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8.第604章 工人与农民的冲突

第604章 工人与农民的冲突

过了一会,奉宸司指挥使俞庆云骑马小跑过来,到马车不远处下马,走到跟前拱手启禀道:“皇上,前方丰润县出了乱子。”

俞庆云是薛翰的小舅子,皇后薛宝琴的亲舅舅。

他是河间郡王俞廷玉之后,俞通渊七世孙。

俞廷玉有三子,通海、通源、通渊。

俞通海在攻打苏州张士诚时战死,无后。

俞通源从征各地,封南安侯,病故于洪武二十二年,后因胡惟庸案牵连,被除爵。

俞通渊以父兄故,充参侍舍人。后积功封越巂侯,岁禄二千五百石,予世券。

洪武二十六年(1393),坐累失侯,遣还里。建文元年(1399),召复爵,任豹韬卫指挥使。随大军征伐燕王朱棣,战死于白沟河之战。

到仁宗皇帝时,念及俞廷玉及其三子开国功勋,赐俞通渊仅存的第三子俞端,锦衣卫千户。

俞通源子俞祖有病,无子嗣,所以俞家三兄弟,只有俞通渊一脉传嗣至今。

但俞家毕竟也是开国勋贵之一,跟其他开国勋贵多有交情,世交不绝。

听了俞庆云的话,朱翊钧问了一句:“出了什么乱子?”

“回皇上的话,两伙人在前方大约十里的地方对峙械斗,各有上千人。双方施放火炮,声势震撼,惊扰了圣驾。

骠骑军已经上前去缉拿,很快就有结果回来。”

“嗯,刘义。”

朱翊钧点了御马监掌印太监刘义的名。

“奴婢在。”

“去看看。”

“遵旨!”

朱翊钧往座椅上一靠,笑着对张居正说道:“张师傅,你看,还是搞突然袭击的好,我们才能看到最真实的一面。

要是早早告诉他们朕的东巡路线,我们能看到这精彩的一幕,听到这炮声吗?”

张居正却一脸严肃地说道:“皇上,乡里之间械斗,动用火炮,可不是小事!必须严惩不殆。”

在他传统官僚思维里,百姓必须如绵羊一般温顺,任由官吏管理。

居然敢械斗?

械斗不说,还敢动用火炮。

还有王法吗?

真是无法无天!

要是不严惩,国将不国!

朱翊钧摆了摆手:“张师傅,稍安勿躁。这里曾是蓟州镇辖地,北虏一旦破边,这里必受抄掠之苦。

此前朝廷下旨,叫蓟州镇各州县乡里多练乡勇,多备军械,以防北虏。这火炮,想必是那时备下的。”

张居正厉声道:“皇上,此事非同小可!”

在他看来,聚众过百就是大事,现在两边聚众上千,互相械斗,还动了炮,日本合战也不过如此,怎么还不叫人心惊胆战。

皇上,臣知道你见过大风大浪,数万建州女真,说除就除;十几万蒙古鞑子,说灭就灭;上万世家士林,说杀就杀。

可是皇上,这根本不是一回事。

张居正急得脸微微发红,朱翊钧还是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张师傅,不要谈虎色变。百姓聚众,有利也有弊。太常寺宣教局的宣教队下乡,宣扬移风易俗,往往聚众上千人。

再说了,百姓有民怨,不要堵也不要压,越堵越压,早晚会爆炸的,到那时才一发不可收拾。”

看到张居正还有话要说,朱翊钧摆了摆手,“张师傅,我们先看看情况,以事实说话。”

张居正只好闭嘴。

等了半个小时,刘义回来了。

“皇上,奴婢大致问清楚了。”

“说。”

“启禀皇上,前面是丰润县鸦鸿桥镇,那里有直隶最大的羊毛呢绒厂,丰润羊绒厂。还有一家水泥厂、一家轧钢厂,一家机械厂,分别属于兴瑞祥集团公司和开平煤铁公司。

这四家厂子都是用水力驱动,于是就截了浭河,在上方两里多远的地方筑了一道水坝,堰塞出一个小湖。

厂子用得水多了,分给附近农田的水就少了。附近几个乡,与四家工厂为了争水,从去年就纠葛不休。

现在是春小麦最后生长期,正是用水的时候,乡民实在按捺不住,于是就跟厂子里的人打起来。

乡民搬出来此前用来抵御北虏的松树炮,厂子里拖出来开平民兵师炮兵团的六斤炮,对空开火。

不过双方好歹还知道底线,只是隔着河对空放炮,吓唬对方,不敢朝对方开火。”

听刘义讲完,张居正脸瞬间变得铁青。

没有王法了!

