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杀人诛心

荣国府,贾家前书房内。

王子腾满面愧色的看着贾政道:“姊丈,今日之事,皆是王家的过错。妻不贤子不孝,实在愧对贾家!”

说罢,朝贾政深深一揖。

此时, 贾政已经得知了王家发生的事。

纵然贾政如今不怎么关心外面的事,一心享受清福。

可今日在王家有那么多贾家的门生故旧,亲朋世交,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消息根本瞒不住。

那边刚结束,贾政这边已经得到了信儿。

得闻此事时, 贾政当真怒发冲冠!

毫不客气的说, 如今在贾政心里,贾琮的地位比宝玉都重要。

因为贾琮担负着整个贾家的兴衰和安危!

再加上贾琮在文事上取得的堪称辉煌的成就, 实在是贾政心中最完美的家中子侄,护爱有佳!

他怎能容忍贾琮在外被一介贱妇如此羞辱?

不过等他知道了李氏和孙绍祖的下场后,怒气也就消散了一半……

贾政原就是崇尚仁人君子以德报怨的那一套。

既然孙绍祖已经被拿下,在劫难逃,而李氏都被下了诏狱,这样惨,也就差不多了。

再见王子腾如此降低身份,大礼请罪,剩下那一半怒气也就散尽了。

当然,这里面还有王夫人的面子。

虽然贾政偏宠赵姨娘,但对王夫人这个发妻,他仍就给予了十分的尊重。

仅就丈夫而言,以这个时代的标准来说,贾政算是十分合格的……

见王子腾久久躬身不起, 贾政长叹息一声,道:“唉, 起来罢, 此事原也不是你的过错。只是闹到如今这个地步, 往后却不好办了……”

贾政也并非完全不懂外事,他只是不精道,但表面的形势,他还是看得明白的。

如今的情形,他就看的清楚。

王子腾本就是想借贾家的底蕴成就一番事业,他的班底,可以说大部分都和贾家相干。

可他做的却并不地道。

不管是真的因为惜才,还是手下极度缺人,王子腾都断然不该在贾政、贾琮都明确表示了对孙绍祖的不喜之后,还收他入门。一边升他为参将之职,一边还打算将王家女许他为妻。

王子腾难道不知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不,他十分清楚。

但他要的就是千金买马骨的效果!

王子腾显然是有大野心的,他不甘心只做一个传声筒,一个代理人,他想真正接收贾家在军中的班底。

有了孙绍祖的马骨在前,重利之下,自有他人效仿。

这一点,如秃子头上的虱子,让人一目了然。

今日若让他果真做成了,倒也罢了,贾家只能吞下这个哑巴亏。

毕竟,这里面有天子的意志在其中。

可是,贾琮亲自登门拿人,更是一记耳光将李氏打倒在地,锁拿入诏狱。

王家原本隐隐就要跨过那道龙门,抄近道跻身于军中巨擘的行列,却被这一巴掌生生打回了原形。

贾政生性迂腐,在原谅王子腾后,反倒为他头疼起了当前处境……

王子腾大概也是算准了贾政的心性,才亲自登门。

他见贾政如此,忙道:“姊丈,小弟想先去给太夫人磕头赔罪。今日贱内无状,出言鲁莽不逊,坏了贾家清誉,实在罪大恶极。本无颜再面见太夫人,可若不赔罪,心中实在难安!小弟存心想化解今日之过错,贾王两家几辈子世交,断不能因为此事闹的生分起来,惹得亲者痛仇者快。”

