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塔甸子

木排一旦起垛,放排人会滑落湍急的江水之中,然后在木排的冲撞之下尸骨无存。

即便是放排人能够侥幸活下来,起垛的木排挡住江面会导致后面的木排无法通过,无法及时运到安东交割,后果十分严重。

头棹水老鸹经验丰富,用力握住木排前头的大棹控制排头,并且高声大喊。

“二棹划沉,帮棹拿稳,往左使劲儿。”

“边棹、尾棹注意看水线,不要慌。”

木排一到老恶口,鸭绿江的水流就像翻滚的恶龙一般,裹挟着木排横冲直撞,天上也是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排帮众人虽然齐心协力,可排头还是止不住的向着暗崖那边靠过去。

水老鸹一看这情形,眼中急的冒火。

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抄起一根备用的木棹,找准时机,一个健步跳到岩石之上,将手中的木棹死命抵住木排。

“头棹,快回来,危险。”二棹王长亮一看,吓坏了,忙大声喊。

到了这时候,水老鸹哪里还能退?只能用木棹死死抵住,脸都憋的通红了。

曲绍扬一看这情形,知道头棹可能支撑不住。

曲绍扬二话没说,抄起自己手中的木棹,也学着头棹的样子,跃上一块岩石,用木棹死死抵住木排。

穿过来之后,曲绍扬就发现,原主这身体素质是真棒,力气非常大,比木帮里那些大老爷们儿都强。

此时,曲绍扬两膀较力,发出一声怒吼。

硬木制作而成的木棹,被岩石和木排磨的吱嘎作响,眼见着有碎掉的可能。

但曲绍扬却如同脚下生根一般,哪怕双臂已经被震的发麻,也半步不退。

木排终于一点一点的蹭过了暗崖,顺利通过老恶口。

曲绍扬也在最后一排通过时,拽着头棹水老鸹,借机跳上木排。

等木排再次进入平稳江段之后,木排上众人全都累瘫了。

这时候也顾不得身上被大雨淋的精透,一个个全都仰躺在排上喘着粗气。

“愣虎儿,你小子真行,我就说没看走眼。今天真多亏你了,要不然咱这二三十口人,怕是没几个能逃掉的。”

水老鸹累的双腿打颤,两条膀子酸疼无力,躺在木排上,动都不想动,喘着粗气说道。

“哪有头棹说的那么玄乎?我就是搭把手,还是头棹厉害,当机立断。”

曲绍扬也累的不轻,尤其是两条胳膊,都脱力了。

不过他没好意思把功劳全都往自己身上揽,便笑呵呵的回道。

“唉,不行了,这上了岁数的人啊,体力不跟趟儿了。”水老鸹躺在木排上,颤抖着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雨和泥。

“快五十了,岁月不饶人啊。我二十来岁到关东闯荡,进山当了木把,这老恶口前前后后过了二三十回,今天差点儿栽了。”

或许是刚刚尽力了一场生死危机的缘故,平日里冷清严肃,不苟言笑的水老鸹,忽然感慨了起来。

“愣虎儿啊,这趟放排你跟着我好好学,等你历练出来了,我跟大柜举荐,就让你当头棹。你小子行,我看好你。”

水老鸹稍微恢复了一些,坐起来,拍了拍曲绍扬的肩膀。

“哎,听头棹安排。”曲绍扬也没多说什么,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

“大家伙儿都辛苦了,咱再坚持一下,往前撵撵路。

这几天咱都歇在排卧子里,等着到了塔甸子,咱就住客店,我请大家喝酒。”

水老鸹也站了起来,一边往前面走,一边大声招呼。

“得嘞,都听头棹安排。”众人一听这话,都高兴极了,忙起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控制着木排继续前行。

