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让陵寝内陷入了短暂的安静之中，这反而让罗塞尔觉得有些尴尬，他那黑影笼罩的面部有了些许变化，主动开口说道：

“我其实只是调侃一下，如果你确实是女性魔女，那在晋升不老时应该会发生魔女教派和‘原初魔女’担心的那件事……”

“不，”安吉尔摇了摇头道，“我的情况有些奇怪，事实上我也很难说是‘男魔女’还是‘女魔女’。”

啊？罗塞尔的表情明白地写着这个语气词。

克莱恩也默默看了过来，他虽然早已在两人“相认”时知道了这件事，但听到罗塞尔对“女性魔女”的担忧，内心也不禁泛起了嘀咕。

见掌控了局势，安吉尔一边在内心组织着语言，一边反问罗塞尔道：

“你‘穿越’到这具身体的时候，他应该也是刚刚死亡吧？”

后者点了点头：

“原本的罗塞尔是在狩猎中因为坠马而死，我从他身上复活时有几秒感觉不到脖子以下的部位，那很可能是‘源堡’的力量在修复我的颈椎……还好当时没有目击者，否则我当天应该就被送进永恒烈阳教会的宗教裁判所了。”

“那是提前预支的奇迹师的力量，算是一种临时的‘恩赐’。如果你选择了占卜家途径，就要返还‘奇迹’，但看样子你得一直欠下去了。”

克莱恩轻笑一声，插言道。

罗塞尔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似乎是解开了心中的某个疑惑。

见状，安吉尔继续说道：

“我也一样，在某间地下室复活时，原本的身体刚刚死于晋升‘女巫’失败，身体已经变成了女性，但却排出了部分受污染的特性，灵体也早已消散。这让我没法选择所在的魔药途径，只能从‘刺客’开始，但也让我避免了承担他谋杀多人的罪行。”

“已经变成女性……所以说，原本的那位是男性的‘教唆者’？你从思想、灵魂上是女性，身体上却是‘男魔女’？”

罗塞尔总结道。

这让安吉尔的心有些揪紧似地快速跳动了几下，她竭力让自己不表现异常，不看向克莱恩，而是自然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

“因此，我的情况和普通魔女也有些区别，‘镜中人’同样为女性，而非男性魔女晋升时产生的男镜中人，但无论是序列3还是序列2的晋升，都没有出现你所说的‘大恐怖’。”

“这算是卡了个‘bug’吧。”克莱恩看了安吉尔一眼，微笑着说道。

还好，他和罗塞尔都没注意到那个关键的问题，没注意到我“穿越”前的性别……也对，在他们看来，我进入的这具身体是女性，灵魂很自然应该也是相同的性别，毕竟他们两人都是如此……就算要承认自己曾经是男性，身体、心灵上的男性，那也不能在这位大帝面前！

安吉尔暗暗松了一口气，附和着笑了起来。

见两人相视一笑，气氛变得暧昧，罗塞尔莫名有了一种自己应该在车底的错觉，他不安地扭动了一下身体，转而提出了个轻松点的话题：

“在我消失的这么些年里，除了你们还有其他的‘穿越者’出现吗？”

“据我所知应该没有，除了你的各种‘著作’和发明，市面上没有其他符合我们那个时代的产物出现，当然，也可能是那些穿越者很好地隐藏了自己，或是因为被你逼得无路可走而饿死街头了。”

克莱恩回答道，他倒是能确定“源堡”投放的灵体加上罗塞尔只有三个，而最后一个也几乎确认了身份，但就如这位穿越者前辈所说，并不只有源堡才会让人从旧时代来到这里，至少“灾祸之城”就送来了他的安吉尔。

“呵呵，我也不是全抄了嘛，还是给后来者留下了许多道路，比如‘可乐’，比如科幻小说，比如电力方面的应用。”

这位已经大半只脚踏入序列0的大帝语调轻快地辩解着，如同和挚友谈论着感兴趣的话题。

“那是因为一百多年前刚刚进入蒸汽时代，还没有大规模制造廉价玻璃瓶和碳酸饮料的工业基础吧。不过还是要感谢你给我留下了一条生财之道。”

安吉尔忍不住说道。

“看来可乐让你赚了不少钱，”罗塞尔点了点头，“可口可乐还是百事可乐？”

