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9章 稷场如坟(一)

第二场梦境,没有什么意外,邹四九依旧赢的很简单。

甚至比上一场还要显得轻松写意。

在这场梦境里,设定的规则与之前一般无二。

唯一的不同,就是这次邹四九不再是叱咤风云的黑帮头目,而是一名退隐江湖,安居在广州府内的富家翁。

邹老爷为人乐善好施,重情重义,最擅以德服人,因此收拢了一群实力不俗江湖猛龙,甘心称为邹府的护院打手。

其中名头最是响亮的,就是‘灭老狂夫’李钧和‘负魂道徒’陈乞生。

除了上述两大魔头之外,还有肆虐帝国西南数省的‘欲海明鬼’马王爷和‘杀生尼姑’袁明妃,也都被他收入麾下,金盆洗手,改邪归正。

不过真正让邹大善人感到开怀自豪的,并不是驯服了这些曾令整个大明江湖闻风丧胆的穷凶极恶之徒,而是自己夫人守御为他诞下的麒麟子,邹东皇。

此子资质惊人,是天地造化所钟。弱冠之年入阴阳序后,序位提升简直是一日千里,放在寻常人身上足以蹉跎半生的仪轨关隘。在他面前都无法形成任何阻碍。

提及邹东皇的性情品德,那更是无可指摘。

此子对父亲邹四九那叫一个言听计从,百依百顺。而且为人谦逊,将自己获得的一切成就都归功于父亲的血脉赐予和谆谆教诲。

就连曾经杀人盈野,犯下累累血案,最是桀骜不驯的‘灭老狂夫’李钧,都曾在酒后感慨。

来世若是还能投胎做人,一定要投生在邹府,就算不能成为本家直系,能当一个旁系子弟,得邹家半点福荫,那也是洪福齐天了。

不为邹家子,枉做世上人。

这句话在整个大明帝国,一时传为美谈。

而作为邹四九命中之敌的巫祠秋,在这场梦中处境比之前要好上不少,不再是单枪匹马的刺客杀手,而是坐拥千里沃土的地主豪强。

在江湖传闻之中,她和邹四九结仇的原因,是一场令人唏嘘的爱而不得。

据说邹四九年轻时行走江湖,曾经闯下过一個‘三绝’的名头。

这头绝,便是那一张倾城绝世之容颜。

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恍如神仙中人。

单就那张脸,整个江湖中一见倾心之辈,犹如过江之鲫。

次绝,便是那一手惊天地泣鬼神的谋算之能。

翩翩邹公子,机巧忽若神。

曾以一己之力挫败了帝国首辅的不臣之心,挽大厦于将倾。

率领一众热血正义之士深入番地,伐山破庙,将一众食民贪佛屠戮一空,拯救亿万番地百姓于水火之中。

最后一绝,便是那一身纵横无敌的强绝武艺。

只可惜能够闯过这‘前两绝’,有资格见识这最后一绝的人,实在是寥寥无几。

唯一被世人所知的战绩,便是在江西广信府‘单手按下龙虎头’的惊人之举。

就是这样一个亿万女子入梦之前叩请天地赐予一见的绝世人物,让巫祠秋一生魂牵梦绕,却始终得不到哪怕只是一次的正眼相看。

生性痴情的邹四九,眼中除了自己的夫人守御之外,再容不下任何人。

既然爱而不得,那便因爱生恨。

痴情儿女,大都逃不过这个近乎命定的怪圈。

这种事情在邹四九的身上并不少见,但能够将之付诸实践的,唯有巫祠秋一人。

作为一方地主豪强,巫祠秋苦心经营多年,手下豢养了一群能征善战之辈,更是暗中勾结昔日帝国首辅身败名裂之后遗留的残党势力,一齐围攻邹府,誓要把邹家上下赶尽杀绝。

只可惜,这一切早就在邹四九的预料之中。

没有任何意外,巫祠秋纠集的势力刚刚进入广州府,就被邹家的麒麟子邹东皇找上门来,以一己之力尽数挫败。

可怜巫祠秋连邹府的大门都还没看到,就落得一个众叛亲离、重伤濒死的凄惨下场。

直到咽气之前,她依旧没等到那道念念不忘的身影。

年轻时的惊鸿一瞥,却让她因此误了终身。

可悲,可叹。

而到此,一场江湖梦也正是完结。

邹四九再次以筹码大小的芥子身回到了赌桌上。

只见他两眼放空,嘴里嘿嘿笑个不停,似乎依旧沉湎在刚才的美梦之中难以自拔。

“怎么样,这一次是不是更爽了?”