尤其是丰润这四个厂子,无法无天!

作为一位传统儒生文官,张居正天然地站在乡民这边。

国以农为本,工匠算什么!居然敢阻碍农耕!

这要是在太祖皇帝时期,这四个工厂的几千工匠,当场就能被砍了头!

可是现在不同,现在是万历皇帝御极天下,他虽然也重视农耕,但是同样也重视工商。正是在他的纵容下,才会有今日工人跟乡民对峙,互相开炮的场面。

张居正看着对面的朱翊钧,阳光透过车窗投在他的脸上。

年轻的脸上满是坚毅,黑漆的眼睛如同夜空里最亮的星,嘴角微微下垂,似乎在思索着大明未来的道路。

张居正心头一动,今日是个大好机会。

工商大兴,早晚要与农耕发生冲突,至少在江南等地,出现了地主和工厂主争抢青壮。在北方,由于缺水,偏偏工厂也是用水大户,因此发生最多的就是水源的争抢。

今日丰润县鸦鸿桥镇发生的事情,其实在工厂集中的太原、滦州、辽东发生过多次,只是都被地方官府费尽力气解决了,没有爆出来。

正如皇上刚才所言,一味压制,冲突双方都不爽,各自积着一肚子火,然后突然就爆了出来,发生今天这样的事情。

要不请皇上圣裁?

自己在西苑听课也听了十几节,感觉皇上对这种前所未有的新问题,好像心里有数,要不你跟我们打个样,我们心里有个数,后面面对这些新问题,也知道如何处置。

朱翊钧目光一移过来,张居正马上说道:“皇上,工农相争,不仅东南有,在滦州、太原出现过多次。

直隶、山西布政司,还有内阁对于此事,都束手无措。农乃国本,工商是强国富民之要,手背手心都是肉,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今日御驾东巡,恰好遇到这桩事,臣斗胆请皇上圣裁,让臣等以后处置此事,也好心里有数。”

张居正也只是敢对朱翊钧这么说。

要是换做大明第一谜语人,嘉靖皇帝,他绝对不敢这么说吗?

世宗皇帝绝不会给出自己的意见,只会含糊其词,然后挥挥衣袖,让臣子去做。

做的好,是你体会到圣意。做的不好,那就是你没有体会到圣意。

朱翊钧绝不会玩谜语人,他会非常清晰告诉臣子,自己要达到什么目的。至于臣子们怎么做,他有时候会指点,有时候不会。

朱翊钧转过头来,对张居正点点头,“这样也好。工农相争,确实是一个大问题。你们都是读圣贤书的,这种问题,你们很伤脑筋的。

那朕就给你们打个样。”

张居正长舒了一口气。

皇上那是那么一如既往地自信。

“宋公亮呢?”

“回皇上的话,宋公亮在前面处置此事。”

“传旨给他,择地安营扎寨,围出一个帷帐来,朕和张师傅,要当面审一审此案。把当事乡民的乡老、里长和乡民代表,以及工厂的厂长、管事和工人代表,都叫到跟前。

对了,地方官府有来人吗?”

“回皇上的话,丰润县正堂,县丞、主簿、县尉,还有滦州府同知、守备,全都在现场。”

“一并叫到朕的跟前。”

“遵旨!”

两个小时后,在附近的一处山丘上,帐篷扎好了,也用青布围出一处帷帐,中间是方圆两百米的空地。

朱翊钧、张居正坐在上首位置,两人各自一张毯子,盘坐着,身后都放着一张凭几。

滦州府同知、守备和丰润县知县、县尉、县丞、主簿,分坐在左右。

下首分坐着三十多人,左边是乡老、里长和六位乡民代表,都是乡中有威望、说话有分量的人物。

右边是四家厂的厂长、管事和八位工人代表。

他们已经向朱翊钧和张居正行完礼,现在都忐忑不安地坐在小马扎上。

“朕先不问你们,先问问知县。丰润县,你说说事情原委。”

