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人人皆可听见神谕,即使是“丢鞋之

罗兰城,德瓦卢家族的庄园。

为了庆祝位于城郊那座有着三百年历史的皇家庄园修葺完工,一场足以载入宫廷史册的盛大舞会正在进行。

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倒悬的冰川,折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辉,将整座大厅照耀得如同白昼。无数身着华服的贵族男女在舞池中翩翩起舞,旋转的裙摆如同盛开的郁金香。

宫廷乐团正在演奏着古老而悠扬的乐章,那是赞美德瓦卢家族荣耀的颂歌,悠扬的旋律盖过了窗外偶尔掠过的寒风,也掩盖了这座古老王国沉重的喘息声。

国王西奥登·德瓦卢坐在铺着深红天鹅绒的高台之上,苍老的手指随着音乐的节拍轻轻敲击着扶手。

虽然纷忙的外事与内务加重了他的衰老,但此刻看着眼前这歌舞升平的景象,还是让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陶醉与满足,也让他心中烦闷的情绪得到了不少慰藉。

这就是他治下的王国,就像一位年富力强的骑士,且肉眼可见的更加强壮……

西奥登毫不怀疑,这一切都得归于他的英明,能将那些腐蚀王国的蛀虫们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然而——

“蛀虫”们却并不这么想。

舞池边缘阴影里,王国财政总监汉诺克爵士费力地穿过熙攘的人群,无暇欣赏舞池中的繁荣。

他的脸色苍白得像刚刷过白漆的墙,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即便用手帕擦了又擦,也止不住地往外冒。

他神色匆匆,甚至差点撞翻了一位男爵夫人手中的香槟,却连道歉都顾不上,径直走向了正在角落里品酒的经济大臣。

威克顿·韦斯特利男爵正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欣赏着琥珀色酒液挂在杯壁上的纹路,思索着仕途的下一步。

见到汉诺克爵士那副天塌下来的模样,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注意你的仪态,汉诺克爵士,这里是王室的庄园。我们的陛下正在兴头上,不管你有多紧急的事情,一定不能忘了优雅。”

虽然心中已经猜到了这位爵士的来意,但他还是呵斥了一句,免得前者不知分寸,什么事情都挂在嘴上大声嚷嚷。

“我很抱歉,男爵大人,但我带来的消息恐怕比扫了陛下的兴更严重……”

看着眉头拧紧的大臣,汉诺克多少还是想起来一些礼仪,凑到了威克顿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颤抖着说道。

“……在这个月结算之后,国库的账面上只剩下八万金币了。”

威克顿男爵端着酒杯的手不自觉一颤,几滴昂贵的酒液没收住,晃到了他熨烫笔直的袖口上。

“你说多少?”

他死死盯着汉诺克的眼睛,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迹,却只找到了苦笑。

“八万,大人……我可以肯定,我手底下的会计没有算错账。”

看着不开玩笑的汉诺克爵士,威克顿深吸了一口气,试图从那躁动的空气中汲取一些清凉。

八万金币!

这对于一个普通富商来说无疑是笔巨款,足够他们打通前往王宫的一切障碍,直接见到这个王国的主人。

并且够见十次!

然而对于一个庞大的王国而言,这点钱甚至不够维持莱恩王都一个季度的开销!

“银币呢?”威克顿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加上库存的银币和还没熔铸的银条,我们能凑出来多少?”

汉诺克绝望地摇了摇头,击碎了大臣最后的幻想。

“也包括在内……大人,我刚才汇报的这个数字已经折算了一切流动资金。而且在这八万金币的估值里,银币占了整整七成。”

威克顿的瞳孔微微收缩。

莱恩王国只有银币的铸币权,金币只能从与帝国的贸易中获得,相当于外汇收入,同时也是价值储存。

银币占到了国库的七成,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帝国通过金币对附庸国“吸血”的同时,附庸国其实也在通过“零关税的广泛市场”对帝国进行“吸血”,双方其实是一种互嗦的共生关系。

如今金币储备濒临枯竭,银币又大量流失到了邻国,无疑是让王国的经济雪上加霜。

再叠加银币对金币的贬值,银币对铜币的升值的“短期甜蜜”,正在变成平民与贵族共同承受的苦果。

“铸币局呢?”威克顿的声音变得严厉起来,“能不能让他们想想办法?”

“……男爵大人,我们的铸币局从没有偷懒,他们已经很努力地在想办法了,但这就像是想要从石头里榨出橄榄油,将水酿成酒。”汉诺克苦涩地说道,“除非我们能立刻在后花园里发现一座储量惊人的银矿,否则铸币局再怎么用力,也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

顿了顿,他咽了口唾沫。

“除非,我们再一次降低银币的成色,但这需要国王的批准。而且……我担心再降下去就没人买账了,银币本身就在对金币贬值,贵族们都把黄金紧紧攥在手中,这绝不是降低银币成色的好时机。”

威克顿沉默了。

汉诺克说的那些东西他当然知道,而且他还知道汉诺克不知道的东西,譬如这笔钱到底去了哪。

不是灭火器,灭火器花不了几个钱,花的也不是国王的钱,而是民脂民膏,甚至可以算作是进项。

真正崴住了王国马蹄的,还是坎贝尔公国的“冬月政变”。

虽然国王从不承认那场政变与自己有关,但明眼人都知道德里克伯爵的钱是从哪来的。

那可不是农奴们捐的,至少不是坎贝尔的农奴们。

为了支持坎贝尔公国的贵族们,他们的陛下向叛军输送了海量的物资支援,结果爱德华不仅没死,反而以雷霆手段平定叛乱,导致这笔巨额投资血本无归,连个响声都没听见。

再一个窟窿则是暮色行省的税收亏空,以及正在那片泥潭里挣扎的狮心骑士团。

数千名重装骑兵的人吃马嚼本就是天文数字,再加上贪婪的地方贵族和流窜的救世军阻碍了补给线,骑士团被迫在当地以数倍的高价采购物资,这些物资甚至很多还是从坎贝尔商人那里购买。

那些贪婪的地方贵族和奸商还有刁民,就像牛蝇一样趴在王国够不到的脚踝上疯狂吸血。

“……王国每天都在花钱,陛下的钱袋就像漏水的酒桶。”看着沉默不语的上司,汉诺克满面愁容地继续说道,“宫廷的修葺、骑士团的军饷、还有这没完没了的宴会……我们必须开源节流,否则这笔钱恐怕撑不了太久。”

还有,支付借款的利息。

任何王室都会向贵族和教士们借钱,而偿还借款的利息在莱恩王国的财政支出中也占了相当大的比例。

他总觉得他们应该在财政宽裕的时候把钱还掉一些,而不是拿来修缮皇室庄园,进一步增加宫廷的支出。

“你给我个数字。”威克顿沉默许久,开口说道,“照这个速度花下去,还能撑多久?”