他没等到安吉尔的回答，只等到了一瓶安吉尔从镜面空间中拿出的冰镇“黑熊可乐”。

用黑影笼罩，只有模糊轮廓的手接过玻璃瓶，徒手拧开金属盖，罗塞尔小心翼翼地将其送到嘴边，抿下了一口棕褐色的冒泡液体，回忆似地眯起了眼睛。

居然没有打嗝……安吉尔腹诽了一句，旋即回到之前的话题：

“在你的那个时代，或是更早的时间，你发现了疑似穿越者的存在吗？”

满足地叹了口气的罗塞尔拿着玻璃瓶，用低沉沙哑的嗓音回答道：

“我怀疑过精灵王和祂的族群，但最终确认不是，当然，在知道这里就是地球后，从‘西大陆’离开的精灵或许继承了一定程度的东方习惯……另外，我怀疑那位远古太阳神也是穿越者。”

“你的怀疑是正确的。”

克莱恩点点头道。

“祂真的也是老乡？”罗塞尔的语气有些惊讶，但并不多，似乎只是内心的某个猜测得到了证实，“我就说那些宗教上的创造，那些古老家族的姓氏太过刻意，像是想在历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向后来者宣告自己的存在……可惜祂和这个时代隔得太远了，否则我们四个可以好好聚一聚……唉，不知道祂陨落时，人性还有多少，还记不记得自己的故乡。”

你倒是和祂有思维上的共鸣……而且远古太阳神人性挺足的，都变成“真实造物主”了……安吉尔于脑海中回答了一句，没有将其说出口，因为她也不确定由负面人性和疯狂极端的情绪组成的邪神算不算得上是完整的远古太阳神。

至于另一位疑似穿越者，“黑夜女神”阿曼妮西斯，安吉尔和克莱恩极有默契地没有提出来。

身为女神的眷者，当然要有这样的自觉。

而且安吉尔怀疑这位神灵或许分出了一丝精力关注着这座岛屿上发生的事，以便在罗塞尔真的要成为“堕落母神”傀儡时避免最坏的情况出现。

想到这里，她又对罗塞尔此时面临的情况、体内各种力量的勉强平衡有了几分同情，转而说道：

“也许会有相聚的机会，在此之前你要先解决自己身上的问题。”

“要不是你们来到这里，我或许都快被问题解决了。纳斯特·所罗门带着污染闯入这里的行为又显著加重了这一点……”

罗塞尔自嘲地笑了笑，又抿了一口可乐。

“纳斯特？他做了些什么？现在又在哪里？”

安吉尔好奇地问道。

这才是她闯入这座陵寝的最初目的，寻找这个已经信仰了外神，遭到了污染的“五海之王”。

“他体内携带了更为活性化的污染，似乎想要融入我的身体，可他似乎忘了，在这里，我才是真正的‘皇帝’。”

罗塞尔轻笑一声，对这位旧识的后代愚蠢的行为嗤之以鼻。

“不过在刚才的战斗和‘封印’过程中，我看到了一点希望，旧日才能对抗旧日，源质或许也可以……当然，要成为旧日或是掌控源质，肯定都比成神危险，尤其是封印了其他大部分源质的‘源堡’。你想一想，如果那位存在要复活，又担心其他的旧日先出现，阻止这一切，祂会如何做？”

说着，他看向了克莱恩。

后者沉默片刻，确认似地问道：

“封印其他源质，让任何想成为‘旧日’的真神只能坐视祂复活，甚至为了在末日前达成这一点，还要主动推进这个过程？”

在综合了灵界七光、阿罗德斯和安吉尔的情报后，他内心早有猜测。

罗塞尔轻叹一声，严肃地说道：

“这是一个阳谋，或许你所经历的一切，都在祂的计划之中，而其他帮助你的存在，也许并不在乎成为旧日的是你，还是祂。

“我唯一的建议是，在你尝试成为旧日之前，和‘许愿神灯’里的灯神交流一下。”

