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 西宁郡王薨

大明宫,内书房

崇平帝召见着礼部侍郎姚舆,正在面授机宜。

随着齐昆升授户部尚书,明眼人都看出,天子已经开始对朝臣的人选进行调整。

崇平帝道:“吏部近些年选官,多重资历出身,而不在品行才干,更有甚者,拘于地域之别,而为一己私利,实害社稷,姚卿执掌吏部以后,当以四格八法选官任人。”

姚舆道:“臣定不负圣上期望。”

崇平帝道:“戴权,着内阁拟旨,升授礼部左侍郎姚舆为吏部尚书,以原内阁次辅韩癀主司礼部,吏部左侍郎方焕平级调任礼部辅之,以礼部侍郎庞士朗为吏部左侍郎。”

戴权拱手应是,然后快步去了。

经过几天的酝酿,崇平帝乾纲独断开始调任相关官吏。

“陛下,西宁府传来急报。”戴权奉上奏疏,高声说道。

崇平帝面色微顿,目光闪过一抹疑惑,问道:“什么事儿?”

戴权递上奏疏,说道:“西宁郡王薨了。”

崇平帝闻言,面色倏变,轻声说道:“西宁郡王薨了?”

下方站着的姚舆脸上也微微一变,西宁郡王坐镇西宁,镇压青海等漠北蒙古等部落以及诸番邦,如今这么一薨逝,西北是否还有动荡?

戴权连忙躬身近前,将手中的奏疏递将过去,说道:“陛下,这是西宁郡王所上遗表,还请陛下御览。”

崇平帝接过奏疏,目光垂下,阅览其上文字,不大一会儿,阖上奏疏,面如玄水,说道:“宣永宁侯进宫,另外派人知会西宁郡王府。”

其实,西宁郡王年纪大了,又有旧疾在身,先前就曾上疏陈情,如今没有多久终于熬不住,在崇平十五年的冬天过世。

戴权道:“陛下,西宁郡王府已经收到噩耗,府上挂起来了灵幡。”

崇平帝放下奏疏,久久不言,面带悲戚说道:“戴权,你代朕去西宁郡王府吊唁。”

戴权拱手应道:“奴婢遵旨。”

此刻,西宁郡王府已是哭声一片,门前的桐油黑木匾额上已经挂起了白花,府中各处支起了白幡。

大汉东西南北四位郡王,除南安郡王本身就世居京城,其他几大郡王在神京自然有着老宅,甚至还有一部分族人留守。

西宁郡王这一去,大概也要扶灵归葬神京,然后如果按着惯例,由世子继承郡王之爵,前往西宁坐镇。

西宁郡王府,前厅后院已经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白色灵幡,厅堂已经布置成灵堂,高几之上摆放了令牌和祭品等物。

西宁郡王世子金孝昱,披麻戴孝,跪在青砖铺就的冰凉地板上,对着灵牌嚎啕大哭。

“父王,父王……”

而其他一些族人也都跪在厅堂中,向着桌案之上的灵牌哭泣。

“东平郡王府,理国公府,齐国公府、治国公府,前来吊唁。”这时,一个管家在外间高声说道。

分明是四王八公等一干勋贵纷纷上门祭吊。

相比西宁郡王的愁云惨淡,秦宅,厅堂之中则是欢声笑语,有说有笑。

秦业招待着到访的贾珩以及秦可卿夫妻二人,隔着一方漆木小几叙话,香茗热气腾腾。

秦业苍老目光感慨无比地看向那少年,笑道:“子钰先前在朝会上,可是把我担忧坏了。”

眼前少年现为一等侯,而可卿现在也为侯夫人。

贾珩道:“朝争之事也不是一次两次,宦海沉浮,也不过平常中事。”

秦业道:“这样大的阵仗,我先前倒是很少见到。”

他这个女婿真是人中龙凤,世间少有。

不远处的秦钟面上也有些崇敬地看向那少年,手中拿着一本三国话本。

贾珩问道:“岳父,河南煤矿开采诸事如何?”