汉诺克犹豫了一下。

“不知道……也许半年?如果狮心骑士团那边再有什么大动作,或者陛下再心血来潮修一座花园,这个时间还得减半。”

半年。

威克顿感觉一阵眩晕,差点拿不稳手中的酒杯,只能将它放在了一旁的长桌上。

他简直不敢想象,半年之后,如果他们拿不出钱该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看向舞池中央的高台。

西奥登国王正微笑着向舞池中的贵族们举杯致意,脸上洋溢着慈父般的笑容,仿佛是这片繁荣乐土的守护神。

难道要让他现在走过去,告诉这位沉浸在美梦中的老人,你的王国已经破产了吗?

威克顿的眼中闪烁着挣扎。

韦斯特利家族虽然并不显赫,却有着悠久的历史,他毫不怀疑自己是高尚之人,就和他高尚的先祖一样。

然而他同时也清楚,如果他不能保全自己,他的所有政治抱负都是空谈。

如果在这种兴头上泼冷水,不仅解决不了财政危机,恐怕自己这个经济大臣的位置也就坐到头了。

“……我知道了。”

“知道?男爵阁下,恕我直言,光是知道是不够的——”

“把嘴闭紧,汉诺克。今晚是陛下的好日子,别让这些铜臭味坏了皇家的雅兴。”

不由分说的打断了汉诺克爵士的争辩,国王的大臣擦了擦袖口上的酒渍,伸手拍了拍爵士的肩膀。

“等舞会结束,我会亲自向陛下汇报。至于现在……”

威克顿看向那旋转不休的舞池,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疲惫。

“就让这音乐,再响一会儿吧。”

……

随着最后一辆离宫的马车消失在煤油灯的尽头,喧嚣的舞会终于散场,深夜的庄园重新坠入夜的安详。

国王的书房,壁炉里的火焰就像摇曳在路边的野草,顽强地舔舐着那已经烧焦的木头。

西奥登·德瓦卢坐在宽大的胡桃木书桌后,发皱的眼皮下垂着,仿佛随时可能睡着。

如果不是那讨厌的威克顿男爵打扰了他,说有要事禀报,他恐怕已经在女仆的服侍下睡着了。

然而现在,他却不得不披着那昂贵的丝绸衬衣,坐在壁炉前的高背椅上听这乏味的家伙唠叨。

威克顿·韦斯特利男爵站在书桌前,双手颤抖着将那份薄薄的财政报告呈了上去。

写在纸上的东西比汉诺克口述的还要惊人,他也是宴会结束了之后才拿到这份报告。

国王漫不经心地接过报告,起初只是随意扫视,仿佛在看一份无关紧要的菜单。

然而,随着目光下移,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渐渐眯了起来,就像梦中苏醒的老鹰一样。

“啪!”

那份报告被狠狠地摔在了威克顿的脸上,纸页散落一地。

“八万金币?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

西奥登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睡意全无,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扭曲嘶哑,吓得威克顿男爵不敢说话。

“莱恩王国拥有广阔的黄金平原,拥有上千万勤劳的子民,他们骑在壮硕的奶牛上长大,吃的都是饱满的浆果和土豆,你告诉我……这么一个强大的王国,只有八万枚金币!你当我不会数数吗!”

莱恩王国的人口约有2000多万,国土面积120万平方公里。

哪怕去掉正陷于战火的暮色行省,也有近70万平方公里,以及1000多万生活在核心地区的“有统计人口”。

这么多人,哪怕每个人捐出100枚铜币,那也是10多万枚金币了!

怎么可能连区区8万枚金币都拿不出来?

不得不说,西奥登的数学能力是过关的,然而这个账显然不是这么算的。哪怕忽略掉生产总值与税收的复杂关系,以及货值在流通环节的损耗,那8万金币也是收入减去支出后的结余累计,并且这个结余正在逐渐减少。

比起八万金币本身,他更应该关注的其实是“各级债务违约时间”这些真正的死线。

不过威克顿男爵哪敢在这时候提醒他,只能默不作声,低着头祈祷陛下的怒火赶紧过去。

国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嘴里絮絮叨叨地咒骂。

“圣西斯在上,这群吃里扒外的蛀虫,侵吞王国资产的小偷,所有人都在惦记我的钱!还有你,威克顿,我刚刚夸奖过你,你却给我交上这样的答卷!就算是一头猪坐在你的位置上,也不至于把我的国库管成这样!”

西奥登感到难以置信,但更多还是遭到背叛的愤怒。

在这个王国里,每个人都在向他索取,算计着自己的利益。

圣西斯在上,为什么他的宫廷里全都是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难道就没有一个无私奉献的好人吗?

好人都到哪里去了?

