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8章 缘来如此

这楚国的夯货不知怎么竟来了临淄!

装什么第一次见面!

朝闻道天宫里谁不知道那只蒙面披甲公鸭子是你!

小小的鲍玄镜被提溜在空中,挣扎着像一只扑腾翅膀的小鸡。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绰约身影远远地摇晃,就那么轻灵的……消失在人海中。

似朵白莲消失在荷叶接天的海。

恨呐!

“住……住手!”

“放开我家少爷!”

“你可知他是朔方伯府的贵子!”

“巡检府快来人!卫兵!卫兵呢!?”

侍女家丁们的喧声毫无意义,根本连这个巷子都传不出去。想要冲上来救主,却连靠近都做不到。

钟离炎毕竟是武道真人,单人灭国都不在话下,在小巷子里敲个闷棍,是断然不会失手的。

鲍玄镜哭丧着小脸:“你干嘛?!”

面前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

咧着嘴凶恶大笑的是钟离炎,表情和穿戴都很正经的是诸葛祚。

“大人,咱们是不是还有事情要办?”巫袍披身的诸葛祚,扯了扯钟离炎的衣角。

他一心想走。欺负小孩太丢人了。他已经十二岁了,鲍玄镜才八岁。哪能对鲍玄镜出手呀?

而且此行的任务在海外啊,姓钟离的非说来临淄补给一下,也不知有什么要补给的,结果走着走着就走不动道了,在朔方伯府外硬晃悠。看到鲍玄镜就像恶狗扑食,跟了几条街,那是拦都拦不住!

他是后来才回过神来。毕竟事前真想不到,堂堂武道真人,能这么小心眼。

不就是朝闻道天宫里拐着弯地骂了您两句么?

至于从楚国杀到齐国,万里寻仇吗!?

钟离炎把诸葛祚的手拍开,仍然拎着面前的鲍氏小公子不放手:“小子!别撅着个嘴,别给我装无辜天真,你是个小坏东西,心里蔫坏的。本大爷一眼就看得清楚!”

鲍玄镜的道元被压制得死死的,使用飞踹却够不着:“岂有此理,你敢这样对我,我爷爷不会放过你!”

钟离炎十分之张狂地笑:“把你爷爷叫过来,我跟他单挑也行啊!这些个老东西,早就该卸甲归田,种种花草,教教孩子,偏偏还占着茅坑——看把你教成什么样了。无礼还浅薄,无知又少识!”

“钟离炎!”鲍玄镜怒不可遏:“我和你往日无怨近日无仇,这里是齐国,这里是临淄!你想干什么!?”

钟离炎这时才想起来,此刻在什么地界,楚国人在齐国还是不好太嚣张。但他也早有准备,此来是有理有据的,便横手将这小破孩吊住:“听说你在朝闻道天宫里欺负同学,这可不好,这要不得。楚齐自古友好,我对鲍老英雄也是仰慕已久,今天就要以长辈的身份,帮着管教一下你。”

鲍玄镜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我欺负谁了?”

他曾贵为幽冥神祇,寿元漫长近乎永恒,一生经历的事情太多太多,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信口雌黄的污蔑过。他才八岁半,朝闻道天宫里都是一些什么怪物,以他在人前表现的力量,能欺负谁了?

钟离炎一把将往巷外走的诸葛祚扯回来:“我家诸葛小祚!”

诸葛祚以袖遮面,没脸参与。

“诸葛祚?”鲍玄镜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感受过的震惊和委屈:“我都没跟他说过话!”

咚!

钟离炎抬手又是一个爆栗:“看罢,你孤立他,针对他,压迫他,不跟他说话!”

有那么一个瞬间,鲍玄镜诞生了无比真实的杀意。

真想解放自我,开启神相,给这狗贼一个永世难忘的教训。

但满腔的杀意他也只能按下。楚国这两人的身份非同一般,入境齐国肯定还报备过,齐国这边说不定正有人盯着呢。

且不说凭这具身体的力量,有没有可能把钟离炎按死。贸然暴露自己,本身就是穷逐陌路。

爷爷说得对,生在鲍家很幸运。

投这个胎很不容易的呀。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鲍玄镜展现名门小公子的愤怒,虽处弱势而不屈服,与邪恶势力坚决斗争。

钟离炎抬手就是一下:“本大爷在教你做人,你给本大爷掉书袋?你很有学问吗?很爱表现是不是?!”

鲍玄镜含恨瞪着他:“以大欺小,算什么本事!有种过几年——”

钟离炎又给他一下,打断并且纠正他:“欺什么欺?大爷这是在教育你!”

咚!

“你还给我放狠话。小小年纪,就这样逞勇斗狠,长大怎么得了?鲍氏的门风,断不能叫你败坏了!”

咚!

“还过几年!过几年怎么了?过几年照样揍你!”

