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挖角(怎堪相思未相许加更)

人生总是充满了意外。

比如忽然跟莫名其妙的人,吃了一顿莫名其妙的饭这种事——许非上辈子没少干。

当然现在算正经交际,有了新狗大户入局,遂找了家不错的餐厅,俩人交换名片。对方一看,京城电视艺术中心,许非。

许非一瞧,中国录音录像出版社,苏越。

陈小二也一瞅,乐了:“哟嚯,有意思,今儿算影视歌三栖会师啊!”

“你这就说错啦,他是写曲的,不会唱歌。”张婧林笑道。

“就那意思,搞音乐的就成。”

陈小二不以为意,问:“你们现在音乐界这么红火么,都开得起大超了?”

“单位的车,开出来显呗显呗,说红火还得是您。”苏越道。

“就是,一提《吃面条》《拍电影》,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许非道。

诶!

他跟对方眼神一碰,找着频道了,都是场面人。

俩场面人捧着唠,便不会太尴尬,陈小二有棱角都发不出来。他这会比较锋芒,满是艺术理想,活出境界那是种石榴之后的事儿。

“我说你们八竿子打不着的,都怎么认识的?”

“我跟许老师是革命战友,跟他嘛……我前阵子不去参加歌唱比赛么?评委就是他,然后就认识了,天天请我上他工作室去,没安好心!”

张婧林就这性子,有啥说啥,把对方整的挺尴尬。

“那现在什么阶段了?处着呢?”陈小二更不会说话。

“没有,看他表现吧!”

姑娘大大方方的,毫不羞涩。苏越也点点头,脸通红,“我努力,努力。”

不多时,饭菜上桌,边吃边聊。

苏越的关注点都在许非身上,生怕是情敌,明里暗里的摸身份。也就张婧林缺根弦,压根没觉察。

“他在剧组什么都懂,起初是叫外号,后来成真了,都叫他许老师。《红楼梦》戏也拍完了……哎,你什么时候调过来的?”

“年初调的艺术中心。”

“这单位我知道,《四世同堂》看过七八遍了,今年有计划么?”

“正拍一部公安题材的电视剧,我也是抽空过来。”

“哟,那您在里面……”

“我这次没出演,负责整体的美术效果,就是服装、道具、化妆、布景这些。”

“果真是才子!”苏越竖了根大拇指。

“……”

陈小二一听,也明白了,“哦,敢情是你给她改的造型吧?”

“呃,冒犯冒犯。”

“没有没有,改的好,她以前那造型又妖又土,这么一改顺眼多了。”

他喜欢有本事的人,顿时来了兴致,往身上一划拉,“您瞅瞅我这身,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许非没眼看,因为辣眼睛。

无领的短袖衬衫,上面印着英文字母和大洋马头像,下面是白色齐鸡小短裤,光着两条黑黢黢的大腿。

短裤由于太短,太紧,不得已勒出一个三角形——据说这是时下年轻人最潮的装扮,真搞不懂审美,不勒的慌么?

“短裤再长点,到膝盖稍微往上,刚刚好。还有您这头发……”

“我头发怎么?”

“个人观点啊,您别介意,我觉得这发型毫无个性,有没有想过完全光头?”

“光头?”

陈小二忽然认真起来,他现在是有头发的,《拍电影》剃了一回,后来又留了。

“您的外在形象,说实在的,在影视艺术里有点尴尬,上下够不着。说正吧,不太正,说邪也不太邪,说滑稽呢,也有点够不上。

我觉得在喜剧里,个人符号很重要,像卓别林那小胡子、黑拐棍,巴斯特基顿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猪肉派帽,都是经典中的经典。

您的《拍电影》就不错,形象比《吃面条》要好,鲜明,记忆点深刻。”

“您知道巴斯特基顿?”陈小二惊了。

“略有耳闻。”许非随口就吹。

巴斯特基顿,美国喜剧大师,永远都是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死鱼眼,深深的黑眼圈。他的电影技巧和艺术深度比卓别林要强,知名度却远远比不过。

卓别林的电影关注底层民众,比较偏左,受过麦卡锡主义者的迫害,在国内很受追捧。甚至在1978年,中国上映的第一部好莱坞电影,就是《摩登时代》。

陈小二可是研究过戏剧理论的,并非靠几个段子起家,一听他说巴斯特基顿,立马又看高几分。

旁边那俩就蒙了,完全听不懂。

“老实说,我最近也在想这个事儿。”

他摸了摸头发,道:“我这个长相,真是两边不挨着,夹在中间特别难看。我倒想剃个光头,一直在犹豫,下不了狠心。”

“我觉得倒不急,要不您拍完戏再试试。凡事都是千锤百炼才出来的,没有一蹴而就,何况是艺术。”

“诶,这句话好!”

