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南北(中)

入得角门,沿着高墙下错落石子一路走来。

行宫不大,从角门到偏院的顶多走百余步,还打了两个弯。沿途有假山石壁,波光粼粼,建造得甚是精致,但实际上距离外头的广场不远,比照皇帝行宫的规格,未免过于局促。

假山周围,有持戟武士环绕,郭宁就在假山底下来回踱步,走了两圈站定,露出沉思的表情。

近侍高声唱道:“李云宣到!”

李云加快脚步向前,行礼如仪。

郭宁向他点了点头。

他侧耳听了听外界的声响,慢吞吞地道:

“去年行宫刚修建好的时候,我站在这里,就能听到前头候见文武的喧哗。文臣们还好些,他们即便交谈,也多是小声言语。武人们就不同了,他们喜欢高谈阔论,大声嚷嚷。很多来见我的将士刚经历过战事,很是兴奋,想要夸耀战功,宣扬艰苦,也有些将士在这里遇见旧日同僚,彼此畅叙别情,谈笑风生。有时候我站在这里,听听他们的话,觉得就像是在行军途中烤着火,大家一边吃着新打下的猎物,一边满嘴胡扯。可这会儿,他们真安静啊。”

李云苦笑道:“他们都犯了错,也都知道陛下治军森严,别说这些区区小官儿,便是大臣重将,也该杀就杀,该贬就贬。这会儿人人自危,哪有闲聊的心情。”

“知道我治军森严,还有这样的胆量!”

郭宁摇了摇头,来回踱了两步:“昨日你忙了一天,查出来了什么作奸犯科的事迹?”

李云从袖中取出文牍,恭敬奉上。

郭宁将文牍拿在手里,问道:“共有几桩案子?牵扯到了几个官儿?”

“我昨日盯着的,是三岔口码头的案子,牵扯到的官吏,有十一个。”

“录事司那边的禀报,关于三岔口码头转运延误的事,只提到了六个人。想必便你在文牍中提到的那些,已将之包括在内了。另外,他还报上来几个案子,有关于通州那边军械转运的,有关于宝坻县两个工场的箭矢制造的。具体什么经过,我还没细看簿册,不过合计牵连其中的官员,有四十多个。”

说到这里,郭宁拍了拍手边另一本簿册,让李云也看看。

李云翻了翻,顿时知道,自己被徐瑨这老狐狸坑了。这厮拱了左右司郎中出面,到处横冲直撞,自家却偷偷地收网,汇集的线索远比自己更多。

可笑的是,徐瑨这簿册上,原来也才四十多人。皇帝给了一天时间以后,整个天津府上下鸡飞狗跳,这会儿自家觉得自家有愧有罪,早早地跪在门外的,倒有六七十个。

敢在漕运和军需上头动手脚的四十多人,固然胆大妄为,另外数十人又做了什么?他们自己把自己吓坏了,冒着被皇帝严惩的风险跳出来求饶,左右司和录事司居然对他们的行径一无所知,难道不是失察?

李云心中微微一凛:“左右司日常关注南朝动向更多些,我到天津府以后,查问的时间仓促,肯定还有许多遗漏。陛下若是……”

“不必,不必。”

郭宁叹了口气:“朝堂上的儒臣们,一向提倡仁义,要咱们明德慎罚,以承天命,那些话不是没有道理。偏偏本朝负责治安、监察的,大都行伍出身,把杀人视作寻常。如果你们几方真的下狠手细查,我怕底下人立功心切,会严刑逼供,瓜蔓攀扯,不止影响太大,说不定生出新的冤案。”

李云躬身道:“既如此,就只有让他们自家去给天津府投案,依国法处置。”

这主意,倒是和郭宁此前所想暗合。

郭宁在处理军政事务之余,颇曾听人讲解近代故事,常常感慨南朝宋国何以重文轻武,以至于国势衰颓如此。后来上溯五代,才知道武夫当国以后,竟能肆意妄为、骄横跋扈到那种地步,而宋国之所以不顾一切地压抑武人,其动力并非出于某个皇帝或者某个文臣,实在是经历了可怕的世道以后,天下人共同的心愿如此,不容动摇。