见他虎目含泪,说的真诚,贾政都动容起来,一边劝慰王子腾,一边忙打发人去后面传报。

只是没用一柱香的功夫,便有婆子来报,言道贾母震怒,不想见外客。

更说明了王夫人此刻犹跪在荣庆堂,薛姨妈尴尬难以自处的情形。

听闻此言,王子腾心里一沉,他来贾家,原是想走通贾家地位最高辈分最长的老太太的门路,从侧面来劝服说服或者压服贾琮。

只要贾琮能在人前再对他恭敬相待,依旧以舅父之礼敬之,再将他夫人李氏恭敬送回,那么王家的形势就还有很大的回转余地。

王子腾相信,若是贾母和王夫人再加上贾政一道劝说贾琮,此事并不难达成。

贾琮平日里虽不大恭敬,可对贾母也从来服从大义,于大义不亏。

只要贾母开口,贾琮也要思量一二。

再加上贾政夫妇的分量,必然能够成事。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说通了贾政这一关,却在贾母这一关处卡住了……

王子腾面带悲戚愧然之色,看着贾政道:“姊丈,此皆王家之过也!”

说罢,虎目中竟生生落下泪来。

贾政见之唏嘘不已,叹息一声,可他素无急智,又能有什么法子?

见贾政只是跟着长吁短叹,并无他言,王子腾心里怄个半死。

不过随即释然,贾政但凡是个有主意的,贾家的家业也轮不到王家来沾光……

王子腾干咳了声,越俎代庖的问那嬷嬷道:“不知老太太可还有其他的交代?”

那嬷嬷看了贾政一眼,见他没说什么,便答道:“老太太还让二.奶奶打发人去东府,等侯爷回府后立刻过来,她老人家要问话!”

王子腾倒吸了口凉气,心里苦涩不已。

他对贾家的情形了如指掌,可再怎么想,也没想到,贾母这个时候会和贾琮是一路人。

他们或许想的不同,但殊途同归,都不愿见到王家好!

现在想想也是,贾家这位老太太,原就一直不怎么喜欢王家啊……

这下糟了,王家落到了一个极尴尬甚至极危险的地步。

一旁贾政见这大舅子满脸的苦涩,心生不忍,宽慰道:“你且放心,琮儿是个心善大气的孩子,不会计较这些的……”

饶是此刻王子腾心里憋闷愤恨之极,可听闻此言,仍旧忍不住笑出声来。

贾琮是个心善大气的孩子……

这大概是王子腾有生之年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自贾琮承爵袭官以来,才几年功夫?

他手上的人头,比王子腾几十年做官砍下的脑袋还多!

但凡得罪他的,有一个落到好下场没有?

远的不说,就看看现在王家和孙绍祖的下场。

王家就不用多说了,一番苦心谋划付诸流水。

至于孙绍祖……

王子腾绝不信,孙绍祖还能活着从诏狱里爬出来。

说句自己心里都不愿承认的心里话,王子腾如今对上贾琮,已经有些发怵了。

这个少年,心性冷酷狠辣的让人简直难以相信!

更可怕的是,手段还如此老辣!

行事堪称滴水不漏!

今日贾琮做到了这个份上,实际上就是上门打脸。

可是如今满神京的勋贵,都没人会说他一个不字。

原因很简单,贾琮在王家,一直保持着对他的尊敬。

若非李氏说出“窑姐儿”这三个字,贾琮怕连她都不会对付。

但他想要达到的目的,却早已经得逞。

这等手段,贾政竟还说他是个善良大气的好孩子……

见王子腾忽然发笑,贾政眨了眨眼,一时想不明白他在笑什么。

王子腾正想解释,就听外面传来通报声:“老爷,侯爷回来了!”

贾政忙道:“快请琮儿先到这来!”

……

见礼罢,贾琮面带微笑的看着贾政,问道:“老爷急招侄儿来此,可有何吩咐不成?老太太那边也催的急。”

贾政闻言一滞,看向王子腾。

王子腾满面愧色,对贾琮道:“琮哥儿,今日之事……”

话没说完,就听贾琮微笑道:“今日并无何事,孙绍祖之事和王家无关。舅太太收下孙绍祖一间门铺,也并未记在王家名下。天子皇恩浩荡,信重舅舅清白。所以,舅舅放心罢。纵是舅太太,明日也会开放回府。”

听闻此言,王子腾又喜又惊,道:“果真?”

贾琮点头微笑道:“天子金口玉言,岂能为假?”