因为天尊和灯神的仇怨，让祂比任何神灵都不希望对方复活……克莱恩微微颔首表示了解。

随后，罗塞尔又看向了安吉尔，语气放缓了不少：

“至于你，我给不了太多的建议，我们毕竟不是‘室友’嘛。但我的知识和直觉告诉我，第四纪那位‘死神’曾经想做的事是正确的，只是顺序不对，所以最终成了半疯、但具备一部分旧日力量，差点击垮北大陆诸神联盟的奇特存在。”

萨林格尔所做的事……以“死神”的位格容纳“红祭司”唯一性，融合“灾祸之城”和“永暗之河”的力量？安吉尔突然想到阿蒙分身所说的这五条途径之间互相跳转的规则，不由得点了点头。

见两人都接纳了自己的建议，罗塞尔这才长出一口气，笑着说道：

“等成为了旧日，别忘了捞兄弟一把。”

随即，他沉默片刻，语气放缓了些：

“如果真的解决不了‘堕落母神’的污染，就毁掉这座陵寝，让我的镜中人继承一切吧，她除了思维偏激一些，对我珍视的一切也同样珍视……如果她也无法摆脱污染，就连那座陵寝也一起毁掉，再扶植一个新的‘黑皇帝’，让我们永远都不能复活……”

这沉重的话题让安吉尔调侃“让安妮转到相邻途径”之类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默然地点头。

克莱恩也表情严肃地答应了下来，作为“愚者”，他序列3时就在筹划干掉乔治三世这个“黑皇帝”了，对这种事早已轻车熟路。

反而是罗塞尔脸上重新带上了笑容，轻松地说道：

“别那么伤心嘛，到时候可以试着多抢救我几次。”

“我会的。”

克莱恩郑重回答道，他受到罗塞尔的恩惠无疑是最大的，无论是那些日记还是亵渎之牌，都在“愚者”起步的阶段提供了大量帮助，让塔罗会得以正常运转，让他有了正确的努力方向。

“我的子女中，博诺瓦如今肯定已经成为了天使，夏尔若没有奇遇，现在应该已经死去。希望你们能照看一下贝尔纳黛，作为父亲，我最担心的还是她……”

罗塞尔絮絮叨叨地说着，见克莱恩又要开口，连忙指着安吉尔补充道：

“不不，我主要指的是她，不是你，我总觉得你要是说‘照看贝尔纳黛’会有一种别扭的感觉，你懂的吧？”

深谙网络时代烂梗的克莱恩“嗯”了一声，一时难以适应罗塞尔大帝这样跳脱的、时而严肃时而松弛的对话方式。

有一种“特里尔”风格，不，应该说特里尔人继承了大帝的这种风格……他腹诽了两句，正要继续说些什么，罗塞尔又紧接着询问道：

“最后，还是要问一下你们的姓名，我指真正的姓名，至于我的，你们在日记中应该看到过，黄涛。”

“安吉尔，安吉尔·格雷。”

安吉尔坦然说道。

“嘶，真的是外国老乡……”罗塞尔感慨道，“我就不问你是哪国的了，到了这里，大家都没区别。”

说着，他又看向了克莱恩。

“周明瑞。”克莱恩也紧接着回答。

“我都记住了。”罗塞尔的黑影向后靠了靠，紧贴椅背，继续说道，“看得出来，你们的关系比我想象中还要亲密一些，这很好，能让你们在这个世界有真正的归属感，我直到贝尔纳黛出生之后才有了这种感觉，那之前，都是把这个世界当成游戏，而我自己是当之无愧的主角，玩得很开心，觉得很刺激……”

伦纳德在廷根时也是这么想的……安吉尔几乎绷不住严肃的表情，差点笑出来。

罗塞尔却叹了口气，坦然地承认道：

“可惜，最终我才发现生活不是游戏，我也不是主角……

“对了，我差点忘了要提醒你们，小心亵渎之牌中的‘母亲’牌，结合‘原始月亮’，也即‘堕落母神’的力量代表的权柄，我怀疑祂促使我制作这副纸牌的目的就是它。”

差点忘了……他不会还在“堕落母神”污染的影响下吧？克莱恩有些担忧地想着，点点头道：

“我会注意的。”

“那就好……其他我也没有什么能帮助你们的了，祝愿你们能够幸福吧。”罗塞尔有些唏嘘地说着，“希望还有再次见面的时候。”