面对国王的咆哮,威克顿男爵扑通一声单膝跪地,不敢辩解,更不敢指出真正的问题了。

如果不是修缮这座皇家庄园,如果不是为了那场赔钱的冬月政变,如果没有那林林总总的意料之外的支出……他们的财政就算紧张,也不至于紧张成这样。

莱恩王国就像一个勒紧裤腰带的巨人,而他们的腰带就像一根绷紧的琴弦,需要小心控制呼吸的节奏才能让它绷住不断。

然而也不知道是谁给了他们陛下这个错觉,在这个超凡者都不能为所欲为的时代,他们却是万中无一的例外。

不过眼下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

身为一名常年在宫廷里摸爬滚打的老狐狸,威克顿知道重要的从来都不是真相。如果自己不立刻把锅甩掉,这口锅一定会被陛下按在自己的头顶。

他心念电转。

周围已经没有可以处理的政敌了,那就只能找一个更虚无缥缈的对手了,这几乎是他的本能。

“陛下,息怒……请您息怒。”威克顿抬起头,脸上满是忠诚与惶恐,“毫无疑问有人偷了您的钱,但我想那并不是具体的某一个人,而是我们的……‘收入结构’出现了巨大的漏洞。”

他小心斟酌着精心编织的术语,在一个国王能听懂的单词后面,拼凑了一个不明觉厉的东西。

西奥登的眼睛果然眯了起来,怒气也稍微平息。

收入?

听起来有点意思,他打算听听大臣的解释。

见国王停住了踱步的脚步,威克顿男爵咽了口唾沫,开始为他精心准备的策略做铺垫。。

“在我们的王国里,拥有最多土地和财富的是教士们。他们是第一等级的公民,占据了最肥沃的教产,坐拥着信徒的奉献,却只向天上的神祗负责,一个铜板的税也不向您缴纳,甚至还向您的平民收税!这显然是不可理喻的!”

“其次是那些贵族。他们是第二等级的公民,拥有封地和特权,但在交税的时候却推三阻四,每逢战事还需要您赏赐大量的金币来维持他们的忠诚,甚至从您这儿讨要借款的利息!他们就像是一只只守着金库的巨龙,只进不出,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的银币在对金币贬值!”

“最后,是我们唯一的纳税来源——那些狡猾的平民和商贩,他们也不是好东西,这些家伙宁可把钱藏在墙缝里,也不肯把它们拿出来,用来喂养那些保护他们的士兵。”

威克顿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而那表情也不完全是装出来的。毋庸置疑,他是真正深爱着这个王国,他的家族与德瓦卢家族荣辱与共。

否则他肯定不会发自内心地为他的陛下出谋划策。

“……可是陛下,恰逢天灾和连年的战祸,再加上各级领主的层层盘剥,这只羊已经被薅秃了。就算我们把他们扔进榨油机里,也榨不出几滴油水来了,我们必须得从贵族和教士们身上想一点办法,让他们将那忘掉的义务肩负起来。”

西奥登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怒气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则是那双眼睛变得阴晴不定了起来。

威克顿说得没错。

这就好像他养了一群肥硕的猪,却因为某种古老的规矩,只能眼睁睁看着猪长膘,却一口肉都吃不到。

“威克顿男爵,我的大臣,看来我错怪你了。就如你所说,我们身边的坏人太多了……你有什么好的办法吗?”

“当然有!”

威克顿男爵抬起了头,眼中闪烁着危险而狡黠的光芒,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古老的契约限制了我们从贵族们手中收取的税金,如果我们强征,则会被扣上暴君的帽子。但如果是为了王国的存续而征税,我想他们就算反对,也肯定不愿就这么看着他们最大的‘债务人’破产。”

西奥登的脸上露出了饶有兴趣的光芒,刚刚在椅子上坐定的身子,又前倾了些许。

“你的意思是?”

威克顿图穷匕见,向国王献上了自己精心准备的“中策”。

“我建议,由您下令,史无前例地召集三个等级的公民的代理人来到您的城堡开会!我们要让平民们知道他们为我们的王国付出了多少,然后用他们的愤怒来裹挟那些贵族和教士们,让第一第二等级的公民知道他们欠了我们多少!然后我们要重新讨论我们的税制,将贵族与教士们手中的金币挤出来!”

西奥登愣住了。

他在脑海中推演着这个计划,越想越觉得精妙,简直与他在暮色行省的操作有异曲同工之妙。

借力打力正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让那些高高在上的教士和贵族当着王国子民们的面,为了他们的荣誉掏钱,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情吗?

如果他们拒绝,那就是对王冠的不忠。他们同意自然是最好,国库的危机将迎刃而解!

这简直是天才的主意!

国王的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笑容,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简直像进入了他的舒适区。

“很好,威克顿男爵。我就知道,我的臣民里面还是有好人的嘛,他们缺的只是一个证明忠诚的机会。”

单膝跪地的威克顿男爵恭敬地颔首,右手贴在了胸前。

“能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国王满意地点头,食指在桌上轻点,略加思索之后说道。

“我想由你来主持这场……嗯,‘三级议会’,你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威克顿男爵一点儿也不意外,国王会将这个难办的差事交给自己,毕竟这位陛下不是第一天这么干了。

不过这次不一样,着火的不是贫民窟,而是王国的金库。他相信看在金币的份上,陛下一定不会让自己孤军奋战。

“臣觉得……这个名字简直太妙了。”

……

不同于罗兰城郊区的宁静,雷鸣城新工业区的夜晚,总是被刺鼻的锅炉水味和廉价酒精所笼罩。

一家名为“铁锤与酒杯”的廉价酒馆里,喧闹的声音几乎要掀翻那低矮的棚顶。

“丢鞋者”老亚伯缩在角落那张瘸了一条腿的桌子旁,面前只摆着一杯免费的白水。

要是放在几个月前,这种只占座不消费的穷鬼早就被伙计像丢垃圾一样扔出去了。

再不济,也会三番五次来催。

然而今天,酒馆那位向来势利眼的老板却罕见地表现出了绅士般的风度,不仅没赶他走,甚至还亲自吩咐侍者给他满上了水——

“让这位先生留着吧,谁都有困难的时候。我相信等他走出了人生的低谷,一定会记得来我这儿喝一杯。”

那是酒馆老板的原话。

而他之所以说出这番话,当然不是因为他是个好人。

老亚伯心里可清楚得很,这些雷鸣城的市民可不会真的瞧得起他们这些乡下来的农奴们,那家伙心里虚伪着呢。

然而世风日下,这家伙被一群酒鬼抬进了大公的议会厅,变成了坐在议会桌前喝着红茶抽着雪茄的老爷。再接着一夜之间,这些昨天的泥腿子们都变成了体面人,开始爱惜自己的斗篷了。

虽然亚伯觉得亵.渎极了,一个卖啤酒的凭什么当议员,他的血管里有一点点圣光的血液吗?

