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8.第437章 记得给孔圣人留份体面

第437章 记得给孔圣人留份体面

曲阜县衙公堂上,面对着黄文才三人,舒友良叉着腰,振振有词。

“瞧你们说的,海瑞有什么冒充的,不能作威作福,不能贪墨受贿。老子在老爷身边做亲随二三十年,分文都没贪到,喝酒都只能喝掺了酒的清水。

换做你,你愿意冒充海瑞吗?”

是啊,这天下冒充其它权贵的人可能有,冒充海瑞的绝少,风险高,好处少。

黄文才脸色变幻不定,他早就觉得海瑞一行人不简单,现在听舒友良这么一说,心里信了七成。

码得,高拱没有等来,却等来了海瑞,这下更麻烦了。

高拱还能转圜周旋一二,海瑞就丝毫情理没得谈,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黄文才转头与孔尚坦对视一眼,眼睛里闪过凶光。

海瑞看在眼里,冷笑一声,嘴巴朝舒友良努了努。

你会说话,就多说些。

舒友良嘿嘿一笑:“想杀人灭口,把我老爷和我们挫骨扬灰?嘿嘿,你们这些扑街,黑了心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海瑞翻了个白眼,叫你多读书,就是不听!

还挫骨扬灰,我们这么招人恨吗?

黄文才和孔尚坦目光闪烁,没有答话。

于布延吓得冷汗直流。

这些家伙太凶残了,连海青天都敢灭口。

自己真是造了什么孽,被分拣到曲阜当知县。

以为孔府的人各个道德仁义,温良谦善,想不到各个表面衣冠楚楚,实际上男盗女娼,心黑得很!

舒友良看着黄文才和孔尚坦,继续说道:“晚了。我们老爷一辈子跟你们这些恶人斗,斗智斗勇,早就有了万全准备。

知道我们在泗水县大狱里救了谁吗?

漕督王一鹗的亲兵队长,他的义弟杨云鹏。他们早就坐马车南下,这会都到南直隶境内了。

还有啊,这两位是锦衣卫翊卫司的军校,是太子殿下专门派来保护我家老爷,免遭你们这些鸟人的毒手。还有两位护卫军校,跟着杨云鹏一起南下了。

太子殿下有密令,我们老爷去哪里,当地的锦衣卫和东厂,还有杨财神的少府监,密切关注,三天一报。

杀吧,把我们杀人灭口,挫骨扬灰。过不了两天,离得最近的王督宪就带着兵过来,把你们都挫骨扬灰了。”

舒友良的一番话,让黄文才和孔尚坦的脸色不再变幻。

两人转出公案,文质彬彬地向海瑞行礼。

“想不到海内闻名的刚峰公驾临曲阜,学生备感荣幸,还请等吾等回府,准备一二,再来给刚峰公接风洗尘。”

海瑞看着两人:“接风洗尘还是免了,你们的酒宴老夫吃不起,也吃不下。”

舒友良在一旁说道:“两位,你们回去还是先想好对策吧。我家老爷的秉性,你们是知道的。

嘉靖年间弹劾了先帝爷,隆庆年间又弹劾了太祖爷。这次把你们老祖宗,孔圣人也弹劾了一遍。唉,你们这不是逼着我们老爷告老还乡吗?

满天下以后还有谁再值得我家老爷弹劾了?”

海瑞瞪了他一眼,“你这狗才,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只要这天下祸国害民的蠹虫还没绝,本官都会弹劾,不分尊贱。”

黄文才和孔尚坦讪讪地说道:“刚峰公高风亮节,清廉公正,学生们敬仰不已,敬仰不已。”

说完,转头迅速离去。

公堂上只剩下知县于布延一人,看着海瑞等人,满脸的冷汗,遮不住心里的惶然,许久才开口道:“海公,下官下官”

“你等着听参吧。”海瑞冷然说了一句,拂袖而去。

于布延双腿一软,整个身子如烂泥一般瘫坐在地上。

舒友良、胡广生和赵宽,连忙跟上。

“老爷,你怎么不照老规矩来了?”往曲阜县衙大门口走时,舒友良好奇地问道。

“什么老规矩?”

