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机会给到你了

安平郡城拿下之后,邵勋在此停留了数日,稳定局势。

征召来的各部兵马遣散了一批。

尤其是那些战力羸弱的坞堡民之流,尽数遣散。

他们也不想打了。

人这种生物,有时候很奇怪。设定的目标完成之后,精神就会为之松懈,仿佛那口气散掉了,浑身懒洋洋的,提不起劲,非得调整一番才行。

城中缴获的牛羊,估价之后作为赏赐发放了大半。

这是加赏,并非正常赏赐。

事实上,自汉以来,乃至整个南北朝,征发私人部曲打仗,并不一定有钱财赏赐。

酬功的主要途径是官位。

至于出战的部曲丁壮要不要酬功,那是坞堡主们需要考虑的事情,和朝廷无关。

所以,这也是之前很多人请求屠戮安平的重要原因,他们本人得了官,还想从安平城内掠夺钱财、女子,满足自家的部曲庄客。

说白了,想赖掉自己的成本。

赏出去的牛羊主要用来支付邵勋许诺的几类人:“先登勇士”、“久战疲惫之旅”。

事实上他额外多发出去了不少。

不到三万匈奴杂胡,正常来说该有大小牲畜五十万头左右。但安平不正常,最终点计下来,也就二十多万头罢了,一部分放在城外羊马墙内,围城前就被缴获了,一部分得自城外牧地,一部分在城内缴获。

围城期间吃掉了一批,剩下的发完赏,只剩几万头瘦羊、小牛犊子了。

马匹缴获不多,但邵勋收编了那么多部落,不是很缺马了。

得来的两万余匹马,一部分给军官们充作赏赐,剩下的拨给义从军,让该部七千众的马匹数量达到了两万左右。

最神骏的百余匹公马和五千匹母马,统一送至广成泽牧场繁衍。

至于答应给将士们赎人的布匹,能当场兑现的只有几千匹。

军队自有法度,抢劫所得,幕府一分、军队一分、个人一分,这几千匹绢麻,算是征战以来邵勋的个人“分红”,属下们的“进献”。

还有两万余匹的缺口,他只能书信一封,让庾文君从自家各个庄园调拨了一万五千匹白麻布。

现在还缺一万余匹……

“太尉。”王衍自清河回来后,就被邵勋拉住了。

“太白何事?”王衍隐隐听说了某些事,见到邵勋找他,自衿地站在路旁,轻捋胡须。

唉,以前觉得老妻连地上的粪都捡,实在丢人。现在发现,家里钱多也是好事啊!

但他低估了邵勋的无耻。

“我与惠风两情相悦……”这句话就直接让他破防了。

王衍急,很急,特别急,但这也太赤裸裸了,太快了。

邵全忠你不该求我吗?

求到最后,老夫勉强答应惠风——不是,她多半不愿意——答应景风嫁给你为平妻,然后赶紧生孩子。

若生下男孩,老夫也不一定要求你立他为世子。来日方长,现在就提太暴露野心了,以后有的是机会。

事情就是这么個事情,但你能不能委婉一点?

“全忠!”王衍脸一落,有些不高兴。

“我不字——罢了,太尉你爱怎么叫怎么叫。”邵勋说道:“我那还有许多惠风写给我的信呢,你可不能拆毁这桩姻缘啊。”

“放屁!”王衍心中暗骂。

同时也有些气急败坏,怎么回事?惠风那么矜持懂事的人,怎么一副白给的样子?邵全忠是不是在诓我?

内部倒戈一击,最最让人手忙脚乱。

“这……”见王衍一副气急败坏的样子,邵勋叹道:“河北大局已定,我坐拥豫、兖、司、冀、荆五州数十郡国,大业将成,班底也定下来了,以后就是徐徐图之。让羊家出兵攻青州,我自领兵下徐州,如此而已,慢慢磨。”

王衍暗吐一口气,平复了下心情。

他曾经反思过,为什么总是在邵勋面前吃瘪,说不过他。

后来觉得很复杂,但邵贼不要脸绝对是其中重要原因。

他就是那样一个人,手握大势,说话吓死人,还不要脸,把自己搞得方寸大乱,口才无从施展,最终于拉扯之中落败。

方才就很典型。

真的太无耻了!纵然惠风真给你写信了,那种儿女私情之事真的适合讲出来吗?

和韩寿偷香有的一拼,气死老夫了。

不过冷静下来之后,王衍很快开始了盘算。

呵呵,还让羊家出兵攻青州。若是其他人,老夫还真担心你太阿倒持,不晓得轻重。但伱邵全忠么,哈哈,面善心黑,谁不知道啊!