王子腾海松一口气后,又微微皱眉道:“你舅母,还要在诏狱内过夜?”

说着,脸色复又难看起来。

贾琮呵呵道:“亦是天子旨意……说句逾越的话,舅舅还是先回家,在后宅修一座庵堂罢。舅太太性子不大好,又不积口德,这般下去,早晚遗祸王家。”

说罢此句,也不看王子腾骤然变色的脸,对贾政道:“老爷,老太太在里面急等着,等的久了,少不得又要发作,侄儿先进去了。”

贾政忙道:“去吧去吧,快去吧!若老太太怪你,你只管说是我喊了你去!”

贾琮呵呵一笑,转身出门而去。

看着他的背影,贾政满意之极,对王子腾笑道:“怎样,我便说了,琮儿心性善良厚道,为人大气,不记小仇。虽然也说了点气话,但他到底还年幼,我们做亲长的,当多包容一二。”

王子腾闻言,眼泪差点落下来。

神他么善良厚道!!!

……

荣庆堂。

听闻贾琮归来,贾母被鸳鸯、凤姐儿搀扶着回了正堂。

却依旧没叫起王夫人来。

今日,她真真恼到骨子里了!

贾母自忖贾家对王家已经仁至义尽了,多年的扶持,几辈子的联姻,可以说就是对史家,都没对王家好。

到头来换来的是什么?

是羞辱!!

李氏那贱妇,当着满堂勋贵诰命的面,羞辱贾琮,那便是在羞辱贾家!

她再不喜欢这个孙子,可说到底也是贾家的家主,荣国公的承爵人,如今贾家在外面的旗帜人物。

李氏这般作践,难道不就是在作践贾家?

贾母多年来一直忍着王夫人为娘家说话,分些好处,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本就是大方的性子,也信奉家和万事兴的道理。

再加上王夫人、王熙凤一直待她恭敬,处理家务上也从未出过漏子,她这才忍了这么些年,只当没看到。

但这一回却不成了!

王家算计着贾家,把贾家的门生拐入门下,还求着贾家将那么多门生故旧“借”到手中,大有刘玄德借荆州的架势。

这些她本不愿意,可既然有天子的旨意,贾琮又另作了安排,她也不多理论。

谁知她一忍再忍,竟忍来这么个东西。

让贾母多年积攒下的不满,一下子爆发出来。

因此才让王夫人跪了这么久,还没开口准她起来。

这个世道下,婆婆罚媳妇立规矩,是天经地义之事。

她若一直不松口,王夫人跪昏过去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而贾母发了这样大的怒火,贾家姊妹们根本不敢上前。

其实就算敢,也未必愿意上前。

王家舅太太这样羞辱贾琮,探春等人恨不得啐她一脸,又怎还会为她解围?

这回贾母把王夫人逼狠一点,回头自有李氏的好果子吃!

女孩子也是女人,平日里看起来温顺柔弱的和小绵羊一般,可果真心狠起来,绝不逊色于男人。

至于宝玉……

不提也罢。

所以,当贾琮步入荣庆堂时,看到的便是满堂肃煞凝重的气氛。

贾母面色铁青的坐在软榻上,一应姊妹们皆不在。

鸳鸯小心的站在一旁服侍,王熙凤低着头侍立在一旁。

薛姨妈面上的尴尬之色遮掩不住,满堂婆妇丫鬟,大气不敢出一声的站在四周。

贾琮一言不发走上前,在王夫人身后半步处跪下见礼道:“给老太太请安。”

贾母满腔怒火勃然爆发道:“安,安,安个屁!老婆子一辈子就活一张脸,就为了存住贾家一张脸,今日都被你丢尽了!!我还安什么?你这样大一个冠军侯,平日里和我都顶的邦邦的,原也是个窝里横的没出息种子,今日在外面被人指着鼻子骂是窑姐儿生的,你这个孽障,竟也……竟也忍的下这口气,你还有何脸面当贾家这个家主?就让人在外面指着鼻子骂你?你还怎么有脸活下去?我打进贾家门儿,从当重孙媳妇开始,到如今也有了重孙媳妇,整整五十四年,何曾见过贾家受到这样的羞辱?!纵然现在去死,也没脸去见贾家的列祖列宗,没脸去见老国公爷啊!”