鲍玄镜忍无可忍,咬着牙再忍。

钟离炎一顿乱扣,敲得他的小脑门咚咚咚咚,敲得正起劲,忽然后撤一步,严肃地对他道:“鲍玄镜,你听好了,下次再抓到你欺负别的小朋友,可就不是这样简单,本大爷要揍得你趴下来背《史刀凿海》!今日是爱之深责也切,你须记得这次教训,往后做个好孩子,忠君!爱国!听话!不要再让你家里人操心了!”

而后扯住诸葛祚,一抬脚就已经不见。

鲍家侍女、家丁们的叫唤,这时候才能传出巷外。长街的喧声,亦在此时涌回。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经受住了一位武道真人的考验。

从始至终,钟离炎都没有察觉出什么问题来,真觉得他只是来教训了一个小屁孩。真觉得这些都是普通的侍女,普通的家丁。

一切如常,百般不忌。

“都住嘴!”鲍玄镜摸着一头的包,忍着没有龇牙咧嘴:“人在这儿的时候,你们拿他没有办法。人都走了,还叫唤什么!叫人来看鲍家的笑话?”

一群人面面相觑,愧而无言。

这时一队衙兵穿进巷子里来,牢牢把住路口,瞬间就完成了警戒。

鲍玄镜这才确定钟离炎为何匆匆离去——囿于这具身体现在的状况,他是真没有钟离炎警醒。若不开启神相,也就是重玄遵八岁半时的表现。那会儿重玄明光还能武力镇压‘不孝子’呢,虽然那老东西从不真个舍得动手。

他抬眼往前,恰好衙兵队伍里最后一人走到巷口。此人身着便服,腰刀在鞘,只是眸光一扫,就有一种不言而显的威严,惊得这些鲍家的家丁和侍女都噤声。

却是北衙都尉郑商鸣!

在这个权力极重的位置上坐了几年,他已养出气势来。再不是当初在镇国元帅府前,那个被全方位碾压的执拗青年。

“本官正私服巡察这条街道,察觉这边有些不对——发生什么事情?”

郑商鸣嘴里询问着,目光一扫,已经看到了鲍玄镜。

一步急踏近前,捉住了这朔方伯府的心肝宝贝,上下好一通揉捏,确保没有少了一处:“小伯爷,你没事吧?”

他分明遗憾,但表达得很关切很紧张:“有没有伤着哪里?”

一个意外受了点小伤的鲍玄镜,一个在都城巡检府的保护下化险为夷的鲍玄镜,才是最好的鲍玄镜。才能让他得到朔方伯真心实意的感谢啊。

鲍玄镜有些牙酸。

听说郑商鸣早年和晏抚、姜望那几个还算得上朋友。

如今晏家不过是送个聘书,你他娘的堂堂北衙都尉,亲自维持秩序!说是私服巡街,带这么多属下衙兵随行,谁能不知你在,晏平那老东西又岂能看不见?

这也太……

太是北衙都尉的那个味了!

北衙都尉的风格就是皇命之下,指哪打哪。皇命之外,八方和顺。

当初郑世能在临淄威风八面,就离不得这番觉悟。

上任杨未同为什么被平调?就是因为他仗着朝议大夫易星辰在身后,处理不好跟勋贵之间的关系,得了个“执法甚苛”的评价。若不是博望侯拉一把,南夏的肥差须轮不着他。

这种谁也不惯着的作风,去南夏那种旧权贵都被砸烂的地方,倒是很适合施展。

而今日之郑商鸣,已有九成其父旧模样了!

不枉郑世为他让路,又在斩雨军那里受委屈。

“都尉大人,我没事。”鲍玄镜道:“不过是……磕着了。”

“磕着哪里?怎么磕的?是谁?”

郑商鸣接连发问,又立起身来,回身如虎视:“还不散开拿人?事涉都城治安,巡检府要给小伯爷一个交代!”

便是鲍仲清复生,恐怕也没他这么着急。

衙兵顿似鱼群散海,归入人群中。在临淄这块地界上,都城巡检府要找几个嫌疑人,还是很容易的。

“不必了!”鲍玄镜出声拦道:“不过是钟离炎真人与我玩笑一场……不妨事。”

说真的,被钟离炎这种浑人欺负一通,是什么长脸的事儿么?

即便他回去声泪俱下,他那个当朔方伯的爷爷也不好出头。

要把这件事情闹得有多么严重,肯定也不至于。正常打一架,又要被说跟钟离炎一般见识。若只是不痛不痒地戳钟离炎两下,以这厮小心眼的程度,肯定又会找机会报复回来……而且是报复自己这个小孩子。

面对这种混不吝的狗东西,好像还真没有太好的办法。打起来不痛不痒,骂起来不伤分毫。要么逮着个机会一次打死,要么就只能忍了!

小不忍则乱大谋。

鲍玄镜也只能顶着满头的包,吞下这口恶气。

眼下当务之急,还是那位白骨圣女。

在齐国境内,凭借鲍家权势,多的是手段。

在齐国境外,百无禁忌,不信她能逃出掌心。

至于钟离炎……

待来日国战,挥师伐楚,兵围献谷!

