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江河行(9)

大风卷起的时候,李十二郎带着一种莫名却又强烈的感伤情绪,从上东门离开了他生长、出仕,算起来几乎渡过了人生八成以上时光的东都城。

而东都城只在大风中巍然不动。

接下来几日,南风阵阵,却没有自淮上与江汉之间带来充足的水汽,原本该进入五月雨急的东境西部与近畿一带只下了几场小雨。

这个时候,张行还在自己负责巡视的东郡与济阴郡内视察村庄。

和之前不同,临时从河北、各处郡县调来的随行文书、参谋越来越多,很多头领也汇合过来,调查记录的项目也越来越多,这让巡视村落的速度起伏不定,走得慢的时候,每日只三五个村庄,快的时候七八个,但大约十几日之后,到底还是走了七八十个村落。

与此同时,得到传令的两郡舵主、副舵主,也就是一般而言担任县令、县尉之类中高层,也都纷纷下县,去做补充,甚至于两郡的各处头领,也都有仿效行为。

竟是有一个夏日尽数踏遍两郡所有村落的趋势,所谓上行下效,莫过于此。

时间来到五月下旬的这一日,张大龙头抵达了济水南岸济阴城东的一处村落,结束了例行查访之后,本欲直接往城内去,却不料忽然风起,继而天空乌云密布,同时隐隐雷鸣,俨然有夏日暴风骤雨之态,便干脆与随行众人留在了村内,稍作避让。

且说,此处村落因为靠近郡城,外围还临着官道,所以内有作坊,外有馆楼,与寻常村落颇为不同,而张行等人自然早早被让进了一处临道的馆楼之内。

风雨交汇之间,楼上楼下,截然不同。

下面一层多是随行文书、参谋,正在趁机汇总这个村落的各种情况,以至于乱成一团。

说实话,声音有点大,甚至压过了外面的风雨声,但也能够理解,这些人很多都是郡县内的吏员,而张行已经在之前的十几日里连续提拔了四五人转入他的参谋部与文书班,他们迫不及待的想表现出自己的能耐。

上面一层就安静了许多,这倒不是说上面的头领与张大龙头的心腹们就多么风度翩翩,或者是要刻意来听下面的声音……恰恰相反,此时这些人全都在认真观察外面的雨势,选择上楼也只是为了这个可笑的理由。

而雨声与下面的声音形成了一种明显而又成节奏的交响。

“这个村的两个里跟之前的地方都不一样,这里竟没人愿意当兵……”

“有产业嘛,回来以后不愁吃穿,为何要去当兵拼命?”

“先问是不是,再来说为何如此,谁告诉你们此地没人愿意当兵了?”

“我亲口问的,也查了要复员的七八个家庭记录,都是乐意让人回来的,包括几个大户人家,也不愿意让子弟去当兵。”

“那你知道除了这次复员的人以外,这两个里有多少在帮内各处做军士的吗?”

“多少?”

“四十七!其中三十九人都在河北做正军,而且都是自己投的军!”

“怎么可能?”

“如何不可能?这些都是市井流氓、剽悍游侠,所谓悍不畏死求功名之徒。当年起事的时候,济阴落于后,他们没挨到起事第一波投军,已经很焦躁了,但后来帮内稍微振作,便纷纷从军了,历山后又有人投军,过河北也有人去投……这种人,家中无产,又不愿意卖长久力气,本就多出在这种乡野与城镇交汇之地,你赵七哥也是积年的老吏,怎么忘了这一茬?”

“可……可若是这般,为何复员的全都……”

“因为经历了大龙头在东郡巡视的五十个村落后,济阴这里早就晓得许多道理了,早早重新调整了退伍的名单。”

“原来如此……可是,不是有个选兵的说法,叫做恒产者有恒心吗?”

“那是保卫乡梓的时候,现在战事多在河北,对于东境百姓而言,就更像是立功求业了,这时候反而不如那些市井游侠敢打敢拼。”

“小刘所言倒有些道理。”

“……”

“……”

张行低头听了一阵,放下手里的冰镇酸梅汤,复又抬头去看外面的雨水,全程面色不变:“雨小了?”

