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蔡襄的难处

嘉祐治平之交的时,章越赶回了汴京。

风雪连天,天寒地冻的时候,章越如今最想的便是家中温暖的炭炉以及那一床厚厚的被窝。

此去陕西既是出了趟远门,章越也买不少东西回来馈赠朋友。

西夏特产除了青盐之外,就属刀剑和昆仑玉了。

其中西夏的刀剑尤为有名,与契丹马鞍一般都是名产,章越不得不感叹西夏人铸剑之术确实了得,历史上连宋朝皇帝的佩剑用的都是西夏刀。

宋人如何仿制打造都也仿不出西夏的刀剑来。

章越除了买了些许刀剑,昆仑玉等名产,还有两匹西夏马,这两匹是浩门马而非大名鼎鼎的河曲马。还买了一只白鹘,准备送给马上回京的韩忠彦。

如此便收获满满回汴京了。

至于黄好义,唐九跟他出了这一趟差,也是收获不少。

薛向对章越礼遇,肯定不能薄待了他身边的人,否则这些人说几句招呼不周的话或暗中使绊子就麻烦了。

对于手下人收钱,章越也是睁一眼闭一眼。

水至清则无鱼。

读水浒传,什么瓶什么梅就知道了,宋朝的官场民间都是以钱色开路,你将手下人约束的那么紧,谁肯帮你办事?

黄好义拿了钱财,便在长安城找胡姬相陪,几乎是乐不思蜀,唐九则是今朝有酒今朝醉,他们将钱都换了美酒,等到二人随章越回汴京时,身上的钱花得一文钱都不剩。

最后黄好义花光了钱财,是章越亲自拿着钱去妓院里赎人这才带回来。

章越见了再次感慨什么叫什么扶不上墙,黄好义这般样子,自己念在同乡同窗之情上,要拉他一把也是很难办到。

章越对黄好义失望至极,拿钱赎人转头就走。

黄好义见章越拂袖而去,立即追出门后连声请罪道歉。黄好义千错万错,但有一点长处,那就是章越说什么便是什么,只是虚心接受,屡教不改罢了。

不过就算骂了黄好义,他也不会与你生气,甚至还朝着你笑。

见章越终于数落他几句话,黄好义才如释重负,放下心来。章越肯骂你,说明这事算揭过了。回汴京的路上,黄好义也消停了许多,鞍前马后地出力。

眼见到了繁华的汴京城,黄好义与章越道:“三郎咱们总算是回京了,嫂嫂必是在家等候许久了。”

章越想起数月不见十七娘,心底怎么能不想念,对方此刻又有身孕。

章越对黄好义道:“先不忙,咱们先去三司衙门复了公事再说。”

黄好义立即赞道:“三郎了得,这先公后私,果然令人佩服,大禹三过家门也不过如此……”

黄好义还要奉上高帽,却见章越已是驱马而去,只给他留下了马屁股的影子。

黄好义讪笑了一声道了句度之等等说,说完迈开步伐跟上。

二人当初都是平起平坐的同窗,如今他在章越手下办事,就有了高下之别。绝大部分的人心理都转不过来,但黄好义却转换得丝毫没有压力。

章越到了三司衙门,到了年末,三司衙门很是忙碌。

三司衙门每年都要将全国的金银钱帛,军马开支统计之后写成册子进呈给天子御览。同时还派人清点左藏库,内外诸司库务,对路,州,县一级一级报上来的钱粮进行复核调度。

这对于三司这等总理天下财政的衙门而言,年末绝对是最忙的时候。

而似其他衙门到了这个时候,早就想着如何过年了。

章越进入衙门时可以感受到下面官吏们忙碌归忙碌,但年末对于他们这些三司官员而言,也是一场大考。

去年与今年的收支用度对比,哪个官员名下担了亏空,三司就要背上一个监管不力的名头。

何况仁宗皇帝留下的这个摊子,随着新君登基,无数钱财流水般的花出去了,今年的三司报上去的账册上能好看才有鬼了。

章越到了自己的判官厅,张孔目得知章越回来,立即第一个上来参见。

张孔目道:“学士这趟公干还算顺利么?”

章越道:“尚好,我不在盐案数月,没出什么岔子吧。”

张孔目道:“有范副使亲自看着,出不了大事。学士一路风尘仆仆,想必是累了,今晚……”

章越伸手一止道:“什么接风宴,洗尘宴便不必了,咱厅里的公使钱不必使在这些上,副使在何处?”

张孔目道;“回禀学士,副使正与省主奏事。”

章越心想,正好自己便一并见了。

于是章越将刚脱下的官帽又重新戴在头上道:“我这便去使厅!”