“羊氏世二千石。自汉以来,家势少有如此鼎盛者。”王衍看了邵勋一眼,道:“若由羊氏出兵,举泰山、鲁、谯、沛四郡国之力,必能将青州经营得铁桶一般,为太白你分忧。”

邵勋笑了笑,没说话,看着王衍。

王衍也看着邵勋。

“太尉,听闻琅琊王氏多俊彦,可以从建邺喊几个回来嘛。打下青州之后,我也需要人为我打理济南、齐、城阳等郡国嘛。”邵勋说道。

王衍有些烦躁。

他不明白自己这一辈子混了个什么名堂。

到了现在,要啥没啥。

茂弘在江东,长袖善舞,深得琅琊王信任。为了拉拢吴地士人,他甚至学了当地方言,说起来又不标准,让吴人暗地里耻笑。

这不丢脸吗?没办法啊。

但凡能直起腰杆来做人,谁愿意这样?

但就这份家业,都不一定保得住。万一邵勋一统北地,肯定要南下的,届时胜负如何,真的不好说。

至于他在洛阳操持的局面,唉,别提了。

如果新朝鼎立,他王衍能混个什么职位?真的不敢保证。

官位是有限的,有实权的高官之位更是非常有限。

如果不能在新朝占个好位置,琅琊王氏的家业怎么保?真以为羊氏、庾氏等辈不会向王家动手啊?他们是什么好人吗?渐渐败落下去是必然的。

所以他急,很急,急得不行。

纵然邵勋这么无耻,为了王氏宗族,他也真没什么好办法。

邵勋向他要钱,其实是给他机会。

他要的不仅仅是钱,还有琅琊王氏在青徐士人中的影响力。明着点说,他想让王氏在东面限制羊氏。

机会给到你了,要不要?

当然,老王也很清楚,邵勋这厮确实对他两个女儿有企图,尤其是惠风。

他以前很排斥这种事。

这几年一直在后悔,后悔到现在,已经打算学邵勋不要脸了。

女儿到了邵府,对王家也是有利的。

很多事情,摊开来说可就没有转圜余地了,容易让关系破裂。这个时候需要有人居中递话,一旦谈不拢,大家面上还能凑合,不至于当场撕破脸。

这种起传话作用的,可以是共同的好友,也可以是女人。

相对而言,女人说的话可以不当真嘛,“妇人之见”、“误会了”!而且女人更容易起到居中斡旋的作用,让人更能接受,甚至是迷惑男人。

最重要的是,万一侥天之幸,惠风或景风生下的孩儿……

唔,这样一想,老王觉得还是惠风更合适。她很聪明,有手腕,知进退,未必不能笑到最后。

“唉!多事之秋,每个人都在出力。”王衍叹道:“王氏富贵足矣、盛矣,本不愿再招惹是非。但太白你为了国事日夜操劳,餐风露宿,老夫又有何面目袖手旁观!王家诸子,太白看上谁了,老夫来想办法,这个面子总是有的。”

邵勋大喜,脱口而出道:“得夷甫相助,大事济矣。”

“没大没小。”王衍暗骂了句。

“绢布之事……”邵勋又道。

“须得从洛阳、广成泽、许昌、陈县四地调运。”王衍说道。

邵勋看着他,笑笑不说话。

老登可以啊,他跑到哪里,王家产业就经营到哪里。

丈母娘是真的有经商天赋,金银器买卖做得飞起,葱蒜生意也不嫌小,听说最近又做牛车生意了,就因为当年王衍卖了辆牛车……

“安平这边都料理完了?”谈完了“大事”,王衍关心起了“小事”。

“人人都有所求。”邵勋说道:“先登勇士得了两倍赏赐,伤亡较大的部伍得了加赏,军官有进身之阶,羊彭祖又当了清河太守,谁还会闹?银枪、义从儿郎在此,不要命的尽管来闹。”

王衍点了点头。

又打又拉、分化瓦解的手段,用得如此纯熟,全忠是有几分本事的。

现在只要把最后的欠账还了,事情就过去了。

“接下来可是要移师涉县?”他问道。

“自然是要去的,但不会全部都去,拣选精锐,出动个三四万人足矣。”邵勋说道:“刘曜不过四五万兵马,涉县有九千守军,累死他都拿不下来。”

当然,九千人是过去式了。

城外营寨的三千人已经完蛋,城内原有三千宛城世兵、一千石勒降兵、一千洛南府兵外加一千部曲,总计六千人。

刘曜攻城外营垒时至少死伤几千人,再攻涉县的话,如果没有突发事件,他把带过来的步兵拼掉一半以上才有可能。

他若真这么做,刘聪绝对饶不了他。

而且,上党那个地形,也很难再增兵了。

一个是摆不开,人去多了纯粹是干吃饭。

另外一个原因是补给,上党如何能跟河北比?