“这场雨水怕也不能做太大指望。”负手站在窗边的陈斌黑着脸来答。“放在往年连绵不断十几二十日的大雨,如今居然只断断续续下了两三场,还多只是起不了水势、湿不透田土的小雨……秋收时恐怕真要减产。”

“其实没那么严重。”谢鸣鹤在旁劝解道。“我前几日专门问了,本地人都说往年五月雨后要排涝的,这次就算是有旱灾,也不是什么大灾,哪年全是风调雨顺?司空见惯的年头罢了。而且我们这些日子也见到了,东郡、济阴的老百姓都在拼命省粮食,明明去年有新粟,却死活不愿意吃,到时候捱肯定能捱过去。”

“话不是这么说的。”自从上次被张行点过后明显收敛了许多的阎庆在旁插嘴道。“往年也没有战乱,如今却天下大乱,而且我们地盘毕竟有限,还打了许多仗,基本上没有仓储,再加上咱们没法学也没本事学暴魏那般圈禁控制灾民……所以,到时候一个处置不好,小灾也会变大灾。”

“是这个意思。”陈斌立即颔首。“我忧心的就是这个。”

“也不知道河北会怎么样……”窦立德也满脸愁容的插了句嘴。

“按照传递回来的讯息,河北跟这里差不多,但整肃水利及时,其实要好一点,巨野泽以东的齐鲁一带,本身雨水就好一些,登州那里今年反而称得上是风调雨顺……伱们真的都不必过于忧虑,再难,还能难过前两年?”谢鸣鹤脱口而对,却又一时好奇。“窦大头领,这些讯息你也能看到,也必然专门看了,居然没有判断吗?在河北有好几次,你不是都跟我说你自幼耕种通晓农事吗?难道还作假了?”

“不是作假,而是许久没参与农事了。”窦立德难得脸红。“早年下地是少不了的,然后做了郡吏其实就少了,何况到了眼下?”

谢鸣鹤点点头,不置可否,在此类话题上素来没有什么多余言语的马围也好奇侧头来看,便是旁边坐着的徐大郎、王五郎、翟谦几个跟来的头领也趁机跟着打量了一下此人,却不知道在想什么了。

“还是要尽量防范。”张行认真以对。“等五月雨期过去,若还是不妥当,那便是再赶不及,也不妨重新整修一下济水周边的小水利,能缓一点是一点。”

“也只能如此。”陈斌叹了口气,忧心忡忡。“但我还是怕有战事。”

“真要有,那也躲不过。”张行平静做答。“做好我们份内事就好。”

马围便要言语。

不过,就在此时,随着开头那一阵雨声随着雨水势头渐渐落下,下面一层的争论声再度浮了上来,而且明显高亢,众人便都卡住,一起侧耳去听。

“这其实是好事……”

“这……这都能成好事?”

“你想想,这种村落,两个里,它的赋税其实相当于寻常乡村十个里,而咱们都知道,这些市井游侠留在这里,会给村里添多少麻烦,让那些有恒产之心的人留下生产,集中组织那些游侠去从军,岂不两便?”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

“当然不对……小刘他说的,只是眼下这两个里的事情,但是这两个里的事情可以推而广之吗?挨着官道、靠着城这种?大部分乡里村落,还是之前的经验得用。”

“嗯……”

“而且,这种东境出身,河北从军的局面也只是一时的,将来地盘更多,情形也肯定更复杂。”

“不错,复不复杂不说,只说有恒产者守卫乡梓更厉害,那东境这里就不要守了吗?”

“两位所言,岂不是以为帮内只有一种选兵规矩,非此即彼?为什么不能分门别类,专门对这种乡里设计一套文书令案,做个针对的法度呢?”

“你这才是犯了天大的忌讳。”

“不错……小刘还是年轻。”

“法令这种东西,但凡多一类,我们这边一层层便要辛苦数倍不止,但只是我们辛苦倒也罢了,最关键的是,只要有新的分类,到了实际上,往往就会成为大户人家和势力人家钻空子的地方……也成了许多吏员与大户人家搞勾结的漏洞。”

“要这么说,之前的田产征募制度便没有漏洞吗?大户人家和势力人家就不勾结吏员了?”

“当然也勾结,但说到底,授田、均田制度下,对应的肯定还是以田产进行公平征募的制度……大龙头这几日也说了,要的主要还是公平,公平赋税与公平徭役做好了,才能收人心,而你现在多加了一个分类,还只选市井游侠,不碰工坊与商户,从另一头讲,算不算是反而有些不公呢?尤其是一点,怎么圈定哪些地方算是这种城乡结合之里?又怎么圈定谁是市井无赖之徒呢?”