“老太太!!!”

眼见贾母骂完,一张脸面色惨白,整个人摇摇欲坠,鸳鸯惊呼一声,和反应过来的王熙凤一下搀扶住了差点一头栽倒到地上的贾母。

王夫人见之大哭道:“老太太要打要骂容易,可千万要保重身子。若有个闪失万一,我等做媳妇儿孙的,也断没脸面再活下去。”

这话并非虚言,倘若贾母果真因王家媳妇气死,那王夫人也只能自绝于贾家了。

薛姨妈也唬了一跳,劝道:“老太太可宽点心罢,您什么样的世面没见过,何必同一个嚼舌根子的计较?”

这话让众人微微侧目,在长嫂如母的世道下,敢这样说自己嫂子的,真没几人。

不过她们不清楚薛姨妈所想,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李氏若还能当得起王家主母,那王子腾才算是天下第一大笑话。

王熙凤也上前落泪安慰了几句后,见贾母惨白的脸上,一双眼睛似死不瞑目般,只是盯着贾琮,便道:“三弟也上来说两句吧,总让老祖宗消消气才是。”

贾琮看着半死不活几乎连气都喘不过来的贾母,有些无奈道:“背叛贾家的孙绍祖,大同孙家大概活不了几人。至于李氏……她娘家李家应该也活不了几人……”

听闻此言,众人面色一变。

这短短两句话,却意味着多少人头落地!

唯独贾母恢复了些精神,强撑着问道:“果真?”

贾琮点点头,道:“此事背后有人在算计,算计贾家,也在算计王家。当然,李氏是真的蠢,不是别人算计。还好之前老太太、老爷拦下了王家说亲孙绍祖之事,不然连贾家这次都要栽进去,险之又险。王家也是,若不是太太不满意孙绍祖,不让王家女嫁给他,这门亲事真要成了,王家大概也剩不下几人了……”

听贾琮说的如此凶险,王夫人和薛姨妈都被唬的惊叫出声,贾母也变了脸色,骇然道:“你不是在唬人吧?怎就到了这个地步?”

贾琮轻轻摇头道:“只会比我说的更险……至于李氏,实不值当老太太动怒。不信老太太让人去外面打听打听,看看旁人到底在看我贾家的笑话,还是在看王家的笑话。”

贾母闻言哼了声,眉头再皱起,问道:“你只说了孙家和李家的下场,却没说王家和那个娼//妇的下场!”

贾琮闻言,看了眼面色不自然的王夫人,淡淡道:“天子还要用王子腾,所以现在谁也动不得他。至于李氏……让她亲眼看着她娘家阖族满门,因为她的贪婪愚蠢而死,琮相信,世上再残酷的酷刑,都比不上这种酷刑更让人心如刀绞。

当然,老太太若想体恤她,明日我就不放她出来了,给她个痛快也好。杀人不过头点地,也不必诛心这么狠。”

“不行!”

贾母看来将李氏恨到骨子里了,厉声道:“就要让这贱人受这苦!她不是张口窑姐儿闭口窑姐儿骂的痛快吗?让她李家的女人都进教坊司,我倒也看看,往后她还骂得痛快骂不痛快,这个小娼//妇!!早晚让她不得好死!”

