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身份

“我会给薛白一个高贵的身世。”

李琮与杜五郎谈到最后,给出了这样一个模棱两可的承诺。

对此,杜五郎感觉到有些不对,以他的了解,薛白想要的从来不是高贵,可薛白想要的是什么他也说不上来了,反正人都已经死了。

他遂带着李琮去二进院的书房。

杜妗披麻戴孝,正坐在那整理着籍册,余光见李琮进来了,既不行礼,也不抬头,没有表现对太子的重视与尊重。

以她的身份,其实是没有理由为薛白戴孝的。那从这身装扮可见她已不在意旁人议论她与薛白的关系。

“杜二娘。”李琮近来对谁都很客气,道:“节哀。”

“我当然可以节哀,便当心死了。”杜妗的声音很平静。

李琮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站在一旁倒像是她的手下,想了想,干脆直说,道:“薛白的身世……”

“比起谈论他的父母是谁。”杜妗打断了李琮的说话,道:“倒不如谈谈他为何要助你成为太子。”

“我知道,他视我为伯父。”

“不,是因为他能做到。”杜妗道,“他不做没把握之事,辅佐你只因他确有这样的实力,远不仅是你看到的长安市井中这点。”

这话并不好听,可李琮听得很认真,甚至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怕她不继续说。

“他既会造纸、刊报,便有能耐以此左右民心舆情,诸王孰贤孰愚,圣人如何想是一回事,报纸如何刊是另一回事。”

“你是说,天下诸州县皆有薛白之报纸?”

“报纸算甚?还有飞钱。我们在偃师时即开始私铸铜币为储备,为商旅、富户、官员甚至军队兑钱币,仅放利一项,年收便比得了一府的租钱。你想,这些钱足够做哪些事?”

李琮不敢想,他目光落在杜妗手里的籍册上,终于明白为何她总有看不完的文书。

“还有。”杜妗继续道:“杨国忠怂恿圣人到蜀郡,他却忘了,南诏之乱是谁平定的。”

“薛白在蜀郡也有部下吗?”

不怪李琮总问这样的话,他被禁锢在十王宅太久,对国事的接触太少,许多事确实是不知道。

杜妗没答,而是道:“圣人察觉到了,认为他居心叵测,可其实他想做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

“平冤昭雪。”

李琮一愣,喃喃道:“薛平昭?”

“是,他被发落为官奴时,旁人问他名字,他虽还是个孩子却懂得用平生志向起名。”

杜妗说罢,不再开口。

李琮等了很久,想问她如今薛白既死,所遗之物如何处置。但话显然是不能这么说的,他遂道:“待解了长安之围,我一定平反三庶人案。”

“这是他的愿望,可惜他看不到了。”

杜妗悠悠叹息了一声,却没有表态愿意效忠李琮。

李琮只好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然后问道:“不知二娘你往后有何打算?”

“我?我能有何打算,只想着若是他能恢复姓名,重回宗祠,我便再无所求,他留下的这一大摊子,交出去罢了。”

李琮听闻薛白留下这些势力有可能交到自己手上,不由激动,但还是留了个心眼子,假作不知情,问道:“薛平昭?”

他是第二次念到这個名字,这次,杜妗听了却是语气立即淡漠下来。

“殿下既收了边令诚为心腹,何必故作不知?若不愿出手,直言便是。”

“误会了,时隔已久,当年旧事许多已无法辨别真伪……”

杜妗再次打断他的话,道:“我明人不说暗话,薛白正是废太子瑛第三子李倩,殿下若愿让他重返宗祠,成全他的遗志,那他谋划的一切,本就是为了助力殿下,物归其主便是。”

李琮听得“物归其主”四个字,感觉到了自己的强大,他是长子,储位、帝位原本就应该属于他。

比起能得到什么,人更在意的是不能失去什么。他不由自主、心甘情愿地落入了杜妗言语的陷阱。

“若殿下做不到。”杜妗又道:“那便是薛白看错人了……”

“没有看错人。”

李琮语气顿时坚决了起来,展现出了他一直便有的担当。

“我始终相信三个弟弟蒙受了大冤,故而收养二弟的孩子们并视为己出。当年我到宫中领他们,听闻李倩夭折,心中震恸,但不知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他如今还是死了。”

杜妗说着,抹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道:“我累了,殿下请回吧。”

她已懒得再应付李琮的试探。

杜五郎遂上前,很恭敬地引李琮出门,还说二姐心情不好失态了,请殿下勿怪。

可李琮现在最需要的并不是恭敬与道歉,他迫切需要的是权力。

~~

“你说,我为三庶人案翻案,如何?”

“殿下有何顾虑?”