“启禀皇上。”丰润知县娓娓道来。

这就是老大难问题,浭河水就那么多水,工厂用了,农田就少了。农田的水少,就要减产,减了产,赋税就缴不足,乡民就得饿肚子,丰润县就要挨批。

朱翊钧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乡民这边。

“原委丰润县说得很清楚。朕现在听听你们的意见,一个个来。”

乡老、里长、乡民代表面面相觑,最后公推了一位乡民代表,也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生员,陈述了他们的意见。

“草民启禀皇上,草民乃县学廪生,读过圣贤书,明白农乃国本。

太祖皇帝曾圣言道,‘夫农勤四体,务五谷,身不离畎亩,手不释耒耜,终岁勤劳,不得休息。其所居,不过茅茨草榻;所服,不过练裳布衣;所饮食,不过菜羹粝饭。’

‘不幸水旱,年谷不登,则举家饥困。’

太祖皇帝,深知乡民疾苦,备加怜悯。而地方实情,也确实如此。田地所种,靠天吃饭,靠水吃饭。

工厂截流,分走大半水源,上万亩农田,嗷嗷待哺。草民代表三乡十一里,一千三百七十户农户,向皇上诚请,请皇上为草民做主,全我们性命。”

说完,跪伏在地,泣声长请。其余乡老、里长和乡民代表们也跟着跪伏在地,一起哀求道。

右边厂长管事和工人代表急了,有的坐立不安,有的涨红了脸,但是他们知道现在在御前,不敢胡乱开口说话。

“刘义、宋公亮、祁言,你们也来几个人,跟朕一起,把乡亲们都扶起来。”朱翊钧站起身来,起身把最年迈的一位乡老扶起来。

张居正也连忙跟着起身,把另一位乡老扶起。其余几人,纷纷把另外的乡老里长和乡民代表扶起来。

右边工厂那边的众人,脸色更加难看了。

朱翊钧安抚道:“诸位乡亲,请帮忙,朕身为大明天子,一定会秉公处理的。你们丰润种的春小麦,很好。宫里的面食,多用你们丰润麦子磨的面粉。

你们辛劳耕作的果实,朕吃过,太后、皇后也都吃过,内阁众臣也吃过。吃人嘴软,朕肯定会为你们做主。”

等大家情绪都稳定下来,一一坐好。

朱翊钧也坐回到席位上,对工厂众人说道:“好了,现在该你们说说。说吧,你们又是动枪动炮的,到底要争个什么。”

刚才还激动不已,涨红着脸要出声反驳的工厂众人,此时反倒喏喏不敢言。

“怎么了?刚才义愤填膺的,一个个的恨不得冲上来要跟跟乡民们拼个鱼死网破,现在叫你们说,怎么一个个都哑巴了。”

朱翊钧调侃道。

对面的乡民们呵呵轻笑起来,笑声里满是鄙视,那位生员乡民代表,还大声道:“皇上,他们是心虚了!”

“谁心虚了!”一位工人代表站起来答道。

他一脸的络腮胡子,穿着湛蓝色的工服,也就是上身棉布短袖衬衣,左上方有个口袋,腹部左右各两个口袋,下身藏青色长裤。

他高叉手说道:“启禀皇上,草民张大力,请容草民说一说。”

“说。”

“我们丰润羊毛呢绒厂,承担着九边冬季军装布料生产任务。数十万件冬装,需要百万米的羊毛呢绒,我们厂日夜加班,不敢歇息。

为什么?

因为我们完不成任务,九边的将士们,今年冬天就得挨冻!他们在边镇提着脑袋,保家卫国,保护着我们的安宁,我们能让他们挨冻吗?”

听到这话,张居正脸上的肉忍不住跳了跳。

素闻太常寺的宣教工作在各家工厂做的最扎实,果真没错。

张大力继续往下说,轧钢厂有九边厢车护板的生产任务,机械厂有海军帆具生产任务,水泥厂也有辽东辽西和吉林筑城急需订单,家家都忙得脚后跟冒烟。

而水力驱动,是各家厂子最主要的动力,它一停,各家厂子生产效率下降大半,累死了也完成不了任务。

张大力讲完后,张居正也傻眼了。

工厂担负着军工任务,延误了说不好是要杀头的,也是万万耽误不起。

怎么办?

这事拧巴了,怎么办?

张居正和众人一样,把目光投向朱翊钧。

朱翊钧一挥手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张师傅,我们停两天,到处走走,农田走走,也去工厂走走,实地调查,调查清楚了再做定论!”