“……”

贾琮呵呵一笑,点了点头。

见他答应,贾母的脸色这才缓缓好看起来,想想李氏的惨状,想想她亲眼看着娘家至亲,一个个因为她的愚蠢贪婪颤而坏事,她心里积攒的郁愤就消散了许多。

贾琮见之,趁机劝道:“老太太,让太太起来罢。摊上这样一个娘家弟妹,太太心里怕比谁都苦闷。毕竟,她夹在中间也难熬。这次让王家借贾家之势,老爷太太原是不许的,太太知道祖宗留下来这些香火情之贵重,我又开始带着宝玉出去见人,往后指不定哪天宝玉就要用到,太太怎会给王家?实是天子之意在此,由不得不答应。太太也是为李氏背了黑锅……”

此言一出,王熙凤也连忙跟上,道:“哎哟哟,三弟若不开这张口,我真真都没法子说。照规矩断没我说话的份儿,可舅母再亲也没太太亲,我也顾不得许多,只能偏向太太了。老太太不知,我那舅母……啧啧,太太几次三番劝她做人要善良,要知恩图报,起码要做好门面功夫。可她哪里肯听?还在背后说太太的不是,说太太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是王家人了,也不惦记着帮王家了。这些话都传到南省去了,老祖宗您说可气不可气?如今在咱们家里,还得替她受过……”

贾母闻言,“哎哟”了声,啐道:“这些事我原是不知道,你怎不早说?害得我做了回糊涂人!”

王熙凤叫屈道:“是太太不许我说,不愿多事扰了老祖宗的清静。”

贾母忙叫道:“宝玉呢,宝玉何在?”

得信儿知道贾琮回来后,便一起藏进了西暖阁的贾家姊妹们听到唤声,忙推搡着宝玉去了正堂。

贾母招过宝玉后,道:“快扶太太起来,再给她磕头陪个不是,就说老太太老糊涂了,悖晦了,往后就看宝玉的罢。”

宝玉领命搀扶起王夫人,就要跪下,却被王夫人一把拉住,嗔道:“你这跪岂不是帮老太太跪,我如何当得起?”

贾母又面带笑容,同薛姨妈说起客气话来。

你来我往间,气氛又重新回复到往日的祥和喜乐中。

这时,贾琮才侧过头,与贾家诸姊妹一一颔首示意……

……

PS:为了不被骂断章,一口气写到六千字才写完啊!两点半啊,两点半啊!!

另外再说一下关于贾母的问题,贾母只偏心宝玉,这是没什么争议的。

而从原著来看,贾母是不喜欢王家的,从王夫人嫂夫人过生,贾母不自在,王夫人便没去这点就能看出来。

至于贾母对娘家史家的态度,好似也没多亲近。原著里史家穷到史鼐夫人领着内宅一起做针线活贴补家用,贾母也没说过往娘家贴补些银子,只常常接湘云过来住些日子。

对于贾琮,她的态度也一样,不喜欢,但也没说要害他什么,捏着鼻子接受而已。

对这样一个人设,从始至终都没变过,所以不存在洗白什么的。

(本章完)

第603章 直白

等贾政、王子腾得闻贾母气的晕厥的信儿,匆匆赶来时,看到的却是满堂欢。

贾母坐在高台软榻上,正和薛姨妈说笑着什么,王夫人也面带微笑,坐在一旁聆听……

连贾琮, 都坐在贾家姊妹中间,和隔一旁的李纨小声说着什么,其她姊妹们纷纷掩口轻笑。

反倒因为他二人的到来,让气氛往下沉了沉。

贾政还在懵然,心中怀疑是受人蒙骗。

王子腾却已经大步上前,高大的身材跪拜下去, 请罪道:“王家家风不谨,内子无状,惹出偌大波折,殃及贾家,子腾愧对老太太!”

贾母这会儿心里怒火散的差不多了,虽然看到王子腾,又升起厌恶,不过见他如此伏低做小,倒也不愿逼迫过甚。

再者贾琮说的明白,罪魁祸首的两人已经注定生不如死,至于王家……

天子眼下正要大用,也是没法子的事。

她素来想的开,便在王夫人等人有些紧张的关注下,微微颔首,道:“都是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这些了。往后行事严谨些便是,谁还没个过错的时候……行了, 我们这边娘们儿说话,你们去前面说话罢。”

听闻此言王子腾感动不已, 再三道谢。

贾母不耐烦了, 就对贾琮道:“你去陪你王家舅舅到前面说话。”