“兵危战凶,恐眼下并非好的时机,更害怕激怒了圣人。”

“殿下稍坐。”

延英殿中没有别的宫人,边令城先扶着李琮坐下了,去点亮了烛火。

待光线渐渐明亮,可以看到李琮方才坐到了御榻上。但两人都没有留意到这一点不合礼制的地方,继而谈起了正事。

边令诚道:“殿下怕激怒了圣人,可若殿下掌控了民间的纸报,又有了钱庄的财力。也许可以请回圣人,当面解释清楚?”

李琮自然听得懂“请回圣人”的含义,道:“你也觉得可以答应?”

“为一个死人正名,而能得到实实在在的支持,殿下自然该答应。”

边令诚彻底背叛了他原有的立场,又道:“至于时机,眼下正有一个时机……”

次日,宣政殿小朝。

颜真卿的状况已经缓了过来,拄着一根拐杖到了殿下,依旧勤于任事。

简单宣布了几道政令之后,李琮勉励着颜真卿,道:“听闻颜相手书了一封《祭婿文稿》,可否给我过目?”

颜真卿惭愧道:“国事危急,殿下何必理会这些小事?”

“有大功于国者,不可使之寒心。”

李琮先是盛赞了薛白的功绩,坚持要亲自祭奠薛白。颜真卿只好让颜季明去把那篇文稿拿来。

等颜季明再回到宣政殿,双手将文稿呈给李琮,不由落下泪来。他无声地抹了抹,站到一旁。

李琮展开,一字一句轻轻念着,声音先是沉郁,之后愈发悲愤,念到后来,竟是声泪俱下。

“呜呼哀哉!尚飨!”

直到念完最后一个字,李琮竟是踉跄退后了两步,跌倒在地。

“殿下!”

百官皆大吃一惊,纷纷上前搀扶。李琮却是悲痛至极,无法起身,情绪久久不能平静,满面泪流地看着天空。

“殿下可是担心薛郎一去,贼兵攻破长安?”

“不,我与长安共存亡,何惧之有?”李琮道:“我所悲者……颜公祭婿,而我祭侄……”

“殿下这是何意?”

李琮情难自控,拍着腿,大哭道:“薛白乃我二弟李瑛之子,与我名为君臣,实为叔侄,情如父子啊!”

“什么?”

“殿下这到底在说什么?!”

大部分官员都是惊讶错愕的,却也有小部分人此前就听过一些传闻,如今终于得到确认,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可要让所有人都相信,并不简单。

尤其是李琮的四个儿子,俱是不信,上前扶着他,七嘴八舌地质疑。

“阿爷莫非是弄错了?薛白若非孤儿,那也是薛锈之子才对。”

“是啊,阿爷一定是误会了。”

李琮摇了摇头,道:“当年之事,我是亲历者,岂有不知的?”

他拉过李俅的手,柔声问道:“四郎,一直以来伱只有两个兄长,可知为何你是四郎?因为你还有一个三兄,正是薛白。”

“三兄已经夭折了。”李俅道:“从小阿爷就告诉过我。”

李琮不擦泪痕,以讲述的口吻娓娓道来。

“此事我不说,是为了保护他。世人皆知三庶人是被武惠妃冤枉的,可当时没有一个人敢说,只有一个六岁的孩童敢于直言,拿着李瑛的遗书,要去圣人面前控诉武惠妃。”

“武惠妃的心腹见了,当时便打伤了他,混乱之下,负责督办此事的李琎救下了他。我赶到之时,他已幽幽转醒,我说‘随大伯走吧,往后当大伯的儿子’,你们知他是怎么说的?”

“他说‘请大伯收养我的阿兄阿弟,可是,阿爷不能没有了儿子,我得继阿爷的香火’。我骂他是傻孩子,告诉他活着更重要,他却说‘过继出去就是承认阿爷有罪,可阿爷是冤枉的’,我当场动容,请李琎网开一面。”

“李琎答应我会保护这孩子,找了一具相似的尸体让圣人相信李倩死了,把人送到了薛锈的别宅里。却没想到,那别宅很快也被抄没了。之后的事情,你等就都知道了。这些年来,李倩化名薛白,却从未放弃过为三庶人案平反。”

李琮话音方落,杜有邻已跟着大哭了起来。

这哭声触动了百官的伤心事,众人想到自从圣人一日杀三子以来,国事日坏,终于导致了如今的局面,纷纷恸哭。

连着李琮的四个儿子,也是抹着泪,后悔没有早些与薛白相认。

李琮让边令诚把那一封《祭婿文稿》展开,让百官能够看到那纸卷上颜真卿悲愤之下写出的字迹,给人一种极强烈的视觉冲击。

“自武氏怂恿圣人杀三子,十六年来,国事日非。”

他以抑扬顿挫的语气,公然指斥乘舆,却也在树立着自己的威望。

“父皇宠信胡逆,终酿成大祸。今我与诸君同守长安,欲重整山河,从何事起?!”