“爽不为邹家子,枉做世上人!等我以后混出头了,这就是我邹家的家训!”

邹四九抹了把嘴角的哈喇子,仰头感慨道:“我算是彻底服了,老赵你怎么这么会做梦?”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场好的梦境,不是看造梦者的手艺,而是入梦者的心意。”

赵梦泽笑道:“这世上有很多人嘲笑我们阴阳序用梦境来逃避现实,可他们都忘了,为人一世,开心最是重要。”

“说的真对,跟你构筑的这两场梦比起来,我之前入的所有梦,全都入进狗肚子里了。”

邹四九语气钦佩道:“阴阳这条路,我还得跟你好好学啊。”

“我能教你的,在这两场梦里都已经教完了。人各有志,自然所求之梦也不尽相同。”

赵梦泽轻声道:“等你找到最是能让自己感觉酣畅淋漓、快意十足的那一场梦境的时候,你就有资格成为序三梦主了。”

一番话传入耳中,邹四九不由陷入沉思,浑然没有注意到周围的那些筹码在悄然中少了很多。

“居然这个时候还有心思传道授业?赵梦泽,这个邹四九是你什么人?”

赵梦泽抬手抚过赌桌上空,一片雾气突然升起,淹没了邹四九埋头沉思的身影。

做完这一切后,赵梦泽这才抬起眼眸,看向桌对面一脸冷笑的巫祠。

“他姓邹,我姓赵,当然不是父子。没敬过茶,也没磕过头,自然谈不上是师徒。”

赵梦泽淡淡道:“充其量,我只能算是这小子的前辈吧。”

“前辈?那不过就是陌生人,甚至可能是竞争者。”

再丢一命的巫祠,身上的衣裳只剩下了绿白两色。

只听她嗤笑一声:“就这种关系,值得你这么去帮他?”

“为什么伱觉得会是我在帮他?而不是他在帮我?”

赵梦泽反问道:“他今天入了这场梦,我赵梦泽就欠了他邹四九一份还不起的人情。不过这些道理你应该懂不起,你们这种人,人皮之下无人心,不如猪狗。”

“不过就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为你送命罢了,何必说的这么冠冕堂皇?”

巫祠并未动怒,讥讽道:“不过即便有他帮忙又如何,你有几成胜算能离开这张赌桌?”

“不巧,我今天只想过要赢,就没想过要走。”

一片色泽晶莹的筹码抛洒而下,吸引住巫祠的目光。

“又赌这么多,看来你是铁了心不想活了?”

巫祠抬起眼,对面之人赫然已是两鬓斑白,原本合体的衣袍变得空空荡荡,挂在一具瘦骨嶙峋的身体上。

一张消瘦干瘪的脸,眸光却犀利到令人不敢直视。

“能活而不活?赵梦泽,你到底藏着什么后手?”

明明已经试探了两条命,巫祠却依旧心存疑虑。

怀疑赵梦泽是在不断抛饵等她上钩,只要自己一样选择燃烧寿数来抢夺造梦的主导权,立刻就会掉入对方的陷阱之中。

“就你们这点胆魄,还敢勾搭东皇宫那群人?”

赵梦泽笑声豪迈,手指间把玩转动着一枚寿数筹码。

“你的技术法门确实精巧,居然能把四个意识种入同一个脑子中。”

“但我还是要提醒你,我们现在赌的可不是生死簿上写好的现世寿命,而是对‘活’这个字的认知。不管你们农序能增殖多少血肉,能复刻多少性命,输光了筹码,你都得死!

赵梦泽轻蔑道:“你要是怕了,那最好现在就滚出梦境!”

