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8章 上进通道

邵瑾在云中所做的事情与马邑一般无二。

在组织体系完备、严密的太原、新兴、雁门三郡,主要是财帛赏赐、水利工程、教育推广为主,当地人也认这个。

但在岢岚、马邑、云中等郡,因为胡人酋豪、地方豪强的普遍存在,则以笼络头人为主。

手段的变化,有他自己的领悟,也有旁人的提醒而今都化作他自己的认知了。

五月初五,鲁尚、庾泽二人巡视完岢岚后,又去西河转了一圈,复北上至平城禀报。

“岢岚、西河二郡得益于天子早年前迁居过去的大族,开办私学,联姻胡酋,风气大有改观。”家令庾泽侃侃而谈:“胡酋慕华风者多矣,只要有余力,便送子弟入学,倒不是想考学做官,那些人不配,能试通一经就不错了,通二经者可称祖坟冒青烟,通三经者凤毛麟角,反正岢岚郡就乔家某位后生俊彦通了。”

邵瑾听完,就一个感觉,这帮胡人读起书来和府兵一个鸟样,都不太行。

由此也引申出一个问题,还是要给胡人、武人留下读书之外的任官渠道。

如此看来,察孝廉、举茂才之事短时间内不能废除,尤其是岢岚、马邑、云中、凉城、代、广宁等缘边郡国,它们按户口算,一年也就一个孝廉,少到不能再少了,如果连这也取消那是真不给人活路了。

边郡的胡人酋帅、汉人豪强以及军镇子弟,本来就承担了戍边任务,适当给一些优待是正常的。

邵瑾默默算着。察举之外,还有门荫入仕,但这要求父祖辈的官高到一定程度,或者立下大功,或者因公殉职等等,才有机会争取给子侄辈的入仕名额。

接着便是战功了。

这是最硬的,也是最让人无话可说的,不但有可能得封食邑,还能因功被吏部诏举,授予官职。

仔细算算,其实渠道也算不得多。

邵瑾忽又想起他曾经问过父亲,为何不全由试经来选官?这样对皇权最有利。

父亲沉默良久,最后只说现在做不到,也不应该这么做。

以前不是很明白,现在若有所悟。

“西河、岢岚二郡酋豪子弟入的什么学?”他问道。

庾泽回忆了一下,道:“若有机会,一般都送入相熟的士人家办的私学,没门路就进县学。私学教得比县学好,差距很大。”

邵瑾和袁耽、崔焘、姚益生、荆博等人对视一眼。

之前他们在平城考察了下学校,最有名的也是当年诸葛显在世时创办的,而今由其后人教学,生员扩充到一百之数,与官学相当水平则远胜之。

“读书之后,胡酋可有进益?”邵瑾又问道。

“岢岚郡第一大姓乃刘氏,便是平章政事刘公之子、岢岚太守刘昭一脉。”庾泽说道:“刘氏之外,则以匈奴乔氏最为有名。乔氏之下,则有匈奴王、刘、兰……”

庾泽说了一大堆,意思是这些家族在刘汉时期就有一定程度的汉化,而今则大大加深了。很多远支疏属族人看到主脉情况后,下意识跟着学习,而他们又带动了其他附庸之人。

总之是一个中心开花,慢慢向周边扩散蔓延的情形。

“而今不过十几年,待再过二十年,或许又会大变样。”庾泽说道:“臣以为还是要广办学校,最好强制胡酋子弟入学,加快移风易俗。”

邵瑾微微颔首。

他记得父亲说过的一句话,移风易俗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且切忌中途被打断。

他相信这句话,更觉得应当保持北疆的安定了。

“殿下……”见庾泽问对完毕,鲁尚上前行礼道。

“不急,先用饭。”邵瑾摆了摆手,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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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用过云中太守王昌送来的珍馐后,众人饮茶漱口。

“城东的军市常年开着,大部分时候冷冷清清,一年也就红火两个月左右,不知道他们图的什么?昨日去逛了一圈,许多人在玩樗蒲,无所事事。”袁耽放下茶碗,笑得贱兮兮的,显然又赢钱了。

“今年来的西域胡商少了。”鲁尚说道:“据闻是因为西域有部落崛起,四处打劫,阻断商道。”

“是柔然吧?”右卫率刘达说道:“其实柔然人傻,打劫固然来钱快,可哪有细水长流抽分来得多啊。”

“郁久闾氏本来就是拓跋家奴婢,除了打打杀杀还会什么?”袁耽不屑道:“除非后面出个头脑清醒的部大,不然平城这条商路算是完了。”