“这……”

“这可不是嘛,一刀下去,说不得便有想在安心在家的良家子只因妻女漂亮,便被人给算作市井无赖送到军中去了。”

“……”

“小刘你也莫灰心,我当然晓得你是好意,而且这种地方就是市井游侠更喜欢博功名,只把他们选走那叫一举多得,但法令这个东西不能只考虑好处,不考虑它的影响和实际执行的难处。”

雨水更小了,云彩也明显散开,视野变得清亮。

听着楼下言语,崔肃臣向张行正式提了要求:“龙头,下面这位老成的县吏我以为可以稍作提拔,修法例的时候方便与他做参考征询,他本人做文书什么的应该也算老道。”

张行点点头:“两个人其实都可以提拔,老成的这个经验多,晓得下面复杂与利害是一回事,那个年轻的也不错,能看出来这种城乡交界处的具体情况,然后敢提出新法子,就该鼓励……行不行是一回事,可以再做讨论,但有这种人比死气沉沉一片强。”

几人纷纷颔首。

倒是谢鸣鹤,依旧忍不住:“若非你在这楼上,这两位何至于一个这般老成,一个又何至于这般跃跃欲试?”

众人笑了一笑,但很快,马围便忽然严肃开口:“刚刚说农事,我自然不晓得什么,但听诸位言语,我其实有个大的担忧……那就是即便我们在东境做得很好,能捱过这次不大不小的旱灾,可其他地方,尤其是淮西那边乱成一团,杜破阵也根本约束不住局面,到时候跟我们要支援是一回事,淮西灾民流民干脆失控大举流入,又该怎么处置?”

这的确是一个重要的话题。

“杜破阵这厮权欲过盛,野心太大,上来就仗着淮右盟的势力想把淮西六郡整个包圆了吞下去,还顺手把辅伯石给扔了出来,为的是什么,真以为大家不懂?”陈斌干脆定性。“如今一口噎住,只是他咎由自取,倒把他真正本领给泄露个干净。”

“咎由自取倒也罢了。”阎庆皱眉道。“还要连累我们……连累我们倒也无妨,关键是还不愿意给我们个痛快说法,之前决议时跑了过来,装模作样的像个大头领,回到淮西就处处只说淮右盟,派过去的人也都只是被他安置在涣口什么的算账,这次也不回个痛快的。”

“要是这样的话,那为什么还一定要留着淮右盟?”窦立德认真来问。“要不切割出去算了,就淮西这个烂摊子,让他自生自灭……咱们真没必要为了一点虚名受这个累。”

闻得此言,许多头领都欲言又止。

“因为打断骨头连着筋。”徐大郎忽然在旁幽幽来讲。“凡事要讲渊源,真要断了不是不行,但辅伯石、王雄诞、马平儿三位怎么说?那个淮西营那么好用,难道要送回去?还有,如常负、阎庆两位头领只是家在梁郡倒还好,其他的內侍军、砀山军还有孟啖鬼那里,好多位头领和南边深入淮西的一些地盘又怎么讲?最重要的是两位伍头领,他们现在人就在淮西,为什么?要切不是不行,但会出麻烦。”

就在楼梯口立着的王雄诞倒是一声不吭。

“关键是义军领袖的位子也不能扔!”陈斌强调了一遍。“便是分了,也须是他们不遵指令,做了叛逆离开了我们黜龙帮,而不是我们主动切了他们。”

“是这个道理。”谢鸣鹤跟着强调。“更不要说淮右盟本就是张龙头创立的,凭什么让给他。”

张行依旧端坐不动,若有所思。

倒不是说区区十几日,他忽然就变得沉默寡言了,也不是变笨了,他很清楚在座的和楼下的这些人都在想什么,知道他们为什么说这些。

陈斌、谢鸣鹤、崔肃臣虽然有行事风格与个人理念的分歧,但都是出身较高有过充足贵族教育,甚至高级官僚经验的人,他们多从大局观出发,想的是整体局势和发展。

但是,其他头领跟他们其实是有些格格不入的,或者更准确一点,是不服他们,而他们的心高气傲、张扬无度、自保内敛,也使得他们很难主动去迎合这些头领。

两边人虽然是说同一类事物,却总是说不上话,便是阎庆得了教训,试图努力弥合,也都没什么效果。

徐大郎看起来分析透彻,但他本质上还是习惯性替本地人做嘴替,他只说了这些外围边缘组织,却没有说东郡和济阴这两个商贸发达地区的经济问题……淮西六郡的特产、原材料,还有涣水与淮水的交通难道真的不倚仗了?

不说别的,脚下这个富庶到分成两个里的官道畔村落,里面的漆器工坊是怎么维持运作的?喝的酸梅汤里的酸梅从哪里来的?