“不管你是在诱敌深入,还是在故意激将。赵梦泽,你都成功了,我现在对你很不爽。”

一片数量相当的筹码洒落赌桌,却和赵梦泽闪动晶莹光泽的筹码不同,其上缠绕着分明的血管和肉筋。

“能开创出‘天地同寿’这个技术法门,并且运用到这种地步,你也算是一号人物。”

巫祠脸色阴沉,话音中透着彻骨的寒意。

“但你要觉得这样就能逼我退走,那你就想错了。不是只有你有胆量拿命上桌!”

赌桌中弥漫的雾气升腾而起,瞬间淹没了冷眼对视的两人。

与此同时,身处雾中的邹四九恍然回神。

冥冥之中,似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朝前奔跑,在冲出雾气之后,邹四九却蓦然愣在原地。

夜色之下,灯光如火,欢声如浪,一片恢宏的明式楼宇依附在山崖之上。

这一幕看着是如此的熟悉,邹四九到现在还是记忆犹新。

洪崖山,金楼。

这场梦境的展开背景,赫然是在重庆府!

“等等.我怎么知道这是在做梦?!”

邹四九猛然一惊,这才察觉自己的记忆并没有被封锁,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

“麻烦了,老赵这是没抢到造梦权?”

虚妄的梦境一层接着一层,现世中轰鸣一声接着一声。

李钧顶盔掼甲,提着长枪,立身在一栋高楼之上,背后翕张的甲片喷出湍急的气流,吹拂着缠身的黑色火焰,在空中蔓延开数丈。

在他脚下,覆盖整个新安城的血肉田亩不再静止不动,而是在街头巷尾间如江河般流动,被冲刷而过的房屋建筑轰然倒下,断壁残垣落入血肉之中,立马被吞没包裹,消弭的无影无踪。

那些由普通百姓寄生改造而来的农兽也没能逃过一劫,它们的四肢被血肉死死粘附,动弹不得。

就是一只只被食蚁兽从巢穴中舔舐出的安逸,不断发出凄厉的哀鸣,却还是逃不出被裹挟的下场。

而所有血肉洪流汇聚的终点,就在李钧面前。

一座高度近乎十丈,与自己脚下高楼相比毫不逊色的血肉山峰!

就在不久之前,在李钧枪下毫无还手之力,被吊起来蹂躏的田畴主动消融进了一片血肉田亩之中。

紧跟这片血肉便开始迅速增殖,几个呼叫间就形成了如此庞大的规模。

像这种类似于蓄势的做法,只要不是傻子,那都不会选择冷眼旁观,坐看对方成型。

可他的淬武根本找不到对方具体躲在血肉山峰的什么地方,就连马王爷也一样探查不到田畴的踪迹。

一人一甲的感觉出奇一致,田畴就是肉山,肉山就是田畴。

在这种情况下,面对这团庞然臃肿的恶心肉块,李钧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处下手。

“马爷,你有没有更新那种一次就能轰烂一座城市的武器?”

李钧等了片刻,才听见红眼中传来一道瓮声瓮气的回答。

“要是有,我肯定早就掏出来了,还能等到现在?”

李钧也知道这对于马爷这种近战墨甲来说有些太过强人所难,只能无奈的叹了口气。

“要是老陈能调动新派道序的天轨星辰就好了,来一炮就能解决问题。”

马王爷试探说道:“要不我试试联系墨骑鲸?那小子的鲲形应该也能行。”

“应该来不及了.”

李钧昂了昂头,眯着眼到:“这玩意儿快成型了。”

几乎半座新安城的血肉田亩尽数汇聚入了田畴的体内,被覆盖的城市也终于露出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这是这面目,着实过于凄惨。

被腐蚀的道路像是被扒了皮,露出下方的土石垫层,缝隙中还残留着一些由皮肤、毛发、血肉甚至筋骨碾碎后的混合物。

在暴雨的侵蚀下,很快便形成一股股暗黄的浊流,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冲刷出零星的机械肢体。

曾经街边的商铺,只剩下一个四四方方的框架痕迹,其余的所有东西都被腐蚀一光。

若是从高处俯瞰,此刻的新安城半是回到人世的废墟,半是沉沦无间的地狱。

而田畴的体型也膨胀到了约莫二十丈的骇人高度。

就算是站在高楼上的李钧,也只能抬头仰望。

轰隆!

