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与特巡厅的见面

“确定他们的原话是‘邀’,不是‘要’?”

范宁闻言却是呵呵笑了一声,仿佛实证了一件早已预料的事情。

“用语确实是‘邀请’。”电话听筒那边传来抖动纸张的声音,希兰的声音仍透着浓浓担忧,“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做这种重复功,我接了电话,接听的途中,电报机又同步吐出文件.”

“为了正式,为了留痕。”

“正式?留痕?.”

希兰做了这么久的特纳艺术厅掌舵人,也懂这些行政事务的基本门道,书面行文的确是个更严肃正式的途径,可是以特巡厅的行事惯例、以这群人的潜在目的来说,一切又有什么区别呢?

“如果不正式,会怎样?”她不禁问道。

“会过错在先,无人理会。”范宁语气淡然。

没人可以随意对一位“新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也没人愿意承受前者所带来的、来自艺术界和更广泛民众的骂名与怒火。

范宁会无视这则消息。

他们的下一步计划自此陷入被动。

但若是当局的名义、行政的名义、书面正式的恭敬的邀请?

邀请的对象并非“大师范宁”,而是“特纳艺术厅的第一负责人范宁”?

草率处置,所带来的过错和压力,就全部转移到范宁身上了。

嗯,现在接替了曾经何蒙和冈的位置,主导监视调查自己的巡视长,应该是那个拉絮斯吧,他是主手,欧文副手.

归来之后,数次不经见面的接触,此人似乎颇有一些头脑和风格啊.

“好了,希兰,不用紧张。”电话两头均沉默数秒后,范宁温言笑道,“辛苦你继续准备谈话名单和行程排期,我的秘书小姐。”

他挂断了电话。

推门,关门,沿着走廊另一侧的旋梯,近路走出行宫。

外面的天色刚刚入夜,晚霞的最后一抹粉红被侵蚀消隐。

宽而高大的前坪台阶下方,范宁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台停靠着的小型厢式汽车。

一辆未开顶灯的警车。

在被车流、灯火、煤烟和飞空艇构成的钢铁城市背景之中,它显得很静态。

范宁一言不发地拉开了后座的车门,而驾驶位上的司机也同样一言不发地点燃了发动机。

轿车在冷泉行宫大门调头,穿过一段曲折的小巷后,很快驶离了议会大街,进入与之平行的帕斯比耶光荣大桥。

特巡厅圣塔兰堡总署,帕斯比耶北街1050号。

半个小时后,范宁再一次进入了这方悬挂警安署标志的庭院。

夜色中,两栋黑灰的双子大楼高高耸立。

想起来三年前,自己还是以“瓦修斯”的身份混入这里,又莫名其妙地被何蒙带入了楼中的联梦会议区域。

无人招呼,无人交流,空气如流尽的沙漏般寂静。

仅有范宁和前方这位带路工作人员的皮鞋点地声。

以及自己跨进大楼时,看守警察齐刷刷的敬礼所带来的些微杂音。

碳化灯的冷峻白光直射走廊,范宁面无表情地穿过一道道看守严密的铁闸防护栏,就像在配合饰演一则默剧。

领路人员帮忙按下了蒸汽升降梯的顶层按钮,随即一个跨步,离开梯厢,把范宁一个人留在了里面。

“昂!!!”

设备发出高亢的鸣响。

梯门关闭,直到一分钟后再度开启。

凉爽而湿润的夜风拂面而来,其中略微夹杂着一丝硫化物的刺鼻烟味。

一个顶楼的露天平台,外侧是圣塔兰堡一览无余的万家灯火,前方则是一个玻璃房间。

里面有繁茂的盆栽绿植、红木长桌、硬皮沙发、数个留声机与书柜,以及一个与外界联通的饮水台。

风格倒是有些居家。

为首的巡视长拉絮斯,为次的巡视长欧文,以及充当助理角色的高级调查员萨尔曼——乌夫兰赛尔驻地还未“升级配置”前的原负责人——三人已经坐在对面桌前。

“范宁大师,你来了。”

“我听说今晚你被国王授予蓟花勋章,成为帝国名至实归的功勋艺术家,必须祝贺。”

两位巡视长率先打起招呼。

“你们这一次在时间的选择上还是有所改进的,不像上次在夜里凌晨四点多来电,差点把人吓出心脏疾病。”

范宁非常自来熟地走到饮水台前,给自己接了一杯凉白开,然后,直接一屁股坐到了三人对面的沙发上。

“各位,这里没有环绕的闪光灯,公布今天的谈话主题吧,我的晚餐没有吃饱,一会可能还得去加餐。”

“我们没有固定的主题,事实上,今晚这一场谈话具备较为丰富的可能性。”拉絮斯枯槁消瘦的面部肌肉动了起来,他用眼神示意一旁的高级调查员萨尔曼,“不过,首先可以请范宁大师过目一份文件。”

什么东西?