更不要说,按照这些天的调查来看,这大半年来,淮右盟在淮西从一开始的席卷之势,到后来明显乏力,以至于被地方豪强、当地官吏反扑,弄得淮西一团糟,固然形成了一个军事政治上的巨大不稳定因素,但也正因为如此反而出现了迁移浪潮,六郡内很多壮丁、工匠、商贾四散而走,去东都的肯定最多,去襄樊的也不少,去淮南西部的山区的人同样不少,但居然也有不少人来了东境。

这些人,对于熬过了第一批战乱的,稳定了下来的两郡而言,是非常大的财富。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也一望既知的显得特殊。

马围还好,他明显是在观察所有人,而窦立德就有些尴尬,在河北,他是如鱼得水,上下左右都能吃到,周围人也真的都要倚重他。而一到东境,话题改变,他却变成了上岸的鱼,真真哪里都靠不上,所有人都懒得理会。

至于说问题,张行当然也晓得眼下局势和新的问题在哪里。

可能出现的旱灾的应对、淮西局势的干涉,以及永恒不变的组织建设……也就是今天大家都在刻意回避的内部名正言顺上位的问题,都摆在面前,哪个都少不了。

而且,张大龙头心里对这些事情也早就有计较。

只不过,这些天的走访,大量的数据积累,所谓地方风俗的认知,让他愈发感觉到了人和事情的复杂程度。

所谓的阶级、地域、经济、民间传统,哪个都客观存在,哪个也都对,但哪个似乎也不能全然起到一种一通百通的效果,更像是一个个线头,纠缠在一起,构成了这个复杂的社会。

而这,还只是区区农村。城市、商业交通聚居点、军事据点,肯定又有自己的一套东西。

组织内的人跟人的问题更加复杂,因为所有问题本质上就是人的问题。

当然,还是那句话,再难也不能停止前进的步伐。

“王雄诞。”

随着外面雨水停下,很多人走出去喘气,张行回过神来,直接看向了其中一人。

“属下在。”王雄诞猛地心中一跳,赶紧拱手。

“给你个机会,做个孝子。”张行正色吩咐。“也是给我机会,做个讲义气的好兄弟,你亲自走一趟,把这边帮内的争论一五一十的说给他听,然后告诉他,淮右盟是他的盘子,这点我认,他想要做大事,我也愿意给他机会,但机会不是一直会留着的……我给他十天时间,不管他多难,有什么复杂想法,都立即来济阴,当面与我说清楚……只要来了,当面说了,便是一家人,万事好商量,但若不来,再相见时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王雄诞艰难应声,便要下楼而去。

“对了。”张行忽然又喊住对方。“顺便替我问问他,他修为那么差,连凝丹保命的根本都无,却一直能稳居涣口,为什么徐州司马正有心思去琅琊撬那么多人,却没心思飞一趟涣口淮右盟总舵,一刀了了他?”

王雄诞怔了征,再度拱手,匆匆而去。

其余人神色复杂,各有所思。

而张大龙头目送对方下了楼,率数骑匆匆离去,却也不再犹豫,而是将桌上的冰镇酸梅汤一口饮尽,然后起身环顾四面:

“诸位,咱们既然一个村落一个村落的从白马走到济阴这里,若是还避着人家,不免显得做作,反过来说,咱们这般踏踏实实过来,却也没必要回避什么……如今雨停,便随我入济阴城去,与城内的帮中兄弟来见一见!”

此言既出,许多人如释重负,但马上就是振奋莫名,而有些人则是振奋一时,却又马上紧张起来。

便是嘈杂的楼下也明显能听到脚步陡然一乱,继而猛地整肃安静起来。

下午时分,随着张行一行人浩浩荡荡转向济阴城,雨后阳光下,立即得到回报的济阴城内,七八位早在之前十几日内用各种借口聚集起来的头领径直闯入仓城,来见沉思不语的李枢。

压力瞬间来到了李龙头这边。

PS:感谢新盟主我要一步一步当赵高老爷!老爷新年发财,其余老爷也都发财!

(本章完)

第353章 江河行(10)

“李龙头,去迎一迎吧!”济阴仓城内,头领黄俊汉如此建议。

“不错。”翟宽在旁也皱着眉努力来劝。“事到如今,大家伙以和为贵,千万不要闹出事来才对。”

“李公,大家都是抗魏的,江都、东都一个都没倒呢!”孟啖鬼也满脸愁容。“这时候要以大局为重。”

李枢面色如常,一声不吭,只目光扫过这三人,复又看向其余几位没开口的,包括房彦朗、常负、丁盛映、梁嘉定,还有最近新引为心腹的崔四郎,心中却不免感慨。

这些人之所以在这里,有的是因为被闲置,所以转投自己,求个前途;有的是因为地理位置,根基就在济阴周边,算是现管,没得跑;有的是来的太晚,或者出身偏门,反正那边烧不起来,这才转到自己这里;还有人,根本就跟他没关系,只是因为有人不方便来,派他们做个表态而已。