一声雷鸣般的巨响从肉山中传出,像是人吃饱喝足之后发出的心满意足的饱嗝。

田畴终于停住了长势。

此刻的他形如一个生长在大地上的脓疮,在风雨飘打下涌动着令人作呕的肉浪。

咔咔咔.

连串的古怪声音响起,像是肉山之中有活物在伸展筋骨。

倏忽,肉山开始向内蠕动收缩,眨眼间便落回到不过五丈高度,凝聚出一道人形轮廓。

噗呲!

两只筋络张布的可怖手臂从凝视的肉茧中破出,手掌抓住缺口,朝着两侧一撕,紧接着露出一道肌肉缠结的庞大身影。

田畴的身躯通体呈现暗红色,没有皮肤覆盖,却生长一片片大小不一,颜色也不尽相同的‘鳞甲’,宛如披挂着一身东拼西凑而成的破烂甲胄。

在他的面门之中,没有五官,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只或是幽暗,或是翠绿,或是火红的械眼,密密麻麻,嵌满了整张脸。

吼!

田畴仰天怒吼,反手竟然从诞生自己的肉茧中抽出了一把巨大无比的钢铁长刀。

刀身同样是遍布裂纹,像是无数金属碎片聚合而成,缝隙之中还能看到挤满溢出的恶心血肉。

咚!

巨人一脚踏下,新安城随之震动,横流的浊浪冲天而来,凄厉的风声哀嚎着在废墟间回荡。

半城冤魂,凝于一身。

田畴放声大笑,抬刀指向站在楼顶的李钧。

“李薪主,我这身墨甲比你如何?!”

(本章完)

第610章 稷场如坟(二)

“畜生,我他妈宰了你!”

马王爷如何认不出来,田畴那一身镶嵌的钢铁碎片,分明是来自诸多不同的墨甲。

此刻毫无意义的粘附在血肉中,是田畴在告诉马王爷,那群跟随天阙来到新安的明鬼武士团,同样也落入了他的肚子中。

轰!

一道黑红雷霆在夜色中炸开,李钧脚下的高楼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反震之力,在轰鸣声中向下坍塌。

激射而出的身影淹没在炽烈滚滚的火焰之中,蒸发如注暴雨,在半空中拉出一道白色的雾气尾迹。

铮!

长枪震颤,爆发出让人瞠目结舌的速度。

裹挟枪刃的劲力沸腾如汤,刺耳尖啸。

淬武,锋锐!

“来啊!!”

面对盛怒之中的人与甲,田畴岿然不惧,猖狂大笑,双手握持那柄血肉大刀,迎着刺来的长枪横扫。

巨大的刀刃甩动间生出一股狂风,刮动地面碎石残骸四处乱滚。大小不成比例的刀枪正面碰撞,如有实质的冲击席卷四方,似将漫天雨水从中斩断。

铛!

交击刹那,血肉长刀的骨质刃口突然传出一声咔嚓脆响,听的田畴心头一惊。

只见一条细密的裂隙从碰撞处蔓延开来,紧接着便是连串裂帛般的撕裂声响。

看着唬人的血肉长刀龟裂崩碎,甲片缝隙中溢出的血肉炸成糜烂的糊状,涌动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食龙虎,龙虎齐至!

蛰官法,十成!

仓廪技,全开!

李钧手中大枪翻动,掀起道道凛冽寒光,将田畴持刀的双臂齐肘斩断!

错身而过的瞬间,李钧眼角余光扫向身后,蓦然皱紧了眉头。

只见田畴脸上狂意丝毫不减,手肘的断口中蹿出根根蛇蟒般的粗大血筋,缠住抛入空中的两截断臂。

肢体上爆开的血雾也似画面倒放般逆流而回,连同被打烂的血肉重新汇聚入他的身体。

不过顷刻,田畴伤势尽数恢复。

同一时间,李钧已然折返冲回,再次迫近田畴的身后。

照胆长枪在淬武‘八方雷动’的超速加持下迸发出无与伦比的威力,李钧单手持枪抡砸,将田畴的头颅直接打爆。

缠缚在甲片之上的火焰顺势呼啸扑出,将漫天的肉糜烧成一片飞灰。

“李钧,就算你的独行之路再强,能以序四比肩序三又能怎么样?在我的稷场中,你只配当一头困兽,最终的结局只能是力竭而亡,沦为我血肉田亩的养料!”