邵瑾默默听着,并不插言。

他其实听王昌说过这事。拓跋代国固然是没了,但平城依然聚集了大量前代国权贵们,而他们的实力和影响力也是真的,是本地最大的一股势力。

他们对柔然的崛起很恼火,一是对以前的奴婢翻身看不惯,二是截断了草原商路,让他们利益受损,两相作用之下,恨不得聚集兵马,将柔然给彻底铲平。

郁久闾氏在不经意之间,其实已经得罪很多人了。

“好了,再说回上午之事。”邵瑾摆了摆手,看向鲁尚。

鲁尚神色一凛,道:“殿下,臣主要察访民间户口、耕牧之事。历十余年之功,而今岢岚、西河诸县散居于山中的部落大体已登记在册,户口兴许不准,但总算有了。诸部之中,至少一半在山外河谷之中分地、盖房、种地。臣找了多人询问,得知他们大部分时候已经住在山外了,知朝廷者众,不沐王化者少。岢岚诸县自令长以下,并不手软,时时巡视,而今氏族首领、部落大人的威望日减,民间风气也大有改善。”

“另外一半没住在山外的部落,诸县亦遣人划定山头,并为其寻找山间平地,发放种子、农具,教其耕作。数年下来,迁徙不定者有之,固定下来的却也不少。唯此辈凶悍蛮横,愚昧不化,还需时日收服。”

说到这里,本来已经大体结束了,鲁尚想了想,又补充了句:“将来若国中有事,可遣官将至西河、岢岚乃至太原、平阳二郡西境募兵,整训年余之后,便是一支可战之军。”

邵瑾听得连连点头。

在太原时他问邵杰,并州诸郡除府兵外,最能打的是什么人?

他说整体还是鲜卑人能打,但其他胡人中也有佼佼者,他特别点了岢岚、西河二郡交界处的石楼山胡——这是一个由汉、匈奴、氐、羌甚至部分羯人、白部鲜卑杂糅而成的族群。

邵瑾以前不知道这些事,出来一趟了解了很多,暗道以后倒可派人去吕梁山中招募穷苦山民,编练成军,看看战力如何。

他现在对并州有种异样的情感,觉得这里什么都是好的,无论胡汉。虽然他知道这种情绪有点不对,但人还有亲疏之别呢,作为两次巡视过的并州,多一些好感是正常的。

“孤闻岢岚七县户口不少,很多百姓其实在山下没分到多少地。这么多人聚在一起,总不太美,或可自狭乡迁往宽乡。”邵瑾吩咐道:“可写一份奏疏请示天子。”

“是。”袁耽自觉应下了。

“高柳镇已看过了,明日去旋鸿池巡视一番,然后——”说到这里,他看向此前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元真,笑道:“去凉城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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旋鸿池也和以前不一样了。

自段文鸯于数年前病逝后,二子入朝,一子掌控旧部。

代国废藩置郡后,该部又被编户齐民,为此发生过小小的动乱,后被平定——对这种长期管理的熟蕃部落,单于府甚至没出动大军,而是和平解决了。

巡视完毕后,邵瑾没有自旋鸿池西进,经参合陂前往凉城,而是南返,沿着武周川西进,于五月十五日抵达武周镇,停留两日。

两日间,东宫左右卫、黑矟左营与镇兵进行了一场讲武。

邵瑾并非一点不通军事,在他看来,武周镇兵比东宫左右卫精锐,若真正交手,东宫卫军大概能咬牙苦撑一阵,最终还是会落败。

但黑矟左营则不同,讲武之时,令行禁止、杀气冲天,队列变幻快速,让武周镇兵难以招架。

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思考一个问题:若将来连禁军也堕落了,不如现在能打了,岂非外重内轻,太阿倒持?

好在高柳、武周二镇将官都是流官,非世袭,不然真要睡不着觉了,但这样总不太好……

当然,造反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事实上很难。

若非实在天怒人怨,谁吃饱了撑着造反?

对这些边塞镇兵,当恩威并施,朝廷的威已然足够了,还需时不时给点小赏赐,提拔一些将官入朝。

如此,似乎也能改善一下朝堂上的风气,即少一些风流,多一些阳刚——说白了,要给人上进的通道。

治大国如烹小鲜,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想到这里,邵瑾也有些茫然,总觉得最近受到的冲击有些大,脑子都要乱了。

五月二十日,大军抵达凉城县,于盐池畔扎营。

这个时候,他收到消息:朔州刺史、赵王勖正在定襄郡督促营田事务。

他没有犹豫,立刻请人西行,邀三兄来此一叙,不过很快又止住了使者。

想了想后,决定亲自西行,毕竟三兄是刺史,不好擅离辖境。

(本章完)