范宁冷眼看着萨尔曼将一份文件掉转个边,连同钢笔一起朝自己推了过来。

“两年前‘复活首演日’范宁指挥辞职事件暨长生密教‘裂分之蛹’实体孽生事件的详尽调查报告的送审稿。”萨尔曼解释道。

“64页。”范宁的手指提起文件一小角,快速地翻动出残影。

“确实是‘详尽’的调查报告看起来费了心思,加班加得不少,所以,这是干什么?找我签字发文吗?我的人事关系不在特巡厅啊”

拉絮斯徐徐开口道:

“这份送审稿历经多次修改和打回,最后一版定稿时间停留在了新历914年9月25日,由于间隔较长,对事实经过的还原、分析和定性可能会发生一些变化.笔现在在你手旁,你可以自己按照实际情况,在上面进行一些删改。”

“我可以理解成.一种磋商?”范宁淡淡笑了,“这不是你们的风格,当然,也不属于我的阅读兴趣范围。”

“时间久了,没错,确实时间久了,所以发生的最大变化就是,我懒得看了,还有需要发出去的话,就尽快发出去吧。”

“建议换个更有趣、更有实质意义的话题,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今天的谈话‘具备较为丰富的可能性’的话。”

(本章完)

第627章 “价格”

“范宁大师,我厅的工作风格是领袖的意志与准则的集中体现,绝对是一以贯之、从未改变的。可能变的是外界的看法,当然,那不可控,也不重要。”

“至于你刚才对我们提出‘磋商建议’所表现出的意外和疑惑.其实这世界上绝大多数人的见解和感受都是琐碎且无足挂齿的,特巡厅的责任是掌舵世界神秘侧进程的方向,不是心理咨询或人文关怀机构,没有义务同诸多普通个体做一对一的交流——这其中包括曾经的你——但现在的范宁大师必然不在其列了,我们应该好好聊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流,可以尝试探讨更多的话题。”

对于范宁一上来展现出的态度,以及重提三年前“凌晨约谈”的事情,拉絮斯没有什么情绪波动。

他徐徐解释完后,就示意萨尔曼将调查报告收了回去:

“聊什么呢,比如说,关于文森特·范·宁的话题?”

范宁闻言,眼神中的锋芒一闪而逝,他没有掩饰什么神情,因此对方能轻易捕捉得到。

“我知道你会想问什么。”拉絮斯笑了笑。

“嗯?”

“文森特的失踪,或是彻底死亡、或是处在困境,如果是后者,又必然是掉入了失常区中某个不被理解的深处。以上关节,其实你自己应该也已经推测出了八九不离十的。”

“从事实上来说,范宁大师本应该自儿时起就是特巡厅的高层子弟,未来的优秀调查员,可如今多年后看,事情的进程早已偏离了最初的方向,彼此间关系变得如此微妙,恐怕是我们这上一代人都未曾想到的”拉絮斯的莫名微笑,与旁边脸色阴鸷的欧文形成了对比。

他将抽屉中一本厚厚的调查档案拿出翻开:“文森特·范·宁,曾经在特巡厅的代号为‘分形师’,化名则为‘列昂·莱拉’,890年从失常区幸存折返后与组织失去联系,直到912年前后我们才逐渐确定,乌夫兰塞尔曾经一位叫文森特的民间美术家有可能就是‘分形师’,而这时距离他失踪已有3年了”

“从后期的行踪追溯情况来看,从失常区逃出的文森特开了一栋特纳美术馆,并开始对七年一度的丰收艺术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坚持不懈地利用失常区的周期涨落,从世界破损的表皮中收集一些异常的颜料,用于创作他的神秘主义画作,然而他的进度没有达到预期,而这种常在深渊边缘游走、追逐危险知识的行为,也让他在909年的第39届丰收艺术节期间遭遇了迟早会遭遇的意外.”

“就和何蒙、冈的情况类似。”

拉絮斯说到这里倏地合了档案本。

“!!”

叙述内容不经意间的转折,让范宁双眼微微眯起,与其意味深长的表情相对。

内心则是滔天巨浪翻涌。

父亲的情况和何蒙、冈两人类似?那哪里还是什么“受困”?不就是已经死亡了吗?