无首的血肉巨人依旧屹立不倒,腹腔蠕动传出滚滚雷音,一个崭新的头颅拉着粘稠的液体再次从断颈的血洞中冒了出来。

“你杀不死我.”

田畴张狂的话音尚未说完,就被炸起的爆音直接打断,刚刚恢复的头颅再次被李钧一枪抽爆。

“杀不死?”

“没用的,坐拥稷场,一人成城。想要杀我,除非你能屠光新安满城!”

“那就试试!”

一股山峦般的重压兜头罩下,压的田畴再开不了口,宛如小山的身躯奋力摆动,举起硕大的拳头轰向李钧。

这样的进攻在李钧眼中,自然是毫无半点威胁可言,挑枪一点,直接洞穿拳锋,拧枪一抖,将田畴的拳头及腕削平。

可连爆头都能完全不在乎的田畴,对于这种小伤更是毫不在意。

不过他心里同样也很清楚,在这种形态下以拳脚跟一个独行武序近身搏杀,只有被虐杀的份。

因此田畴没有再选择继续恢复右手五指,而是从手腕的断口中甩出一根根足有成人粗细的肉筋,如同一群跃出海面的恶蛟,带着一片淋漓血水,朝着半空中的李钧扑咬而去。

独属于‘八方雷动’的黑红劲力透体而出,宛如电光跳动不休。

明暗瞬间,李钧身影消失原地。

黑红电光从这群狰狞‘血蛟’之中穿透而过,余势不止,在田畴的胸膛凿出一个前后通透的窟窿。

“老李,这孙子恐怕是在动什么歪脑筋,小心点。”

再次错身之后,那枚盔中红眼里突然传出马王爷低沉的声音。

其实不用马爷提醒,李钧同样也发现了田畴的异样。

说的准确一点,是对方的举动完全不合常理。

如果田畴只是想要在李钧手中活命的话,那他完全可以一直保持血肉田亩的‘稷场’形态。

在那种形态下,李钧根本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武序这条序列最大的短板,就是没有范围性的摧毁能力。

淬武克敌虽然还是能够对田畴造成影响,但并不能做到像是对付低序位那样,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不过同样,如果田畴选择维持‘稷场’,那他也一样奈何不了李钧。

如果李钧要走,随时都能轻易抽身。

因此田畴现在凝聚出这具肉体,与其说是为了跟李钧正面对抗,寻求杀死对方的机会,倒不如说是故意在给李钧一个明确的进攻目标。

从而拖住李钧,用挨打的方式来消耗李钧的体力。

可即便察觉到了不对,李钧现在已经没有了暂时撤离,从长计议的机会。

因为邹四九现在还在梦境之中!

就算李钧能够带着他的躯体闯出新安,强行脱梦也很可能导致邹四九的意识被巫祠杀死,从而沦为一個活死人。

所以眼下摆在李钧面前的只有一条路,那就是在体力和内劲耗尽之前,宰了田畴!

就在李钧如此想着之时,一片更加密集的血筋肉须已经迎面冲来,浓烈的血腥气直窜鼻腔。

凌空踏雨,李钧拖枪直撞,甲片上跳动的黑色火焰势头猛涨,将袭来的血筋肉须烧成一节节黑炭长条。

照胆大枪怒昂吞刃,以无可阻挡的迅猛之势,贯入田畴的面门当中。

噗呲!