钟离炎早就声名远扬。

听到这个名字,郑商鸣也颇感头疼,他今天要是真把钟离炎请回衙门喝茶,难保这厮不会记恨他一辈子。

若钟离炎真的触犯了齐国的法律,那倒也没什么可说。但这接近于玩闹,甚至鲍玄镜自己都不追究的事情……

他默默地打了个手势,示意衙兵们轻拿轻放,不必真追。然后对鲍玄镜道:“今日晏家有喜,城中过于热闹,鱼龙混杂,意外频出。恐有歹人再惊扰驾前,本官亲自送你回去。”

鲍玄镜急着去找白骨圣女呢,当下便乖巧地笑:“不用了,郑大人,您公务要紧。我还要逛一逛,看看热闹呢!”

郑商鸣想了想,很容易就做出选择:“正好我今日也得闲,这样,我陪你逛。逛完之后,再送你回府。”

鲍玄镜张了张嘴,还要说些什么。

郑商鸣拍着他的肩膀将他打断:“不要跟我客气!说起来我跟你父亲还是朋友,你得叫我一声郑叔呢!今天也算是咱们叔侄俩偶得闲聚,一起增进感情!走吧,往这边来,这条路方便些,咱们也抢几颗金珠子去,沾沾喜气。”

换做平时,鲍玄镜并不介意跟北衙都尉处理好关系。虽然出于谨慎的原因,不会把这位直属帝命、能够陛见天子的北衙都尉剥掠心志,但就以人的方式,以感情和利益交结,也是能够派得上很大用场的。

但今天他是真的没心情。

想了又想,只得道:“郑叔叔,真不用了。我爷爷这几天都不在府上。我自己玩一会就回去哩!”

一心巴结的朔方伯不在家,你北衙都尉总不能再缠着了吧?

郑商鸣却是会错了意,亲热地摸了摸鲍玄镜的小脑袋:“你爷爷公务繁忙,为国事操劳,是没什么时间陪你,但这并不代表他不爱你。”

一时念及小玄镜自幼失怙,朔方伯平时又较为严厉,想来这孩子不曾享受过什么亲情温暖。

他自己也是如此啊。主持北衙的父亲,几乎住在衙门里,一年到头不在家。他知道那种孤独的滋味,明白在成长过程里,某些情感缺失的悲哀。

很多人用一生治愈童年。

他紧紧地牵住了鲍玄镜的手,异常的温柔:“跟叔叔走吧,叔叔带你玩耍。等会一起去晏家吃个酒。你不用紧张,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鲍玄镜牙齿都快咬崩了!像晏平那种老奸巨猾的家伙,他可不愿近距离接触。应付他们多累人啊,一个眼神不对,都有可能被盯着追索八百遍。

但这个郑商鸣,完全听不懂人话,看不出他的不情愿,都快把他直接抱在怀里了!

尔母婢的,一脸父爱泛滥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

那么想当爹,不知道自己去生一个!

“我……”鲍玄镜张了张嘴。

“对了。”看出他的扭捏,郑商鸣又宽慰道:“博望侯到时候也会来,他是快当爹的人了,现在特别喜欢小孩,肯定也会疼你的。当初咱们都跟你爹玩得特别好——玄镜,你怎么了?”

“哎哟!腹痛!”鲍玄镜猛地捂住肚子,冷汗岑岑:“腹痛如绞!玄镜不能陪叔叔玩耍了……实在…抱歉……快!”

他冲鲍家的下人招呼:“快送我回府!”

这些个没眼力见的,回头都祭了神印去。

郑商鸣显然有自己的主意,抱起他就飞:“这种时候还回什么府,叔叔送你去太医馆!”

太医馆一去就是全面检查,没事也得扎两针,不住个三五天不会让出门。鲍家上下不知该有多紧张,那会极大影响他接下来的布局发挥,到时候爷爷说不定都会紧急回来看他的宝贝孙子……

“不不,郑叔,我只是吃坏了肚子,叔,别!叔,我要回家——”鲍玄镜眼见得怎么叫都叫不听,都被视为孩童浅薄的执拗而忽略,只得把心一横……

噗~

风声骤止。

郑商鸣一脸木然。

鲍玄镜燥得脸色涨红。

“欸?”

大街上有人抬头。

在更多人察觉异样之前,郑商鸣大袖一挥,已经抹掉了现场痕迹,带着鲍玄镜,出现在朔方伯府外。

也就是他作为北衙都尉,能够借用部分临淄大阵的力量,不然还真难在人气如此鼎沸的巨城雄都,瞬间穿越人潮,带着鲍玄镜安全回家。

维护大齐勋贵体面,大约是不能算“公器私用”的!

鲍玄镜已经觉得非常心累了,只想赶紧结束这一切,去布置抓捕那位白骨圣女,但郑商鸣竟然并没有要走的意思,仍然杵在大门口。

还!想!怎!么!样!