到了正厅,章越得了通报入内,见蔡襄神色凝重地与章越直属上司范师道正议事。

几个月不见似蔡襄一下子老迈了许多,双鬓之间多了许多白发,看来这为朝廷当这个家实是一件劳心劳神之事。

章越坐在了下首,听着蔡襄言道:“如今朝廷用人,大率以文词进。大臣,文士也;近侍之臣,文士也……天下转运使,文士也;知州,文士也。虽有武臣,盖仅有也,此用人之弊。”

“文臣们不知兵事,国家之危亡,只知讲些性命道德,将兵事,理财都置之不顾,真宗朝有澶渊之盟,仁宗朝有庆历之和,国库已是亏空至此,天子即位又大加恩赏……唉。”

范师道道:“吾叔父范文正公,曾言天下之弊在于三冗两积,冗官,冗兵,冗费以至于百姓国家积贫积弱,此三冗不除,国势难以振作。”

蔡襄道:“以往朝廷每年亏空皆亏空三百万贯,今年更是亏了一千两百万多贯,吾身为三司使如今却成了千夫所指。”

章越听了心道,今年亏空居然到这个地步,不过想想也是正常,天子登基赏赐禁军及文官那一拨就用了一千六百万贯,还有登基大典祭祀大典花销也是不小,全部算来蔡襄没亏空至两千万以上,已经是相当不容易了。

不过朝廷亏空与三司关系不大,但满朝大臣却都把责任推到了三司头上。

好比一个大家族钱财入不敷出,骂的肯定是管账的主妇,怨气朝她撒去。

范师道道:“省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蔡襄道:“我已主张上疏官家择官、任才、去冗、辨邪佞、正刑、抑兼并、富国强兵之案,如不振作国家,朝廷将无隔夜之粮。”

范师道不由叹息道:“此事当由宰相们说,但宰相们不说,却由省主来提……天下人不知将多少怨又加给省主。”

蔡襄道:“我骑虎难下。”

蔡襄看向章越道:“度之回来了,此行去陕西如何?与薛向谈妥了么?”

章越道:“大体谈妥了。”

当下章越将与薛向谈判之内容一一禀告,同时陕西,洛阳交引所之事也是上报。

蔡襄听了章越的禀告抚着他的大长胡须笑道:“甚好,甚至,这陕西,洛阳交引所不费咱们三司一钱,但每年皆可得分红入账数万贯,合在一处就是十几万贯。”

“王介甫常与我道,所谓理财不过节流开源,但节流不如开源,我尚疑惑,但从度之这我算是明白了。”

章越笑道:“启禀省主,这是洛阳与陕西的,如今汴京交引所下官已估算了一下,后半年之利润可达三十五万贯以上!”

蔡襄,范师道二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知道汴京的交引所很赚钱,可谓日进斗金,但完全没料到赚钱到这个地步。

范师道颤声问道:“半年三十五万贯,那么一年岂不是七十万贯以上。”

章越微微一笑心道,这才哪到哪呢。自己这交引所刚建立,业务还没纯熟,明年肯定是更进一步了。

不过对蔡襄,范师道他们的疑惑,章越也是理解的。他当初看到蔡京给自己信时,也是吃了一惊。

但想想也明白了,后世看看上市公司的财报,那几十家金融企业的年利润,几乎抵得上所有上市企业利润的半壁江山了。

好像大家忙活来忙活去都在给人家打工了,但话说回来国无金融难以暴富!

幸亏这交引所掌握在朝廷手中,否则这么多钱财真是……

蔡襄与范师道对视一眼。

蔡襄为官这么多年了,也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作为一名三司使,就算能为朝廷省下几百贯钱,他也不惜气力去为之。

范师道也是与蔡襄一般,自知道今年朝廷财政收入紧张后,他也是这边扣一些那边扣一些,能省一些钱便是一些。

二人都是辛辛苦苦地为朝廷当这个家,但蔡襄与范师道都从章越身上看出了另一条道路来。

当初他们都以为章越不过随便鼓捣鼓捣,能将京师的盐价降下来便是,没料到这交引所居然这么赚钱。

但想到大头要被薛向那厮拿走,蔡襄不由心如刀割,不由在心底感慨,早知道当初不给薛向股份就好了。

但如今事已至此……

蔡襄突道:“度之,我记得你交引所当初是一股五十贯售予民间,对吧?”

章越道:“是。”

蔡襄掷地有声地道:“这些股份有多少我们三司衙门买回来多少!”

章越闻言一愣道:“省主,这年末分红一出,如今这交引所的股份在民间易手已是从五十贯一股涨至快一百贯一股了!”