李钧咬牙怒目,双臂筋肉暴起,压着枪身向下滑坠,硬生生将田畴的身体从中劈成两半。

心、肝、脾、肺、肾,在放大了近乎十倍之后,看起来异常骇人,从田畴的肚子里中滚落,砸出砰砰闷响。

小山般的血肉巨人仰面倒下,李钧却依旧没有半点停手的势头,火力全开,直至将田畴彻底打成一滩模糊的血肉。

“呼”

李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低头望着下方横流扩散足有亩许的糜烂血肉,左手挥动,洒下一片火点。

马王爷的黑焰沾肉就烧,瓢泼大雨也根本压不住腾起的火势。

满地的肉糜被烧的滋滋作响,恶臭的黑烟阵阵弥散,夹杂而起的还有声声尖叫。

似乎是那些被田畴吞噬的新安百姓的冤魂,在发出恶毒的咒骂。

可即便如此,田畴依旧没死。

烧成黑灰的血肉前脚刚被雨水冲走,嫩红的肉芽后脚又从地面的裂隙中冒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再次凝聚出一道人形轮廓。

不过从李钧的视角看来,这一次田畴凝聚的体型缩水明显,从五丈落到了三丈之下。

这是一个好消息!

李钧定了定心神,鼻间喷涌出两条宛如游龙的肺腑精气,体内劲力再次沸腾起来。

长枪震颤,从天贯落!

还未凝出五官的田畴再次被呼啸而来的长枪撕成粉碎。

噗呲!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片血雨被潮湿的寒风裹挟着吹上高空。

李钧根本懒得去数,此刻的他下巴见汗,嘴唇发干,往日轻如无物的长枪变得压手,体内充盈的内力也逐渐稀薄。

唯剩一双眼眸,依旧锐利凶猛!

坑坑洼洼的废墟中,一块隐有人形的肉团杵在地上。

其上的血肉还在流淌蠕动,可惜顾前不能顾后,顾左不能顾右,修补的速度根本跟不上残存劲力摧毁的速度。

之前叫嚣着无法被杀死的田畴,俨然也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杀不死?就你这点血量,也敢跟在老子面前说命硬?!”

李钧狠狠啐了一口,脸上凶戾之色渐浓,如有实质的杀意随着挺起的脊背一寸寸拔高。

铮!

寒光扑身,田畴五官模糊不清的面门上突然裂开一条横向的缝隙,如人张口,发出绝望的呼嚎。

下一刻,还在凝聚当中的身形猛地自行爆开,化成满地的碎肉。

“肥遗!”

夹带着惊恐的呼喊冲霄而起。

用一身皮肉几乎将李钧枪刃磨平的田畴,到了再也拖不下去的地步,终于亮出了暗藏许久的獠牙!

悄无声息中,抛洒得到处都是的血肉在李钧身后凝聚出一张阔鼻大口,满是横肉的圆脸。

赫然正是社稷头目之一,“种因”肥遗!

背对肥遗的李钧显然对此早有预料,猛然拖枪回身,锋芒直奔背后突生的异变。

看着眼前快如奔雷的寒光,肥遗忍不住撇了撇嘴,似乎对李钧到现在还能有如此战力而感到无奈。

倏忽间,他脸上堆积的横肉中绽开一只只漆黑的眼眸,齐齐眨动,一股成分极其复杂的精神力呼啸冲出。

眼波流转,再流转。

肥遗忽闪的眼睛蓦然炸出一抹骇然,他发现那袭来的枪势竟根本没有半点停下的意思,不由惊叫着向后飞退。

淬武,瞒天!

淬武,克敌!

田畴和肥遗在算计埋伏,李钧同样留着余力,扣着杀招!

此刻瞒天开启摆脱锁定,克敌落下笼罩肥遗,李钧冲步挺枪,吞刃长驱直入!

噗呲!

身形只能用‘袖珍’来形容的田畴,突然从再次蔓延开来的血肉田亩中冲了出来,被李钧一枪洞穿,搅甩成一片零碎。

腥臭的热血喷打在肥遗的圆脸上,得到喘息机会的他,本就下撇的嘴角此刻更往下坠,形成一个类似愤懑的表情。

镶嵌在脸上褶皱中的眼球一颗接着一颗爆开,留下一个个血淋淋的拇指大小的窟窿,朝着左右拉长,竟像是裂开的一张张嘴巴,爆发出无声的尖锐嘶吼!

道序的黄粱、佛序的灵国、阴阳的幽海

无数虚假和真实骤然重叠交织,蜂拥挤进李钧的脑海。

刹那间,李钧耳边听到一声清楚的破裂声响,紧接着感到一股强烈的心悸。

这种感觉就像是‘瞒天’形成的保护屏障被强行撕裂,将他的意识赤裸裸的暴露出来。

李钧眼中的视线猛然一暗,在这股极其有针对性的冲击下失去意识。

“他妈的,没想到马爷我也有失蹄的时候.”