第1419章 分不清

草屑纷飞,蹄声阵阵。

漂亮的鬃毛在阳光下闪耀着金色的光芒,健硕的战马奋起四蹄,很快冲过了水泽,一时间水花四溅,气势雄浑。

“三兄。”不等邵勖开口,太子邵瑾便大声喊道。

邵勖脸上绽开了笑容,飞快下了马,举步而前。

邵瑾亦下马,相向而行。

看着兄弟两人那亲热的模样,双方的随从神色各异。不过从面上看来,两家主公的关系是非常不错的,他们便都露出笑容,静静等待。

兄弟二人很快手拉着手,大笑不已,状极亲热,好一番畅叙亲情后,才各自松开。

“三兄帐下军众相当不错啊。”邵瑾指着正在远处黄河边扎营的军士,笑道。

北巡之后,他对一支军队的成色判断已经有相当的眼光了。

河畔扎下的营地,怕不是能住三五千人,就在外列阵的千余人而言,服色统一,器械齐全,士气可能谈不上有多高,但还凑合。

先前父亲许可赵王府护军扩充至五千人时,他便留意上了。

总体而言,这支部队以河东薛氏部曲为主,据闻有两千多、不到三千,此为新赵系兵马的大头。除此之外,另有老赵王府护军、左飞龙卫府兵余丁及少数裴、薛、沈三军的僮仆。

五千人里面,骑军不下千五之数,戎服、装具一样不缺,相当不错了。

整训至今,差不多一年了。至少在朔州这一片,这支赵王府兵马的战斗力是拿得出手的,尤其是那些富有战斗经验的薛家部曲。

“六弟,东宫左右二卫盔甲鲜明,阵列整肃,非强兵耶?”邵勖笑问道。

当着垣喜、刘达等人的面邵瑾也不好说什么,只笑了笑,道:“兄长来定襄几日了?”

“月初来的,刚从榆林县(今托克托十二连城乡)回返。”邵勖说道。

“我闻榆林地近库结沙,似是民户不丰?”

“定襄四县,户口主要集中在定襄、盛乐二县,榆林、河滨人不多的。”

“总共多少人了?”

“17200余户、72600余人,多是军户。”

邵瑾明白了,定襄七万多人基本都是外迁来的,以军户为主,大头便是红城镇了。

对这些人,朔州是没有完全的管辖权的,得和兵部商量着来。

“兄既来营田,想必觉得此处土甘水活,大有可为?”邵瑾又问道。

“六弟将来可要留意了。”邵勖说道:“定襄、五原、朔方、河西四郡皆沃土也,且不缺水,若能好生经营,军粮断然无虞。唯需注意两点——”

邵瑾听到这话,心中微微感动,直到这时候,三兄还在为他考虑。

“其一便是天气。”邵勖指着北方连绵的阴山,道:“有此山在,定襄温润了许多,但这年月天气愈发寒冷,时而降霜。兄以为定襄、五原等地不要急着种麦,可多种粟、穄。尤其是后者,土人谓之‘糜子’也,最短八九十天就能收获,虽亩产不丰,但比绝收强。”

定襄这地方土壤肥沃,水源充足,照理来说是上好的农业区,可养活大量人口。但因为靠近阴山,在天气整体变冷的当下,极端恶劣天气变多了。

其实在定襄种地不怕冷,开春晚就晚好了,大可晚一点春播,我有短生长期的粟、穄,问题不大。真正的麻烦在于眼看着已经天气转暖了,突然给你来个极端气候,导致粮食减产。

邵勖就是这个意思,邵瑾也听懂了。

“其二便是要控制好山后的那些部落,不令其作乱。若屡有贼兵南下劫掠地就种不好了。久而久之,人民逃散略尽,军户困苦不堪,就连原本顺服的山前部落,恐怕也会有异心。”

这句话更直白了。

前线其实是不太适合发展农业生产的,因为不安定。小规模袭扰还能忍受,大规模劫掠的破坏作用可就太大了。

“六弟若真想经营朔州,我建议多看顾下河西。”邵勖最后说道:“河西郡稍稍靠后,周边也无多强的胡人部族,种田应能安生一些。邸阁存粮满了之后,大可通过黄河水运输送至安北都护府辖区,给人衣食,令将士们安心守御。”

“黄河水运?”邵瑾一怔。

“六弟你没发现么?”邵勖又指着远处的黄河,说道:“从鸣沙至河滨数千里,黄河水面开阔,水势平稳,其实比司、兖境内还适合水运。将来或可每隔一段置河浦一座,筑城戍守,我算了算,五六座堡寨就够了。或由刺史府负责水运,朝廷专设一使职亦可。父亲以前不是议设代北水运院么?朔州亦可设水运院,遣专人管理。至于造船所需木材,朔方郡境内森林密布,大可取之。若舍不得朔方之林材,可至鹑阴境内想办法,我看过,那边数百年的大木比比皆是,漫山遍野。”