这时候,风雨逐渐停歇,一轮红日从云层中悄悄探出头来,照在众人身上,多少添了几许暖意。

过了老恶口,江面平稳了挺长一段,之后又过了两个小哨口,平平安安到了一处排卧子休息。

这回,水老鸹不许二柜再讲女人,免得晚上有人睡不着瞎寻思。

二柜白天在老恶口被吓的够呛,这会儿也没心思白话了,于是这一晚,大家伙儿消消停停的睡了个觉。

第二天吃过早饭,木排继续前行,途中遇到了大梨树下岛、马鹿沟上岛等几处不大不小的哨口。

好在头棹有经验,众人齐心,木排安然无恙过了哨口。

三天后,木排终于到了塔甸子。

此地在唐朝时,是渤海国的属地。

在江边的高山上,有一座石塔,名为灵光塔,就是渤海国时期留下的,所以那山,也被称为塔山。

塔山下面,以前是一大片草甸子,故而被命名为塔甸。

这里在清初时,归兴京府管辖,后清朝统治者为了保护龙兴之地,将长白山地区化为封禁区,不许寻常百姓进入。

当然,这种封禁政策,并不能彻底阻止关内百姓进入。

早在咸丰、同治年间,就有山东的民众在此地落户生根,从事伐木、采参、打猎等活动。

同时,鸭绿江南岸的高丽民众,也会越江而来,朝往暮归,春来冬去,开垦田地。

时间长了,这里便聚集了不少人家,形成集镇。

光绪四年,由于人口逐渐增多,清政府为了开发边疆保卫边防,在当地设立了抚民局,归通化管辖。

木排停靠在江湾岸边,还不等系好了傻绳呢,各家客店、饭馆子的掌柜,就带着伙计围上来了。

“爷们儿,来我家吧,好酒好菜备着,小母鸡、开江鱼,管够儿造,还有小桃红陪着吃菜喝酒。”

“来我家,来我家,要啥有啥,俺能说动老齐家的媳妇,那娘们儿长的可水灵呢。”

懂行的人都明白,不管是小桃红,还是老齐家媳妇,都是“靠人的”。

这也是东北木帮、排帮的另一种风俗,“季节婚”“时令婚”。

东北环境恶劣,条件艰苦,女人少。木把们没房没地,居无定所,属于是过了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儿,所以极少能娶上媳妇。即便是有媳妇的,也在山东老家,远水解不了近渴。

男人嘛,总归有需求的。木把手里又有钱,尤其是山场子掐套、水场子靠岸的时候,总要找地方去消遣享受一番。

因此,当地集镇的买卖铺号,甚至一些原住户,也都把主意打到了木把头上。

花台、笑果自不必说,更多的是“靠人的”、“半掩门”、“海台子”等等,也有“拉帮套”。

(本章完)

第7章 悦来客栈

一般来说,木排流放的路程中,停靠地点都是固定的。

柜上会提前跟沿江的客店打好招呼,吃饭住店都记账,到时候大柜会安排人过来结账。

当然,像钱大柜这样财大气粗,一下子发十来张老排的,通常会打发人过来,全程跟着。

以防半路上遇见突发情况,头棹不便做主。

李永福当二柜也有些年头了,跟沿江的这些客店、饭馆掌柜都熟悉。

一听人家说老齐家媳妇,李永福立时就来了精神。

“真是靠人的媳妇?你可别拿死期孩子来糊弄人。”

悦来客栈掌柜的一抬头,认出李永福了。

“呦,是李二柜啊,兄弟眼拙,方才没认出你来,恕罪、恕罪啊。”掌柜的忙向李永福拱手,笑道。

“二柜放心,这真是靠人的媳妇,还指望二柜照应我买卖呢,哪能跟你打马虎眼啊?”

“这老齐家的媳妇,没出嫁那前儿,可是这十里八乡的一枝花呢。

可惜就是命不好,男人进山打猎,被黑瞎子给祸害了,脸啃去半边儿,腿也断了。

没办法,这老齐家媳妇只能出来挣钱。”客栈掌柜笑着解释道。

“二柜,你就放心住我那儿去,我把老齐家媳妇叫来陪你。

那女人的滋味儿,保管你过了今晚,再也忘不了。”掌柜给李永福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儿。

李永福闻言哈哈大笑,扭头看向水老鸹,“头棹,你不享受享受?不用你花钱,我请客。”

水老鸹摇摇头。

他干木把这么多年了,啥不懂啊,柜上这些人,惯会耍手段。

一路上引诱人吃喝玩乐,到了地方算大账的时候,各样花销全都得扣掉。

木把们拼死把命放了一季排,到最后发现没剩下几个钱,全都吃喝玩乐给造了。

到最后走投无路,只能跟柜上再签下一年的合同。

“不用了,只要饭菜好就行。大家伙儿这几天都靠的慌,来几个硬菜,酒水管够儿就行。”

水老鸹瞪了眼身后那群蠢蠢欲动的木把们,说道。

“放心,放心,饭菜保证可口。”客栈掌柜一听,连忙保证。

就这样,众人下了木排,有人给二柜扛着装银钱的箱子,二柜和客店掌柜并肩,一起往客店行去。

悦来客栈就在江边不远处,沿着街一溜平房。

客店门口的灯笼上,写着悦来二字,门洞两边贴着对联,“排放千里路,人主皆平安。”