格斯男爵都比他强!

至少那家伙的仆人,一鞭子能把银松镇的老农们像抽陀螺一样抽飞起来,而一个酒馆老板除了卖啤酒还懂什么?

然而不管怎样,老亚伯还是没有拒绝这份虚伪的善良。他倒不是没有钱买酒,只是他有四个孩子要养,整个家都指望着他的薪水,每一个子儿都得掰成两半来花。

坐在啤酒馆里听伙计们吹牛是他为数不多的乐趣,以前他在银松镇的时候也这样。

那儿的老板是真正的善良,虽然不会给他倒一杯水,但绝没有打心眼儿里瞧不起他。

因为他们都住一个镇上,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街坊。

看着盛满水的木酒杯,听着那些听不懂的嚷嚷,老亚伯心中叹息着,缅怀着那一去不复返的美好时光。

如果没有蒸汽机吃掉银松镇郊外的田野,如果格斯老爷没有一拍脑袋把农田改成了牧场,刚刚过去的冬天他应该还能再要一个孩子,给他的小家再添一点希望。

没别的理由。

一只手有五根指头,他觉得自己也应该有五个孩子,这糟糕的人生才算是圆满。

万一第五个孩子是个天才呢?

那可就中大奖了!

所有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唯独清醒的老亚伯喝了个水饱。

再仁慈的神灵也眷顾不到每一个虔诚的信徒,显然他就是被圣西斯漏掉的那个倒霉蛋。

一股尿意涌上心头,就在他琢磨着要不要走掉的时候,忽然听到酒馆的角落传来一声惊叫。

“嘿,你们瞧瞧这个!简直是疯了!”

“怎么了?莱恩的陛下又干了什么蠢事儿吗?”

“不,和我们的邻国没关系!是那个雷鸣城大学,据说又有新的进展了!”一个头上沾着煤灰的伙计,把粗糙的手指戳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唾沫横飞地兴奋嚷嚷,“这上面说,雷鸣城大学不看出身,不看血统,只要通过那个叫什么……入学考试?就能进去读书!”

那是雷鸣城大学的招生简章,不知道是从哪张报纸上撕下来的。

老亚伯虽然不识字,但也听说过这件事,白天他上工的时候,厂里的工人们已经聊过一轮了。

“读书有个屁用!”旁边一个瘦骨嶙峋的搬运工酸溜溜地吐槽了一句,“咱们这种人,一天不干活就得饿肚子,难道让我们一边要饭一边去听课吗?连着几年没有工钱,全家都得去喝西北风!”

酒馆里响起了一阵附和的叹息声。

对于他们来说,脱产读书确实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奢侈,这大学听起来更像是给少爷们打发时间的地方。

“这就显出你的无知了,老伙计。”

坐在隔壁桌上喝酒的工头得意地笑了,仿佛这学校是他家开的一样,“爱德华大公和那位深不可测的科林亲王早就考虑到了。我看报纸上写的清清楚楚,雷鸣城大学将设立‘奖学金’制度!”

搬运工愣了一下,下意识问道。

“那是什么玩意儿?”

工头回道。

“能让你的孩子脱产读书的玩意儿!只要你的孩子真是那块料,不仅学费全免,每个月还给发生活费!”

听到这句话,酒馆里的人群瞬间炸了锅。人们交换着不敢相信的眼神,就像见了亡灵。

读书还能拿钱?

有这好事情?

“骗鬼呢!”那搬运工忍不住说道,“我毫不怀疑陛下的英明,但这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

“那不是你操心的事情,我相信我们的陛下既然做出这个决定,一定是有他的打算!而且,这笔钱也不全由大公陛下亲自出,他在报纸上号召城里的绅士们捐款,用自己的姓氏设立奖学金——”

“切!鬼才会把钱砸在这上面!”

“你当然不会,因为你丫就是个穷鬼,贫穷限制了你的想象,养几个学生能花得了多少?这可是免费的宣传机会,可以堂堂正正的公开收买那些有孩子的家长,我要是安第斯家族,我可不会吝啬花这点小钱!”

争论变成了争吵。

听得入迷的老亚伯心头猛地咯噔一声,刚才他还震惊于大公的慷慨,听到这话才回过神来,自己不自觉又上了坏人的当。

他还真有那么一秒钟想过,如果真有这么慷慨的绅士,哪天他有机会投票肯定会投给那家伙。

圣西斯在上,这帮唯利是图的恶魔怎么这么坏!

在这个堕落的时代,就没有一个无私奉献的好人吗?

风光无两的西奥登陛下并不知道,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夜晚,他居然和一名坎贝尔的老农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虽然是因为完全不相干的理由,但他们居然意念合一了。

这时候,有人挠着头问道。

“那……这学校都教啥啊?”

很快有人笑着回答。

“教的可多了!”

“我听说除了那些高不可攀的魔法,还教什么‘魔导学’、‘工程学’、‘算术’、‘炼金’以及诗歌、艺术什么的……我就记得这些。”

听到这里的老亚伯,心脏又是一跳。

他对魔法一窍不通,也没指望高贵的灵魂投胎到自己家里,做那“丢鞋者”的第五个孩子。

然而“算术”这单词,却像一道光照亮了他贫瘠的灵魂。

不是因为他懂这玩意儿,而是因为他听说霍勒斯纺织厂那个叫埃尔西的伙计,就是因为算东西算得快,一下子从管账本的会计干到了管工厂的厂长!