秦业解释说道:“如今开采是工部在地方官府的配合下,募集丁夫下得矿井开采,目前这些石炭,都是优先供给于宫里,剩下的煤矿由内务府惜薪司收揽,售卖给湖广、江浙,以赚取利银。”

贾珩问道:“京中呢?京中百姓平常做饭也用着煤炭吧。”

其实,哪怕是后世也不是所有百姓都能用上煤气做饭,在广大的农村,也没有这个条件,否则生活成本陡然增加。

所以,还是得搞出来蒸汽机,但可惜这个东西倒不是破坏画风的问题,关键是他不会,需要很长的时间。

但原理他大抵是知晓。

秦业沉吟片刻,叙道:“京中居、大不易,开国以来,关中地力渐渐贫瘠,官府不让入秦岭打柴,担心坏了龙脉风水,而是让百姓用石炭,但石炭因产量不高,价格高昂,百姓难以支付得起,后来渐渐放开,现在富商巨贾之家,用石炭做饭,而寻常百姓之家仍以木柴做饭取暖。”

中国对煤炭的利用最早可以追溯到汉代,除却皇室和达官显贵用着木炭,许多官员都用着质量上乘的无烟煤。

贾珩点了点头,轻声道:“如今不少煤炭成为价格低廉之物,如果让百姓用上,也是一件利国利民之事。”

其实,相比兵事官制,那些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故事,普通百姓的衣食住行才是大多数先祖的日常生活常态。

正如清代的一些老照片,还有洋人拍的一些纪录片所见,城池周围都是光秃秃、灰蒙蒙,不见一棵树木。

你不让百姓砍伐,那就是桀纣之君,而让百姓尽取河泽山川之礼,这就是文帝仁君爱民之举。

秦业道:“一来开采成本不低,二来煤炭储量不高。”

贾珩点了点头,说道:“开采成本的问题,可以通过广置产量,价格也就慢慢降下,一步一步来。”

这是一个系统工程,而且相比兵事、政争,无疑有些琐碎和枯燥。

秦业道:“此事非一日之功,如今工部也只能徐徐图之了。”

贾珩转而说道:“岳父,工部方面可以将开采的煤炭售卖给普通商贾,人人都可凭票购置贩卖牟利,价格便宜一些。”

新成立的煤炭司,更多还是一个组织生产的部门,在下游终端的贩卖仍由商贾完成。

而他目的除了普惠于百姓,也有培养一批利益共同体的缘故,否则京营兵马不过是一道诏书就可解他兵权。

否则,所谓的权势就是无根浮萍。

秦业道:“此法可以试试,不过要和赵尚书还有内务府的长公主商议。”

贾珩点了点头,道:“那是自然。”

秦可卿拿起茶盅,轻轻抿了一口,闻言,媚意流波的美眸瞥了一眼贾珩。

就在这时,一个嬷嬷进入厅堂,低声道:“老爷,姑爷,宁国府来了人,唤着姑爷回去,说是宫里打发了一个公公,召姑爷回去呢。”

贾珩面色怔了下,转眸看向秦业,说道:“岳父,圣上有召,我先进宫面圣了。”

秦业笑道:“面圣当紧,快些去罢。”

以贾珩的圣眷,自然不会认为是什么不好之事。

秦可卿起得身来,美眸莹莹如水地看向那少年,柔声唤道:“夫君。”

贾珩面上也有几许歉意,笑了笑道:“没想到宫里圣上召见,等问过话以后,我再过来,你今天要不在这儿住一晚。”

说着,与秦可卿道别,然后径直出了秦宅,问着那过来报信的小厮,面色就是一怔,低声道:“西宁郡王薨了?”

贾珩压下心头的惊讶,骑上骏马,策马扬鞭前往粉墙黛瓦的宫苑。

此刻,大明宫,内书房

崇平帝召集着内阁一众阁臣商议西宁郡王薨逝一事。

西宁郡王去世,朝廷要讨论封赠谥号以及为其子的承爵诸事,此外还有西北边境后续由何人接管的稳定事宜。

内阁次辅韩癀白净面皮上毫无表情,拱手说道:“圣上,微臣以为,西宁郡王戍边于青海经年,劳苦功高,微臣以为当赠美谥以彰其功勋。”

刑部尚书赵默拱手道:“圣上,西宁郡王之后,青海方面诸胡番邦人心不稳,臣请圣上拣派良臣戍守。”

如果不是那永宁侯还要应对虏事,打发他到西宁镇守,朝廷也能少上许多风波。

崇平帝沉吟片刻,说道:“青海诸番邦已有多年未曾作乱,况西宁郡王世子尚在京盘桓,如以其承嗣爵位镇守西宁如何?”