(本章完)

609.第605章 皇上,请您为民做主!

第605章 皇上,请您为民做主!

朱翊钧一行就在附近的洪家桥驿站住下,数千扈从军在周围安营扎寨。他们都是边军选出来的,就地安营扎寨是家常便饭。

一声令下,上千个帐篷在野地扎好,木栅栏以及厢车围成一个个圆形营地,把洪家桥驿站当成中军大帐,重重围住。

下午,朱翊钧在驿站行在里,分别召见了十几位乡老里长和乡民代表,十几位厂长管事和工人代表,火速飞奔而来的滦州知府,以及守备和同知,丰润县知县、县尉和县丞主簿,可谓是促膝长谈。

跟乡民就谈收成,谈赋税,谈水利,同时谈家长里短。

跟工人就谈生产,谈待遇,谈设备,同时也谈家长里短。

跟官员就谈他们理政中遇到的各种问题,行政、财政、交通、教育、治安、兵备.

几位官员谈完出来,后背都湿透了,暗地里互相咋舌惊叹,皇上对下面的情况真是一清二楚,问的问题,全在要害上。

反倒旁边作陪的内阁总理张相,就成了皇上的师爷,说少听多。

黄昏时分,朱翊钧用军中餐食招待诸位。

开始时大家还觉得皇上这是在做样子,可是看到皇上端着自己的碗,就着分餐的两个菜,吃得贼拉香,又觉得不可思议。

皇上吃饭不是用金碗吗?不应该一百零八道菜吗?

怎么除了内侍试吃跟自己想象的一样,其余的完全不同。

反倒是旁边的张相,对这军中餐食吃得眉头微皱,勉强才吃完。

席间朱翊钧出声,一会跟乡民说话,一会跟工人说话,时不时抛出一个话题,让两边议论。

大家都看得出,皇上有给双方讲和的意思。

可是双方只是在皇上说话时,保持着笑容和恭维,等到互相面对面时,马上冷了脸,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张居正心里暗笑,皇上,这两伙草民,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你啊。

不过他心里有些唏嘘。

与民同乐,这才是与民同乐。

在乡野之间,随机邀请没有经过礼部再三培训的百姓,一同吃饭,遍阅历代皇帝实录,似乎只有太祖皇帝做到了。

对于乡民和工人不给面子,朱翊钧一点都不放在心上,把他们送到“行在”大门时,再三交代,朕喜欢搞突然袭击,明天专去你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所以不用费心思做准备。

张居正心里暗想,现在都晚上了,大家想准备也来不及啊。

第二天一早,朱翊钧身穿便服,如同一位行旅,跟同样身穿便装,变成一位账房先生的张居正,在二十几位便装侍卫的护卫下,先去了“被抢了水”的田地实地勘查。

刘义带着三百精锐,分成三队,远远地跟着。

宋公亮带着一行人,打着天子卤薄,装模作样地先去鸦鸿桥镇,吸引众人注意力。

道路尘土飞扬,疏落地种着几棵只能算幼苗的树木。

田地平坦,被道路和田间小路分成一块块整齐的方字格,金黄色的麦穗,蒙上了一层尘土,灰扑扑的一片,把最引人注目的金色给掩住,只剩下土黄色。

蓝天白云下,寂寥、灰暗,一点都不美好。

此时的华北平原,已经开始初现小冰河期的危害迹象。

少雨多旱。

经过数百上千年的开发,华北平原光秃秃的一片,缺乏树木。

乡村里柴火是个大问题,居住地附近的树木被砍伐殆尽,百姓们只能去更远的山里砍柴,或者烧麦秆棉花杆。

这几年,在朱翊钧的力主下,朝廷大力推行植树造林,内阁甚至颁布了多项优惠政策,比如种一棵树,达到成活标准,可免除若干徭役,或便宜几折购买若干食盐.

但是今天一看,田野上那几棵寥寥可数的小树,仿佛在嘲笑朱翊钧的植树政策。

朱翊钧和张居正对视一眼。

百姓们对减免深恶痛绝的徭役,或者对死贵的食盐无动于衷吗?

肯定不是的。

好政策成了这个鸟样子,都是因为地方官吏。

种活一棵树,达到成活标准,谁来验收?

当然是地方官吏。

只是他们的口碑一向不好,百姓们都会在心里盘算,种树要耗费时间精力,到时候验收时,不给这些官吏塞些钱,能验收通过吗?