老亚伯是个淳朴的人,但他也有自己的精明。

虽然他看不明白工厂管理层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和人情世故,但一些简单易懂的道理他还是能看明白的——

算术就等于会计,而会计就等于厂长!

如果他的孩子也能掌握这门技能,岂不是就不用再像他一样,为了几枚可怜的银镑对工头点头哈腰了?

老亚伯猛然惊觉。

他要是能有个厂长儿子,那不是一个顶十个?!

投资教育……似乎比多生几个靠谱啊。

酒馆里的讨论声越来越热烈,不过话题很快便从雷鸣城的大学,又回到了那些更攒劲的话题上。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家庭,至少能把夜晚浪费在酒馆里的伙计们,还是单身汉比较多。

不过,虽然他们很快换了话题,有的人心里却久久无法平静,譬如坐在吧台角落的老亚伯。

他一口喝干了杯中的凉水,胸中却燃起了一团躁动的火。

圣西斯在上,连这群衣服打满补丁的家伙都在讨论着雷鸣城的未来,或许银松镇的“丢鞋者”也该做点改变了。

譬如——

学那些赶时髦的雷鸣城市民,给自己也想个体面一点的“姓氏”?

毕竟他的孩子可是未来的厂长,以后还要填那什么奖学金的申请表,总不能在大学里就让人看扁了。

老亚伯觉得,圣西斯并没有真的抛弃他这个倒霉蛋,也是有在他陷入迷茫的时候给予他启示的……

(本章完)

第514章 人类怎么这么坏啊

罗兰城,全城唯一一家消防公司的门口,一名步履蹒跚的醉汉扶了好几盏煤油路灯,总算找到了自己公司的门。

这位罗兰城如今炙手可热的消防大亨,此刻只感觉脑子里就像塞进了一团吸满水的海绵。

宿醉就像一把生锈的小刀,在他的头皮上不知疲倦地来回拉扯。

皇家卫队的小伙子们实在太能喝了。

直到天快亮时,那帮家伙才搂着酒馆里的姑娘去了二楼,纽卡斯总算能趴在满是酒渍的桌上稍微眯一会儿。

不过他并没有怨言。

多亏了那帮能干的小伙子,他的生意才能这么顺利。

前段时间有人也想做消防泵的生意,抢走他花了一万金币巨资才打开的市场。得亏那帮小伙子们勇敢的警棍,才打碎了他雷鸣城老乡不切实际的幻想,带着那便宜的“假货”滚了。

圣西斯在上,虽然他本人是个虔诚的信徒,反对妓女这样亵.渎的职业,但他觉得这帮小伙子们偶尔放纵一点是情有可原的。

压力总需要释放。

看到尊敬的纽卡斯先生,站在门口的保安,连忙把自家老板扶进了门,并给他递来一杯热水。

随着一口热水下肚,纽卡斯总算清醒了些许,然后一把将那个多事儿的保安推开了。

“不用你扶着,我没醉,我自己能走!”

“是,老板。”看着醉醺醺的老板,保安行了个礼,一脸担心地目送着老板独自一人扶着楼梯上了楼。

坎贝尔人不愧是能和魔王战斗的民族,这个酒囊饭袋还真的走到了楼上,没从楼梯上摔下来。

纽卡斯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还没把他那件沉重的大衣挂上衣架,平日里总是慢半拍的年轻秘书便一脸亢奋地凑了上来。

“老板!您终于来了!这儿有一封您的加急信件,是宫廷侍从刚刚亲自送来的!”

他的秘书双手捧着信,动作虔诚地就像捧着《圣言书》。

纽卡斯揉着胀痛的眉心,原本想让这个咋咋呼呼的家伙滚出去醒醒酒。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的一瞬,那句到了嘴边的呵斥便硬生生咽了回去,甚至连酒都醒了。

那是一封做工考究的信封,封口处烫着一枚猩红色的火漆印,上面画着莱恩王室至高无上的狮子纹章。

同样也就在这一瞬间,纽卡斯终于明白,他那个总是慢吞吞的秘书,今天为何会用如此尊敬的眼光看他了。

“……行了,你放我办公桌上吧。还有,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是!老板!”秘书行了个礼,就像那楼下的保安一样,随后恭恭敬敬地退出了门外。

纽卡斯一个箭步上前将门反锁,随后匆匆走到了办公桌前,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挑开了那枚代表着荣耀与麻烦的火漆。

他抽出信纸,也如他预料中的一样,那宫廷字体书写的并非什么嘉奖,而是一份正式的诏书——

【兹任命罗兰消防公司总经理纽卡斯先生,为罗兰城第三等级公民代表,即刻前往王宫参加三级会议。】

纽卡斯扶住了自己的额头,一屁股跌坐在了橡木椅上,那张还带着酒气的脸渐渐变得凝重。

……议会?

作为一名来自雷鸣城的市民,他对这个词并不陌生。

很久以前雷鸣城就有个议会了,主要是给公爵筹款用的,怎么罗兰城也冒出来个这玩意儿?

纽卡斯却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一个坎贝尔人,怎么就成为了莱恩王国罗兰城的议员,凭什么代表罗兰城的市民们参加国王的会议。

难道——

陛下缺钱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纽卡斯的冷汗就下来了。

天可怜见,外人都以为垄断了全城消防生意的他富得流油,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其中的苦楚。

这种闭着眼睛都能赚的钱,怎么可能是他一个人在赚?

他前期投入的巨资才刚刚产生回报,他到现在都还没有还清雷鸣城银行的商业贷款。

现在的他兜简直比脸还干净,否则也不至于他亲自去带皇家卫队的小伙子们玩。

如果这场所谓的会议是一场以荣耀为名的抄家……

纽卡斯打了个寒颤,宿醉的头痛瞬间不翼而飞。他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抓起刚挂好的大衣披在身上。

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

现在能帮到他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尊敬的威克顿男爵。

在这座充满了迷雾与陷阱的罗兰城,只有那个把他一手扶起来的后台老板,才能替他捋清这其中的关系!