而且当初在“裂解场”内,自己出手直接或间接击杀了两位邃晓者的事情,被他们查出来了?不对,此人口中的“情况类似”,可能指的是“那种无法理解的死后状态”情况类似。

他回想起自己和希兰看的那一盒默剧《噤声!》中的情况。

“范宁,你不会还打算继续装下去吧。”一直没有开口的欧文,此时终于冷哼一声,“昨晚音乐厅中碰面时还在‘代向何蒙和冈问好’,你的演技未免也太拙劣了一点。”

“欧文,你不会还打算继续时不时让人大跌眼镜吧?”范宁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随即笑着摇头,“我个人倒是不那么在意那些繁琐礼节的,不过你的称呼习惯、你的言行举止,在外面的时候最好还是要一点端起风度。我倒是好意提醒啊,一位特巡厅的巡视长,到时候如果被淹死在口水中,那种死法可是不够体面的”

“你——”

听了范宁这段不疾不徐、冷嘲热讽又带着莫名威胁的话,欧文直接欲要拍案拔枪。

“好了好了。”

拉絮斯制止的举动非常快,甚至这一次直接动用了他更高层次的灵性影响,来防止欧文作出什么进一步的不当举止。

“我们这位研习‘烬’的同僚情绪有时容易失控不过范宁大师,何蒙和冈遇难的事情,你的确是早有知晓,对吧?”

这个老狐狸.范宁心中暗道一声。

“前几天我在指引学派那里看到了《噤声!》。”他笑着靠回了座椅,“你知道的,何蒙与冈的消息,算是我的关注内容之一,坦诚从个人角度出发,我很关心他们究竟有没死透。”

“我厅仍在对当初那次任务行动的前因后续进行调查。”拉絮斯看向范宁的眼神富有深意,“当然,刚刚提及这个话题是因为,文森特可能遭遇过与之类似的事件,且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应该多于你,调查的手段也应该强于你。如果你关注他的下落或生死的话,丰收艺术节结束后,可以共同跟我们跑一趟。”

“再次以‘公文下达’的方式?”

范宁似笑非笑。

“可惜啊,从和你们已有的相处体验来看,每次都很糟糕,偏偏你们又不接受拒绝,非要拖人下水.毕业音乐会事件、瓦修斯事件、圣塔兰堡地铁事件、复活首演日事件这带来不了什么期待感,还是别提前预告了,再说吧。”

拉絮斯也不着恼,再次切换话题,拿出另一本稍薄的文件,朝范宁竖起:

“《国会改革法案》征求意见,条件性同意,编号第02086号,这是你的授意吧?”

“改革法案?我没经手。”范宁瞥了一眼文件,“喔,这是罗伊小姐的字迹吧。”

“扩大中产及平民的公学招生名额比例.向各郡城市学院和特纳艺术院线吸纳人员攻读学位同意削减公学年度财政预算,以提高文化产业税率做置换。”拉絮斯读起征求意见中的主要词句,“哦,你还不知道它们,我最初看它们似乎偏向平民及中产,以为是你或指引学派的授意从特纳艺术厅的背后官方势力来看,做个排除法,那看来是博洛尼亚学派自己的意思了”

“我现在不是官方有知者。”范宁淡淡道,“特纳艺术厅也不是当局的行政部门,拉絮斯阁下,这一点我必须强调,非凡势力在其中的参与是松散的,仅仅在‘艺术公益’上保持合作。”

对方明显借这个改革法案话题,在话语中挖了个坑,他还没有傻到直接往里跳、去变相承认特纳艺术厅的“政治性”或“有组织性”。

“特纳艺术厅的背后官方势力”?

这句话结合特纳艺术厅现今的业态来看,其实是非常敏感的!

你一个连锁院线,把指引学派、博洛尼亚学派、南大陆芳卉圣殿残部、神圣骄阳教会各方组织都聚在一起想要干什么?

这种开枝散叶的、与多级基层行政单元相对应的结构,任何一个当局都会警惕它的纯粹性!

在南大陆、西大陆流亡的这几年,范宁就多次严肃地提醒罗伊,有些红线一定不要去踩!艺术公益,就一定只是艺术公益!至少,在它发展的进程未起根本性变化时,自己人心中一定要明然通透!

“这几条建议都是不错的。”拉絮斯枯槁的脸皮上看不出任何潜台词,改革法案的话题也未有偏移。

甚至范宁一时间也揣测不到他刚才的话里到底有没有别的什么引申义。

“范宁大师,你依旧可以继续对条款的表述提出修改建议,或者,就后期执行起来的很多细节进行商榷,一部国会法案的出台,也会影响到接二连三的地方条例修改。”

“那么,价格呢?”范宁突然问道。

“价格?”

“对,价格。”

“范宁大师,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

“我们谈了快20分钟了。”范宁在沙发上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总结起来,首演日事件定性通报、畅聊的积极态度、文森特的话题、国会改革方案的意见征询你们展示了诸多商品,我又就其中一些有意思的商品进行了体验。”

“所以接下来呢?它们的价格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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