饶是他再有涵养,再念着大局,也有些难以忍受了,恨恨地看着这厮。

“你不要觉得羞愧,这不是你的错,你才八岁半,这个身体问题……”郑商鸣温柔劝解:“放心,今天的事情叔叔不会跟别人说。”

鲍玄镜的声音从牙缝里往外迸:“郑大人,后会有——”

“不着急。”郑商鸣已经背着手,很自然地跨进了鲍家:“堂堂朔方伯府,怎能有这样不干净的食物出现?今天只是吃坏肚子,幸亏是在你郑叔叔旁边,下回呢?这是后厨严重的渎职!这个问题很严肃,你先去……解决一下。我去跟你家的管家交代一下。等你稍微好些了,咱们叔侄俩再坐下来聊聊天。”

朔方伯鲍易不在家,他自然是不方便去跟孀居的苗玉枝沟通的,找鲍府的管家叮嘱几句倒也合适。

所谓送佛送到西,他前前后后忙碌了这么久,是打定主意要留下来温柔宽纾鲍玄镜幼小的心灵了!

一定要鲍玄镜记得他这个郑叔的好。

鲍玄镜的眼珠子都在颤。

尔母婢也!交代什么?你想去交代什么!?

“去吧。”郑商鸣声音温柔,眼神带着鼓励,微笑地看着他。

鲍玄镜麻木了,他现在只想把所有人都杀掉。姓郑的,姓钟离的,姓钟的,在眼前的不在眼前的,通通杀掉。

太气人了!

“请自便。”他恨恨地转身,自往府里走。

为了不露破绽,他也真个咬牙切齿地走向茅厕!

鲍玄镜啊鲍玄镜,你今识得一个“忍”字,你便真正懂得了做人。

……

……

“你好,请问茅房在哪里?”

仵官王推开门的时候,被天光撞了个两眼白茫茫。正好听到楼下大堂有人在问路。

这家客栈是中空的环状圆厅设计。

他订的高级客房在四楼,站在走廊可以看到大堂。

房间订了一个月,报了一年的账。

反正管账的也回不来了,他也打算不辞而跑,能捞一点是一点——他是绝不相信组织能够救回楚江王的,也并不认为秦广王是真的要救楚江王。这疯子无非是用这个疯狂的名目,掩盖真正的目标。

低头看了一眼,不过是个普通的男人,约莫是活动在近海诸岛的海商,囊中颇丰,才能住得起这么好的客栈。

修为在游脉境,气血元力虚浮,总结——废物,当零食都嫌硌牙。

仍觉天光有些刺眼,仵官王慢慢地适应了会儿。

倒不是让这具已经炼得很好的尸体适应,而是让他的心情适应光亮。

“走吗?”林光明飘在身后问。

“走吧。”仵官王便在前面走。

兄弟俩——或者说看起来像夫妻俩的两个人,就这样走下了客栈木质的长梯,不怎么柔软的靴底,敲起了阳光下的尘。

他们下楼的时候,正好有一个人上楼。

那是一个比较普通的外楼修士。

对现在的仵官王和都市王来说,外楼修士的肉体和魂魄,已不算多么珍贵。

曾经视为珍藏,现在懒得多看。

就这样错身。

“东家!那批货怎么办?”急着去茅房的男人,还在楼下请示。

“先放着,不愁卖。”上楼的客商笑呵呵,圆脸上挂了两个铜钱般的笑。

下楼的“夫妇”是地狱无门的杀手。

上楼的“客商”,乃大齐帝国苍术郡守苗旌阳的弟弟,苗汝泰。

不同于苗旌阳那等有望神临的外楼修士,他是万无神临指望的。既没有在内府境摘下神通,也不曾在外楼境真正把握道途,不过凭着先贤大道,借字将将立住三楼,第四座星光圣楼总是无法稳固……

但他已经找到全新的路!

受朔方伯之命,他来海外暗查一件陈年往事,涉及高昌侯家,行事不得不秘。

万不可能直接去霸角岛、崇驾岛这样的地方打草惊蛇,他想的是先暗中抓捕几个做隐秘事情的田氏族人,在田家不便声张的情况下,悄悄打开突破口。只要证据拿到了,剩下就都是伯爷的事情——

伯爷赠了一滴鲜血,可以凭此感应田氏血脉族人。

这滴血不知何年封存,封得极好。外面的封镇琥珀都见时光痕迹了,里面的血珠仍然活泼鲜艳——看来老伯爷不是最近才对田家动心思啊!

苗汝泰轻轻地转动了一下扳指,慢慢地往楼上走。

楼上有一间客房里,田家的血脉反应很强烈,似乎是嫡脉之血。但从目前的情报来说,田氏直系嫡脉,并没有哪个出现在此岛——这就很有趣了。

田希礼的私生子?