陈小二满桌找酒,随即自己放弃,“我下午还有戏,不能喝,以茶代酒走一个。”

许非没立马接着,而是招呼那两位:“来来,今儿能见面都是缘分,以茶代酒,以茶代酒!”

四个吃了一个小时,刚好午休时间到。

“今天我请,谁也别抢!”

“诶,我请我请,本来就跟婧林说好的。”

“说好的也没用,碰上就是缘,我来我来。”

许非跟苏越拉拉扯扯的,出去抢结账。

陈小二也忙掏兜,掏半天屁股都没抬起来,眼睁睁看着他们俩出门。张婧林顿时鄙视,“二子哥,你可够抠的!”

“嘿嘿嘿!”

那货傻笑,忽然变得很憨厚。

真逗,甭说刚认识的,就是跟浓眉大眼的老茂儿吃饭,丫都从来没结过账。

…………

“大伙注意了啊!”

“晚上七点停电,明儿早上六点来,早点做饭,备好蜡烛啊,小卖部刚进了一批!”

下午时分,许非刚骑回百花胡同,就碰着居委会几个大妈戴着红袖箍,摇着扇子,大热天挨家挨户走。

“又停电?前几天不是刚停过么?”他推车跟着走。

“多新鲜啊,电力紧张不知道么?”

“咱们这块变压器老化,本来就不成,忍忍吧。”

“你们家有蜡烛么?没有赶紧买去,一会让人抢光了。”

行吧!

许非也理解,别说胡同,就连京城第一机床厂那么重要的单位,都保证不了供电。每年大概所需5000千瓦,但国家给的用电指标,只能是2800千瓦。

确实没那么大的生产力。

他拐了个弯,先买了一包蜡烛,跟着才回家。

一到家门口,就见外面蹲着个人,旁边停辆自行车。

“刘主任?”

还认识,台里文艺部主任刘迪,一块去过演唱会。

“小许?你总算回来了……”

刘迪都快长蜘蛛网了,几步冲过来,“我还以为要等到明天呢!”

“我去见个朋友,不知道您来啊,快进屋快进屋!”

许非过意不去,这年头找个人太麻烦,出门就等于失踪。

他把人让进屋,端上冰镇西瓜,刘迪一大口下去,红瓤裹着黑籽,又甜又起沙,整个人都活了。

“我问了你们主任,知道你现在在家,今儿不休息么?特意过来看看,结果还没看着……”

刘迪啃了两块西瓜,抹了抹嘴,“我听说剧组去津门了,你怎么没跟着?”

“那边戏少,我跟不跟都不影响。”

“不对吧,我在台里都听说许老师的大名,那是林导之下的第二号人物啊!”

“这可不能乱说,凭空辱了我清白。”

许非蹭的站起身,义愤填膺。

“行了行了,没外人,不用做姿态。”

刘迪摆摆手,顿了顿,忽问:“哎,那场演唱会前阵子播了,你看了么?”

“一直在片场,没时间。”

“哦,前几天主办方专程感谢。我们这边还奇怪,后来一打听,人家托台里的福,录像带就卖了三十万盒,还要制作磁带,收益起码几百万,上千万也没准。”

刘迪瞥着他,似不经意道:“唉,可惜当初没采纳你的意见。”

“呼噜!呼噜!”

许非闷头啃瓜,啃的劲劲儿的。

嘿!

刘迪见他居然不接茬,有点郁闷,索性道:“我今天呢有件正事,就直说了。我觉得你小子是个人才,有没有兴趣来文艺部?”

(本章完)

第109章 香饽饽

嗯?

许非真没猜到,对方找自己居然是为了挖墙脚。

京城电视台一共就几个制作部门,文艺部的重要性仅次于新闻部,刘迪是主任,亲自来请,诚意十足。

但是,他才不想去咧!

有病啊,我好好的艺术中心不呆,去你劳什子文艺部?

当然他不能这么说,只得道:“呃,刘主任,您怎么突然想起找我了?”