这是大汉东南西北四大郡王,不少势力盘根错节,虽然崇平帝早就想收揽西北兵权,但金家耕耘西宁多年,厚植势力,不少部将都蒙几代西宁郡王提拔,甚至与西宁郡王结为姻亲,如宁夏总兵胡魁就是西宁郡王的女婿。

已渐成尾大不掉之势。

如是贸然改换镇守将帅,只怕会引起西北不稳。

现在正是在北方与虏对战的关要,这些自然是要往后放一放。

所以崇平帝再想换掉金家,仍要第一时间说要让金孝昱回去,这是体恤功臣之意。

韩癀面色淡漠,察觉天子的心意,拱手道:“微臣以为由郡王世子金孝昱接任西宁镇守使一职。”

杨国昌辞官归隐之后,内阁首辅空缺至今,这几天御史已经纷纷上疏进言,应该选贤能方正之臣担任首辅,佐理阴阳。

但崇平帝就是沉得住气,在任命了齐昆为户部尚书以后,并未提及首辅属意何人,而先前改韩癀主司礼部,终于第一只靴子落了地。

戴权道:“陛下,永宁侯递了牌子求见圣上。”

崇平帝面色稍缓,连忙道:“宣。”

不大一会儿,内书房中的几位阁臣,就见一个身形挺拔,器宇轩昂的少年举步而入。

其人一袭黑红面料剪裁的精致的蟒服,行蟒团纹图案刺绣精美,随着快步而来,威严森然,阔步进入大殿之上,来到御前,推金山倒玉柱,朗声道:“微臣见过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中众臣都心头一凛。

不仅仅是贾珩的年轻,而是那股沉凝如渊的气势,在封为一等武侯以后,更显得英峻不凡。

再加上白衬黑红的行蟒蟒服,将修长笔直如剑的身形勾勒极致。

崇平帝面色微顿,目光温和几分,说道:“子钰请起。”

贾珩道了一声,起得身来,面色恭谨。

崇平帝冷硬目光温和几分,打量向那少年,说道:“子钰,西宁郡王因旧疾复发薨逝,子钰以为西北之地的防务需得重新调整。”

本来冬天对老人而言就难熬,西宁郡王在西北苦寒之地,原本身上的旧疾复发,就没有熬过去。

贾珩轻声说道:“臣以为暂时不会对辽东之事有所影响,两地距离遥远,西北诸番如今也渐渐不成气候,如今我大汉应先解女真威胁。”

崇平帝沉吟片刻,感慨说说道:“朕和诸卿也是这个意思,只叹西宁郡王一去,我大汉又失一柱国之臣。”

贾珩面如玄水,目光闪了闪,心思莫名。

其实,这四大郡王已有尾大不掉之势。

崇平帝默然了一会儿,看向韩癀,说道:“韩卿,内阁与翰林院议定谥号,由西宁郡王世子金孝昱继承西宁郡王遗志,前往西宁奔丧扶灵,另外,罢朝七日,以寄哀思。”

韩癀整容敛色,声音肃穆,拱手道:“臣遵旨。”

说着,与几位阁臣出了内书房。

待几位阁臣离去,崇平帝转而看向贾珩,问道:“子钰最近都在京营练兵?”

贾珩道:“回圣上,京营军兵正在枕戈待旦,积极备战。”

崇平帝点了点头,温声道:“刚回来,也当多休息几天才是,不必急于一时。”

贾珩道:“回圣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北方敌寇暗流涌动,臣只能多做准备。”

“难得伱如此忧心国事。”崇平帝想了想,目中涌起满意之色。

眼前少年这几天的谦慎表现,他看在眼里,对于朝局内阁以及朝臣变动,躲至京营,醉心练兵,这才是本分的武勋。

先前虽与韩癀之子的韩晖还有交情,现在早与浙党分道扬镳,江南与沈邡等人的争端就可窥见一二。

崇平帝道:“等会儿,一同用着午膳,和朕说说边事。”