他不着急。

向闻田安平有“恐怖天君”之名。

面对恐怖,应该谨慎。

本章6K,其中2k,为大盟“燕凌峰”(3/3)加。

第2449章 乱天命

“这个外楼修士的年纪也太大了,瞧得我一点食欲都没有。”错身下楼的过程里,仵官王漫不经心地点评:“肉身也很孱弱,根本没有收藏价值。”

长裙遮掩下,他的腹部鼓起一个小小的肉球,又缓缓消失。

虽然没有收藏价值,但也不妨咬一口。

路过的陌生人,还有外楼境修为,作为一个职业杀手,他怎么都不可能放松警惕的。

“是啊。”一旁的林光明道:“灵魂都不饱满,我是懒得多看一眼。”

他们交谈的声音,当然只在彼此的耳识中传递。

“什么时候才能抓到徐三呢?”仵官王声音幽幽:“上次他还骂我是死变态。我放他一马,他以为他很行。”

徐三这样的藏品,才是绝珍。

“他确实挺行的。”林光明诚实地道:“我一个人弄不过他。”

“这不是咱俩在一块吗?”仵官王白了他一眼:“只要咱们勠力同心,拿命跟他拼,还怕拼不过他吗?”

“大哥说得是。”林光明也不反驳,反正谁爱拼谁拼:“走吧,还有活儿呢。”

仵官王叹了一口气:“有夏岛真热啊,这还没到夏天!”

就在他们边走边聊的同时,那个问茅厕在哪儿的青年,已经蹬蹬地往楼上来。

方便得还挺快!

仵官王风情万种地往下走,林光明则是礼貌地侧身,与那青年错身后,便一前一后出了客栈。

敦实的青年提着大包小包,脚步轻快地上了四楼,嘴里念念有词:“天字……几号来着?”

他看起来十分犹豫地……站在了天字叁号房门前,开始敲门。

笃笃笃。

敲门声在空响,长久无回应。

“东家!”

“东家?”

青年一边敲门一边喊,甚至手按在门上,做出了要直接撞开的架势。

吱呀~

旁边的房门拉开了。

天字,肆号。

苗汝泰站在门后:“你敲错啦!”

“欸!东家!瞧我这记性。”青年提着包裹往里走。

苗汝泰又把门关上了,顺手开启一个隔音阵盘,放在了茶几上。

青年则半蹲在地上,拆开包裹,取出一件件法器来,熟练地在房间里布下阵法。

对于连真人都围杀过不止一次的地狱无门来说,外楼修士的确很是一般。但放诸天下,也都是一方豪强,进一步就神而明之,有资格立国了。

尤其苗汝泰作为苍术郡守的弟弟,是苗家为数不多拿得出手的人物,做事情还是很有手段的。

他锁定了田家的隐秘人物,但并不急于捕捉,而是先让手下人,以记错房间为由,探探情况,他自己则在旁边的房间里隐秘观察。

“好像没有人啊!”青年一边布阵一边说:“没人回应,也没有捕捉到人气。”

“没有人气不就是问题吗?”苗汝泰成竹在胸。

“是啊!”青年也反应过来。

明明这间房都订出去了,还包了月,怎会没有人气?订房的是尸体不成?

“而且田氏血脉的感应,在这里异常的强烈。”苗汝泰冷静分析:“他显然是躲在里面。可能是做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情,在这里藏身,也可能是在等待做事的时机——这个人戒备心很强,极度谨慎,一点风险都不愿意冒。从我进房间到现在,他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传出来,一点道元波动都没有,显然就是静止在某一处,时时刻刻都在审视环境。此人一旦出手,必然石破天惊。你刚刚敲门,说不定已经惊了他。”

“接下来怎么做?”青年感到紧张:“还是按原计划吗?”

苗汝泰靠坐在墙边,静静地思考了一阵:“你刚刚在附近巡察,有发现什么吗?”

“我常在岛上跑,有夏岛虽然来得不多,但也算熟悉。我连茅厕都检查了——”青年摇摇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

苗汝泰再一次确认阵法已经生效,且自己处在巅峰状态,便扭回头来,看着这堵墙:“那就看看田家这位鬼鬼祟祟的隐秘直系,究竟是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他探手按在墙上,道元缓缓流动,木石结构的墙壁,自然而然地拱开一扇门。

他提刀在手,无声无息地穿门而入,道元瞬间盈身,掐好的道决也精准按出,无数藤蔓如蛇群绕墙漫游!

但眼前所见的一切,完全不同于他的任何一种猜想——

偌大的天字号客房里,真的一个人影都没有,连桌椅床凳之类的都被搬空,只有一座隐隐散发着血腥味道的阴森怪异的祭坛!

苗汝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扳指,如果房间里没有人,那关乎田氏血脉的感应从何而来呢?为何还是如此浓郁?

祭坛上诡异的咒纹,如有灵性般在石台缓缓游动。

“大人?”身后的青年有些发怵。

苗汝泰不做理会,走上前去,拔刀便是一斩——

喀!

祭坛主动裂开!

像是避他这一刀。

那诡异咒纹竟如灵蛇受惊,纷逃而散,竟然主动退却,离开了石台,游在地板上。

而一具血棺就这样被推举出来!