缴纳田赋时,胥吏们的淋尖踢斛可把百姓坑害苦了,现在又来一桩来好处的事,他们肯轻易放过?

百姓们盘算来盘算去,觉得这好处最后还是落在胥吏的手里,自己白白搭时间精力,何必呢?

“皇上,吏治不正,再好的国策,也落实不下来。皇上殚精竭虑筹划的好处,传不到百姓手里。

这才是最大的苦恼。”

“张师傅,所以考成法在中枢实行后,地方也要尽快跟上。大明考成法中央指导委员会,不能只盯着六部诸寺,还要盯着下面。

他们是亲民官,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影响到百姓的福祉,对朝廷的信任。”

“皇上,臣记住了。”

朱翊钧和张居正在田间转了一圈,发现种种弊端。

水渠沟道,年久积塞。

所有田地都在耕种,没有农科所建议的轮耕制。

没有化肥,只靠地里的天然肥力,一味贪得无厌地向田地索取,用不了几年就会让庄稼歉收。

所以从汉唐就总结出轮种制。

北魏《齐民要术》中有记载:“谷田必须岁易。欲得良田,不用故墟。凡谷田,绿豆、小豆底为上,麻、黍、故麻次之,芜菁、大豆为下。”

大明京师农科所总结历朝历代经验,提出了四圃轮种制,就是把农田分成四块,分别耕种不同作物,比如大豆、大麦/小麦、蔓菁/甜菜、披碱草/鸭茅,每年依次轮换。

大豆榨油或食用,大麦小麦是粮食,蔓菁/甜菜是经济作物,披碱草/鸭茅是牧草,猪牛羊等家畜喜欢吃。

如此轮作,可以避免土地结块硬化,恢复田地肥力,好处多多。

看着处处种满小麦的田地,张居正感叹道:“四圃轮种制,臣在地坛农科所,还有南苑农科所的试验田里,见识过。

跟没有实行轮种制的田地一比,天壤之别。如此好法子,司农寺郭正卿,呕心沥血,四下推广,结果到了地方却成了一纸空文。

皇上,这还是直隶,离京师不远,却是如此结果,其它地方,可想而知。

吏治,地方吏治。每每想到此,臣是日夜难安啊。”

朱翊钧摇了摇头:“不仅仅是吏治问题,还是田赋太重。普通百姓们要缴纳赋税,还要养活一家人,只能行这竭泽而渔之事。”

张居正点点头,“皇上英明,一语道破其中原委。我朝重农,不仅重视,还有重压。

国朝赋税自太祖皇帝始,就以田赋粮食为主。

田赋极重,商税却轻得吓死人。

嘉靖二十一年,四川茶叶出产五百万斤,只收得茶税两万两银子。另一产茶大省浙江,茶叶产量是个迷,反正都被商人卖到各地和海外,无人知晓具体数量,最后朝廷收得茶税六两银子。”

张居正连声苦笑,“大明万钧重担,全压在了耕地百姓身上。他们还要忍受天灾人祸,忍受田地兼并,忍受飞洒诡寄,忍受各种徭役摊派。

百姓们连饭都要吃不上,那顾得上什么轮种。”

朱翊钧站在一处干涩的水渠边,双手笼在袖子里,看着远近的满地丰收却显得有些死气沉沉的田地,目光深邃。

“张师傅,北方百姓,尤其是山西、河南、山东、直隶、陕西这山河五省,他们的苦在于徭役摊派,在于肥沃险要,在于离九边太近。”

张居正转头看着朱翊钧。

“北方少文采,就算有北榜,出的进士举人也比江南少许多,能够投献的主子也少了许多。

那些摊派徭役,他们无法像江南百姓一般,靠投献来避除,只能咬着牙承受。

山河五省,因为土地肥沃、地势险要,故而太祖皇帝广封宗室诸藩,山河五省是最多的。光是河南一省,多少藩王宗室?