杜有邻被他煽动情绪,拜倒在地,恸声喊道:“请殿下平反三庶人案!”

百官中当即许多人纷纷附和,却也有人对此深感忧虑,如今圣人出奔,太子擅自推翻圣人定的谋逆案,那便与谋逆无区别。大敌当前,内斗再起,平添变数啊。

但这些担忧阻止不了李琮。

“薛白身负大冤,不忘李氏宗社,履艰危之际,身当矢石,尽节用命,奈遭天妒,殒于国难。我有子侄如此,宗室有子孙如此,犹不能还他一个名字吗?!”

语罢,李琮手一抬,高喊道:“拿笔来!”

马上有宦官备好了文房四宝,李琮收拾了哭得散乱的胡子,过去,提起笔便写就一封为薛白恢复宗室身份的诏书。

那封《祭婿文稿》还展示在那里,很快,另一封诏书也被展开。

薛白虽死,却也由此多了一个名字,李倩。

~~

杜宅。

后花园里,杜妗难得清闲下来,坐在廊下赏雪。

杜媗走了过来,也是披麻戴孝的打扮,柔声道:“你达成他的心愿了。”

“没有。”

杜妗摇了摇头,马上否认了这个说法,道:“阿姐太喜欢他了,却不了解他,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当李氏子孙、不是当李隆基的孙子。这些只是手段,为了他的野心,多脏的手段他都愿意用。”

“二娘啊。”

杜媗长叹一声,泪水如珍珠般滚落。自从消息回来,她茶不思、饭不想,已清减了许多。

杜妗则始终很平静,道:“你们都以为我是为了他的遗愿,不是,这其实是我的计划。”

她一直是个不肯轻易言弃的人,眼神中那野心的光,没有因为薛白之死而熄灭。

“我根本不信他死了,叛军放出的消息,我能信吗?”

说到这里,杜妗的嘴角甚至挂起一丝冷笑,道:“我早知边令诚这个小人到了李琮身边,我本可以杀他,但我故意留着他,就是要他告诉李琮,薛白是皇孙一事乃是圣人怀疑的。这次,我骗了李琮,让他先给薛白一个身世,然后……”

她向长廊的方向看去,喃喃道:“我们等他回来。”

~~

次夜是年节。

大雪纷飞,长安没有等来援军,却终于等来了叛军的先锋兵马。

第一个率军攻到长安的是阿史那从礼,他是故意选择年节这个时间点,想要趁着长安守军因年节而疏于防备之际偷袭。

幸而颜真卿早有防备,紧闭着城门。

但长安守军绝大部分都是新招募的,不仅战力低下,意志也并不坚强,更遑提有任何经验了。大过年的,见到贼兵杀到,慌乱之下,军心动摇。

颜真卿只好亲自到城头上不停激励士气。

“守住了今日,晚上是年节,军中准备了肉食。”

“颜相放心,长安城墙如此高大,城门一关,叛军怎么也攻不下来。”

说话的人披着一身铁甲,十分威风。颜真卿定睛一看,有些讶然,问道:“神鸡童贾昌?”

“正是我。”

颜真卿再次上下打量了贾昌一眼。

读懂了他的疑惑,贾昌苦笑道:“圣人出城那日,我本也想跟去的,奈何我骑术不精,从马上跌下来摔伤了只好留下来。”

“何人任命你为军将?”

“我可不想当将军,这不,长安没有守军,凡是男子都被拉上城头了。我捐了钱财,家中部曲又多,比一般队正都多哩。之前我在西城,颜相未见到我。”

“西城我亦去了。”颜真卿道:“休当我不知,点卯时你使人冒名顶替了。”

“那日伤未养好嘛。”

贾昌嘻嘻笑着,躲过这话题,开始侃侃而谈他麾下的斗鸡小儿平时吃得多、有力气,是军中最精锐的一批人。

之后又说,打仗与斗鸡相似,无非讲究一个扬长避短。

颜真卿听了,也没责备贾昌什么,因为他率领的斗鸡小儿确实是长安守军中最精锐的一批人了。其他人,往日盐吃得都少,开弓的力气都没有。

“那是什么?!”忽然有士卒大喊了起来。

颜真卿也有一柄千里镜,抬起来一看,只见到风雪中有骑兵向这边狂奔过来,看旗号,却是潼关败军王思礼、李承光等人的兵马,更远处,阿史那承庆的兵马正在紧追不舍。

那些败兵原本是在渭南休整,想必今日叛军是围点打援,引他们出城来援长安,路上伏击了一场,故意驱他们冲城。

果然,原本围在春明门外的叛军很快从两边包夹过去,不让他们绕城而走,要在城下交战,引城上的守军出城救援。

颜真卿倒是想救,转头看了一圈,一个个将领都低头不语。倒未必是胆怯,而是有自知之明。

如此一来,他们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叛军在城下歼灭援军了,这对士气是个巨大的打击。