苗汝泰面不改色,一脚踹开了棺盖。

只见得一位全身赤裸的男子,双手交叠,静静躺在棺中。身上的筋络如植物根须一般,深深扎进棺材底部。胸膛位置,有好几处刀剜的伤,像是被人生生削掉了肉。

手上的扳指在这一刻如火焰般烫,告知苗汝泰,眼前这一个,就是他要找的田氏族人!

“他……死了吗?”身后的青年颤声问。

“还有心跳。”苗汝泰拿刀指着棺内裸人的心脏,依然沉着。

给他勇气的并不是那堪堪三楼的修为,也不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此刻还在静海郡作客喝酒的朔方伯。

田氏乃大齐名门。

贸然对大泽田氏展开调查,隐秘擒拿田氏族人,若能拿到朔方伯想要的证据,自是没什么话说。

若不能拿到什么有用证据,而又面临田氏问责,恐怕朔方伯会第一时间与他切割。

他当然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但本身即有面对一切的信心。

他的信心来自于他所效忠的人,是神魂深处凝结的黄泉神印。

苗家是鲍家的亲家,不是鲍氏的奴仆。

他作为苗旌阳的弟弟,效忠的是鲍玄镜公子!

而不是朔方伯。

此次出海,明奉朔方伯之命,暗受玄镜公子之令。

明面上他是朔方伯在海上撒开的网,是网绳的其中一根。事实上他是玄镜公子的后手,任务是在暗中引导局势,要保证事态往玄镜公子所要的方向发展。

他虽是外楼,但今日他的力量……不止外楼!

“姓田的,你的事犯了!”

他有枣没枣打一竿地诈了一声,刀尖遥指,而刀气如丝,像一朵绽开的吞人的花,瞬间向血棺中的裸人扑去——

也正是在这个时刻,那棺中的裸人,倏然睁开眼睛。

刀气如千万缕的银丝,全都定止在半空,而后如凋花般枯萎。

棺中人迷茫的眼睛里,有一个接一个的泡影,连珠般炸开。又一瞬间清晰起来,放出难以描述的厉芒!

黄守介感到非常的莫名其妙。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他所临时接掌的这具身体,乃是一真道徒,镜世台镜卫第十三队队长蒋南鹏。

什么“姓田的”?

蒋南鹏是他亲自引入组织的一真道徒,他们之间有单线的联络方式,且由于蒋南鹏全身心的奉献,在神魂深处留下了【妄真之门】,并将唯一那柄真实的钥匙交给了他,使得他可以在关键时刻,接掌蒋南鹏之身。

当年庄高羡和一真道合作,通过卫国人士、平等国成员梅学林,向姜望出手,所凭借的就是这门一真秘术。

只不过梅学林身上的【妄真之门】是强行构筑,开启一次就会带着受术者一起崩溃。蒋南鹏所搭建的【妄真之门】,则可以作为长期通道而存在。

这也是作为缉刑司道台司首、常年需要坐镇天京衙门的黄守介,行走外务的重要手段,是通往所谓真实的门户之一。

蒋南鹏和执司陈开绪再加上中央天牢狱卒所混编的队伍,竟然整队失联,这必然是某方势力对景国的反击。

作为一真道的核心成员,黄守介有义务在道首去世、行刑人身死、其余核心成员都缄藏保身的情况下,为一真道争取喘息的空间。

而这次外部势力针对景国的袭击,叫他看到了机会。

所以他在联系不到蒋南鹏的情况下,仍然推开【妄真之门】,冒险降身,是有着“谈”的心思。

外部压力越大,内部清洗就越难展开。他愿意里应外合,让广大的一真道徒,能够重掌命运。

裸着此身倒也罢了,被人用刀指着也在意料之中——裸身封在棺材里就很诡异,棺材被筑在祭坛上更是邪恶,对方这一声“姓田的”,则彻底让他摸不着头脑。

总不能对面把蒋南鹏摆弄成这样,是认错人了吧?

黄守介探手而前,五指一合,直接将面前凋落的刀气尽数握在手中,一把抹去!

“朋友!”他沉声道:“我们是不是可以谈一谈?”

苗汝泰眼皮一跳。

果然!

田氏这隐藏的直系血脉,果然是高手中的高手。

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如何还能够不明白?

这祭坛,这血棺,这一身强横实力……

至少田氏的直系血脉族人,暗中修炼邪功一事,是绝对跑不掉的!

都不需要什么霸府仙宫的线索了,仅这一条,就能够推动对于大泽田氏的调查。

“谁跟你是朋友!邪魔外道!想谈?跪下!”苗汝泰瞬间摇动星楼,向朔方伯发信,同时左手一翻,引动先前布下的阵法加持,按出一枚缠龙争日的大印,狠狠轰落血棺!

这一印轰碎了黄守介沟通的念想。

他发现对方就是冲着一真道来的!