蔡襄闻言几乎拍断大腿,他是追悔莫及啊!

(本章完)

第440章 未雨绸缪

岁末之时,汴京很是热闹。

大相国寺,开宝寺,龙兴寺,天清寺等汴京诸大寺皆作浴佛会,各寺煮七宝五味粥与信徒们,此粥亦谓之腊八粥。

到了腊月时,寺庙会派僧人一一送面油给信徒们,同时请他们捐上元灯油钱。

这日在汴京交引所内,大相国寺的空清禅师,带着寺中的都寺,监寺抵此,亲自与交引所赠予了面油。

接待大相国寺一行的乃蔡京。

蔡京如今得了吏职,是书令使。

似书令使在汴京各衙门一抓一大片,算不得什么人物,但管理这交引所近一年来,他已算得汴京商界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听得对方提及捐上元灯油钱的言语,蔡京将茶碗一合言道:“大相国寺的上元灯会天下闻名,京早已慕之,故而我打算以交引所的名义捐三万贯灯油钱!”

空清禅师虽是出家人,但听得蔡京居然肯出三万贯钱,当即率全部僧人相谢。

蔡京笑道:“我早有心慕佛,不过灯会时,我交引所要九十九盏灯,其中最大最亮的那盏灯,需挂在寺央,让所有来大相国寺看灯的汴京百姓都见到!”

“正当如此,贫僧一定办到,”空清禅师心想,之前猜想能化得五千贯一万贯已是了不起,没料到居然得了三万贯,见事情办得如此顺利。空清禅师又是高兴又是忐忑地道:“此事不用过问沈令使?”

蔡京笑道:“区区三万贯,我还能是能做主的。”

空清禅师合十而去,众僧人都是面有喜色。

蔡京回至衙门时,顿闻得一阵阵香气传来,原来今日交引所的公厨用果子杂料煮粥,提前过腊八。

蔡京负手走到院间,公吏们纷纷向他行礼。

蔡京露出志得意满的神色,想当初他不过是兴化军普普通通的士子,旁人提及他不过是蔡襄的族亲而已。

他如今放弃了进士考试之路,他的弟弟蔡卞曾屡次与他说,为了交引所的差事竟放弃了读书进取,值得么?

蔡京觉得值得,为官这条路走得实不容易,多少读书人进取?其中考中进士又有几人,就算考中了,可能皓首穷经一辈子,头发也花白了。

就算中了进士,也是选人,要经历多少年的磨堪,内调外调到地方任官辗转多年,官至如蔡襄这般三司使,十个进士出身的官员也不到一人,至于宰相更是不敢想象。

与其如此,倒不如抓住眼前实实在在的好处,更关键是在蔡京心底,章学士学究天人,是一个值得跟随的对象。

章越去陕州公干时,曾传授给蔡京一副阴阳烛图册,按章越的说法,他毕生之所学都在此中。

此图共有三十六幅,上合北斗天罡之术,其中‘红三兵’,‘黄昏之星’,‘乌云盖顶’,‘曙光初现’,‘三飞乌鸦’,‘十字星’等等,这些图形变幻莫测,用以预测盐钞之价格极准,可谓极尽鬼神之事。

蔡京每日研学此三十六图,夜不能寐。

若用打个比方,蔡京现在就似捡到九阳神功的张无忌,平白从章越身上落得了一个绝世武功秘籍。

然后蔡京通过高卖低买,在交引所里呼风唤雨,半年之内鲸吞得十余万贯。

蔡京感叹章越真为神人也!

随随便便传得一副阴阳烛图册,即有如此夺天地造化,神鬼莫测之能。

章越身上还有多少本事,蔡京实不知也。

这时听有人在他身边耳语了几句,蔡京一听露出大喜之色,匆忙赶至堂上。

章越正坐在堂上一面喝茶,一面看帐本。沈言沈陈叔侄正陪在下首。

蔡京见此屏息静气地至章越身边行礼。

章越抬起头看见蔡京温和地笑道:“元长来了,我走这段日子,交引所着实办得有声有色。”

蔡京连忙道:“一切都是托学士的威福。”

章越继续看帐道:“大相国寺的僧人都走了?”

蔡京道:“是,他们为了上元节灯油钱而来,我自作主张给了三万贯,要他们添九十九盏书写交引所名字的灯,其中还有一盏十余丈高的龙凤彩灯,所有来观灯的百姓都可以看到。”

章越欣赏地看了蔡京一眼,这个时候没有广告的概念,但蔡京能利用上元灯会的人流量,将交引所的名头打出去,着实是想在了前面。

章越道了一句:“三万贯不贵!”