贾珩低头应是,然后随着崇平帝向着后宫而去。

坤宁宫

近晌之时,殿中珠辉玉丽,几个衣衫华美的丽人坐在一方罗汉床上。

宋皇后与端容贵妃并排而坐,周贵人、吴贵人则坐在一旁的绣墩上,笑着陪着后妃两人说话。

咸宁公主与李婵月也在一旁,落座下来,一着青色袄裙、一着粉红衣裙,一个气质清冷雅黛,一个稚气可爱。

咸宁公主仍没有绾成妇人发髻,而是仍做未出阁少女打扮,空气刘海儿下的弯弯柳眉仍是小平眉,而带着泪痣的清眸流溢着的幽艳、峭丽气韵稍稍散去一些,有人春花娇媚气息流溢。

“娘娘,陛下和永宁侯来了。”内监进入殿内,朝着宋皇后和端容贵妃拱手道。

宋皇后那张国色天香的芙蓉玉颜,笑意流波,声音糯糯说道:“妹妹,陛下和子钰来了。”

端容贵妃柔声说道:“这几天,听陛下说他都在京营练兵,也难为他刚回来,就这般醉心兵事。”

也不知是不是她多心,总觉得最近几天,自家女儿稚丽眉眼之间多了几许不属闺阁少女的妩媚春韵,也不知两个人又弄了什么名堂。

这时,咸宁公主妍丽、清绝的脸蛋儿上,也蒙着一层浅浅喜色,拉过李婵月的手,向着殿门口望去。

这几天没有见着贾珩,少女去了京营寻找,只是贾珩派人说了要单独待在京营忙几天,咸宁公主遂不再黏着贾珩。

只是,芳心未尝没有暗暗幽怨,她初为新妇,先生应该多陪陪她才是的。

而在几人叙话之时,崇平帝进入殿中,身旁落后半步正是萧轩疏举的蟒服少年。

少年身上披风,腰间按着天子剑,护卫着崇平帝。

“陛下。”宋皇后美眸凝露,眼眸轻眨之间,笑意嫣然地看向崇平帝,丽人雍容雅步而来,云髻之上的碧玉滴翠明光熠熠,炫耀人眸。

崇平帝面色却无多少笑纹,轻声道:“梓潼,准备午膳,朕和子钰在一块儿用些。”

宋皇后艳丽玉容上笑意仍如海棠花般明媚,说道:“臣妾正说派人去唤着陛下呢。”

崇平帝点了点头,只是声音低沉说道:“西宁府传来消息,西宁郡王薨了。”

宋皇后脸上的笑意微微敛去,惊声道:“陛下,西宁郡王……怎么这般突然?”

崇平帝叹了一口气,说道:“西宁郡王也是年纪大了,原本有着旧疾在身,几个月前就给朕上疏,这个冬天难熬啊。”

宋皇后宽慰道:“陛下节哀。”

当年西宁郡王并不是崇平帝的铁杆支持者,反而与周王关系莫逆,几为生死之交。

崇平帝摆了摆手,落座下来,说道:“朕已经打发了戴权前往金府祭吊,罢朝七日,以寄哀思。”

因为西宁郡王灵柩不在京城,崇平帝也没有亲自去西宁郡王府。

宋皇后想了想,抿了抿粉唇,柔声道:“那臣妾打发着女官去慰问着西宁郡王府的女眷。”

崇平帝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吴贵人和周贵人两妃,问道:“你们缘何在此?”

吴贵人连忙行了一礼,怯怯柔柔道:“臣妾见过陛下。”

见崇平帝诧异,宋皇后柔声解释道:“这些宫人在家中许久,骨肉分离,难聚天伦,臣妾想着是否让归宁省亲,探望探望家人?”

其实,她也想回金陵看看家人,但皇后为六宫之主,不可轻易出宫。

崇平帝想了想,轻声说道:“朕回头给宫妃下旨,让她们修建省亲之宅,以供接驾。”

宫妃出宫省亲有着一套严格、完整的仪礼典制,而且不会在府中过夜,这都是天家为了防止出一些宫帷丑闻的手段。

吴贵人和周贵人纷纷叩谢圣恩,然后告辞离去。

贾珩凝眸瞥了一眼周吴两位宫妃,心头生出一股感慨。

如果没有他当初将元春接出来,只怕省亲的也有元春,到时候……

想起元春那几乎将她包裹起来的温润柔软,以及那柔婉如水的性情,心底也有几许思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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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宁宫

帝后二人叙话而毕,崇平帝看向那少年,温和说道:“子钰,坐下叙话吧。”

在一道道目光注视下,贾珩拱手道:“谢陛下。”

宋皇后转过玉颜,柔婉如水的美眸莹光闪烁,暗暗捏了捏手中的帕子。

暗道,先前子钰倒是干脆利落,一下子就辞去五城兵马司的差事,都交给了然儿,这……应该没有怨着她逼迫吧?