鹑阴境内的是后世哈思山。明朝前中期整个河套境内就没什么森林了,沙漠化严重,故多取哈思山大木造王宫或堡寨。

不过此时没这个忧虑。隋末唐初时后套平原(丰州,今巴彦淖尔)森林密布,唐人便在此造船运兵,而在此之前的南北朝,北魏亦取贺兰山、丰州大木造船,从薄骨律镇(灵洲)运粮而下,一船一千五百斛(抵魏晋四千余斛),两船一纲,顺流而下,给沃野镇、武川镇等地提供粮食——河套水运粮食之事,由刁雍主持,盖因其从南朝逃回,熟悉船运,北魏却想不到这一节。

大梁朝其实也是以北人为主。

但因为种种原因,举国上下对船运非常热衷——即便以前不热衷,这么多年下来,也被邵贼“洗脑”得非常热衷了。

邵勖能想到沿黄河水运输粮之事,或许也是受了他爹影响。

邵瑾这会听得连连点头,内心泛起了复杂的情绪。

但他按捺住了,或有几分情真意切地说道:“三兄才来一年,便已拿出治理朔州的方略,此大才也。若能留下来帮我,兄弟齐心,何事不成?”

邵勖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道:“六弟,总要分别的。”

“那也太远了……”邵瑾下意识说道:“朔州七郡,尽付兄长可也。”

邵勖看了眼弟弟,感觉此刻的他确实有几分真情,心下宽慰,但还是摇了摇头,笑道:“弟若有心,多多看顾下春郎和斗牛就行了。春郎其实是个老实人,一门心思做事,他会成为你的好帮手的。什么不方便办的事,都可以让他来做。斗牛胸无大志,除了货殖、听曲外,他真的什么都不关心。你我……终究要分别的呀。”

邵瑾怔怔地看着兄长。

他其实有点分不清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了,至少在这一刻分不清。或许,也没必要分得太清就保持着这种微妙的情绪最好不过了。

“三兄、六兄……”元真骑着一匹雄骏的战马冲了过来,在马背上高兴地挥着手。

东宫卫士们下意识想上前拦截,被邵瑾止住了。

元真哼了一声,不满地看了卫士们一眼,仿佛在说我还能对兄长不利?

下马之后对着二位兄长一一行礼,然后说道:“我方才看到慕容鲜卑的兵马了,总共二千骑,应是从阴山以北的草原上过来的,就停在白道川那。”

“他们是奉诏前来汇合的。”邵瑾拍了拍元真的肩膀,道:“宇文鲜卑也来了千五百骑,这会已至五原。”

慕容鲜卑、宇文鲜卑、扶余、高句丽总共调集了四千五百步骑,皆精挑细选的壮士。

听闻辽东国亦发骑士一千、步卒五百,这会还在路上,大概七月下旬赶到朔州。

接下来两月,朔州诸蕃部会挑选出两千骑,卑移山以西蕃部出兵一千,横山之中的氐羌及白部鲜卑出一千步卒,合计万人。

此万人装具齐全,手底下多多少少有点绝活,非普通士卒可比。最关键的是,即便步卒亦会骑马。

不出意外的话,这一万人会编成一军,移至凉州境内整训,以互相熟悉。

从战术上来说,他们算是偏师,不会和大部队一起走,那么进兵路线其实很好猜测了:北方草原,就是当年拓跋猗迤西征的路线。

黄河岸边又响起了杂乱的马蹄声。

三人齐齐望去,只见赵王府护军牵出来不少马,开始了操练。

练的是骑术。从动作就可以看得出来,这些人之前不会骑马,而今是从头学起。

这样肯定是练不精的,但目的本来就不是把他们培养成骑兵,只是让他们学会骑马赶路罢了。遇敌之时,自有骑兵上前厮杀,而遇到敌人的堡寨或阵列严整、未可轻犯的步军,就需要他们这些骑马赶路的步卒上前料理了。

“元真,你的王国军呢?”邵勖也上前摸了摸元真的头,笑问道。

“还在凉城放牧呢。”元真有些泄气地说道:“阿爷可能不会让我西征。”

“三兄也不想让你西征。”邵勖说道:“你才十六岁,多陪陪阿爷比什么都重要。”

元真摇头不语,道:“十月我就回洛阳了,或可央求阿爷同意。”

邵勖、邵瑾二人皆笑。

兄弟三人并排走着,夕阳下的剪影显得是那么协调、那么亲密。

而随着仆从军的次第抵达,奏疏也如雪片般飞往洛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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