“颜相,怎么办?”贾昌问道。

这时候他又不说打仗就像斗鸡,要扬长避短了。他已经意识到这边全是短,没有长。

颜真卿不理,一直盯着城外看,见王思礼令旗摇摆,不断向城头示意求援。

他想过这会不会是叛军在使诈,可随着战事进展,一个个唐军死在雪地上,他便明白叛军根本不用使诈。

他恨不得亲自率兵去救援,可眼下这情形不救才是对的,只是他得担着更大的压力。

“叛军战力这么高吗?”

城头上的士卒们已经被战况吓到了,这些都是长安居民,享受着大唐盛世最好的生活,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那些厮杀于苦寒之地的悍卒们是怎么杀人的。

如此下去,军心溃败,只怕不等贼兵杀到面前就会有兵士倒戈。

颜真卿终于能体会到高仙芝洛阳之败时的无力感,偏他还远不如高仙芝这个当世名将。

而长安若破,他心里已做好了殉节的准备。

移动着手中的千里镜,忽然,视线里出现了什么东西,颜真卿迅速看向北面,看到风雪之中,又有一队骑兵远远而来了。

~~

“报!”

哨马狂奔而来,赶到阿史那从礼面前,禀道:“唐军援军到了。”

“北面?”

阿史那从礼啐了一口,道:“河东还是朔方的兵马?多少人?”

“不多,两三千人。”

“谁的旗号?”

“还未望到。”

阿史那从礼遂决定尽快围杀了从潼关逃过来的唐军败兵。

“勇士们!”他扬起刀,大喊道:“杀敌!攻破长安,应有尽有!”

这些大燕将领如今尚没有任何治国的主张,激励士气的办法与以前一样,主要还是靠抢掳的快感。

虽然短视,但有用,叛军士气大振。

正杀得过瘾,号角声已在他们北边响起,唐军的援兵已经快杀到了,哨马也终于确认了他们是哪个将领所率领。

“报!探到了,敌军援兵旗号上书一个‘薛’字,官名是常山太守。”

“不可能!”

阿史那从礼的第一反应是惊讶,之后大喝道:“薛白已经被我围杀了!”

当时他本已劝安庆绪投降了,但才回到大营,便见崔乾佑的信使赶过来,与阿史那承庆言之凿凿地说一定能战胜哥舒翰的大军,并让他围杀薛白。

而他率军赶到之时,安禄山已经死了。薛白正要退走,他当即命人围杀过去,击杀了断后的唐军,薛白的残部走投无路,唯跃进了黄河。

那是三门峡段的黄河,水流湍急,隆冬也没有冻上。即使是漕运的老水手掉进河里也活不下来,何况是那些披着甲的人,因此薛白必然是死了。

确定薛白死了,安庆绪才会对外宣布,否则只会自降威信。

“不是薛白。”

阿史那从礼很确定,认为或许是唐廷又任命了一个新的常山太守,或许是唐军将领的伎俩。

他亲自策马上前去观阵,看到了那柄常山太守的旗帜旁边,还有解县令元结的旗帜。

因解州出盐,元结在河东很有名气,阿史那从礼深知其狡猾,当即讥笑着自语道:“原来如此。”

一定是元结听说薛白收复洛阳、活捉安禄山,故意扯着他的名号来吓人了。

~~

“擂鼓!”

阿史那从礼不相信薛白来了,城头上有千里镜的颜真卿却已高声下了命令。

“咚!咚!咚!”

鼓声大作,颜真卿已挑选了一队骑兵,翻身上马,要从南面的城门出城,去接应王思礼。

当然,此举是存在着让长安失守的风险的。

~~

入夜。

今夜是年节,到了子时便是天宝十三载了。

在升平坊杜宅之中,还能听到城外的喊杀声。

杜妗两耳不闻窗外事,独自待着时也不再披麻戴孝,如往常一般在屋中看着文书。

忽然,她听到了前院传来了一阵嘈杂之声。

她愣了愣,想放下手中的文书,之后怕自己失望,遂又作罢。

“二娘!”