唐代有个藩镇名“昭义军”,辖泽、潞、邢、洺、磁五州,大致就是如今的山西长治、晋城外加河北的邢台、邯郸。

这个藩镇养了很多军队,治所在潞州(长治),节度使没事时就带着军队向东过滏口陉,就食河北。原因是从河北运粮到潞州损耗太大,而泽潞二州的钱粮又不够养这么多军队,于是只能发挥主观能动性——运粮艰难,那我带军队去河北吃饭不就是了?

刘曜带着五万步骑抵达上党,已是多方筹措粮草,甚至征发了许多牛羊,再多后勤压力就很大了。

而在涉县、鼓山、武安三地打了一个月,双方多次交手,刘曜所部死伤人数估计上万了,他还能怎么打?

滏口陉、白陉、井陉三路出兵,滏口是主力,这不能算错,因为离邺城最近。但拿不下涉县、鼓山、武安这个三角地带,就是他们的错了。

现在,该终结这个错误了。

刘曜不主动结束,邵勋会帮他结束。

“能逮住刘曜主力吗?”王衍问道。

“难。”邵勋说道:“刘曜在涉县外挖沟筑墙,不是为了破城,而是为了逃跑方便。”

“怎么说?”王衍一怔。

“刘曜很清楚,他没有长期围困的本钱。安平之战很快就会结束,届时大军西向,他不与我决战,就要退到壶口关后面。”邵勋说道:“而无论是撤退还是决战,把涉县守军围起来都不会错。”

当然,刘曜更大可能还是撤退。

在涉县城下与邵勋决战,那他妈什么脑子啊?壕沟、土墙又不是铜墙铁壁,早晚会被守军突破,届时表里夹攻,全军大败是大有可能之事。

王衍默默点了点头。

“何时攻石勒?”他又问道。

“先把刘曜逐退了再说吧,万一涉县真的被攻破了呢。”邵勋笑道:“再者,我也快没粮了啊。”

“河南还在加紧转运粮草,万一大河上冻,可就运不了了。”

“河北今岁歉收,榨无可榨,再打下去可能真的要造反了。”

王衍嗯了一声。他不会打仗,但汉末以来,双方无粮各自引退的场面可太多了,今年的收获已经足够巨大,没必要再冒险了。

“你会不会久居邺城?”王衍最后问了一句。

邵勋笑而不语,没有回答。

(本章完)

第547章 客人

十月十七日,安平形势大体已经安定了下来。

梁伏疵的残余兵马再度南下,击破了乞活军的乌桓骑兵,一度离信都只有不到百里,待看到严阵以待的晋军步骑时,最终无奈撤退。

撤走之后,甚至还有近千人开小差,南下投靠邵勋,与家人团聚。

剩下的五千人遭苏丘拦截,被迫退往河间国,依附太守刘征。

为了给石勒掺沙子,令狐泥被刘汉朝廷任命为彰武太守,呼延莫被任命为高阳太守,各自带兵驻守当地。

博陵、赵郡则处于双方势力犬牙交错的地带。

真正说起来,石勒能完全控制的就只有常山、中山二郡了,其他地方要么有地盘陷于晋军,要么暗流涌动,无法发挥全部力量。

当天,邵勋率部离开安平,返回邺城。

战斗基本结束,但并未完全结束,因为赵郡太守游纶急着回去与石勒争地盘。

鲁口镇将苏丘也在博陵抄掠胡汉人口,侵占耕地、草场,扩充自己的实力。

博陵崔氏正在商谈归正事宜。

博陵国是王浚的封地,崔氏想要博陵相(内史)之职,但又涉及到军镇辖区,比较复杂。

邵勋委派了从事中郎柳安之率数千屯田军坐镇安平,与崔氏交涉,并负责接应他们。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启程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竟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让人颇有些感慨。

来时暮春,走时初冬,一晃半年匆匆而过,时间如流水啊。

邵勋坐在宽敞的大马车上,时不时召见一两个幕僚、将校谈话,一直忙到午饭后,才稍稍闲了下来。

刘氏的神色有些怔忡。

邵勋与将佐们谈的事情,她都听到了,但正因为如此,她才觉得心绪很乱。

兄长、叔父等人自以为得计,坐地起价,贪婪无比,结果错失良机,让陈公非常生气。

就她在一旁听到的而言,“久居污俗,蠢笨如猪”是陈公对兄长等人的评语。

“平定上党,投彼遐荒”是陈公愤怒之下给出的处置意见。

这让她很是难过,很是愤懑,隐隐还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委屈。

她觉得自己变了,变得不那么爽利了。

尚未出嫁的时候,除了跟晋人学习文章之外,她还骑马射箭。

嫁给石勒之后,帮他稳定后方,关键时刻敢拔剑杀人。

但被邵勋虏获之后,更多的时候她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天性都被压制住了。在这个男人面前,总是提不起气,甚至有些害怕乃至……