端容贵妃同样眸光盈盈地看向少年,问道:“子钰这几天都待在京营,没有回家?”

贾珩道:“回娘娘,这几天在军中操演军卒,脱不开身。”

对这个冷艳、优雅了一辈子,冷艳气质有些像着天仙妈妈的岳母,他不敢怠慢。

端容贵妃狭长清冽的凤眸打量了贾珩一眼,点了点头道:“你还年轻,将心思放在国事上是对的,也不枉陛下这般器重你。”

但心头仍有一句话盘旋着,咸宁与子钰究竟有没有夫妻之实?两个年轻人干柴烈火,别是珠胎暗结了。

念及此处,芳心不由一跳,连忙驱散心中所想。

咸宁公主轻声道:“先生这几天真是忙,我去找先生,先生都不见我呢。”

是不是忘了她刚为新妇?

端容贵妃却瞥了一眼咸宁公主,嗔怪道:“子钰他忙着正事,你别过去添乱。”

她这个女儿,真是一点儿矜持都不要了,也不怕人家瞧见笑话。

崇平帝道:“梓潼,用午膳吧。”

这时,宋皇后招呼着崇平帝用着午膳,众人落座下来,几案上放着各式菜肴,大汉没有一道菜肴只动三筷的规矩。

众人用罢午膳,落座品茗。

崇平帝道:“明年炜儿出府观政,想好去哪个部衙了没有?”

原本皇子是成年观政,但天子显然不是很喜欢顽劣的梁王,就早一年打发着梁王出府。

梁王也乐得不在宫中受着拘束。

“炜儿想去内务府,帮着宫里做事儿,说离着臣妾还有陛下近一些。”宋皇后轻声道。

崇平帝皱了皱眉,冷声道:“内务府诸事繁芜,他去内务府做什么?”

想了想,说道:“刑部最近乏人可使,让他去刑部观政。”

宋皇后闻言,心头微微叹了一口气,温婉笑道:“那臣妾就让他去刑部了。”

贾珩看了一眼在天子训斥下,多少有些强颜欢笑的丽人,目光闪了闪。

暗道,其实宋皇后也有些可怜,天子的提防之心不减,内务府可以说是天子的钱袋子,怎么能让梁王染指?

儿子自不如身为寡妇的晋阳长公主可靠。

待用罢午膳,崇平帝与贾珩重又出了坤宁宫,两人沿着朱红梁柱的宫殿回廊走着,冬日午后的柔和阳光照耀在两人身上。

崇平帝行至一处廊桥,定了下步子,一手扶着汉白玉栏杆看向远处,轻声说道:“李阁老已经回京述职,子钰以为李卿是在朝中总揽大局,还是继续在北平坐镇?”

贾珩道:“如今北平刚刚打开局面,明年女真不定就会南侵,臣以为李阁老坐镇北平,应对不测,更为妥当一些,如果是旁人,微臣有些不放心。”

李瓒留驻北平,起码不会拖后腿,否则都是猪队友怎么办?

崇平帝闻言,赞同道:“朕也是这个意思。”

贾珩心头暗道,天子果然要以浙楚两党平衡朝局。

崇平帝看向贾珩,说道:“朕欲用韩癀为首辅,李瓒为次辅,以应对边事,不使朝野上下掣肘,子钰以为如何?”

贾珩轻声道:“阁臣人选,微臣不敢妄言。”

这等拣选内阁首辅之事,他不敢置喙半分,不过韩李配,的确是现在比较合适的选择。

齐昆资历太浅,坐不上那个位置,而韩癀比较合适,哪怕坐上一二年再拿掉,也是可以的。

崇平帝道:“无妨,现在外间的御史都对内阁首揆人选议论不休,甚至已经上疏进言,子钰为朝堂重臣,不用避讳。”

贾珩却没有将这话当真,而是拱手道:“圣上方才所言边事会有朝野掣肘,臣以为有圣上,不会有掣肘,圣上如是觉得韩阁老合适,那圣裁即是,如果觉得韩阁老不合适,撤换即是。”

其实这话等同于没有回答,但也只能说到此处,意思是韩癀与掣肘没有关系,不是他上台了,他就不掣肘,也不是不上位就不掣肘。

其实,皇帝也不容许臣子对内阁首辅的人事任命上有自己的想法。

当然天子问伱,又不能不说,这个回答就十分有技巧。

崇平帝默然片刻,说道:“子钰之言不无道理,但朕心头仍有疑虑。”

哪怕已经让姚舆调任吏部尚书,但浙党中人一得首辅之位,一人为阁臣,还有刑部、礼部两部,再加上江南士人。

这还得了?