“不是突然,从看了你那份提案开始,我就有这个想法。京城电视台虽然成立没几年,但员工已然老化,都是上一代电视人的思维和做法。你年轻,有能力,绝对能带来一番新气象。”

刘迪瞧他不语,又道:“小许,那几篇文章我都看过,你的眼光我再清楚不过。你对现下的群众喜好、节目形式、电视业发展,有一种天生的判断,只要你来,我定让你发挥所长,职务、评级也不是问题。”

“……”

若是旁人,指不定有几分心动。许老师却淡定的很,不仅淡定,脑子里还在飞速转动。

如果说因为录像带的事儿,刘迪产生这个意图,勉强能说得过去,但应该不是主要原因。录像带是缓的,对方既然肯在门口蹲半天,一定非常急迫。

他仍然不吭声。

“小许,成还是不成,你得给我个话啊?”

“刘主任,您亲自来找,我很感动,但毕竟我是艺术中心的一员,不好私下承诺什么。呃,我听从组织安排,服从命令。”

啧!

刘迪真急了,没见过这么稳的年轻人。听从个毛的组织安排啊,我管艺术中心要人,李沐能给么?

他索性退而求其次,求人不行改求事。

“小许啊,不瞒你说,最近台里下达了一个任务。中央电视台的春节晚会不是搞的红红火火么?各地方台近年也有样学样,都在做春节联欢,今年我们也得响应号召,为人民群众的精神生活添砖加瓦。

你一向点子多,想听听你的看法。”

话说广义上的春晚,可以一直追溯到1956年。当时由张骏祥任总执导,谢晋、林农、岑范、王映东任导演、由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出品了一台《春节大联欢》。

参加的有越剧大师徐玉兰、王文娟,评剧大师新凤霞,京剧大师梅兰芳,相声大师侯宝林,以及老舍、巴金、赵丹等等。

改革开放之后,央视从1979年又开始举办“迎新春文艺晚会”,直到1983年,才正式推出第一届春晚。

其实当时也是一种尝试,结果没想到这么成功,于是便沿袭下来,成为了一个传统。

至于地方台的春晚,第一个吃螃蟹的是魔都,在1981年推出了《春节大联欢》。而央视春晚成功后,全国地方台遂开始大规模效仿。

像许非的老家,辽省电视台便在去年推出了自己的首届春晚。

今年京城台也要搞,平台和资源天生欠缺,还没有直播条件,只能提前录制,确实难办。台里没经验,最好的方法是照猫画虎,但刘迪有上进心,就想弄出点不一样的东西。

许非一听是这回事,斟酌道:“我还得跟着戏,等忙完这一段,我一定帮忙。”

“那什么时候能拍完?”

“怎么也得秋天吧。”

“秋天……”

刘迪觉得太晚,却也没说什么,又啃块西瓜起身告辞。

…………

待他走后,许非晃晃脑袋,十分神奇。

上辈子看了三十年春晚,没成想这辈子有机会亲手操刀——虽然只是京城台。

老实说,他挺愿意去帮忙,一是新鲜,二是拓展人脉的好机会。刘迪这家伙,他没什么印象,但感觉非同一般,想必也是个人物。

张爱玲说,出名要趁早呀。

至理名言。

这年代,必须得在体制内混。他才二十一岁,等混个几年,到九十年代私企热潮时……呃,看看混成什么样吧。

许非瞧时间还早,遂打开南房的仓库。

南房不住人,一间装成了小客厅,一间当仓库。他翻了翻,拎出一把锄头,走到葡萄架跟前,咔咔就开始刨。

先把葡萄根刨出来,然后往上划拉,一划拉就勾住一大片藤叶,统一扔到门口。那藤叶或黄或灰,本也活不了多久。

葡萄清理干净,还剩几根木架子,索性也拔出来收好。很快,这片地方光溜溜没半点痕迹,倒是清旷。

“唉,挂葡萄架的计划失败了。”

他心头丧气,琢磨再弄点薄荷种,好歹能熏熏蚊子。

忙活半天,身上又起了一层汗,遂把大门锁上,接了桶冷水,站在院子里,哗!

一股令汗毛炸起来的凉意,从头冲到脚,刹时暑气顿消,只觉爽快。跟着擦擦身子,换上一条干净的三角内裤。

没错,这年头男的也穿三角裤衩。

在他记忆中,改穿平角裤都是上中学之后的事儿了。两行辛酸泪啊,说起来也没资格嘲笑陈小二,都勒的慌。

许非套上大裤衩和背心,往葫芦架下的大藤椅上一躺。绿意遮了阳光,刚成形不久的小葫芦吊在绿穹顶上,晃晃荡荡。

“这就是人生啊!”