就是这些人,加上此时在河北的房彦释、祖臣彦,外加几位留后,便形成了自己此时的倚仗与班底。

然而,祖臣彦已经实际上被废弃掉,如今就是一个写布告的,所谓再度回到了庶务上;之前唯一掌军的房彦释也在河北两轮整军中沦为了般县屯田兵的副主管,丧失了军权;而几位留后,明显全都因为权力来源而渐渐倒向了对方。

与此同时,他还丧失了获取新血的机会,因为丧失了开拓主动权,东境东部的豪强、登州的义军、河北的世族、降官,全都理所当然的加入到了对方政治体系内。

这就是政治斗争失败,哪怕是没有半点腥风血雨的政治斗争失败的结果。

当然了,事情总有两面性,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一直到现在,他李大龙头居然都能维持一个大约十五六位头领席位,还有掌兵大头领外援,以及杜破阵、伍氏兄弟这种更高层级准盟友呼应的政治团体架子,委实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所谓谁也无法动摇的黜龙帮二号人物。

尤其是那几位留后,更是深切说明了他这个团体在建帮时的资历之重与不可或缺性——以当时黜龙帮的班底,打下地盘,不把民政交给这些人,能给谁?

而这些人,身上永久着打着他李枢的烙印。

崔四郎说的是对的,哪怕是为了稳住了这个派系,也必须要忍耐一时,接受张行的提议,因为再不拿出点实际的东西来,这个班底也要维持不住的。

实际上,眼前这些人已经在催逼了。

没错,经过十几天的信息传播、酝酿后,这些头领聚在一起,根本不是让李枢搞什么济阴之变的,恰恰相反,正是怕他搞出什么变化来,这才来做催促,省得连累许多人。

一念至此,李枢将目光停在了在场最值得信任也可能是唯一一个值得信任的房彦朗身上。

“龙头。”房彦朗板着脸来对。“我晓得你的大略心思,我也跟你一般心思,但我想提醒你,今日咱们要就事论事,人家是从东郡开始一个里一个乡这么走过来,十几天走了七八十个乡里,踏踏实实到了济阴城,咱们挑不出半点说法来,也不该有多余说法。”

“诚如房留后所言。”朝对方点点头,李枢环顾四面,微微来笑。“张龙头辛苦巡视,咱们正该相迎慰问。”

上下这才释然。

就这样,夏日雨后,南风稍起,水汽蒸腾极快,泥土地上或许还好,烈日下的济阴城青砖路面很快就干燥起来,张行率百余骑自官道抵达济阴东城时,护城河前的那片方便货运大车出入而铺设的青砖地只剩下了冲刷的痕迹而已。

而张大龙头也在上次河畔一别后,再度见到了李大龙头,后者也与济阴留后房彦朗一起率城内头领、舵主、护法、执事,外加侍卫百余人一并出迎。

咋一看,还真有些排场。

“李公!”

相隔甚远,张行便在黄骠马上笑容满面,招手来喊。“别来无恙!”

“张三郎神采依旧。”李枢也远远拱手,同样笑容不减。“河北做的好大事!”

两人身后各自随行者们面面相觑,心照不宣的落后甚远,只将舞台让给这两位本人。

而两人也没有让众人失望,及到吊桥前,张行翻身下马,李枢向前迎上,二人几乎同时伸出手来,就在城门前的吊桥外握住了对方的双手。

只能说,相隔半年,代表了黜龙帮左右两翼,代表了黜龙帮建帮以来的高层最主要的两个政治派系的大手,又一次紧紧握在了一起。

场面还是很温馨的,也很有革命激情。

双方既然握手,又颇做寒暄,张行先与几位本地头领言笑晏晏,包括略过了藏在人群中不吭声的张大宣,复指了陈斌、窦立德、崔肃臣三人来与济阴这边做介绍,到底是再热闹了一阵。而待介绍完人,众人也不好继续在大门口晒太阳,便由李枢来做姿态,乃是指着城门邀请张行入内歇息。

张行点点头,却又再度挽起了对方的手,居然是要把臂入内。

李枢本以为戏码也该到此为止,但对方要继续,他自然无话可说……甚至,一瞬间内,李大龙头还以为对方是担心刺杀,这才专门挽住自己。

毕竟,最敏感的伍氏兄弟虽然有自知之明的选择提前去了淮西前线作战,但谁还不许人家防备一下呢?

正想着呢,二人刚刚走过吊桥,张大龙头却又忽然驻足,然后望向了城门楼。

李枢自然也顺势看了过去,身后数以百计的人也都一起向上看,却都不晓得在看什么,总不能是在看济阴城吧?