朝堂中总归缺着杨国昌这么一位能够直抗,否则,总不能让他每次都亲自下场。

贾珩闻言,面如玄水,心头却一凛。

有些明白天子的用意,这是想让他掣肘浙党,但这话却没有说透,而是看他的领悟力。

迎着天子注视的目光,贾珩沉默片刻,似是岔开个话题,轻声道:“圣上,臣在江南时,观江南省疆域庞大,人口众多,钱粮刑名综理多有繁琐不周之处,臣以为可拆分江南省,以江宁以北的淮扬江左之地,如安庆、徽州两府再统合其他州县设安徽一省,定巡抚代天巡狩,再以江宁、苏州统合其他州县设为江苏一省,以江苏巡抚辖治。”

崇平帝闻听贾珩所言,目中一惊,沉声道:“拆分江南省?化为安徽和江苏两省?”

贾珩道:“微臣以为,江南省地域辽阔,事务繁多,南京除设户部之外,又分江左、江南两布政司,多有叠床架屋之弊,不如就此拆分两省,另选任巡抚牧守地方,而南京户部诸权尽交于巡抚。”

这种分地方之权的策略,就没有什么忌讳。

如今,南京户部和江南、江左布政司几乎渐成铁板一块儿,而这下子剥离出去安徽,再削南京户部权柄,原本错综复杂的江南官场就被砍去了一角。

崇平帝闻言,开始思索着此事的可行性,仅仅稍稍思量,就觉妙不可言。

安徽之地由北人为巡抚,而江苏则用南人,二分其力,这就是他抛给韩癀接任首辅的条件。

其实,这就是平行时空康熙使出的权谋之策,也是安徽建省的由来,从此以后,江苏可还视安徽为一体?

而最后的十三太保更是分化的最高境界。

崇平帝颔首道:“此法不错,可收事务两便之权效,而南京户部原为中枢官员荣养之所,也不应揽责过重,有失朝廷矜恤老臣之意。”

贾珩说完,也不再多言,任由崇平帝感慨,这时候就不好再显着他了。

崇平帝思量完毕,沉凝目光投向那少年,道:“子钰,其实湖广两省也可就此划分南北两省。”

湖广布政使司其实还有两个布政使,而且湖广疆域广袤,并未设有总督、巡抚,以往中枢理政地方多有不便。

贾珩默然片刻,道:“微臣以为可以试行,但仍需徐徐图之。”

湖广改为南北两省,的确是后世清代的区域划分,有着一定的科学性。

崇平帝点了点头,转而不再说着此事儿,而是问道:“子钰,你先前说年后去大同、太原一趟?”

贾珩道:“年后领京营之兵前往大同整饬边军,在此之前,臣打算月中去江南一趟,督察江南大营兵备、防务,督察水师,还请圣上允准。“

他这么一个军机大臣,一等武侯,想要南下不是偷偷摸摸的,必须要给天子报备,否则天子哪天传召于他,结果人不在京城?

所以,磨盘和晋阳真是给他出了个难题。

崇平帝闻言,想了想,说道:“子钰如是去江南,可奉旨将江南划疆分省一事厘定清楚,顺便代朕考察安徽巡抚人选,如有合适吏员,一并上疏举荐过来。”

贾珩:“……”

心头转念之间,就明白这是天子想要以他进一步与浙党制衡,甚至为了达成目的,将头任安徽巡抚的人选举荐权给了他。

虽然他一直也在谋划此事,但天子的“正中下怀”之举,却让他心底反而有些不安。

贾珩道:“圣上,臣为武勋,于疆臣人事不敢妄议。”

崇平帝道:“但子钰也是军机大臣,江北之地先前也屡遭寇侵,子钰荐举能臣,再是合适不过。对了,朕依稀记得当年在大明宫内书房,子钰曾与朕提及变法之事?”