“你以前每到一县,发现弊端,先就封了该县的架阁库,翻阅户刑两房的卷宗。怎么在曲阜县不照老规矩来了?”

海瑞恨恨地答道:“曲阜县什么情况,你我还不知道吗?其它县,老夫还只是在卷宗里找弊政失职。这曲阜县,叫老夫找什么?在卷宗中找他做的那么一两件合法循律的好事?”

路过堂前大院里立的那块戒石碑,海瑞停住脚步,抚摸着背面那行戒语,还有正面那三个字。

“公生明!”

海瑞双目噙着泪光,喟然感叹,“此时老夫才明白当初太子殿下说的那番话,公平公正,才是我大明立足之本。天下为公,才能让我大明千秋万世,生生不息啊!”

刚走出县衙大门,看到门前街上涌来了数百人,还有更多的百姓,从各处涌来。

原来有机灵的衙役转头就把海瑞海青天来曲阜的消息泄露出去。

消息一出,就像点燃了火药库。

海瑞站在门口,看着围着的百姓,他们有男有女,携老扶幼,黯淡的脸上破天荒的洋溢着希望的亮光。

“老爷,你是海青天海老爷吗?”

一位满头苍发,拄着拐杖的老者,站在人群前面,颤颤巍巍地问道。

“在下正是海南海瑞海刚峰!”海瑞拱手回礼道。

“苍天啊!”老者丢下拐杖,跪倒在地,满脸泪水仰天长叹道:“我们终于把你给盼来了!海青天啊,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

街面上跪满了百姓,数百上千,哭声震天,却带着无尽的希望,齐声高呼道:“海青天!请为我们做主!”

海瑞也是泪流满脸,对着满街的百姓弯腰长揖,嘶哑着声音说道:“海瑞有愧!姗姗来迟,愧对诸位!”

王大贵跪在人群里,也是泪流满面,激动得浑身抖动不已。

海瑞在曲阜县城外的驿站住下,直接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的牌子挂了出去,敞开大门,轮流接待来述冤的百姓。

八位生员秀才,自告奋勇地做记室,手不停地记下百姓们阐述的冤情。

没多久,手头上的纸用完了,墨也磨完了,县城里的纸铺和文具店迫于孔家淫威,给钱也不敢卖。

王大贵调头就跑,与几位机灵的百姓分别跑去离县城不远的镇上,以及滋阳县、汶上县、费县近邻的镇集,购买纸张和笔墨送了回来。

一来二去,还把消息迅速传开。

不两日,不仅附近各县,就连东平、济宁州的纸铺和文具店,纷纷送来纸张和笔墨,兖州府通往曲阜的道路上,满是赶路来诉冤的百姓,络绎不绝。

田生和张道很快赶了回来,给海瑞穿上官服,正式写了一份揭文,加盖官印,贴在驿站旁边。

又过了五日,王一鹗带着杨云鹏、吴承恩,以及五百中军标营兵马,赶到曲阜县。

“子荐,你来了?”

“奉殿下令旨,学生兼抚山东。”王一鹗恭声答道,“学生已经行文青岛、威海、登州以及徐州、临清、德州和兖州,各漕军和营卫军都动了起来,严守兖州府和山东各处关卡,细加盘查。

还有,学生已经调派了三千营卫军,把曲阜县通往外界的道路关卡,全部都把守起来。请海公放心,学生定会处理好这件事。”

海瑞看着王一鹗,叹了一口气:“太子殿下早就意属你来兼抚山东。”

是啊,要不是早有密令,王一鹗能来得这么快?

要不是早有督理处廷寄的密令,山东水陆各部能听他调遣?