他们世代相传的铁饭碗,粮食、徭役、杂役.都是百姓们头上一座座大山。

山河五省离九边近,一旦事变,就地加征粮饷,修城墙徭役,担子全落到他们头上。直隶、山西、陕西不仅要加征,还要忍受北虏破边抄掠,毁家人亡的恶果。

到了嘉靖年间,皇爷爷意识到问题,相比南方,北方肥沃田地亩产都要少三分之一,加上年年天旱少雨,产量更是少得可怜。

于是北方田赋减少,徭役杂役却增加。北方田赋减少,自然就增加到南方。

甘肃布政使徐贞明,曾经在上疏里言及,‘东南多漏役之民,西北罹重徭之苦,以南赋繁而役减,北赋省而徭重也,故有世谓南人困于粮,北人困于役之说。’”

“南人困于粮,北人困于役?徐孺东这份上疏,臣也看了,真知灼见啊!国朝自开国以来,重农耕兴水利,种种良策,莫良过于徐孺东所献诸策。

只是”

张居正看着朱翊钧,有些无可奈何。

“皇上鼎力支持臣改革,这良策有,这能臣也有,可是治理一年,臣觉得像是在泥泞里挣扎迈步。”

朱翊钧勉励他道:“张师傅,你只看到国朝种种弊政,是两百年积累。朕却看到的,却是千年积弊。”

张居正目光一闪,“千年积弊?皇上说圣人之言,完全过时了?”

朱翊钧没有正面回答,“太祖皇帝早年间制定的种种律法国策,自诩完美,还严旨后代子孙不得更改一字,永为祖制。

可是稍明国事之人就知道,那些祖制到了永乐年间就看到弊端,到了宣德年间,可以说是不得不改。可是祖制在那里,只能遮遮掩掩的改。

到了嘉靖年间,朝中有志之士都知道,祖制已经不足以治天下,到了必须大改的时候。太祖皇帝的祖制百年之后,都要改,要与时俱进,两千年前的圣人之言,却要遵行至今?

‘益动而巽,日进无疆;凡益之道,与时皆行。’

张师傅,这世上没有最好的国策,只有最适合的国策。与时俱进,才能让大明真正的国强民富。抱残守缺,只有死路一条!”

张居正默然无语,看着眼前已经丰收却无法给人带来喜悦的田地,目光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

远处,匆匆奔来一群人,为首者正是滦州知府、丰润知县和几位乡老。

刘义和宋公亮带着上千护卫围了上来,把他们隔在外面。

“让他们进来。”朱翊钧挥挥手。

刘义指挥侍卫把众人仔细搜身一遍,这才放他们到御前。

“这片田地是谁的?”朱翊钧指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田地,在眼前画了一个圈,把近处的百余亩田地画了进去,然后问道。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回答。

几位乡老知道内情,却不敢直言。

丰润知县猜到一二,脸色一变,欲言又止。

滦州知府先是有些着急。

皇上问话,你们还吞吞吐吐的!可是转念一想,明白了什么,目光在丰润知县身上打着转。

朱翊钧追问道:“到底是谁家的田地?”

滦州知府眼睛一眯,语气森然道:“皇上问话,尔等快些回答。丰润县!”

丰润县知县心一横,干脆答道:“回禀皇上,臣记不得这细末之事,臣马上叫人去户房翻查档案。”

朱翊钧不置可否,转头看着几位乡老问道:“知县在县城里,可能不知道这些细末之事。你们乡里乡亲的,难道也不知道这些田地是谁家的吗?”

乡老们纷纷推脱,“回皇上的话,草民老糊涂了,记不住的。”

“回皇上的话,臣多年前中举,一直在外忙着功名,后来又分拣山西山东,做了几年杂官。上半年才回来,臣实在不知。”

“蹊跷啊,”朱翊钧笑道,“张师傅,看来内阁的田地清丈是白搞了。高先生在直隶搞的清丈才过去一两年,就成了一笔糊涂账,好好的田地,成了无主之地。”

张居正严肃拱手长揖,“皇上恕罪,这确实是内阁失职。臣回去就上请罪奏本。”

听着这对君臣对答,大家心里都知道,皇上和张相,对这田地的猫腻,心里跟明镜似的。

朱翊钧也没有再追问田主之事,在众人的陪同下,巡视起其它田地,又到引浭河之水的地方。

几位乡老们指着干涸的水渠,各个义愤填膺、捶胸顿足,怒骂河对面的四家工厂,误农时毁国本,然后齐刷刷地跪下,请皇上一定要为他们做主。

闻讯赶来的上千乡亲百姓们,不知所措地跟着跪下来,跟着里面的有心人,一起恳请皇上为民做主。

朱翊钧好言安抚了一番,然后带着众人走鸦鸿桥去浭河东岸,刚走到桥中间,眼前的景象骤然一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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