很显然蒋南鹏的身份早就暴露了,或许他黄守介也早被察觉,只是对方不能确认他的身份。

今日这一局,摆明了是帝党针对他这个一真道核心的清洗计划。为了利用蒋南鹏引他现身,对方甚至不惜牺牲同队的其他人……那可都是道国中人!

“邪魔外道……呵呵呵。”

一真道视【道】外之路,皆为“外道”。

但偏偏那些外道,也常以“外道”称“一真”!

黄守介抬掌翻天,顷叫星光遽止,就这样按住了远穹星楼,令苗汝泰无法传讯。而后腾身而起:“且看你们为我准备了何等阵仗,是否合礼,够不够割我头颅!”

他深刻明白帝党的手段,自知今日暴露后,在劫难逃,已然心存死志。

但为一真之事业,他必须燃尽余晖。

至少也要看看,帝党都准备了什么!

故以洞真之元神,遽显此身,铺开他这个瞬间所能展现的最强武力,掌按苗汝泰:“死!”

仅仅余波笼罩,那远远躲在苗汝泰身后的青年,便化作一团干干净净的雾。

苗汝泰本人结在身外的甲,也在瞬间被摧灭,一口鲜血狂喷出来。

但在这个时候,黄守介腾身的动作,骤然一滞。却是身上那些筋络所牵连的血棺,将他牢牢拉住,如同囚身之锁链,使他不得飞。

他反手一记掌刀,将这些筋络尽数斩断。

可有这一缓,苗汝泰身上就有诡异的变化发生。

先是他后脊忽然鼓起一个肉包,而后破出体外,飞天而起,发出有灵般的怪叫,瞬间撞破窗子消失。继而又有魂意一缕,窜出天灵,窜上高天,隐没云雾之中。

这俩东西一个散发尸气,一个散发鬼气,绝非苗汝泰自身所有,倒像是寄生其躯。

看得黄守介有些发愣。

道国应该是不允许这么邪恶的术法的,至少不允许公开。鬼道还好,尸道是明令禁止。怎么姬凤洲为了剿灭一真道,当真就无所不用其极,什么都不顾忌了?连养鬼养尸的人,也招收麾下!

黄守介旋即意识到,这里是东海!

景国在这里的影响力已经消散,景国在这里的力量已经退出。

也就是说,即便今日这是一场针对他黄守介的清洗局,帝党那边准备的力量很可能也并不足够。

这飞离的一尸一鬼,很可能是去报信请援的。

换而言之,只要及时截杀他们,自己或许还能继续隐藏!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黄守介更无犹豫,一拳轰落下方,身已穿穹而去,直追那尸气鬼气逃逸的方向。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面对这一瞬间铺满视野的拳头,感受到灭顶危机的苗汝泰,仰天而吼。

他来不及思考自己身上跑掉了什么东西。

他只知道他向朔方伯的传讯被按止,但玄镜公子布置的任务不能就此放弃,他不能让修炼邪恶魔功的田家人就这么逃了,此人即是罪证,是大业所在。

赐我神力!黄泉神印!

他在心中狂热呼喊,识海深处轰轰响起大河奔流之声。

他感到狂暴的力量如火山喷薄,在他的四肢百骸呼啸席卷!

更多,更多……

他膨胀着跃起身来——

轰!

那遥远的奔流之声戛然而止。

他不由自主地坠落!

为何?

为何黄泉尊神不予回应?

轰!

那只拳头落下来。

如山,如海,是一粒尘埃难以面对的磅礴。

带着永远无法获知答案的困惑,苗汝泰被碾成了祭坛上的一张肉饼!

……

朔方伯府的茅厕里,鲍玄镜皱起小脸,又愁又苦,诠释着便秘般的纠结。

他不是没有感应到黄泉的触动。

但他确实是需要斟酌。

不仅仅因为北衙都尉郑商鸣现在还待在府中,其人身上巡检都尉印,是直接联系临淄大阵的。鉴于其人权责之重,这么近的距离,一点点异常反应,都有可能被大阵捕捉。

更因为他在调动黄泉的那个刹那,通过苗汝泰之身,在海上感受到了巨大的危险!

场面远比苗汝泰看到的复杂,远比他事先所想象的诡异。

本是占尽先机的一步棋,帮爷爷攒点功劳升个爵,顺手染指霸府仙宫,怎么田氏的实力如此恐怖,除了田安平之外,竟然还有真人战力?

这是怎么潜藏得住的?

世上未有无名之真人。

大泽田氏是大齐名门,享爵享禄,封地广袤。如此般权贵能如此缄藏,东国上下都是傻子不成?

作为拥有漫长生命的存在,鲍玄镜见识过种种不可思议之事。

越是绝无可能的事情,他想得越多。

比如他不就藏在朔方伯府吗?焉知没有其他类似存在落子。

苗汝泰出现的那里,竟然能让他有危险的惊觉,触动他的黄泉神性,这里面藏着的事情绝不简单!