“你来了,老夫就能放心回京了。”海瑞迟疑一会,轻声道:“子荐啊。”

“海公,学生在。”王一鹗恭敬地答道。

“你这只王鱼鹰啊,记得给孔圣人留份体面。”

王一鹗看着黝黑苍老的海瑞,双眼噙着泪光答道:“海公放心,孔圣人还有一份体面在京城里。”

海瑞拉着王一鹗的手,殷切地交待着:“子荐,公生明!公平公正,天下为公,才有我大明!记住了,切切记住了。”

王一鹗声音嘶哑,恭声道:“海公教诲,学生铭记在心。”

(本章完)

439.第438章 王鱼鹰爱吃鱼

第438章 王鱼鹰爱吃鱼

东平州以北运河河面上,一艘官船缓缓北行。

舒友良端着一碗黑漆漆如墨汁的药,从后舱走了出去,沿着左船舷往前走,走到前舱门口,王大贵连忙伸手去接。

“少来!这药烫手,换来换去,小心洒了。”舒友良叫唤了一声,王大贵连忙闪到一边,继续在舱门前守着。

舒友良端着药进了前舱,海瑞坐着里面,看着一叠叠卷宗,时不时咳嗽两声。

“老爷,喝药了。”

舒友良把药放在桌子上。

“先凉一凉。”海瑞把卷宗一卷,往椅背上一靠,双眼一闭,十分地疲惫。

“老爷,王督宪坐镇兖州,清查孔家的脏事破事,备受打击的应该是孔贞宁他们。据说孔家的实权被他把持着。怎么感觉备受打击的是老爷你呢?”

海瑞跟他斗嘴都斗习惯了,都懒得睁眼,嘴里冷哼两声:“怎么说话的?”

“老爷,我是嘴巴说话的。你这身子骨,一向硬朗,活到八九十岁都不是问题。我孙子的婚宴喜酒你都能坐上主席位,怎么一出曲阜你就染上风寒了?

肯定是心里有事。”

“老爷我心焦王子荐兼抚山东。他年轻气盛,有些事老夫担心他拿捏不住。”

“老爷,看你话说的。王督宪年轻气盛,可人家的官做得比你还要大。我倒不年轻气盛,还不得伺候你,给你熬药端药。”

“你这狗才,嘴巴子真是越来越利索了。也是,我和你,主仆二人,风雨同路,走过的路没有八千也有一万里吧。旅途寂寞,斗斗嘴巴,逗逗乐子,开心舒畅。”

舒友良开心地说道:“这就对了,老爷,我们做人就应该开开心心的才对!”

“天下还有这么多百姓备受欺凌,缺衣少食,老爷我怎么开心得起来啊。”

“老爷,该做的你都做了。现在太子殿下英明,又是位下棋的国手。这一步步的,先前不知道怎么回事,可回过头来,才明白下得是绝妙。

看前些日子的《皇明朝报》,俺答汗意欲在大同镇寇边,我军严阵以待,殿下又调戚帅的兵马准备抄其后路。一番言辞呵斥,俺答汗羞愧难当,退兵而去。

现在山西、大同、宣府还有陕西、宁夏等镇,重新开边互市。大好事啊。”

海瑞睁开眼睛,饶有兴趣地问道:“怎么个大好事?”

“小的读书不多,生性粗鄙。但是也知道一个道理,丢下的面子,很难再捡起来。大同镇一役,俺答汗的面子丢了个精光,此起彼伏,那我们大明的面子就涨了。

出来混的,靠得就是面子。俺答汗威严大损,以后他再无余力南下寇边,天天忙着窝里斗。”

海瑞赞许道:“你小子还有几分聪明。”

“嘿嘿,老爷,我读书少,可我不傻。”

“你刚才说太子殿下是下棋布子的国手,下的绝妙,怎么个意思?”

“老爷你看,东边女真人歇了菜,察哈尔部的图们汗砍了头,西边的俺答汗吃了瘪,南边打劫的西班牙人被暴揍了一顿,安南莫氏覆灭在即,加上消停的朝鲜和日本。

扳着手指头算,咱大明的外患是不是有一个算一个,全被咱们太子殿下给按了下去,各个都老实了,至少十几年内没有余力闹事。”

海瑞眼睛一亮,舒友良这小子胡猜乱想,还真被他瞎猜到些东西。

“然后呢?”