知道已在这座陵寝中停留太长时间的两人不再挽留看上去有些疲惫的大帝，以免影响他对抗体内的污染。克莱恩的纸人从脚部亮起明黄的火焰，迅速自燃成灰烬，安吉尔的身影也逐渐变淡，如同镜中虚影。

她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上的大帝，微微欠身，作为道别，随后消失在阴影之中。

由漆黑石块建造的空旷陵寝内部陷入了安静，只有高台上的铁黑色座椅中，罗塞尔的影子若隐若现地徘徊着。

————

岛屿边缘，安吉尔从镜中世界离开，来到了“黎明号”的船长室，见到了在此等待的安妮和贝尔纳黛·古斯塔夫。

后者已经借助阻止自己父亲遭到“伟大母亲”彻底污染，成为邪神傀儡的行动满足了“贤者”的晋升仪式，借此机会服下魔药，成为了真正的天使。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她和所有试图晋升为天使的序列3一样，遇到了非凡特性内精神烙印的影响，而在化为无形的信息流，形成自己的完整神话生物形态时，“隐匿贤者”也试图对她施加影响，尝试污染这位“窥秘人”途径的新晋天使。

好在这次阻止的“灾难”层次极高，仪式效果绝佳，加上“愚者”先生为她提供了一定的帮助，才让她勉强利用“星之上将”、“要素黎明”等手下的祈祷作为锚，稳固了自身状态，没有在晋升过程中变成完全的信息生物，而是重组了身体，真正成为了“贤者”。

按照她上次接受催眠，遗忘相关记忆前的约定，安吉尔把“外神”、“旧日”等之间被模糊称为“星空”的知识再次告诉了对方，以便让她对这个世界面临的问题，“末日”的真相有清晰的把握。

也让她知道自己父亲到底面对的是怎样的存在，为了不让外神入侵付出了多大的努力。

“原来他一直面对的，是比序列0的真神还恐怖的存在，原来他在晚年间变得偏激、疯狂是因为‘堕落母神’的污染……原来他还是那个他……”

听完安吉尔有选择性地讲述的陵寝中发生的对话，贝尔纳黛坐在船长室的圆桌旁，尚未收敛逸散灵性的蔚蓝双眼又变得湿润起来。

哭吧，哭吧，这有助于你维持“人性”……安吉尔嘀咕着，轻轻握住了对方的手。

安妮也坐在一旁陷入了沉默，片刻后突然开口问道：

“纳斯特呢？他不是闯进了陵寝吗？我在岛屿上、陵寝中都没再次见到他。”

“他试图把新生的污染带入陵寝，活化罗塞尔体内的那部分，已经被这位‘皇帝’制裁了。”

安吉尔解释道。

————

陵寝之中，高台上的座椅上，只剩若有若无的影子徘徊着。

突然，影子脸上那属于人类的五官淡去，几道血红色的裂缝展开，歪歪扭扭地组成了两只眼睛和一张嘴巴，内部犹如实质的血色光芒亮起。

罗塞尔侧头看向陵寝一角，那里原本就存在的一抹阴影逐渐散开，露出了内部的身影。

那居然是之前闯入罗塞尔陵寝的“五海之王”纳斯特·所罗门！

后者此时表情还有些迷茫，像是才从某种封印中离开，还不清楚之前发生的事。他目光四下移动，很快锁定了高台上的罗塞尔大帝，表情半是恐慌半是兴奋，弯腰行了个因蒂斯的贵族礼，朗声道：

“感谢您的接见，皇帝陛下，这让我感到无比荣幸。但您的岛屿上还有些不请自来的敌人，希望您能……”

“他们已经离开了，”罗塞尔冷峻、严肃的声音从代表嘴巴的血色裂缝中传出，“纳斯特·所罗门，我记得你，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他的话语如无形之手将纳斯特的腰压得更低，后者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觉得面对的是一位真正的神灵，忙不迭回答道：

“我带来了‘伟大母亲’的提议，能让您摆脱现在这种状态的一场交易。

“它将由伟大的‘不定之雾’担保。”

高台座椅上的罗塞尔影子陷入了沉默，本就模糊的轮廓摇曳不定。

片刻后，他散发血色光芒的嘴唇再次张开：

“说说交易的内容。”

PS：两章一起，晚上无了。

两章一起，晚上无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