这不仅关乎他的钱袋子,更关乎他能不能活着回到坎贝尔。

在员工们崇敬的目光中,披着大衣的纽卡斯爵士转身又杀进了早春的寒风里,像极了一位锐意进取、凭本事发家致富的生意人。

只有纽卡斯爵士自己能听见自己心中的呻吟。

“圣西斯在上……”

想在这儿赚点钱,真是比下迷宫里当冒险者还刺激。

他甚至开始后悔,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了。

……

纽卡斯的马车很快杀到了威克顿男爵的府邸,古色古香的书房中飘着上等烟草发出的醇香。

威克顿男爵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支上好的雪茄。雪茄是他为数不多的爱好,烟草的芬芳可以缓解他心中的压力。

“威克顿男爵!大事不好了!”

纽卡斯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甚至顾不上仆人的阻拦。

他那张散发着酒色财气的脸上写满了不安,捏在手中的那封邀请函就像一枚烫手的山芋。

“宫廷里的人是不是搞错了什么?他们给我送来了这个……三级会议的邀请函?我应该没得罪我们的陛下吧?我想问的是……他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一句话被他说了两次。

看着语无伦次的纽卡斯先生,威克顿男爵却显得异常淡定,将剪裁雪茄的剪刀放在了桌上。

“冷静点,我的朋友。宫廷的书记官没有搞错,这封邀请函上面的名字,就是我亲自填上去的。”

一连串的哀嚎被卡在了喉咙里,纽卡斯瞪大了眼睛,就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鹅。

“您……填的?”

“没错,实不相瞒,我现在是这次三级会议的总筹备人。”威克顿拿起火柴,从容地划燃,将刚刚剪裁好的雪茄点燃,“陛下需要市民们的支持,尤其是好人的支持,我觉得我们的纽卡斯绅士正是这样的好人。”

还有谁比守护罗兰城市民夜晚的好人,更配得上好人这个称号吗?

其实这都不重要,能说得过去就行了。

然而威克顿虽然为自己的安排自圆其说,却让站在对面的纽卡斯彻底懵逼了。

他摊开了手,又将手放下来,一脸难以置信地说道。

“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大人,您是知道的,我虽然在罗兰城做买卖,但我可是个如假包换的坎贝尔人!我何德何能代表罗兰城的市民?当他们的议员?”

“坎贝尔人又怎么样?一千年前的坎贝尔人也是莱恩人,而且往大了说,我们都是奥斯帝国的子民,都有义务为帝皇分忧。”

威克顿男爵哈哈一笑,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

“血统和出身在这个节骨眼上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罗兰城消防公司的总经理,罗兰城的市民都认识你这位尊敬的绅士,这就足够了……我们又不需要你真替他们说话。”

说到这里,威克顿将手中的雪茄搁在了桌边,起身走到了纽卡斯的面前。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按在了纽卡斯的肩膀上,看着这个一脸迷茫的商人,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而且最重要的是,纽卡斯,你是我的人。”

纽卡斯感受着肩膀上的重量,心中的不安并没有完全消散,甚至比以往更强烈了。

“可是大人,我只是个做生意的……”

不管在哪个王国,以平民的身份介入到宫廷事务中都是极其危险的,他可不会天真的以为兜里有两个钱就是贵族了。

威克顿打断了他的话,原本闲适的语气变得严肃了起来。

“听着纽卡斯,我们不能让谁都坐在会议桌前,如果让那些市民们自己决定谁去城堡里见他们的国王,他们肯定会把啤酒馆的老板抬进陛下的王宫。一群酒鬼懂个屁的治国?我们的未来怎么能让他们来决定!”

纽卡斯哭笑不得说:“可我也不懂啊!”

“你不需要懂,我懂就行了。”

威克顿盯着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仿佛早就在等这句话了。

“这次会议其实和我们的市民没太大关系,动的也不是他们手里的面包,而是王室为了向那些贪婪的贵族和教士们施压设下的局!我们的陛下需要他们把口袋里的钱吐出来,而你们,第三公民的议员,你们的任务就是坐在那里,充当王室的‘回音壁’。”

威克顿拍了拍纽卡斯的肩膀,这次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就像把自己肩上的担子分给了他一部分。

“这次会议对我和陛下都很关键,我需要一位能和我同进共退的盟友。而在罗兰城的这些‘市民’里,我最信得过的人就是你。”

纽卡斯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我具体该怎么做?”

“很简单,去我们陛下的夏宫度假,享受一下皇家的红茶和点心。我记得那里的烤乳鸽不错,可不是谁都有机会尝到御厨的手艺。”

威克顿收回了放在纽卡斯肩膀上的手,重新拿起了搁在桌上的雪茄,吞云吐雾了一口。

“记住,等开会的时候,当我看向你的时候,你就把手举起来。当我没看你的时候,你随便干什么都行,只要别睡着了……你就当是帮我个忙,我会记住这个人情。”

纽卡斯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这听起来似乎比带着皇家卫队的小伙子们吃喝玩乐轻松。

最关键的是不需要他花钱,别说了他举手,让他把两条腿举起来都行。

“感谢您如此器重我,尊敬的男爵阁下……我很乐意为您效劳,只是以后有这种事情,您能跟我商量一声就更好了。实不相瞒,这封信吓得我差点儿去买回家的船票了。”

如释重负的纽卡斯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这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就像条变色龙一样,先前那副被踩着尾巴似的惊怒瞬间荡然无存,就像不曾存在过。

叼着雪茄的威克顿男爵撇了撇嘴,将心中的不屑藏在了优雅的笑容背后,客气地将他的盟友送到了门口。

和你商量?

你也配。

“如果有下次,我会和你打声招呼的。”

扔下一句类似“下次一定”的话,停在书房门口的威克顿男爵顿了顿,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另外,我们今天的谈话,我不希望有第二个人听到。我只对你说过,你清楚泄露出去的后果。”

纽卡斯忠诚地将手贴在了胸口。

“我向您保证!”

