?他又给你什么好处了?还不是有事儿就来求你帮忙,处处拖你后腿!

“他旁的不会,入了二房掌了家,倒是学会了大手大脚花银子了!你知不知道,他昨儿把个大好的庄子给了姓杨的!这是要给杨家当赘婿去?!先前还学什么勋贵子弟,收什么流民,白花花的银子丢在水里,又落什么好了?二房的家当早晚被他败光了!

“你既要管二房的事,倒是管管他啊!杨家姑娘要是命不够大,没挺过去,倒也好了,那样不安分的人,早晚也是拖累咱们。这次再给他选媳妇,可不能由着他们来!

“还有那织厂,是四房婶子留给他的织厂,可贡品是皇差,出了差错就是合族的事,不能由着他胡闹,大嫂子与我说过,她娘家那边有懂布庄织厂的,这我们得替他管起来,你别总替他去处置那些破烂琐碎事,也当抓抓紧要的……”

沈理越听越不对劲,越听火气越大,听到最后再忍不住,伸手就将一张小几掀翻,茶壶茶盏统统砸在地上,碎瓷迸溅,脆响不绝。

谢氏唬了一跳,呆呆瞧着他,一时回不过神来。

她从来没见他发过这样大的脾气,寻常,他再生气不过说上几句,再不理人罢了。

“自家儿女的事情你自己就做主了,你还要伸手管二房的事?!”沈理眼中几乎喷火,咬着牙道,“你要替二房管婚事,还要替二房管家产?你好大的能耐。你是阁老千金,沈家九房庙小,供不起你这样的主母。”

“你说什么?!”谢氏尖叫起来,也不作柔弱状了,两步跳下软榻,扑向沈理撕打起来,“我为了谁?!我是为了谁!我为这个家为了你沈理操碎了心,你竟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沈理,你还有没有良心!”

沈理一把推开她,厌恶道:“你作什么泼妇行态!”

“泼妇,泼妇?!”谢氏状若疯癫,哈哈笑了两声,却流下泪来,再次扑过去抓着沈理衣襟,声嘶力竭骂道:“沈理!你受我谢家多少恩惠,如今我人老珠黄,你倒嫌起来,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我知道了,你也想学那二房的沈洲?!好好好,怪道你日日往二房跑,就学来了这些东西!沈理,你狼心狗肺!你丧尽天良……”

沈理气得面色铁青,抬起右手来,可看着妻子涕泪横流的脸,蓬乱头发中夹杂的银丝,却怎样也落不下去,最终还是掰开她的手,沉声道:“这会儿你神志不清,我且不与你说,等你清醒了,我便写放妻书与你。你谢家的,统统带走就是。”说罢转身跨出内室。

“放妻书”三字一出口,谢氏便如中了魔咒一般,哭声戛然而止,呆立当场。

待她回过神来,沈理已经消失在门帘之后,她却不再哭了,只觉得腾腾怒火已将她燃成灰烬,尖利骂了声“畜生”,她陡然回身,推翻案几,开始砸起屋内物什来。

沈理跨进院子,却见董妈妈僵立在廊下,端着托盘的手却微微颤抖,其上酸笋汤的碗盖碗身相撞,发出轻微细碎的声音。

见沈理大步流星往外走,董妈妈也顾不得其他,慌不迭把托盘一丢,两步赶过去抢在头里,跪在沈理跟前。

“董妈妈,不必说了。”沈理径直绕了过去。

董妈妈却是再次扑在沈理脚下,磕头咚咚作响,哭求道:“老爷容老奴说一句话,太太……太太她是病了啊……老爷不要怪太太……”

沈理嘴角滑出个冷笑,只淡淡道:“我瞧她也是病了。”

董妈妈几乎磕得额角见血,哀求道:“老奴不曾说谎,也不是替太太辩白。实是近几个月来,太太总是睡不安稳,葵水……葵水也是时有时无。请了大夫来瞧,说是……说是天葵将绝,气淤血枯,邪气攻冲,方会心焦气躁,喜怒无常……”

沈理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道:“实病可医,心病难治。不是她此时因着病了才有此举,而是她从来就瞧不上沈家,事事把谢家摆在沈家头里。”

董妈妈犹哭道:“老爷误会太太了,太太心心念念的都是老爷少爷姑娘……”

沈理却不再言语,绕过她去,径自出了主院。

上房里没有叫骂声,只有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是桌、是几、是椅砸地的声音,如棉絮堵在心间,郁卒,钝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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