但无论如何,一定要亲眼看看发生什么事,才好做下一步的决断。

鲍玄镜谨慎地调动黄泉,小心翼翼避免被人捕捉痕迹,给予苗汝泰遥远的支持……

这时茅厕之外,响起了恐怖的声音:“玄镜!你还在吗?”

那声音还关切地道:“不说话叔叔就进来了啊!”

鲍玄镜手指一抖!

哗啦啦!

冥冥之中,黄泉神性溃散了。

该死的郑商鸣!

鲍玄镜满眼发绿。

有那么一瞬间,感到一阵一阵的眩晕。

难道此人竟是我的命中克星?

他摇了摇头。

不对,如果非要说命中克星的话,也只有作为道胎弱点的姜望有资格。郑商鸣算个什么东西?

不对劲,十分的不对劲。

鲍玄镜意识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可是错误到底是出在哪里?

“别进来!马上好!”他恨恨地喊了一声!

……

“贤弟!你不是说他灵魂不饱满,你懒得多看一眼么?怎么鬼气都钻到人家魂魄里去了!”

深潜的海底,仵官王纵身急窜,不时地布置一些干扰法阵,边逃边怒斥闷声不吭的林光明。

“大哥,我只是留个心,怕他干扰了咱们的祭坛,以至于首领责骂。”林光明很委屈:“倒是大哥你,不是说肉老硌牙,没有收藏价值?怎么【尸芽】都种上了?”

种尸芽通常是在掌控局势的情况下进行,盖因此术牵连尸源,颇为珍贵,仵官王轻易不舍得种。

尸芽破体,一般来说就是收割之时。

唯独这一次,对手竟突然变得如此强大,要将尸体和尸芽一并毁灭,为免自伤,他只得提前操纵尸芽离体。

仵官王当然不会说他是凭多年经验,察觉那外楼修士身上藏着秘密,想要一口独吞。只恨声道:“若不是为了首领的事情,我岂会如此下血本!贤弟,你回头看看,他追上来没有?”

景国人竟然还有这等降身手段!

砧板上的菜鱼,顷刻就化吞人恶鲨。

为何这时候才现身呢?

莫非是想在关键时刻,给秦广王一下?

也算是运气好了,自己没有直接杀了他。不然这厮当场就爆发,自己恐怕是逃不掉。

不过现在被直接地捕捉到踪迹,面对这样一尊真人元神的追杀,也很难安然脱身。

说不得……只能牺牲一下贤弟了。

仵官王计议已定,转过头去——

“贤弟?”

身边哪有贤弟的影子!

林光明不知何时已经潜逃,只在原地留了个鬼影陪他。

说是陪他,分明拿他当饵。

岂有此理,真是无耻!

仵官王决心早下,只把那媚眼一闭,这具身体当场生机全无的坠落。

哗啦啦!

方圆百里海域,瞬间肃清。

黄守介窜出水面,犹有水汽绕身,把残存的尸气鬼气都握在手中,但毕竟丢失了目标。

不对劲。

这事情处处透着不对劲。

自己是一真道的人不敢暴露,这一路追杀都是匿迹藏形,尽量隐蔽。为何这两个派出来清洗自己的大景帝党中人,也鬼鬼祟祟不敢暴露?难道不应该大张旗鼓地呼唤援军么?

这件事情没有跟齐国报备过?

是景国在东海的擅自行动?

黄守介不敢久留,握一把残迹,便化为幽光,贴着海底远潜。

轰!

一尊血气炙烈的身影从天而降,手里还拎着一个身披巫袍的小少年,

钟离炎鹰目如电,锐利地扫过这片海域。

一场仓促结束的交锋,一些十分隐蔽、似真似幻的残余……好吧,他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诸葛祚手里托着一个大大的星盘,拧着眉头在那里掐指飞算。

啪!

钟离炎抬手一巴掌,将他掐指的动作打开:“手指都快掐出火星子了!”

诸葛祚脸上的苍白这才晃出几分血色,有些感激地看了钟离炎一眼——若非钟离炎及时打断,他恐怕要在越来越繁杂的计算里崩溃,遭受神魂损伤。

钟离大爷可没空跟小屁孩子交流感情,撇了撇嘴:“你爷爷到底让咱们来这里找什么?”

离开临淄他就直飞此处,星巫大人特地打过招呼,所以齐人也不曾拦路。

他飞出了最高速度,须臾穿陆越海,可不是担心有谁给鲍玄镜出头,只是为了完成星巫的任务罢了。

只是他不明白,这地方有什么特别。

远处的破岛,眼前的破水,一切都平庸得不像话。

诸葛祚摇了摇头:“天机不可言——”

钟离炎抬手就是一巴掌:“说人话!”

“爷爷没有说!”诸葛祚哭丧着脸:“他只说让咱们来这几个地方转一转,他需要确认一些什么!”

“确认什么?”钟离炎摸不着头脑。

“确认一些……什么?!”

哗啦啦的锁链声里,一个单衣披发的身影,从海底走出来,向这一高一矮两个楚国人,投来平静而好奇的眼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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