“老爷,你们读书人老是说什么‘攘外者,先安内’之类的话。”

“前宋赵普给宋太宗说的话,‘中国既安,群夷自服。是故夫欲攘外者,必先安内。’”

“对,就是这句话,反正我是记不住。你们老是说‘欲攘外者,必先安内。’可咱们太子殿下偏偏反其行,他先攘外,再安内。”

海瑞猛地站起来,直直地盯着舒友良。

“你这狗才,肚子里几两肥肉几两瘦肉,老夫都一清二楚,你小子绝想不出这些话来。肯定是听谁念叨,然后在老爷我这里来装腔作势。”

“怎么可能!老爷,你怎么能低看了我!我也是每日熟读朝报和政报,关心时事的人。”舒友良狡辩道。

海瑞想了想,身边还是那些人啊。胡广生四人他很熟悉,也想不到那么深。

王大贵!

死皮赖脸要拜在自己门下为学生,自己推脱不得。人家好歹也帮着搭救了杨云鹏,虽然说拿钱办事,可跟那些贪官打交道,不用钱开路怎么行?

海瑞暂驻曲阜驿站,王大贵帮着忙前忙后,处理琐事非常利索有条理,比蒙头瞎转的舒友良和胡广生强多了。

海瑞也看出此人有忠义之心,是良善之辈,又是卫所军户子弟,于是不收为学生,却是答应举荐他进西山武备学堂进学,跟着一起进京。

“是王大贵跟你说的吧。”

舒友良翻了个白眼,老爷,让我装回逼又怎么了?

海瑞一看他这模样,就知道自己没猜错,“去把他叫进来。”

“信外人,不信自己人,老爷,你这是拿我当外人啊。”舒友良嘴里嘀咕着,出船舱把王大贵叫了进来。

“海公,你唤学生有什么事?”

海瑞把舒友良刚才装比的话简要说了一遍,问道:“这些话是你跟他说的吧。”

王大贵看了一眼舒友良。

他仰着头,转向另一边,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是的,学生跟良叔闲聊时顺口提了几句,无心之语,请海公不必放在心上。”

“老夫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你继续说说,太子殿下这先攘外再安内之计。”

王大贵知道这是海瑞在考究自己,想了想答道:“海公,太子殿下英明神武,做事高瞻远瞩,走一步看十步。

学生斗胆猜测,殿下这先外后内之计,一是外患简单,倭寇、女真、图们汗、俺答汗、安南莫氏,中间又多了个西班牙,全在明面上。

外患可用刚猛之招,整饬兵马,筹集粮饷,军略并行,剿灭即可。

其次是内忧复杂,盐政、财税、田地、吏治、宗室等,无不牵涉甚广,牵一发动全身。故而殿下在处置外患之时,大刀阔斧,勇猛精进。处理内忧时,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先外后内。外患剪除,就能全心全意处置内忧。鼎新革故,再兴大明。”

海瑞盯着王大贵,一字一顿地说道:“还有更重要一点,你没有说。说吧,在老夫面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王大贵迟疑一会答道:“剪除外患,大浪淘沙,可聚拢兵权,汰劣存优,编练强军。学生读史书时明理,兵强马壮者,方为真天子!”

海瑞盯着王大贵,足足看了三四分钟,看得王大贵后背发麻。

全天下敢在海瑞这凌厉如刀的目光下保持镇静的人,没有几位。你心中无愧也扛不住!这世上心中真正纯贞无愧的,有几位?

海瑞欣然长叹道:“想不到老夫兖州一游,居然遇到了一位如王子荐一样的人才。”

舒友良在旁边撇撇嘴,“王督宪外号王鱼鹰,像他有什么了不得?”

海瑞微叹了一口气,朽木不可雕!

他伸伸手,示意王大贵和舒友良都坐下。

“都坐!大贵,你和友良坐着说话。”

海瑞转向舒友良问道:“那你知道王子荐为何被人称为王鱼鹰?”

舒友良想了想答道:“王督宪爱吃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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