终究武人不是圣人,他们每个人都有欲求,有立场,而其欲求和立场,并不天然和统帅一致,甚至很多时候,实实在在的野性难驯。数十万的武人,便如数十万豺狼虎豹。

郭宁作为军队的统帅,既要驱使他们,又要限制他们;既要保证他们的忠诚,又不得不时常容忍他们的犯蠢和胡来,这也实在是无可奈何。

所以郭宁早就想清楚了,这一趟,他手里的军棍必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最好的办法正如李云所说,不要去纠结军务所需,而将之视为一大堆政务上的、乃至日常治安相关的案件,扔给天津府去处理。

这上头,天津府必然查不出什么大问题来,毕竟这伙人忙了一整晚呢,再要遗下把柄为地方官拿捏,那真是蠢到了一定境界,活该倒霉。

郭宁有意让李云得个人情,当下先不理会他,让护卫把外头跪着的数十人全都叫进来。

那数十人几乎都是退役的军人,年纪不轻了,身上或多或少带点老伤旧病,非比气血旺盛的年轻时候。他们天还没亮就在行宫门前跪伏请罪,这会儿人人冷得膝盖酸痛。勉强跟着护卫入来,又唯恐走路七歪八倒,君前失仪,一个个地努足了力气,撑着腰腿。

待到皇帝跟前,便看到李云犹自作躬身求恳之状。不少人断定李云和己方的立场截然不同,怕是要趁机陷害,顿时人人惊恐,再度跪伏在地,连连叩首。

却不曾想,郭宁淡淡瞥了他们一眼,转向李云伸手虚扶:“本想痛骂他们一顿,见了他们,我又没话说。就按着伱的主意,带他们去见天津府尹吧!”

皇帝并不穷究,而把众人转到天津府么?这,这便宽宥大伙儿了?天津府那边,从不负责军务,府尹张林也一向很知进退,素日里从不与新朝的勋臣和老资格们争锋。

把众人递解天津府,便等若是高抬贵手了!

皇帝毕竟体谅我们的难处!皇帝毕竟是货真价实的自己人!不打仗的时候,皇帝还是很可亲,很通人情的!

众人大喜过望,一迭连声地感谢。胡仲珪甚是激动,磕头磕得咚咚作响,又有人当场赌咒发誓,拍着胸脯说绝不再犯,绝不再受人蛊惑。

郭宁并不和他们言语,直接起身转向假山后头的内院。

走了两步,他站住脚跟,拍了拍额头:“对了,擅杀良民何罪?”

正在七嘴八舌的众人瞬间闭口,鸦雀无声。

胡仲珪猛然想到,自己年初时大抖官威,用各种理由杀死闹事民伕,然后将之抛尸的情形。有些事情,他能用好处摆平,但被他下手杀死的人都是实实在在,并不能活过来。

他忽然汗出如浆。隔了好一会儿,旁边有人颤抖说道:“死罪。”

胡仲珪愣了愣,也咬牙道:“擅杀良民,是死罪。”

“原来你们都是知道的。”

郭宁惋惜地叹了口气,又道:“误了我的事,我可以容忍。你们犯些小错,我也不是不能给你们改过的机会。但一朝权在手,便视百姓为草芥,肆意鱼肉杀戮,是在断我新朝根基,不能忍。”

说完,他随手指了指人群中数人,立刻就有甲士将之拖出队列。

包括胡仲珪在内,数人失魂落魄,竟不反抗,被甲士轻易按住双臂,压得跪伏。

“你们几个,做的太出格。念在尔等久经沙场有功,不必麻烦天津府尹,以致身背重罪,给家人蒙羞了……就在这里,斩了吧。”

皇帝令下,甲士挥刀。首级落地,鲜血狂喷,浓重的腥臭味道四散,旁观诸人无不丧胆。

郭宁眯眼看着几张熟悉的面孔翻滚,挥手对旁人道:“你们可以走了,还等什么?”