但在石勒身边的时候,她说话处事就很自然了。石勒不对的地方,她直接指出来,很多时候不留情面,石勒也不怎么生气。

为什么会这样?

她想了许久,最后得出一个可怕的结论:石勒借助她家势力成事,因此对她很客气、很尊重,时时注意她的想法,关心她的心情,言语间经常赞叹她家的兵马如何雄壮、战士如何勇猛、家业经营得多么好。

自家人知自家事,她是個有野心的女人,听到这些话当然会很高兴,连带着更愿意帮助夫君,一同为大业努力。

石勒娶她是看重她家的势力,她嫁给石勒是为了更高的地位、更大的荣耀,双方利益紧密联系在一起,生活中相敬如宾,可谓天作之合。

但邵勋就不一样了。

他对她很不客气,对她家的势力看得上,但又不太看得上,言语间多有鄙薄,比如今天说的那些话。

但他又似乎很欣赏她的容貌、身段,处理一段时间的公务后,休息时就一边喝茶,一边从侧后方欣赏她的身姿,偶尔对她动手动脚,目光中全是对她姿容的惊叹。

这让她很不高兴,但时间长了,心底里又慢慢滋生出了些许窃喜。

这种窃喜藏得很深,但确确实实存在着,且不断生根发芽,在两个月的时间内已经茁壮成长了不少。

她也是女人,并不总是理智的,也喜欢男人赞叹她的容貌,意识到她除了家势外,本身的条件也很不错……

“野那,你觉得我该如何攻取上党?”摇摇晃晃的马车之中,邵勋拿着地图,问道。

刘氏醒过神来,随口说道:“先全取河北再想这些吧。”

“此乃真知灼见。”邵勋赞叹道:“你若为帅,定是一把好手,非那纸上谈兵之辈。”

刘氏偏过头去,看向窗外。

“那么,如何攻灭石勒,全取河北呢?”邵勋凝神看着地图,手指划来划去,状似无意地问道。

刘氏转过头来,看着邵勋,神色间有些羞恼。

邵勋头都没抬,但眼角余光飞快捕获了她的神情,暗道有进步啊!

以前如果这么问,迎接他的多半是冷笑、鄙夷、愤怒以及一副宁死不屈、怎么都不会搭理你的模样。

现在仅仅是羞恼,有意思。

“啊!差点忘了。”邵勋把画着直插石勒驻地的地图塞到刘氏手里,匆匆下了马车。

刘氏傻愣愣地接过。

地图放在腿上,拿反了,但她懒得调整。

一根粗黑的箭头从上而下,直插石勒驻地常山。

刘氏眼神有些恍惚,心情有些乱。

石勒还能活吗?她不知道。

脚步声渐渐靠近。

刘氏回过神来,发现那根粗大的箭头有些狰狞,似乎不仅插向常山,还……

她下意识并拢大腿,将地图扔在车厢地板上,俏脸通红。

车帘被掀开,冷风灌了进来,刘氏感觉脸上有点发烧。

邵勋手里拿着一件洁白的狐裘,甫一坐下就披到刘氏身上,道:“这么冷的天,可别冻坏了。”

刘氏一颤。

邵勋挨着她坐下,又拿起另一份地图,看着上党的山山水水,心无旁骛地研究了起来。

“对上党,还是要徐徐图之。”刘氏突然说道:“我兄长虽然贪鄙,但会伏低做小,刘聪、刘曜不至于拿他怎么样,将来还有机会。”

“妙!”邵勋伸手搂住她的腰,笑道:“上党不比其他地方,你兄长若能立下大功,我又何吝官爵?将来刘氏定然成为一显赫门第,子孙后代安享富贵。”