曲水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差点撞翻了桌案。

“快去!二娘快去看……”

杜妗心念一动,猜到了什么,连忙往长廊那边奔去。

她虽一直表现得极为笃定,可到了这一刻,心里却莫名地紧张了起来,生怕自己猜错了。

脚步愈来愈快,拐过厢房时却又停下了。因前院并没有欢喜的声音传来,她犹豫着是否回去。

正要转身,风雪中有人大步赶了过来。

“妗娘。”

杜妗目光看去,原本满是野心与坚定的眼神忽然融化了。

像是烈日照在了冬雪之上。雪花瞬间化成了水,从那美目中不停地流下。

她抬起手,怎么抹都没能抹干净。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杜妗竟是哽咽,语气偏还带着骄傲,仰着头道:“你知道吗?我送了你一个大礼,以后你就是……”

话音未了,她已被眼前人拥入怀中。

历经大半年的乱世烽火,这一抱犹为不易。

(本章完)

第455章 速去速回

薛白抱杜妗的动作小心翼翼的,这段时日他见到的都是动辄将人砍成两段的暴行,面对眼前洁白细腻带着香气的美人,生怕一用力就碰坏了她。

再回长安,已有恍如隔世之感。

杜妗却是不顾他满身的血污与臭味,努力将他搂得紧紧的,有许多话想说。

“先吃饭吧。”

比起那些阴谋权争,眼下薛白更想填饱肚子,他觉得自己饿得能吞下一头牛,饥饿是开战以来的常态。

杜宅的两个前院支起了许多个小桌子,摆上了胡饼,腊肉、醋渍萝卜、糖蒜,以及林林总总的小食,供应薛白带回来的诸多亲卫。

怕他们不够吃,杜有邻又让人把后院几只用来下蛋的母鸡也烧了。

院子里顿时热闹不已,一众汉子如饿虎夺食般抓着饼便往嘴里塞,狼吞虎咽。杜五郎也被安排着与他们同桌,才举起筷子,便发现盘里的菜肴已经空了,他把伸出的手收回,挠了挠头,以掩饰尴尬。

“五郎,给。”

有一个大汉遂撕了半块胡饼递了过来,杜五郎接过,道:“多谢将军。”

“五郎莫客气。”

杜五郎听那声音耳熟,转头看去也觉得对方有些面熟,再一打量,不由惊讶起来。

“胡来水?你现在这么壮了?”

他认得胡来水,丰味楼刚开张时,他常去开发新菜,胡来水还是他招募来的伙计哩,当时虽已十分勤劳肯干,倒没想到短短几年内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其实胡来水并不仅是变壮了,而是有一股威武的杀伐之气,使得杜五郎方才还以为是哪个将军。

两人出身不同,一個勤一个懒,虽同在薛白身边,职位的差距如今也有所扭转。

“前些年伙食好,这个月饿瘦了些。”胡来水傻笑了一声,随着口音,原本的土味就显现出来。

“那你多吃些。”杜五郎把胡饼递还回去,“我方才吃过了。”

“谢五郎。”

杜五郎抬头看着薛白从后院走出来,傻笑两声,觉得那小子回来了真好,不由感慨道:“我们还以为他死在叛军手里了,知道他是怎么回来的吗?”

“知道。”

“啊?”

杜五郎没想到胡来水还真知道,连忙催他说,胡来水遂把胡饼塞进嘴里咽下了说起来。

“安庆绪本是要降了的,谁知忽然反悔了,派兵来围杀郎君,我们被逼进黄河峡谷,一边是峭壁,一边是河水,无路可逃了。我就想到,当年李齐物开凿漕运时,我的乡亲们在山壁上凿了许多夜间休息的洞穴。”

“想起来了,你是平陆县人。”杜五郎道,他对此事有印象,胡来水爷娘就是开漕而死的民夫。

“我们故意遗留了衣甲在河边,伪装成渡河被冲走。等叛军搜索过了以后,夜里我泅到了对岸,找乡亲划船接应。”

“然后呢?”

“到了黄河北岸,郎君原想回洛阳,听闻圣人逃了,叛军大股东进,封锁了往洛阳的道路。遂北上寻找河北援兵,到了解县,与元县令会合,连忙来支援长安。”

说着这些,哪怕胡来水出身卑微,却也不由表露出了他对圣人的不满。

“我等拼死厮杀,擒贼首,堵贼势,平叛在即,圣人无端命潼关守军出战,又弃守长安……嗐!”