这话正对了王子腾的心思, 他心里明白,如今王家的一切症结,都在贾琮身上。

他不点头配合,其他人都白搭。

却不想,贾琮竟淡淡道:“该说的话都说完了,能做的贾家也都做到了,明天李氏就能出来。看在太太的面上,这一次我不同她理论许多。但从今往后,不要再让她再出现在贾家,我不想再看到她。舅老爷当知一事,今日我家老太太但凡有一点闪失,就不是李氏一个人能了账的。另外,太太是我荣国贾家的太太,王家是王家,自今以后,你们好自为之。”说罢,端起茶水啜饮了一口。

竟是端茶送客。

此言一出,满堂宁寂。

王子腾满脸羞怒,一张脸涨红发紫。

莫说贾政、王夫人等人,连贾母都觉得心累。

她倒不是不感动,可她以为何必将话说的这样直白,让人下不来台?

高门大家子里的人,哪一个说话不是云山雾绕,话里藏话,以显得城府深,修养足。

何曾见过这样直接干脆的?

贾政干咳了声,看着贾琮道:“琮儿?”他都难为情了。

贾琮轻笑了声,道:“老爷,非是侄儿不知礼,故意给舅老爷难看。只是有些话不说明白,难免还有下一次。侄儿倒不怕什么,原也不准备如此,只是见方才老太太险些气出个好歹,太太更是受牵连,跪了一二个时辰,吃苦受罪不浅。

为了今日王家之事,我贾家阖府不宁,侄儿心中实在难安。

琮以为,贾家男儿,披肝沥胆,驰骋天下,所为者非功名富贵,只愿家宅安宁,家人康泰和顺,亲长顺心安乐。

这是底线,不容突破,更不容践踏。

都是老亲世交,还是几辈子的姻亲,能帮的,贾家绝不小气,也从未小气过。

但贾家也非痴蠢之人,不能为了帮人,累的家人不安。

都是亲戚,所以琮也不藏着掖着,便把话说明白了,免得以后再动用手段,那亲戚就真要变成仇人了。”

听贾琮不疾不徐不带任何难为情的说出这番话来,这种原本很让人尴尬的话,却因为贾琮气势的感染,竟让贾家人都觉得理所应当起来。

唯独王子腾愈发无地自容,如坐针毡,抱拳一礼后,再不多言,转身离去。

贾政慌忙前去相送,留下面面相觑的一堂人,一起看向了贾琮。

贾琮端起茶啜饮了口后,看了一圈,奇怪道:“都看我做什么?”

满堂人:“……”

“噗嗤!”

却是凤姐儿最先绷不住,喷笑出声。

继而满堂姊妹们一起大笑起来。

在她们的世界观里,还从未想象过有人可以这样理直气壮的指着一个长辈的鼻子告诉他,以后少来我家晃悠,少给我家添乱。

三观颠覆后的震动,便是如此。

但是,真的好解气,好痛快啊!

笑了好一阵后,贾母先绷住了脸,王夫人等人也纷纷不笑后,贾母对贾琮道:“也没见过你这样的,左右如今我也教不了你,你主意比我还正。我只多嘴提醒你,不要惹得太太恼你了,到时候你麻烦才多……”贾母终究还是想要家和万事兴,她训斥王夫人一通没事,天经地义,王夫人也不会有什么想法,但贾琮不行,他是晚辈。

王夫人忙道:“再不会,今日原是王家做的不像。琮哥儿这般把话说在前头,也是好事。”

薛姨妈也笑道:“要不说前面的事到底还该由爷们儿做主,这样说的清清楚楚也好,咱们妇道人家就落不下这个面皮来。不过像哥儿这样说的理直气壮的,确也是难得。”

众人又哄笑了阵后,贾母见贾琮面色淡淡的坐在那,和欢笑的众人完全不在一个点头,觉得没甚意思,便道:“行了,你有事就忙你的去罢。”忽又想到:“你不去侍驾行围了?”