“别这样……”刘氏轻轻挣脱了邵勋的搂抱,扭头看向窗外。

车外是洁白的雪花,车内是红透了的耳朵,相映成趣。

刘氏手下意识捏着柔软的狐裘,眼神迷茫。

******

风雪之中,邺城已近在眼前。

车队自迎春门入内之后,横穿整条大街,然后拐入铜爵园,停于冰井台前。

冒雪登台之后,远远见得卢志在廊下行礼。

“子道。”邵勋高兴地走上前去。

“明公。”卢志步入雪中,面现喜色。

儿子当了安平太守,他的气顺了大半。

陈公又亲自把他请来,气完全顺了。

河北之局,还是离不开他卢志。无论是安抚河北大族,还是联络晋阳刘琨,他的作用都不是其他人能替代的。

陈公能想明白这点,再好不过了。

“郎君。”乐岚姬在婢女的搀扶下,倚门相望。

邵勋连忙走过去,搀扶住岚姬,自责道:“让你带着身子奔波,是我的不对。将来吾儿降生,定要骂我哩。”

“谁说是男孩了?”乐氏抿嘴一笑。

“郎君。”毌丘氏、殷氏齐齐上前行礼。

“你们也来了?”邵勋有些惊讶。

“夫人遣我等来服侍郎君。”毌丘氏低着头,说道。

邵勋明白了。

岚姬怀有身孕,不便服侍。

庾文君也不便前来邺城,于是把两个媵妾派了过来,至于为何是毌丘氏、殷氏,而不是荀氏、小庾,其中定有说道,但他懒得琢磨了。

“外面风大,你等先回房歇息,我与子道还有正事要谈。”说完,邵勋便与卢志进了一间偏殿,商谈河北之事。

刘氏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遵从邵勋的话,进到了宽敞的寝殿。

乐岚姬好奇地看了她一眼,只略略寒暄几句,便与毌丘氏、殷氏坐在一起,聊着对邺城的新奇感受。

前邺城女主人刘野那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听着她们说话。

“璇珠,听闻你兄长要来邺城置产了?东市那有一块地很不错,可建商铺。”乐氏说道。

“兄长还在许昌,不过已遣人过来了。去岁做买卖赚了不少,兄长说邺乃河北名城,当及早布局。”毌丘氏说道。

她家在江南,不过已有一部分人北迁了,包括她的兄长毌丘禄。

作为媵妾之家,毌丘氏建立起了一条来往于江东、陈郡、许昌之间的商路,贩卖各色货物,去年赚了万余贯钱、两万多匹绢。

所得三分,毌丘家一分、陈公一分、平东幕府一分。

“琪娘,伱家兄长这次立功了啊,抓了几个匈奴小校。”乐氏又道:“他现在调驻枋头,没想来邺城置宅吗?晚了就不好下手了。”

殷氏脸红红的,嗫嚅道:“已经遣人到戚里了,打算购一块地,清理完废墟后,新建一宅子。”

殷氏兄长殷熙自带部曲投军,任捉生军副督,原驻河阳北城,现在调到了枋头。

陈公打下邺城之后,河南风传他要在邺城建霸府。

大家肯定是反对的,但反对之余,也不妨有些人私下里抢先动手,在邺城圈地购宅置办产业。反正半个城区都是废墟,地价几乎白送,便宜得很,抢先入手的话,不但花钱少,地段也随便挑。

邵勋妻妾的家人是最积极的。

他们利益捆绑更加紧密,更容易跟着他走。

河南士族确实有共识,在某些事情上意见一致,但在其他地方,并非铁板一块。

这就好比明朝的文官,在某些事情上意见出奇地一致,好像一个人、一个思想一样,但在其他方面,由于地域、师生乃至其他各种恩怨,同样有分歧,有斗争。

这才是一个群体真实的面貌,共识是存在的,分歧也是存在的,不是简单的非黑即白。

刘氏在一旁默默听着、看着。

这是她和石勒的寝殿。

屋里的床榻、书案、茶几、衣柜等等,都是她亲手挑选、布置的,花费了很多心思。

但她这个前女主人,此刻只能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像个客人一样,小心翼翼地看着邵勋的姬妾们理所当然地把这些霸占。

尤其是那张床榻,她和石勒成婚后就一直睡在上面,但现在要被这些女人睡了,心中着实有些酸涩——哪怕是她和邵勋一起睡在这张榻上,都不会让她这么难受。

想到这里,心中悚然一惊。

新冒出来的这个念头,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就在这时,有婢女匆匆而来,说“有客至”,请乐氏至正殿一行。

乐岚姬嗯了一声,慢慢起身,在婢女的搀扶下,朝门外走去。

她知道,郎君又要她帮忙了。

不过她愿意。

当郎君带着她回到南阳,看着她在杏花林中笑,又和她在少女时代的闺阁前依偎的时候,她就什么都愿意了。

心甘情愿为他生孩子,心甘情愿为他招抚成都王府旧人。

(晚上还有一章。最后一天啦,票别浪费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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