这话不是胡来水的说话风格,显然他也是听来的,想必军中报怨很多。

两人唏嘘了几句,胡来水感觉不够饱,往盘子里看去,里面的吃食已经一干二净了。

“我再让人拿些吃的。”杜五郎起身道。

他走到大堂,正听到杜有邻与管家全瑞在说话。

“回阿郎,真是没有了,圣人一逃,城内就什么吃的都买不到了,明日起家里恐是要断粮了。”

长安人多地少,粮食本就是长期需由关外转运。战事一起,粮道自然是断了。

连杜宅尚且无粮了,普通人家的情况可想而知。

~~

天宝十三载,元月初一。

朝阳洒在了恢宏雄伟的大明宫,这是新的一年,李琮也有了新的问题。

“殿下,薛白到了。”

边令诚的声音中透着一股不安,作为得罪过薛白的人,对于薛白的归来他是有着强烈的警惕的。

连李琮也意识到了不对,他当众宣布薛白是李倩,前提是薛白已死了,他需要得到薛白所遗留的势力,眼下不免有种深受欺骗的感觉,另外,还嗅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

可眼下不是翻脸的时候,他以让薛白休养为名,用了一整晚来消化情绪,此时搓了搓脸,已能够显出欢喜之色。

一见薛白入殿,他当即亲自迎上,双手亲热地揽住薛白的双肩,满满关切地道:“好,好,终于回来了!”

“我没能带回安禄山,让殿下失望了。”

“不,你平安,我就很欣慰。”李琮笑道:“还有,你的身世不必再瞒了,我都知晓。”

薛白故意愣在那儿,像是不知如何应对。

李琮转身,向他的四个儿子招手道:“来,与你们的兄弟相见。”

“三郎。”

当先过来的是长子李俨,已有三十余岁,相貌风度颇佳,只是气势不甚强,彬彬有礼地点头唤了一声,站在一旁不语。

次子李伸二十六七岁的模样,打量着薛白,眼神中透着些怀疑之色,之后摇了摇头,向李俅附耳说了一句,声音虽轻,却还是让人听到了。

“我看,与小时候不像。”

李俅是第四子,时年已十九岁,身长玉立,气质温润,像是没听到李伸的耳语,迈步而出,向薛白执了一礼,道:“三兄。”

薛白退了一步,道:“当不得。”

李俻只比李俅小一岁,也许是因为对三庶人案没有印象,性格开朗得多,径直问道:“你真是三兄?阿爷说是,可二兄始终不信。”

“是或不是已不重要了。”薛白道:“只要当年的冤案能平反即可。”

这句话虽没承认,却又像是承认了,且把众人带到了共同的立场上。李俨遂点了点头,他对于能够平反三庶人案最是欣慰。

李伸则心中冷笑,认为薛白很会算计,遂道:“怎能说不重要,阿爷已经宣布了你的身世,伱也该拿出信物来,好让宗室信服。”

薛白并不被他的言语牵着走,道:“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平定叛乱,至于个人荣辱的小事,往后再谈如何?”

他手中有实力,这些事自然是由他说的算。

李琮能看出这活薛白是不打算兑现杜妗为死薛白做出的承诺了,他心情郁闷,却知多言无益,遂叱责了李伸,转头好言与薛白商议长安的防事。

“我策反了叛军之中的不少重要人物,如李史鱼、独孤问俗、严庄,他们之所以愿意弃暗投明,是因他们很清楚,叛军成不了事,为何?没有一个明确的纲领。”

“纲领?”

“叛军没想过要如何治国,起兵以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抢掠,甚至最初还把抢掠到的财宝运到范阳。他们是盗,是贼。正是因为这种特性,安禄山被擒了之后,叛军并未方寸大乱,于他们而言,只要能带着他们抢掠,由谁作主根本不重要,安禄山死了还有安庆绪,安庆绪死了还有史思明。但,也正是因为这种特性,攻破潼关之后,安庆绪没有马上逼近长安,而是选择东向洛阳,他想要能随时撤回范阳。”

李琮道:“你是说,圣人若是不走,安庆绪还能撤军?”

“潼关之战,叛军虽大胜,但大唐精锐尚存。若圣人守着长安,安庆绪很可能会遣一支兵马试探。逼郭子仪、李光弼回援,他便可从容退守范阳。而我等只需将计就计,等叛军主力回师时大败叛军,三五个月内,便可彻底平叛。”

“唉,圣人既已走了,说这些还有何用?”

薛白道:“想必圣人还未走远。”

李琮一愣,之后挑眉道:“你不会是想把圣人追回来吧?圣人身边有北衙六军禁卫。”

“正是如此,更需带回圣人与禁卫,来守住长安。”

“可叛军马上要杀到了,如何来得及?”