身为帝婿,总是想躲在后面怎么能行,先前与齐党不和,现在与浙党也没有必要一团和气。

而且划疆分省一事就是子钰提出来的,由其主导此事最好不过。

贾珩闻言,面色默然,揣摩着崇平帝的用意,说道:“圣上,变法革新一事不可操之过急,当初臣提及需挟大胜之威,革除立国以来之百年积弊,而今与虏战事还未取得那般大胜。”

这是天子的帝王权术,打算扶持他作为一派力量制衡浙党,而他却没有选择。

那么李守中或者其他的人,就可以举荐为安徽巡抚,只是却让他不喜反忧。

因为崇平帝心机深沉,已露出一些黑龙唯我独尊的峥嵘。

不过不得不说,天子这招的确是最优解。

朝堂上,有他作为一把刀与浙党厮杀,压制日益膨胀的江南士人,而在军中还有南安郡王以及其他勋贵制衡于他。

至于他的安危,自也落在天子掌控,一旦有着异心或者开始骄横,天子就会以文官钳制于他。

而现在他需要给浙党,乃至江南士人争锋,天子才能继续毫无保留地用他。

这一切都没有明说,而是对他的某种暗示。

“收复辽东只是第一步,朕还要开万世之太平,将来变法革新一事也离不得子钰。”崇平帝目光眺望着远处的宫墙,低声道。

子钰这般年纪,就有如此能为,可以说诸子之中能够驾驭的一个都没有,他也需要为将来做一些布局。

变法革新,毁谤加身,那时顺势贬斥而下,才可为后嗣之君所用。

本来也是保全长久之道。

贾珩面色微顿,拱手说道:“微臣蒙圣上栽培,从一布衣而至武侯,势必肝脑涂地以报圣上,纵斧钺加身,也助陛下完成中兴大业,还望陛下保重龙体。”

天子这番话在此情此景,自然有着几许抚慰之意,只是配合天子的手段,多少显得冷酷。

崇平帝目光温和几分,看向那面容真挚,冷眸中隐隐闪着泪光的少年,温声道:“不必如此,朕不是宋神宗,这几天在京营忙着,咸宁一直念叨着,去见见咸宁。”

他把女儿都嫁给子钰了,还搭上一个侄女,用用他怎么了?以后只要谦虚谨慎不改,自会给他善终,成就一段君臣佳话。

贾珩道:“那臣告退。”

说着,拱手一礼,向着坤宁宫而去。

此刻,咸宁公主已与清河郡主出得坤宁宫的宝殿,迎面一眼瞧见那黑红蟒服,内着白衬的少年,近前拉过贾珩的手,明眸盈盈如水,问道:“先生见过父皇了。”

贾珩点了点头,看向亭亭玉立的少女,笑了笑道:“见过了,正准备出宫呢。”

咸宁公主贝齿咬着樱唇,清眸似吮着一丝妩媚,柔声道:“先生,去我寝宫吧。”

贾珩低声道:“这不太方便,去长公主府上吧。”

万一与咸宁腻着,忽而没忍住,这算是……秽乱宫廷吧?

咸宁公主柔声道:“那也好。”

说着,拉起贾珩的手,准备与李婵月一同返回晋阳长公主府。

然而,就在这时,女官从不远处唤道:“公主殿下,皇后娘娘唤着永宁侯过去。”

李婵月近得贾珩之前,柔声说道:“小贾先生,舅母想要寻你说说魏王兄的事儿。”

贾珩面色顿了顿,猜测多半是为着先前的魏王掌控五城兵马司的事儿。

“咸宁,先去坤宁宫。”贾珩轻声说道。

坤宁宫

此刻,端容贵妃不在,已经在用过午膳之后,返回所居的寝宫,此刻只剩一身织绣精美的淡黄宫裳,云髻巍峨雍丽的宋皇后。

女官道:“娘娘,永宁侯和咸宁公主来了。”

丽人玉颜微抬,粉唇轻启,凝眸看向那气度沉凝的蟒服少年,问道:“咸宁,子钰,过来了。”

咸宁公主盈盈福了一礼,说道:“母后。”

贾珩也朝宋皇后行了一礼,轻声道:“微臣见过娘娘。”

宋皇后柔声道:“咸宁,你与婵月先下去吧,本宫和子钰说两句话。”

贾珩:“???”