“张三郎在看什么?”李枢认真来问。

“在看济阴城。”张行认真来答。

“……”

“李公还记得咱们第一次来济阴城下时的情形吗?”张行就这么挽着对方手,扭头认真来问。

“倒不如说,如何能忘掉?”李枢回过神来,当场笑道。“那时候攻城急难,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办,伱忽然沿着济水过来,带了数千援兵,城内士气一下子就垮了,然后咱们就在这里重新整了军,算是有了黜龙帮第一个正经部队。”

“不错。”张行点了点头。“不过我今日想说的不是那些,而是想说当时负隅顽抗的济阴太守……李公还记得吧?”

“自然记得这么回事,那个太守在帐中自杀了……但,但我忘了他叫什么了……宋昌还是宋义?”李枢反应过来,立即给出了会应。“怎么了,张三郎如何忽然想到此人?”

“叫宋昌,他儿子叫宋义。”

“年纪大了,比不得你这般年轻,记性好。”

“倒不是记性好。”张行感慨以对。“其实我也忘了,只不过前几日走访乡里的时候,遇到许多淮西流民,从那里梳理了不少信息,里面恰好有宋义的……李公还记得吧,他跟定陶令刘贲一起当场发了血誓,等送祖母回去,便要再来投军,杀了我们以报父仇。”

“那他……如何了?”李枢不免微微正色起来。

“死了。”张行喟然道,甚至好像有那么一丝伤感。“按照逃过来的流民说法,刘贲不知道,宋义的确是后来投了军,但既然投军,怎么可能想往哪边就哪边?便先跟着淮安郡卒对付伍大郎他们的南阳义军,九死一生活下来了,然后也做到了一郡副都尉,结果江都对两淮索求无度,淮右盟一起事,淮安也陷进去了……先是逃到桐柏山里,然后淮右盟又压不住地方,他就又下山带人反扑了两个县城,遥升了郡中都尉,结果杜破阵一急,就派了自己最出色的义子阚棱领着一万太保军亲自过去,两战后抓住,直接斩首示众了。”

李枢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便是身后的许多头领也都有些唏嘘……不管如何,哪怕当时张行便当面呵斥过,但按照传统来言,宋昌忠臣孝子的形象确实很深入人心,而现在,他的儿子也以这么一个形象出现在了视野中,不免让人感慨。

可以想见,张龙头此番言语,应该也是要将重心放在此处了。

却不知会怎么发挥。

“我今日说这个,倒不是说感慨什么忠臣孝子,大魏的忠臣孝子,有什么可计较的?”张行望着上方城门楼济阴二字的石刻,明显神色黯然。“我计较的是,我当日看宋昌死的那般干脆,宋义又那么真情实意的,我还真以为会跟他们战场相逢,到时候既断其父,亦了其子,岂不痛快?就好像宰了张含、杀了高江一般有始有终。但乱世之中,即便是这般深仇大恨,也不是你想挨到跟前送死就能送到的……”

说着,张大龙头终于挽着对方的手往城门内缓缓而行。

“确实如此。”李枢莫名有些心乱,因为他有点把不住对方的脉了。

“而且,这事也就是个引子,关键是,恩也好,仇也罢,类似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张行边走边说道。“李公记得吧,我二征时伤了脑袋,基本上什么都忘了,逃回来的时候又遇到地震,腿也因为真气使用过度给弄麻了,又下雨,结果只有一个红山那边的袍泽愿意带着我,把我背了出来……那时候,那个袍泽于我而言,便是山、便是河,我就想着,不管这个世道怎么样,肯定是要跟这个兄弟共富贵、同患难的,接下来这辈子可能都要顺着他的生活往前蹚出一条路来……结果呢,遇到第一个村子,另外两个逃兵想留下来当山大王,在村里作威作福,我和那兄弟就不许,一场火并,四个人死了三,我背着他尸首从山里出来的时候,人都木了,你跟徐大郎亲眼见过的。”

“怎么可能忘记?”李枢幽幽来答,不管对方如何,是存着什么说头还是单纯叙说往事,他都已经调整好了心态。

与此同时,默契的与其他人落在身后十来步远的徐大郎神色也复杂起来,因为他想起了一段类似开头的对话,只不过那是他跟自己姐夫雄伯南之间的。

现在想想,如果那时候能更坦诚点,从雄伯南那里开始就把话说清楚,学的坦诚一些,今日的祸事,不敢说躲开,最起码境况会不会好很多?