威克顿男爵赞许地点了点头。

“我会看着你的。”

……

虽然坐在酒馆里的泥腿子们不配决定罗兰城的未来,但守护罗兰城夜晚的“好人”显然配得上这份光荣。

包括他身后的“好人”们也是。

正午时分的太阳照耀着罗兰城的街道,每一寸土地都闪耀着光明,晃得人睁不开眼。

话分两头,雷鸣城那边可就寒酸得多了,毕竟目不识丁的酒馆老板真被抬进了议会厅。

比起一群酒鬼们选出来的大酒鬼,那当然得是几个鬼鬼祟祟的老东西把门一关,精挑细选出来的绅士更像个绅士。

三级议会正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威克顿男爵的邀请函搅动了整个罗兰城的风雨。

与此同时,雷鸣城大学的新闻也搅动着雷鸣城的风雨。

自从前学邦教授凯因斯入职并担任雷鸣城大学首任校长的消息传出,整座城市就像一锅煮沸的开水。

原本对那所停留在图纸上的大学持观望态度的绅士们,此刻都确信了一件事,那便是尊敬的爱德华大公和科林亲王是动真格的。

求贤若渴的“副作用”也显而易见,那便是庄园的信箱彻底瘫痪。

无论是广负盛名的学者,还是怀才不遇的艺术家,甚至是一些只会写十四行诗混饭吃的吟游诗人都纷纷寄出了自己的简历。

就在老亚伯一边琢磨着自己哪个孩子更适合上大学一边干活的时候,雷鸣城郊区的科林庄园已经被雪花般飞来的求职信塞满。

无论是莱恩王国还是坎贝尔公国,都不缺聪明人。

虽然没人知道爱德华大公具体打算拨出多少钱来修这个大学,但能够烧得起钱研究魔法的大学,经费显然不可能会少。

反正给亲王写信又不需要花一万枚金币,为什么不买张邮票试试呢?

看着摇晃着狐狸耳朵的女仆推着堆成小山的信走进书房,科林公国真正的小主人被彻底震撼了。

“巴耶力在上……”

薇薇安的嘴巴张大,仿佛能塞进一枚塔芙蛋。

虽然她对兄长大人的魅力早有领教,但怎么会有这么多狐狸精给他写情书!?

薇薇安怒了。

人类怎会如此亵.渎,难道他们都忘记了古老的圣光,自甘堕落地成为了帕德里奇家族的傀儡?

她们就没有自己的兄长吗?

人类怎么这么坏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南孚!如果我们再不采取行动,我们的魔王就要被人类的糖衣炮弹腐蚀了!”

正在喝下午茶的薇薇安越想越气,“噌”的一声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把正在仔细研读坎贝尔家族史的南孚吓了一跳。

他慌慌张张地左右看了一眼,见这里的仆人都是自己人,这才将悬着的心放下来。

魔神在上……

陪姐姐出远门简直比去教堂里探险还刺激。

“……被人类腐蚀指的是?”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没有受过初拥的兄长本身就是人类啊,这还需要谁来腐蚀吗?

银色的虎牙从唇边露了出来,薇薇安抱着双臂,优雅的表情渐渐变得险恶了起来。

“你个小屁孩懂什么。”

南孚:“……”

是你说的啊!

无论如何,和自己没关系总是好的。

看着薇薇安陷入了自我内耗,南孚松了口气,继续研究坎贝尔家族的历史,试图找出独角兽与坎贝尔家族的渊源。

人类,真是太有趣了。

自从遇到了丽诺公主之后,南孚就对人类世界充满了兴趣,尤其是对和地狱厮杀了千年的坎贝尔家族。

然而他才刚往后翻一页,一道劲风便刮到了他的身后,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拎了起来。

“跟我来!”

南孚:“???”

……

铂金级的吸血鬼一旦认真起来,整个庄园里恐怕也只有紫晶级的亲王才能将其镇压了。

逮着南孚后脖子的薇薇安轻松混进了兄长大人的书房,躲过几个擦玻璃的女仆对她来说不在话下。

她早把这里的地形摸熟了!

如薇薇安预料的那样,装潢典雅的书房里空无一人,羊绒地毯被风尘仆仆的信件塞满。

书架上的书摆得很整齐,显然那都是给外人看的东西,包括展示在书架上的魔法盆栽。

不知名的神秘花朵上停着一只湛蓝色的蝴蝶,瑰丽的翅膀在越过窗帘的阳光下微微舒展。

此时此刻的罗炎,应该正在安第斯庄园的茶会上,将远道而来的凯因斯教授介绍给爱德华大公。

三人这会儿应该正在商讨雷鸣城大学的筹备事宜,并且相谈甚欢,黄昏之前是不会回来的。

薇薇安的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容,兄长大人还是太轻率了,给了她绝佳的作案机会!

此刻的她就像钻进海盗藏宝点的探险家,坏笑着从那堆成小山的信件中抽出一封来。

南孚的双膝微微发软,小鹿般的眼神中写满了惊恐,时不时看向门口,担心兄长出现在那里。

“姐,姐……我们还是不要看兄长大人的信比较好,虽然这些信可能不太重要,但万一他生气了——”

“南孚闭嘴。”

“可是——”

“你没听兄长大人说吗?什么事情都犹犹豫豫的,什么事情都做不了,难怪你会被丽诺小姐骑着满院子跑,而不是反过来!”

南孚:“???”

“行啦,本小姐也不强迫你做不愿做的事儿,你就在门口替我望风好了。”

不等弱小又无助的南孚从懵逼中回过神来,薇薇安将他扔在原地,大摇大摆上前,一个扭身坐在了兄长大人的书桌上。

藕节似的小腿翘上膝盖一晃一晃,一脸得意的她就像这书房里的主人,全然忘记了当初跪在地毯上反省的倒霉样。

“库库库……我倒要看看是哪个狐狸精!”薇薇安一脸狡黠的笑着,小拇指微微一扬,涂着深紫色指甲油的指尖狠狠将信封挑开。

然而,预想中喷洒着香水的粉色信笺并没有出现,映入眼帘的只有一张乏味无趣的图纸。

密密麻麻的线条涂抹着白色的纸张,唯一一行字被挤到了页脚,上面写着“水车改良结构图”之类的字样。

薇薇安恨不得把鼻子戳在纸上,也没看懂这图纸上画的到底是啥。

这倒也不完全怪她,在这个没有标准化参数以及作图工具的年代,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把图纸画得通俗易懂。

制图学被称为一门学问,是有原因的。

“……这是什么?现在的狐狸精勾引别人哥哥的手段已经进化到这种地步了吗?”