薛白道:“兵法无非是扬长避短,叛军战力强悍,却人心混乱。攻心为上,或缓他们进攻长安。”

~~

洛阳。

这个元月初一,紫微宫显得更加的金碧辉煌了。

一根根崭新的旗帜被树立起来,都上书“燕”字,象征着大燕国终于立国了。

安庆绪一身朝服,高坐于明堂之上,接受了诸人的朝拜,开始大封百官。

这种登上权力之巅的感觉让他飘然欲仙,也平复了他之前被围困时的担忧。

说实话,在击败哥舒翰之前,他是真觉得走投无路,只能投降了。是因为害怕被清算、赐死,他才在崔乾佑等人的劝说下决定背水一战,期待的是能回到范阳。哪怕潼关之战大胜之后,他也不认为能攻下长安,首先他自认为没有安禄山的威望,不能降服诸将。

没想到,诸将并未如何缅怀安禄山,而是迫不及待地把他推上皇位。

更没想到,李隆基竟是逃了。

安庆绪认为自己运气很好,这是上天眷顾,天命所归。有此想法,他心态上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他开始有信心攻破长安,有信心为天下之主。

倘若再给他一些时日,他便要开始意识到大燕国需要一个纲领,比如,为那些在边境艰苦厮杀却没有得到应有回报的士卒制定更公平的赏罚制度。

他隐隐地意识到,那些将军愿意追随他造反,是出于对不公平的怨恨。

当然,这一切得等到攻下长安、收复河北之后再谈。目前安庆绪最在意的其实是郭子仪、李光弼占据了河北,切断了他与范阳的联系。

想必等攻下长安了,他们自然会退兵。

心中正满是雄心壮志之时,有士卒从旁边绕过来,匆匆赶到安庆绪耳边,低声道:“陛下,阿史那从礼连夜从长安送来的消息。”

“什么事不能等晚些再说?”安庆绪并不习惯当皇帝,随口抱怨了一句。

“阿史那将军称,薛白还活着,且率着河北的兵马赶到了长安支援。”

“活着?”安庆绪讶然,愠道:“原先也是他说已杀了薛白。”

此事算不得大事,眼下这局面,薛白不论是死是活也很难有大的改变了,安庆绪忙于登基,只命人将消息压下来,暂不理会。

过了数日,张通儒却提醒了安庆绪一桩小事。

“陛下似乎该留意军中传闻。”

“何意?”

“臣听闻,先锋军中有一个谣言正在士卒间流传。”张通儒停顿了一下,方才开口道:“他们说,陛下……弑父了。”

不易察觉的瞬间,安庆绪眯了眯眼,眼中闪出防备之态。当时,他命阿史那从礼歼灭薛白,原因就是不希望此事传出去。

“荒谬!”安庆绪拍案怒道:“这是薛白放出的谣言,阿史那从礼是个废物,堵不住吗?!”

“问题在于,薛白首级犹挂在潼关城门上,而人却已站在长安城头上,士卒们难免心生疑惑。更有甚者,以为他有死而复生之神通,心生恐惧。”

张通儒没有明说的是,这件事显然引发了先锋军中士卒们对安庆绪的信任危机。

既然当众斩首薛白是假的,那弑杀安禄山是否是真的呢?往日许诺的诸多前景是否又是真的?

“还不把潼关挂着的人头取下来?!”

安庆绪没好气地叱了一声,对此也是无奈,总不能继续坚称长安城里的薛白是假的。

当然,这只是一桩小事,对军心是有影响,可改变不了总体的战力,安庆绪遂下旨,命崔乾佑、田承嗣率主力尽快攻破长安。

这二人刚在洛阳参与了大燕的立国典礼,很快便开始调兵遣将,准备西进长安。

恰在此时,有人向安庆绪告密,说了一个让他大为惊恐的消息。

“崔乾佑想要追究陛下弑父之罪,以不忠不义之名杀陛下,自立为帝……”

“不会的。”

安庆绪一开始并不相信,可随着流言越来越广,他杀安禄山一事渐渐开始瞒不住了。

如此,他难免有些疑心崔乾佑是否真的有自立的想法。

~~

长安,宣阳坊。

自从归来,薛白连着忙碌了许久,今日终于有时间回到家中看看。

宅院已经空了下来,颜嫣、青岚等家眷被送到了扬州。往日常来往的李腾空、李季兰犹在太原。长安城不免显得有些寂寥。

薛白拿了些换洗的衣裳,出了门,转头看到对面杨玉瑶的宅院已经重建好了,遂迈步过去。

他很久不见杨玉瑶,有些想她了。

然而,李隆基出逃那日,杨玉环并没有忘记这个姐姐,也带走了杨玉瑶。入内,只见宅中散落着各种物件,表明了杨玉瑶离开时的匆忙。

薛白正要离开,忽听到有歌声从院子深处飘了过来。他循着歌声走了过去,远远见到一个红衣女子一边弹琴,一边在唱他当年的旧词,却是念奴。

“郎君?”