此时,众人已经纷纷越过门洞,随两位龙头入得济阴城。

得益于之前的骤雨,街上原本的摊市早已经收的干净,数百号人走来,倒是没有遇到什么不便场景,也没有误了别人的事。

不过,这也让前面两位龙头的交谈更加不可遮掩。

“那时候吧,说实话,我虽说了几句大话,但其实是根本没在意几位的,不管是李公你们还是家妻那里的靖安台队伍。”张行继续挽着对方手缓步缓言道。“因为当时的心思,全都在我那个袍泽的尸首上……念头很清楚,这天地间已经没别的事了,人死了,总得把他死前交代的事情给做了,送他回家安葬,入土为安,然后再说。”

李枢沉默不语,跟身后许多人一样,只是认真倾听。

“但是,走到他家门前后才发现,夜里起山洪,他家早不知道几个月被滑坡给埋了。”张行明显语气淡漠起来。“当时为这个,真觉得天都塌了,因为天下虽大,我既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也不晓得往何处去,更不知道自己能做点什么,这个时候,是家妻提前发现了状况,然后带着秦二等在那里,将我提溜回了这人世间。

“接下来,就是东都,东都只待了两年,但事情却不少,杀过人、也救过人、也办过案子、也树过敌,还租了套小宅院,南衙相公也见了,北衙督公也见了,反正活的有点人样子了,当时就想,我这辈子,好的坏的,可能就是跟这些人一起来厮混吧……便是私下想过自己有朝一日遂了心愿能入南衙,也一并想了扶持李定秦宝做个大将军。

“可是,不要说三征一来如何,只我自己慢慢的就发现,这天下看起来稳妥,其实早就内里被掏空了,土崩瓦解,就在眼前,于是三征就来了……这个时候,最可怕的不是说昔日兄弟分彼此,而是说,好多人,我曾以为会跟我继续言语,继续厮混,继续仇雠的人,忽然就没了!”

听到这里,后面许多人,包括谢鸣鹤、陈斌、崔肃臣、房彦朗这些不用想就知道有类似故事的人,但又不只是他们,许多人心头都或多或少一颤。

而话至此处,张行也捉着手扭头去看李枢,言辞诚恳:“李公,你能懂我的意思吗?你咬着牙救下来当妹妹养的逃犯余孽,一下子没了讯息;你原本以为是你仕途路上最大的阻碍偏偏又一直挺照顾你的半个上司,忽然就不知道去哪里了……

“温柔坊里曾为你解过围的都知、给你端了一年茶水的官奴,你费了老大力气救过的一个怀孕妾侍、跟你斗智斗勇差点把你弄得灰头土脸的中郎将、附庸风雅的行贿对象、你觉得特别有趣可能将来会有一定成就的江湖豪杰,甚至,只是你经常路过天天看到的街坊,忽然就没了、死了,就整个断了……

“所谓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李公啊李公,你晓得我的意思吗?你经历过此类事吗?”

“谁不曾经历?”饶是李枢准备了许久,此时也不禁渐渐放下了戒心。“我跟杨慎交往了半辈子,曾以为此生要做他的谋主,会成就大业,会君臣相得。结果呢?旬日速败,什么都没了!不光是他死了,我的所有故旧、妻儿、族属,东都经营许久的东西,全都没了!我也不瞒三郎,那日河堤上相见,岂止是你不在意我们?我也什么都不在意你们的,只是强撑着面子,努力活下来而已。”

“然后呢?”张行在旁边追问道。

“然后……然后最难得时候,其实是三征前逃回来的路上,大家都在躲避徭役和征发,没有人认识你,也没有人在乎你,你自诩英雄,然居于天地间,竟无一人通晓你……若非后来又依次寻到房徐两位,稍得安顿,准备反魏,我当日怕也要干脆了断,或者疯掉了。”李枢喟然道。“你得给自己找个念想!”

身后众人,同样感慨不及,其中一位年长张姓护法,也因为只顾低头,被一旁的马匹给蹭了一下。

“再然后呢?”张行追问不及。

“再然后,便是黜龙帮的事情了。”李枢难得有些失笑之态。“这倒是反过来了,恰如滴水汇成江河,又如夯土集成高台,每一日都见到新的人,遇到新的事情,每一日都让人觉得,咱们黜龙帮蒸蒸日上……”

“那李公懂我的意思了吗?”张行忽然挽着对方的手在济阴城中央大道上驻足,然后与有些措手不及的对方相向而立。

身后众人明显也措手不及,仓促之下,很多人直接撞到了前面的人,马匹也有摩擦嘶鸣之态。

而李枢很快会意,继而笑了起来,从容反问:“张三郎是想说,正因为如此,咱们要珍惜这个局面,对不对?”