薇薇安不信邪,将那张看不懂的图纸塞回了信里扔到一旁,又抓起另一封看起来更厚实的信件。

“这封一定是!我闻到了,里面有硫磺的味道,肯定是帕德里奇家族的欲.望魔药……呕!!”

信封拆开,一股刺鼻的劣质硫磺味扑面而来。

里面掉出来的却不是魅魔的结晶,而是一张名为“贤者之石”的炼金配方,和一块似乎是样品的焦炭。

说这是魅魔的伎俩,肯定是侮辱魅魔了。

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离谱的配比,一看就是某个江湖骗子试图骗取经费的拙劣把戏。

【……尊敬的殿下,只要您肯赞助我的研究,我发誓会将我的全部所学献于您!(我就快成功了,只差一滴龙血。很遗憾,我买不起那么昂贵的材料,我只能用羊血代替。但我相信您是识货的人。)】

“这家伙在说什么蠢话?”

薇薇安不死心地连拆了十几封,从改良纺纱机的设想到治理下水道的建议书,甚至还有一封是用极其蹩脚的通用语写的十四行诗,赞美的是科林亲王的深紫色秀发,肉麻得差点没让她从桌子上出溜下来。

这大概是唯一的一封情书,不过她觉得以兄长大人的品味应该不会被这种东西打动。

就在薇薇安对着满地狼藉怀疑人生时,一直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南孚,弱弱地举起了手里的一叠信。

“那个……姐姐,我简单地扫了一眼,这些东西好像不是情书。”

南孚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处于爆发边缘的薇薇安,指着信上的落款继续补充。

“你看这封,写信的人叫鲍里特,是个五十岁的铁匠,他说他能打出全城最好的马掌,可以教雷鸣城的市民怎么打马掌。还有这封,落款是‘您忠诚的史密斯先生’,想求职当个管家……他最擅长保守秘密,整条街上的邻居都可以为他作证。”

“什么?全是男的?!”

薇薇安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随即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恼涌上心头,白皙的脸蛋顷刻间铺满了红霞。

就像她那正在地震的瞳孔。

“一群……不知廉耻的家伙,居然用这些无聊透顶的东西占用兄长大人的时间……”

她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

“还有南孚,闭嘴!不许说话!”

“我,我没说话……”

南孚刚想小声地争辩,一丝危机的预感忽然爬上了他的脖颈,让这只弱小的吸血鬼直接僵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他身旁的门口传来了一道优雅而平静的声音,就像偶然吹过窗帘的风一样。

“看来,我的书房里进了两只好奇的小蝙蝠。”

罗炎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看着满地狼藉的信纸和一脸惊恐的姐弟俩。

南孚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魔王大人?!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将心脏提到嗓子眼的不只是南孚,还有此时此刻正坐在某人书桌上“耀武扬威”的薇薇安。

嚣张的气焰瞬间熄灭。

她几乎是化作一道残影,从书桌上梭了下去,整个人从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老虎,变成了一只试图将尾巴藏在爪子下面的猫咪。

“兄,兄长大人,我们只是……只是想帮您整理一下信件,看看有没有什么危险物品……”

说着的同时,她手忙脚乱地试图把那些拆开的信件藏到身后,脸上挤出一个比南孚还僵硬的笑容。

罗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进书房,软皮鞋跟落在羊绒地毯上的声音,就像裁判长手中的木槌。

他挥了挥魔杖,那封关于“改良纺纱机”的信件自动抖落了身上的灰尘,飞到了他的手中。

看向瑟瑟发抖的薇薇安,罗炎慢条斯理地说道。

“既然你这么好奇这些信里的内容,那就替我把这些信都看完吧。”

说着,他将目光投向了堆在地毯上的那些信。

“这里大概有五百封,我希望你能在明天晚饭之前把它们分类整理出来。哪些是有用的建议,哪些是求职的简历,以及哪些是单纯的骗子……我要看到一份详细的名单。”

等待着惩罚的薇薇安,小脸瞬间垮了下来,红宝石一般的眸子里写着深深的绝望。

“全,全部看完?”

这不是她想听见的话!

然而,罗炎的下一句话却让她更绝望了。

“没错,我会抽查。”

“能,能换一个惩罚吗?再严厉一点也没关系……”她用细若蚊呐的声音小声恳求,然而换来的却是魔王的无情。

“不行。”

似乎意识到书房里还有一个人,罗炎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不许让南孚帮忙。南孚,你可以出去了。丽诺小姐希望你陪她玩,她估计过一会就到了。”

身为一名精通人性的魔王,他最终还是找到了收拾薇薇安的办法,那就是让她做作业!

其实这对薇薇安来说也不是什么坏事,如果她最终还是打算去魔王学院进修,这些信可以让她对人类的社会有个全面的了解。

不管她最终是否去当魔王。

“遵,遵命!”南孚如蒙大赦,脚步匆匆地溜出了书房。比起被姐姐折磨,他还是更喜欢和人类玩。

不愧是兄长大人,一眼就看出来他是无辜的。

然而有一件事情,南孚却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便是他尊敬的兄长大人到底是如何发现,有人溜进了他的书房的?

这也太快了吧。

看着逃出书房的南孚,再看了看欲哭无泪的薇薇安,心情大好的罗炎不禁陷入了思索。

擅长举一反三的他终于搞清楚了,魔都的魔二代们缺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了。

没有寒假作业的寒假能叫做寒假吗?

罗炎议员该为故乡做点事情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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