(本章完)

第927章 南北(下)

开封府。

这座城池曾经拥有世人难以想象的繁华,也曾经历过罄竹难书的苦难。作为宋国的国都,他的金礕辉煌和光彩夺目,早就已经远去很久了,但哪怕只留下来一点点的遗韵,也足以使这座城池拥有凌驾同侪的活力,就连北方新起的天津府,也要嘡乎其后。

去年腊月中,开封府便恢复了数十年前曾经红极一时的灯节。这座城池随即用种种愉快、新鲜、热闹的事物,为居民和客人们提供享受,使得此地时隔百年,又一次迎来了南北各地的客商,最远的,甚至来自蜀中。

今年节庆将至,开封府又玩出了新花样,命令规定把预赏灯节的日期提前半个月。于是从开封城的中心位置向四方辐射的几条大街两侧,纷纷搭起彩棚露屋,作为临时场地陈设花灯,铺陈种种货品。

这不仅使得本地的酒楼、商贾们格外亢奋,就连城里城外一些佛寺和道观,也变得特别热闹。

大量的人群涌动在街道上,他们不止观赏、欢呼、烧香、求签,同时还忙着讲斤头、做生意,零买趸批,一应具全。还有更多人在这看杂剧、听说话、赌博弈棋以及观看别人的看戏、博弈。欢腾的人潮,仿佛掩盖了数十上百年的凋敝,也让人忘记了兵戈之灾。

当然,大周朝的北方边境,战争从没有真正停歇过。前天傍晚,邮路上快马传来消息,说皇帝此番率军北上,一口气打到了乌沙堡旧地,在那里通杀了蒙古人组建的新军,皇帝是如此声威赫赫,以至于蒙古人战悚惊恐,做出了许多让步,使朝廷对草原的控制大大深入。

对于身处黄河以南的官员们来说,蒙古人的威胁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草原也距离非常遥远,那里发生的事情仿佛是在另一个世界。

不过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个好消息,官吏们脸上都洋溢着喜气,来往时走路都快了几分。昨日里,不少人响午不在官衙里吃饭,而是选择回家去,要将这好消息告诉给自己家人,南京副留守、南京路统军副使尹昌干脆下令,今日也给官吏们放了半天假,让他们都高兴下。

因为大周皇帝郭宁喜欢到处巡行,上有所好,下必从焉。包括南京路在内的南方几个统军司,统军使通常都直接驻在军队,往来于直接面对的敌国边境。负责日常军政事务的,是他们的副手。

尤其是年节期间,尹昌在统军司官署里所在的院落内外,总是忙忙碌碌地许多人出入,不止有留守司和统军司的有关吏员,转运司和提刑按察司也时常派人来请示询问。直到尹昌下令让众人散去,里外几进院落才归于安静。

再看尹昌本人身处之地,竟然连门口值守的甲士也被遣退了。

里里外外,就只有他一人端坐堂上。

尹昌也不回自家府邸,就在座中翻阅厚厚的文书,时不时持笔批几行字。

大周的武人勋贵们,出身良莠不齐,很多人本来只是小卒、盗匪,连字都不识得几个,只因为攀附着郭宁,这才一个个身居高位要职。郭宁这些年不断地加强军校建设,将这批人轮番引入军校接受培训,固然是为了培植军国之骨干,也因为军队里的许多人智识浅薄,不经充实,难堪大任。

尹昌却与他们不同。

早在泰和年间,他就凭借伐宋之功做到正六品的滨州军辖。若非汉人身份的影响,只怕五品的都指挥使、四品的防御使也不是不能争取。此后十数载,尹昌这个军辖成了事实上的一州之主,而无论治军治政,都还颇有实绩。

待到山东各地风起云动,尹昌左右逢源,屹立不摇,在朝廷眼里是有实力的地方官儿,在红袄军的序列中是屈指可数的大首领,到了定海军中,又出镇济南,为兴德军节度使。

这等资深的官员,自然而然会聚集起巨大的权柄。尤其是当他身处开封这座大城,接触到各种各样的势力以后。今年以来,就算郭仲元回到开封,尹昌还是会比他更忙些。

一口气批阅了十几本文书,尹昌抬头看看厅堂外的天色。

天空中不知何时浓云低垂,仿佛伸手可触,院落三面围绕斗拱飞檐,愈发显得幽暗。尹昌起身,亲自持了烛台,把屋子四周几座大铜灯点亮,感到自己心跳很快,手心也出了汗。

他有的是雄心壮志,也自认为,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才能。但是过去数年,大周的人财物力,始终都在向北方三个招讨司倾泄,南方的三个统军司面对着天下间最肥美丰腴的一块大肥肉,却始终不能下口。