咸宁公主玉容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清眸转二看向贾珩,说道:“先生,我和婵月在殿外等候着先生了。”

贾珩点了点头,然后看向那淡黄宫裳,端丽丰美的丽人,目光叠烁,心头若有所思。

当然,他不会觉得这是宋皇后要与他说那次致命触碰,应该还是魏王的事儿。

宋皇后柳眉下的美眸似凝露,声音酥糯之中带着几许柔婉,轻声说道:“子钰,先前五城兵马司……”

“娘娘。”贾珩截住宋皇后的话头,抬眸之间,目光灼灼地盯着那丽人,道:“娘娘,先前是我忙于京营要务,实是无暇处置五城兵马司的公务,唯恐出现纰漏,更有御史弹劾,交给魏王殿下处置,倒是去了我一桩心病。”

既然做人情,那就不要再说那些。

宋皇后抿了抿粉唇,那张芙蓉玉面见着一丝不自然,只觉那少年目光似有着几许过分的炙热,捏着的手帕的素手攥紧几分,但也说不出问题,可以说是表达真挚之意。

“子钰,先前总归是麻烦了子钰,然儿给本宫说过好几次,从子钰这儿学到了不少东西。”

丽人嫣然一笑,恍若空山花开,明艳不可方物。

“微臣并未在五城兵马司多久,都是魏王殿下天资聪颖。”贾珩目光“真挚”地看向宋皇后,轻声说道:“娘娘,以魏王才具,也该独领一衙。”

其实,这还是他头一次如此稍长时间地打量宋皇后。

宋皇后脸蛋儿白璧无瑕,是真的毫无瑕疵,脸颊涂着淡淡腮红,面庞线条丰润柔美,整个人宛如一株国色天香、雍容华美的红牡丹,乌青秀郁的发丝绾成那华丽大气的首饰,愈发衬的容色绮艳,光彩照人。

而云髻钗饰而言,不由让人想起了刘晓庆版《武则天》中的李治的王皇后,但比王皇后要稍稍大气、艳丽一些。

丽人黛眉凤眼,弯弯睫毛涂着淡淡眼影,而鼻梁挺直,而两片桃红唇瓣在雪肤玉颜的衬托下,几是莹润欲滴。

而眉梢眼角更有着几许丰熟、艳丽的韵味流露,那是一壶经历了岁月的佳酿,沁润着丝丝缕缕的母性。

而白腻修长秀颈之上带着一串质地温腻的珍珠项链,衣裙华丽,金线辉煌,炫耀人眸,而及下就是一国之母凛然难侵的神圣雪山。

不敢多看,挪开朝圣的目光,心头忽而闪过一念,也不知宋皇后的闺名是什么。

嗯,他想这个做什么?

贾珩驱散着纷乱思绪,心神微定,其实,目光自始至终清正,他的眼神管理一直是顶尖级。

这点儿定力,贾珩还是有的,刚才也更多是一种欣赏虞美人的心态。

“子钰,其实还有一桩事要请教子钰。”宋皇后秀眉蹙了蹙,顾盼生辉的美眸泛起一抹羞恼,粉唇微启,看向面容清峻,身形笔直的少年。

这个子钰,怎么能那般看着她?

方才那是一种男人打量女人的目光,可她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至尊至贵……

当然不是曹孟德那种,“夫人今宵愿与我同席共枕否?”的痴汉眼神。

大抵是孟德初见何皇后,目光失神之后的一抹惊艳,并无邪淫之意。

但愈是这样,对母仪天下的宋皇后而言,都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新奇和……说不出的感觉。

羞怒、怀疑、窃喜,甚至还有一些恐惧。

尤其是想起那熙和宫中的触碰……

可以说三十余年的生活中从未遇过这般胆大包天的人,甚至一度让宋皇后忘记自己还是一个女人。

而那大汉朝几乎举世无双的少年郎一闪而失的惊艳,却在心湖中激起淡淡涟漪。

贾珩定了定心神,压下目光,面色如常,拱手道:“皇后娘娘还请示下。”

宋皇后定了定心神,轻笑了下,说道:“陈炜他到了工部以后,你那岳父不就是在工部,本宫想着你多提点一下他。”

贾珩默然片刻,说道:“娘娘,梁王殿下在工部,微臣要时常在京营问事,只怕鞭长莫及。”

嗯,说着成语,总有一种在宋皇后跟前儿开黄腔的感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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