“不错,不错。”张行握着对方双手诚实来言。“我这辈子丢掉太多东西了,委实不想黜龙帮也重蹈覆辙,落得个烟消云散,也不许他烟消云散,因为这一次我连自己的志向和野心也全都赌上去了,说句不好听的,便是我没了,我都想黜龙帮能延续下去……可又不止如此!”

“前面的我还是懂得……不止如此又怎么说?”大概是渐渐落下的西面阳光毫无遮掩的缘故,李枢微微扭头避让,且眯起了眼睛。

“就是说,哪怕不说整个黜龙帮,不说翦除暴魏,不说安定天下,也不说什么野心志向,只说你我,只说张李二人,也是落魄孤魂,河上相逢,至于此处……李公想过,这有多难得吗?”张行也侧过脸来,微微眯眼来问。

李枢为之一塞。

而张行则继续说了下去:“李公,我的意思是,只说你我之间,我也要尽量周全,能拉一把是一把,绝不使你我忽忽然没了结果……尤其是现在我占尽了优势,更该承担起找个责任。”

李枢难得愕然片刻,但多少晓得,话已经到了这份上,基本上就算是最要害的时候了,便欲咬牙来应:

“这是自然。”

“凡事没有自然,只有提前预防。”张行抓着对方,夏日时分,陡然严肃到冰冷之态。“我意已决,李公,事到如今,就不要搞什么私下交换那一套了,也不要再说什么东南西北了……下个月,我要召集帮内头领,直接按照一开始的帮规,废黜掉你的龙头之任,也废黜掉魏公的首席,然后再自荐为本帮唯一之首席,还要追求人事权与否决权!”

身后随行者何止一些早就听到风声的头领,许多出来迎接的济阴城内地方官吏以及那些临时汇集的参谋、文书、郡吏、县吏都在这里,闻得言语,各自目瞪口呆,便是那些头领虽然早就晓得一些风头,可听到“废黜”二字,也不禁震动一时。

很多人原本担忧的是李龙头靠着济阴城来对付张龙头的戏码,现在反过来了,反而忧心张龙头要突然袭击,在今时今地处置了李龙头。

可如果这样,前面那番言语、说法和隐隐的保证又算什么呢?

当然,很快张行便打消掉了这些人误解: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事到如今,我的功勋地位已不可动摇,黜龙帮也非我不能承担大任,是时候名正言顺了!再拖延下去,不光是欺世盗名,更要耽误帮中要务。但你也不要担心什么多余的事情,我既有这番言语,必然还会给你对应交代,因为你在帮中仅次于我的功勋地位,也不可动摇!但那是我名正言顺通过全帮头领担任首席之后,再通过大头领们的决议支撑,专行权威与你的任命。除此之外,黜龙帮决议制也不会变!”

身后原本紧张起来的一些人,此时纷纷松懈,失去了某种对抗与表达的勇气。

与此同时,李枢很难说清楚自己此时的心情。

他先是被对方的那番追昔过往给弄得有些感动……人非草木,孰能无感?但很快,随着陡然的摊牌,就是明确无误的震惊与愤怒。

他没想到最后一个与对方平起平坐,哪怕是私下里做利益交换的平等身份也要被公开夺去。

但很快,这位大龙头就清醒的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真反抗了,自己那个所谓的派系很可能会瞬间四分五裂,自己也会陷入不忍言的境地。

这又让他陷入到了某种剧烈的惶恐中。

但想到了最开始的保证,复又莫名产生了一种庆幸之意,甚至夹杂了一丝感激。

到了这个地步,羞耻感和沮丧感,自然也随之而来。

张行抓着对方手,回头看向了身后的随从人员:“今日的话,你们可以传给全天下来听!谢兄,你负责此事,速速安排妥当,以防耽误事情,或者给外人可乘之机。”

谢鸣鹤便要应声。

此事,张行却直接撒了一只手,只继续挽着对方一个手,却几乎是拽着对方往前行:“李公!李公!相逢容易同路难,咱们且行且珍惜!”

李枢几乎是踉跄随行。

众人反应过来,轰轰然一片仓皇跟上,引来沿街许多人探头去看。

趁此时机,阎庆在后方人群中,振奋莫名,牵着马闷头向前时忍不住回头与一侧的马围来言:“茌平酒生,你所言极是,三哥势成,帮内纠葛,上下左右,不拔刀到也罢,一旦拔刀,不过迎刃而解!”

马围尚未得意,前方陈斌忍不住率先大笑,引得一直低头的张大宣抬头打量了一下这几人,暗暗撇了下嘴。

似乎是在说——这还用说?

PS:发财!发……

垃圾鸡叉的新书……快上架了,冲五万首订……他说过五万首订给我买辆车当生日礼物……也不知道是跑跑卡丁车还是大g。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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