盔中独眼传出一声低沉的咒骂,其中泛起的红光同样在快速消弭。

咔咔咔.

就在独眼红光彻底褪去之前,原本重叠排列的墨甲甲片快速挪动,将所有缝隙全部封死,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将李钧的身体保护在甲片之下。

砰!

着甲的身影重重摔倒在地上。

色泽红中泛白,几乎只剩下一片浅薄油脂的血肉田亩疯狂蠕动,一寸寸覆盖吞没李钧的身影。

组成肥遗圆脸的血肉分离出拳头大小的一块,滴落在地面上,凝聚出不过巴掌的微小人形。

田畴和肥遗此刻默然无语,对视一眼,都清楚看了对方眼底残留的余悸。

“还好,到底还是把人抓住了.”

肥遗讪笑一声,“周围几县很快就会送来新来的‘人田’,把人埋深一点,千万别让他逃出来。”

“选点质量好的。”田畴瓮声瓮气开口。

“放心,都是专门挑选的入了序的。”

不过短短几句,两人之间又诡异的陷入沉默。

生死一线的恐惧,在战斗结束之后才源源不断的涌起,让人根本提不起说话的兴致。

相较于被李钧‘虐杀’了数十次田畴,肥遗的状态要好上不少,依旧是他主动打破沉闷。

“老头有交代,这边事情结束后,要我立刻赶回番地。”

肥遗的脸上浮现一抹倦色:“这里就交给你了。”

田畴‘嗯’了一声后,眼神看向正在被血肉淹没的李钧,皱紧了眉头。

“等他被消化以后,要不.”

“不该做的事情千万别做,不该有的念头也千万别有!一个独行序四,足够大家分享。”

肥遗厉声打断了田畴的话,一张足有三尺方面的巨脸笼罩在田畴的头顶,密集的血肉窟窿像是一只只透着警告的眼睛。

“我不想以后在社稷里,连个能说真话的朋友都没有,明白吗?”

“知道了。”

田畴甩了甩头,像是在把一些危险的念头甩出脑海。

“不过能少分一份的话,我觉得老头应该也不会说什么。”

肥遗话锋突然转变,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你的意思是”

“巫祠的真身就在伱的稷场里,等她解决掉赵梦泽,你就顺带把她一起消化了吧。”

“没问题。”

田畴伸出猩红的舌头,舔舐着裸露的牙龈。

“对了.”

田畴像是突然想起某件事,问道:“还有几个活口在城里,要不要去解决了?”

“别着急,先圈起来。既然李钧会为了他们从番地赶来送死,说明这些人在他心中的分量不轻。”

肥遗沉声道:“等你咬穿那具序三墨甲之后,这些人还会有大用。”

“有什么用?”

“独行武序皮糙肉厚,意志坚定,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而且这个李钧身上淬的武不少,甚至有一门是专门抵御意识冲击的武功,你如果吃的动作太大,很容易将他惊醒,所以你千万不能着急。”

肥遗冷笑道:“不过等你吃到最关键的时刻,这些人的血肉那就是一记催化的猛药,能够杀人诛心!”

“可我在这里耽搁的时间太长,会不会再生出些什么意外?”

田畴心头还有担忧:“毕竟这里可是帝国本土啊。”

“放心,现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林迦婆,等着她跨过那道门槛,没有人会来管你。”

说话间,组成肥遗面容的血肉开始融化滴落。

“而且天阙灭了,唯一可能来救他的势力也没了。剩下几个还没成气候的小人物,能不能活着走出番地都是个问题,掀不起什么大浪。”

“等你把他消化干净,田畴,我们距离成神,就只差一步了”

肥遗的话音在暴雨中渐渐散去,田畴仰头望着头顶依旧黑沉如海的天空。

“李钧,我说过.你杀不死我!”

他脸上肌肉抽动,缓缓露出一个无声的恐怖笑容,脚下血肉蠕动,慢慢吞没他的身体。

“这座稷场是我的餐桌,也是我为你准备的坟墓。薪主?哈哈哈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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