念奴抬眼间见到有人来,连忙奔了过来,拜倒在薛白面前,泣声道:“郎君终于回来了。”

“起来说话。”

薛白伸手拎起她,只觉手中轻飘飘的,仔细一看,她已是十分消瘦。

“饿吗?”

念奴羞愧地点了点头,愣愣看着薛白,愈显得娇弱。

薛白心想着“念奴娇”三个字,道:“走吧,吃些东西。”

他遂带着她出了虢国夫人府,像是带着她出了教坊。

可教坊中的那许多的乐师、伶人,他如今是管不到的了,不知何时他们才能再次载歌载舞。

到了杜宅,薛白把念奴交给杜妗安顿。之后,回到西厢说话,他沉吟着,道:“哨马回来了,李隆基走得不快,还未到扶风郡。”

“你还是想去追?”

因今日见了念奴,杜妗便有些醋味,悠悠道:“莫不是为了把你的瑶娘找回来?”

薛白摇了摇头,道:“一则,长安需要兵力。北衙六军必须带回来了;二则,不能放李隆基在外,否则令出两门,遗祸无穷。我必须得去,解决了李隆基的问题,才能解决叛军的问题。”

他如今已愈发清晰地看到,安史之乱造成的影响,远不止是安禄山叛乱带来的损失,而是随之引发的一系列深远影响,这其中,李隆基的自私、昏庸所造成的决策失误亦是不容忽视的。

原本的历史上,大唐王朝有过无数个尽快彻底平定安史之乱的机会,偏是因为一笔又一笔的政治账而错过了,终三代天子也没有彻底地解决祸乱,只是与叛军媾和,使藩镇尾大不掉,甚至国都六陷、天子九迁,朝廷的威望一次次跌入谷底。

这些,竟都不是安禄山造成的,而是在皇帝与储君、太上皇与皇帝的勾心斗角中导致的。

那既然除掉安禄山没用,薛白这次便要去解决李隆基。

他很着急,明知长安、洛阳还有很多亟需解决之事,却得把它们排在后面。

杜妗是明白这些道理的,却还是不无忧虑地道:“留下的兵力,守城尚且不够,你如何能对付得了禁军?”

“无妨,我在蜀郡、汉中皆有布置。”薛白道:“眼下叛军军心略有浮动,有老师与王思礼、李承光等人守城,十天半个月当是无虞,等我回来。”

“你也要小心。”杜妗道:“我耍了李琮一手,他必是不甘心的,宗室之中不相信你的人也有许多,我担心他们要害你。”

“我会防备。”

薛白想了想,道:“让五郎随我走一趟吧。”

说到杜五郎,因其当过金城县尉,而马嵬坡就在金城县内,薛白近来一直有一个疑惑。

他派了哨马去打探李隆基的行踪,发现队伍行过马嵬坡时并未发生兵变。

这当然是因为他已经改变了很多事,可他还是在想,具体的变化是在何处?

禁军士卒们为何不哗变?这次出逃亦是仓促,带的粮食不多,他们肯定是饥饿的。另外,对李隆基、杨国忠的昏庸,那怨气必然也是在的。

几乎同样的情形下,却有两种结果,难道只是情绪恰好没到那一步吗?

薛白思来想去,发现只有一件事是不同的——李亨不是太子。

假设历史上的马嵬坡兵变是李亨一手策划,那如今李亨没有这么般做,是否有什么其它打算?

这些问题,唯有到了扶风郡才知道。

长安城风雨飘摇,他必须在半个月内快去快回。

~~

“我听说朝堂上对你有所非议,说你是想跟着圣人逃到蜀郡去。”

杜五郎翻身上马,驱马挤到薛白身边,低声说道。

“无妨,此事回来了再收拾。”

“回得来吗?”杜五郎十分担忧,“这次西行我们就只带了五百骑兵,而圣人身边却有近万的北衙禁军。”

“他们都是长安人,之所以随着走,是因为害怕长安城守不住。眼下他们看到长安还在,会想要回来的。”

“我懂了。”杜五郎道:“你是要去说服禁军支持太子,怪不得你要带上我,原来是要用我的口才。却有一个问题,只怕你还未到六军将领面前,就要被圣人斩杀了。”

“带你不是因为你的口才,而是因为你与杨暄相熟,可以替我联络。”

“联络谁?”

“到时便知了。”

薛白一鞭挥在杜五郎的马股上,其胯下马匹便瞬间窜了出去。

杜五郎差点摔下马来,连忙握住鞍环,道:“你不说我也知道的,你今日去了虢国夫人府,定是拿信物去了……”

队伍袭卷而过,很快消失在长安城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