有时候,尹昌还得和这块肥肉虚与委蛇,摆出一衣带水,友好邻邦的模样,时不时笑纳那些南朝人给出的丰厚礼品。

这种情形,让尹昌觉得很厌倦。他如果想要钱,这辈子的前二十年做地方土皇帝的时候,早就可以刮地三尺。可他现在压根不在乎这些。

他当年投靠郭宁,是因为郭宁尊重他,将他视为新投入定海军的有力臂膀。后来他跟随郭宁讨伐开封,也曾调略红袄军各部,并长驱千里,立下实实在在的战功。

但这几年,南方的统军司空有庞大的兵力,却始终没能真正发挥出他们的力量,反倒是北方的武人仗着防备草原的功勋,越来越趋近核心圈子。对此,尹昌很不满意。

站在个人的角度,这局面使他在南方蹉跎数载,无论官职、爵位、名声都没有寸进。他都快六十岁了,还能在军队里坚持几年?浪费的每一天,都在减少他已经寥寥无几的,还能策马驰骋的军事生涯。

站在大略的角度,尹昌业实在不懂,大周朝廷这几年究竟想什么。大周如今的疆域,在南方一线,与被宋国取代的那个郭周版图相仿,只少了南朝手里京西南路这一块。

当年郭周的谋臣王朴,向周世宗献策,以为凡攻取之道,从易者始。当先取江北,再扫江南,得吴则桂、广皆为内臣,岷、蜀可飞书而召之。若其不至,则四面并进,席卷而蜀平。易者逐次平定,再北向而取难者。

这个策略,便是后来南朝宋国统一天下的策略,至今也依然正确。如果非要吹毛求疵,讲求其中的疏漏,只能说先易后难的这个难处,因为宋国在北方既无形胜,又乏马匹,实在无法拿下。

但大周又不是宋国!大周在北方,有辽阔的东北内地,有无穷无尽的马匹和可供驱策的异族,比宋国强出百倍不止!

有这样的条件,为什么不打仗?为什么不扫平宋国,混一宇内?和宋人作生意有什么意思?既然南方富庶,拿着刀抢到手里,不更痛快么?

尹昌无论如何不理解皇帝的意图,他先后几次上书,隐晦提起国策上头是否应该因应时局,有所变动。但朝廷始终没做回应。

尹昌对此,很不耐烦。所以藉着眼下的地位,藉着数十年长袖善舞积攒的人脉,他开始渐渐聚集起一批有志于南下厮杀立功的将士,甚至在去年开始,还把手伸到了天津府,试图给持续不断调往北方的物资拖一拖后腿,松一松劲,进而从这种小处慢慢撬动大方向的变更。

以他的精明强干,自然能把这些事情办得妥善,既有效果,也不牵扯自身。

但此番从邮路发还的文书,除了北方打了胜仗的露布以外,还有他派到北方的两名部下徐文德和郭政密信急报。那急报中说,直属于皇帝的监察机构左右司,不知为何盯上了天津府,而且左右司郎中李云亲自在查问。两人隐约觉得来者不善,商议过后,决定赶紧离开天津府,避一避风头。

这两人都不是逡巡犹豫的性子,既然在密信中说了要离开天津府,那就一定不会耽搁。计算脚程,他们都不会比驿路上飞骑慢多少,尹昌估计,最多隔两天,也就是这会儿,他两人应该回到开封,向尹昌禀报了。

他们人呢?怎么还不到?

尹昌眺望门外,两个亲信部下迟迟不来。

他有些坐立不安。展开案几上的军政文书,却头晕眼花,忽然看不下去。

就在这时,院门外脚步橐橐,有数人急步匆匆。尹昌把文书一掷,起身迎了出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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