一看就知道,这客栈主要就是接待木把的。

众人过了门洞进大院,就见到几个穿红挂绿,梳着油头,涂脂抹粉的女人围了上来。

女人们一个个脸上带着笑,眉眼含着情,浪声浪气的跟众人打情骂俏。

木把们多数是光棍儿,又常年在深山老林里,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啊,当时就有人眼睛直了,腿都挪不动。

“都睡小屋吧,花销柜上出。”

李永福就乐意看木把们这等没见过世面的样子,于是笑呵呵说道。

“少来这套,掌柜的,我住筒屋火炕。”

水老鸹却根本不领情,冷着一张脸,从这些女人中间穿过,径直奔着大屋走去。

“愣虎儿,你跟我一起住。”

“哎,好。”曲绍扬连正眼都不看那些女人,跟着头棹就往大屋走。

“呦,这小伙子谁家的?浓眉大眼的还挺俊,面嫩的很,多大了?有十八没?”

一个女人伸手拦住曲绍扬的去路,上下打量他好几遍,笑盈盈的问道。

“碰过女人么?还是个生瓜蛋子吧?走,今晚跟姐住小屋去,姐让你尝尝滋味儿。”

那女人说着,便要去扯曲绍扬的手。

“姐不要你钱,就稀罕你这小模样长的俊,身板儿好。”女人看着曲绍扬,暧昧的笑着。

女人露骨的话语,惹得满院子木把们狼嚎似的呜嗷喊叫。

“愣虎儿,听见没有?人家看上你了,还不赶紧的?”

“滚一边儿去,你以为我跟你们似的啊,见着女人,连道儿都不会走了?”

曲绍扬瞪了那群木把两眼,笑骂道。

开什么玩笑?他好歹也是从信息发达的年代来的,啥样儿的美女没见过啊?

眼前这几个,岁数都不小了,长的也不怎么出众,他还没到饥不择食的地步,这种,真看不上。

曲绍扬说完,便避开那个女人,跟在水老鸹身后,直奔大屋去了。

其余的那些木把们,有人被撩拨出了火儿,这会儿也顾不上其他,直接管掌柜的要间小屋。

人活一辈子,咋地不是过啊?有钱的时候就该吃喝玩乐,将来蹬腿儿了也不后悔。

正好,准备饭菜也得一些时间,索性先搂个红果,办点儿要紧事儿。

“那就是个愣头青,傻小子什么都不懂。

相好的,找男人还得是我这种,知冷知热会疼人才行啊。”

二棹王长亮走过去,搂住女人的肩膀,调笑道。

女人没勾到年轻力壮的曲绍扬,只得放弃。

回头看了看身边的男人,三十岁出头,平头正脸的倒也不磕碜。

于是,便欢欢喜喜,跟着王长亮走了。

客店里一共就五六个女人,木把们稍一犹豫,就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没抢到人的,只能摇头叹气,暗恨自己优柔寡断,没把握住机会。

有那心眼儿多的,就打算等会儿出去转转,说不定遇见啥好事儿。

当然,也有那老实本分的,一心想要攒下钱,回老家置房子置地娶媳妇。

这些人便老老实实跟着头棹,都去大屋。

客栈的大屋挺宽敞,南北两铺大炕,都烧的挺热乎。

曲绍扬等人也不管那些,往热乎乎的炕上一躺,别提多舒坦了。

二三十个木把,这算是不小的买卖了,客栈掌柜的不敢怠慢,忙吩咐小伙计烧热水泡茶,好好招待众人。

同时吩咐厨房,抓紧时间炒菜做饭,不能有丝毫怠慢。

春日的黄昏,因为木排和木把的到来,这个沿江的小城镇,一下子就鲜活热闹了起来。

几个身材妖娆,打扮妖艳的女人,故意在悦来客栈的附近转悠。

“大兄弟,我家那炕怎么不好烧呢,不过烟,你会鼓弄这个不?”

见有人从客栈里出来,一个女人连忙上前去搭话,一边说着,一边朝男人挤眼睛。

“会啊,俺们放排的人,最拿手的就是修修补补了。

炕不好烧,那肯定是烟筒堵了啊,,通一通就好了。”

赵大奎一听,立刻心领神会,忙接话道。

“大妹子,你家在哪?走,领我去你家看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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