许老师闭着眼,身体舒展,上下冰凉凉,由于实在太舒坦,不知不觉竟迷糊过去。

过了好久,这货悠悠醒来,天依旧大亮。

只听左右街坊在嚷嚷,“停电了!”

“停电了!”

他一看表,七点一刻。

哦不,应该是六点一刻。

妈了个蛋的,大夏天六点钟就停电,太阳还没落山,干嘛去啊?!!!

没办法,许非重活在这个年代,充分感受到了什么叫“从前慢”。

工作是慢条斯理的,谈恋爱是羞羞答答的,去游乐场是够吹一辈子的事儿,吃个冰激凌能回味一整天。

看个模特表演,边骂伤风败俗边目不转睛;谈论诗歌文学,彻夜都不觉累。

思念一个人也不急切,因为你知道,一封信寄过去,一封信寄回来,需要好久好久……

他之所以让自己如此忙碌,也是为了保持心态鲜活。

“哈……”

许非抻了个懒腰,进到书房,也不饿,索性构思一下春晚的大概规划。

既然是录播,时间上不用跟央视撞车。

但后世的央视春晚,筹备期能达到半年,甚至多半年。他不清楚现在的情况,可节目肯定要一审二审三审。

那帮角儿和腕儿要花费大量时间,根本没功夫理你。

他提笔先写了一行字:“播出时间放在除夕头一天,或者小年夜,避开三十儿。”

跟着又想主题形式。

软硬件都不行,只能投机取巧,哎?许非眼睛一亮,又写了几段。

“这个绝对可以,还能免费做宣传!”

他拍拍大腿,继续想节目编排。

他没有操办大型晚会的经验,但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嘛?后世那么多大大小小的晚会,总能记住几个印象深刻的。

写写划划,不知觉天已经黑了。

许非暂且搁笔,翻出几个特制灯笼,里面有固定槽,蜡烛插进去稳稳当当。屋里点明烛,灯笼挂在院里,当然也得防备大风,风大了一吹容易着火。

这几个灯笼一挂,小院幽幽静静,烛火点点,显得愈发古老。

“……”

许非退后几步,站在正房台阶上,眼前很美,可不知怎地,忽然就涌出一股孤独感。

无人陪伴,确是煎熬。

他叹了口气,方要抹身回屋,“咦?”

仿佛听到了什么响动,顿了一会,循着方向摸去,摸到东面的墙根底下。

许非助跑几步,蹭的扒住墙头,跟着腿一抬就坐在墙上。东面是个大杂院,住了好几户,房屋分割的如同积木。

黑黢黢一片,屋中亮着火烛。

而那声音,就是从最贴墙的一间屋子里传出的。

“哈!”

许非听了片刻,直乐,跳下墙,又叹了口气。

遂愈发孤独。

………………

“你想要许非?”

艺术中心主任办公室里,李沐瞬间提高了音量。

“不行不行,他来还没到一年,哪有这么快又调动的?”

“这话不对了啊。你们中心人才那么多,小许资历最浅,工作接触还不深,调动也没什么影响。”

刘迪亲自找上门。

“哦,你也知道我们中心人才多,那你为什么不要旁人,偏要他?”

李沐以前是副台长,跟对方关系还可以,嗤笑道:“我说老刘啊,明人不说暗话,小许是块宝,培养培养绝对能成大事,你甭想横插一杠子。”

“果真不行?”

“果真不行。”

“肯定不行?”

“废话!”

“那好,我现在有要紧任务,你把小许借给我帮帮忙,完了再还你。”

刘迪原本也没想着能成功,就是奔借人来的。

李沐晓得他要搞春晚,最近焦头烂额,想想道:“临时借调一下倒可以,不过他们正拍戏呢,等拍完的吧。”

“不能等啊,现在都七月了,八、九、十、十一、十二,一月份就过年。等你们拍完都九、十月了,我还怎么筹备?

要不这样,您跟一下进度,要是那边差不多了,用不着小许什么事,就提前把他调过来。”

“呃,行吧,我看看具体情况。”

李沐瞧他实在可怜,点头答应。

送走了刘迪,李沐摇摇头,知道那小子是块宝,没成想这么快就有人抢了。

许非的那十几篇文章,最初送给戴临风看,戴临风又给鲁小威。鲁小威给郑小龙,郑小龙给李沐,李沐给刘迪……

那些观点和梳理性,仿佛来自另外一个星球,每每让人拍案叫绝,尤其经过了演唱会事件。

刘迪现在最缺的就是好点子,所以才憋着劲的网罗人才。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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