蔡京闻言大喜,为章越的赏识而高兴。

仁宗皇帝好佛,汴京上下崇佛风气很盛,十七娘也是这般,家里每年都要布施寺庙钱财。章越知道十七娘的生母出家修行,故而对于十七娘布施寺院也是支持的。

章越看了帐本后,觉得无误于是道:“我不在汴京这段日子,三位着实辛苦了。”

三人皆是一脸恭敬。

章越道:“既是人都在此,就召开董事会吧!”

四人之中,章越代表三司,沈家父子代表沈家的股份,沈言还是董事长,蔡京则代表管理层,至于陕西运司缺席,薛向已将陕西运司的表决权全部让章越代行。

至于其他人无一持股至三千股以上,故而无法出席董事会。

其实章越之前送给文彦博两千股后,手上仍有沈家父子给的一千股,此外还有些零散股份,十七娘前前后后在市面上买了五百股,还有欧阳家,吴安诗等持有也超过一千五百股。

若是可以章越还可以再送一个自己人进董事会,但没有这个必要。

故而章越召开董事会,三人皆表示无异议。

章越道:“此番交引所半年之利为三十七万三千余贯。我打算拿出三十二万五千贯分红,你也知道朝廷如此用度紧张,三司那边入不敷出,陕西那边西夏人虎视眈眈,故而必须以分红之钱财上缴朝廷,以消弭朝野之间对交引监之非议。”

交引所年中时分红二十四万贯,当时陕西运司分十五万贯,三司七万五千贯,一万五千贯为管理分红。

当时陕西运司占了大头为五万股,三司两万五千股,五千股为管理股。

此一股分红为三贯。

但分红三十二万五千贯,却又是一个样子,之后沈家叔侄入两万五千股(原先三万股,减持五千股),交引监又出两万股与民间募资一百万贯。

一共合计是十三万股。

其中两万五千股在民间流通,故称之为流通股,流通股就是认股不认人。如今在市场上炒得一百贯一股的就是流通股。

而十万五千股则为非流通股,在交引监里存案,一旦有哪位大股东要减持必须经过董事会同意方可。

(此流通股与非流通股定义与今日不同!只是引个名头)

如此算来十三万股最后每股可分得两贯五百钱。

陕西运司分得十二万五千贯,三司为六万两千五百贯,管理股为一万两千五百贯,沈家叔侄为六万两千五百贯,流通股亦分得六万两千五百贯。

累计交引所一年每股分红五贯五百钱。

沈家叔侄分得与三司一般多,但章越认为是必要的。

蔡京虽有才干,但市场经验与威望都不足。而让官员来管理,纵有威望,但容易犯官僚主义的错。沈家父子入股以后,负责交引所大部分的管理,使之与市场实现了真正的接轨,而且章越知道他们之前身为汴京第一大金银交引铺,身后必有神秘大佬的支持。

至于是哪位大佬,沈家叔侄既是守口如瓶,当然章越也不会过问。

总之一个董事会,将各方面的利益统筹在一起。

如今听得章越分配,蔡京与沈家叔侄自是章越说什么,他们听什么,全然一切以章越马首是瞻。

“董事会如此运作必须定下,如此我若调离三司判官也可放心了……”

听得章越这么说,三人不由一惊,这完全没有准备啊。

说实话交引所竞价制度的建立,以及交引所的股份分配,无一不是开先河之举,但是章越却要走调离了……

沈言问道:“敢问学士是否听说什么消息?”

沈言心道自己一直未听说此事,若真是有,他也要替章越摆平此事。交引所如今太需要章越的眼光与见识来领导了。

章越道:“我并未听得什么消息。”

其实章越办交引所的第一日就在准备自己离开交引所,如何继续运作之事。

章越道:“我听得一人若是得志之前,要经得住两关,第一关是谣言,有人会在背后中伤你,第二关便是污水,有人会构陷你莫须有之事。古往今来莫不过如此。”

“这交引所也是如此,之前不显山不露水,赚了多少你知我知,但如今一股已值得近一百贯,咱们交引所一共是多少股,一共十三万股,那便是一千三百万贯,朝廷一年四分之一之所入!这么多的钱谁能不眼红?”

“这时一定有人打他的主意,这个是谁我如今不知道,但一定会有!就似一块黄金掉在地上,总有人按捺不住会过来捡的。”

众人听了脸色都很沉重。

蔡京则感慨这就是未雨绸缪,料事于前,自己又从学士身上学得一手。

章越道:“其中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我从三司盐铁案的任上调走,换一个人过来主事,最后将朝廷的真金白银侵吞渔利,中饱私囊!”

“故而我今日是告诉你们需早有这个准备!”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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