其她人闻言也纷纷看过来,贾琮解释道:“京里出了些事,陛下放心不下,就命我留在京里,看着些。”

薛姨妈笑着赞道:“难怪连皇帝老子都这么重用琮哥儿,只这气度和做派,就和寻常人不一样。”

众人又一阵好笑,王熙凤笑道:“虚头巴脑的也做不了事,三弟这般务实,倒能成事。我就不喜欢那些拿着捏着,半天说不到正事的,底下那些媳妇丫头若这般,必赏她一顿好板子!”

贾母哼哼笑道:“那是,你们这对烧糊卷子倒是凑一起了!”

王熙凤咯咯一笑,忽问贾琮道:“刚你同大嫂子说什么呢?我瞧着大嫂子脸子都不大对……”

这话让众人都吃了一惊,纷纷看向贾琮。

贾琮简直无语,看着王熙凤道:“没事多认点字读点书,要不让厨房每天多准备份猪脑粥给你补补,会不会说话?”

李纨也是羞红满面,狠狠瞪了王熙凤一眼后,同贾母王夫人道:“刚才我同三弟说兰儿进学读书的事,学里夫子这几日都在罚兰儿,连我说话也不听,就问问琮兄弟。”

贾母闻言奇道:“兰儿读书不是极好么?”

王夫人也关注道:“我怎不知此事?”

李纨忙道:“不敢为这点子小事扰老太太、太太清静,兰儿倒也不是不学,只是一心想学他三叔,学里夫子正在教陶渊明,可陶渊明那一套极不对他的心思,便不肯学。还引经据典,我哪里懂得这些,说不明白,就请教三弟。三弟是大学问家,他必懂得。”

贾母闻言,看向贾琮,道:“你是做叔叔的,兰儿他爹又没了,你合该多上心些,不许推脱不管。”

贾琮抽了抽嘴角,无语的看着贾母。

见这一对祖孙又要怼起来了,李纨原不是多事的人,却不能看着他二人因她的事起架,忙赔笑道:“管的管的,三弟说了,今儿晚上得空就去见兰儿。”

王熙凤娇笑道:“晚上不大合适,要不就这会儿罢,我们也跟着长长见识,学学文化,免得被自家小叔子劝喝猪脑粥!”

“噗嗤!”

众姊妹们纷纷喷笑,贾母等人都绷不住笑了起来。

李纨则为难的看向贾琮,她自然巴不得立刻解决这个问题,好让贾兰用心读书。

贾琮对她点点头,道:“那就叫兰儿来罢。”

姊妹们闻言,你悄悄掐我一下,我悄悄碰你一下,都眉飞色舞的兴致勃勃。

对于贾琮在外面的威风事,她们虽也爱听,可总觉得那些事好似在另一个世界,太遥远也不真实。

譬如之前贾琮说的那样骇人的打打杀杀,她们也只心跳几下,也就过去了。

因为她们实在想不出那会是个什么画面。

但文事不同,她们都颇为精道。

说起来,她们更喜欢贾琮写的诗词文墨。

只是都是懂事之人,知道贾琮每日里忙的不可开交,哪有这个闲情逸致……

今日却逮住了机会!

不一会儿,贾兰就被嬷嬷带了来。

一本正经的给一众亲长们见礼问安后,规规矩矩的站在那儿,和小大人一般。

只是大家还是看出了些名堂,贾兰的举手投足间,都在模仿某人……

连垂着眼帘静静站在那的姿势,都和某人有三分神似。

见此,他那群姑姑们,纷纷暗乐起来。

李纨都有些尴尬了,对贾母、王夫人等人解释道:“这孩子最敬他三叔,我也没法子……”

王夫人微笑道:“也是好事,这值当什么?”

贾母奇道:“兰儿,你怎不爱陶渊明?连我都知道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你不喜?”

贾兰正色道:“老太太,诗仙青莲居士有诗云:

九日天气清,登高无秋云。

造化辟川岳,了然楚汉分。

……

龌龊东篱下,渊明不足群!

陶渊明是个意气用事的迂书生,牢骚太甚,难成大事,所以我不爱学他!”

说罢,却将目光瞄向了贾琮。

贾琮面带微笑,道:“兰儿以为五柳先生是无趣之人?”

贾兰见贾琮相问,登时有些紧张起来,不大自然的点点头。

贾琮见之轻笑一声,道:“兰儿,你记住,以后只要自己认为是对的,那么不管谁问,都要自信的应答。自信二字,你知道怎解么?”

贾兰犹豫了下,点点头,不过又小声道:“三叔,侄儿以为,人若没有真才实学的自信,就是轻狂,就像……就像环三叔。”

“兰儿!!”

旁人大笑时,李纨却变了脸色,以侄议叔,这绝对不是礼法。

贾琮并没劝,让李纨教训了一通后,对垂头丧气的贾兰呵呵笑道:“你环三叔是个特例,你别学。但自信和真才实学并不是关联的,我让你自信,并不是让你不用学了。就比如说你不爱陶渊明,有错么,没有。这件事本就没有对错,因为人和人的志向不同,谈何对错?但你错在,不能因为不爱陶渊明,就不去认知他的文字。能够千古流芳的古人,必有他的长处。而我们想要进步,就一定要去学他人的长处。再者,陶渊明可并非一味的牢骚埋怨,他其实是个很有趣很幽默之人。”

此言一出,连黛玉、宝钗、湘云、探春等人都好奇起来。

对于陶渊明,大家都不陌生,堪称伟大的一个诗人。

但对他的诗,大家都认为多是讥讽、牢骚、愤世嫉俗,不与世俗同流合污的文字。

她们从未读出过幽默来……

贾兰也不曾有,巴巴的看着贾琮。

贾琮微笑问道:“可会背《归园田居》第三篇?”

贾兰点点头,诵道:“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贾琮呵呵笑道:“我之所以赞同你不必学五柳先生之因,便在这里。五柳先生为官五十天,便因看不惯官场之恶,辞官归家,耕读传家。这本也没什么,虽没有立志改变这世道,但能做到不同流合污也好。可是纵然是种田,五柳先生也没种好,这便是他的不是了。”

“这话是怎么说的?”

颇为欣赏陶渊明的黛玉不解问道。

贾琮看了她一眼后,奇道:“这还用问么?你们听,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这不是说的很明白么?”

黛玉:“……”

贾琮呵呵一笑,再道:“我若是种田种成这个鬼模样,是断然不好意思写诗的,所以我说五柳先生颇有幽默感,他不仅写了,还写的理直气壮。你们瞧,他虽将田种的草盛豆苗稀,但他特意说明了自己并非懒惰之人,人家‘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清早起来就去清理田亩,月亮出来了才扛着锄头回家。可他种的这么勤奋努力,结果田地还是草盛豆苗稀那个鬼样子,所以不足学。但是兰儿,你还说五柳先生是迂腐无趣之人么?”

贾兰看了眼早已笑的东倒西歪的姑姑们,见连宝二叔都绷不住靠着老太太很笑,他也咧嘴乐呵起来,抓了抓脑瓜,摇摇头道:“不是了。”

贾琮呵呵一笑,抚了抚他的发髻,道:“好好读书,要多读,勤读。读书,是为了知理,懂礼,明是非。咱们这样的人家,也未必非要去考那份功名。读书多了,眼界自然就开了,做个明白人。”

贾兰躬身道:“侄儿谨记三叔教诲。”

贾琮点点头,与同他再三道谢的李纨摆摆手,让她不要多礼后,起身对贾母、王夫人等人道:“若无其他事,我就先回东府了,天子明日离京,事情还有些多。”

贾母看了他一眼,对这个热闹关头贾琮抽身走人,显然有些不满。

王夫人却好说话,忙笑着让贾琮快去忙正经事罢。

贾琮欠了欠身致谢,又与姊妹们颔首示意后,折身离去。

有些略显清瘦的背影,落在众人眼中,超逸不俗。

……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