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0章 祥符县,吓尿了

风吹过田地,麦浪阵阵。

一股子麦香传来,赵曙只觉得浑身放松,恨不能就此不走了。

老农见他神态自然,就继续说道:“以前小吏作祟的多, 咱们这边经常被折腾,后来您登基之后,那些小吏竟然好了不少。”

“这是为何?”赵曙微笑问道,心情愈发的好了。

老农咳一声,吐了一口痰,说道:“小人有一次听到几个小吏在说话,他们说您的脾气不好,以前先帝仁慈, 不忍心责罚人, 可您动辄就喝骂,动辄就什么……流放发配。咱们就在京城边上,他们怕了呢。”

赵曙点点头,问道:“那你等如今的日子如何?”

“还行。”老农大抵是觉得自己年岁大了,所以少了许多顾忌,“这收成好,日子就还行,就怕天灾人祸。”

赵曙问道:“天灾我知道,人祸是什么?”

他的眼神有些冷,大抵是想杀人的那种。

边上的人都看出来了,官家今日特别轻松,从未有过的轻松,若是这份轻松被某些不知趣的官吏打断了,那个……

呵呵!

都准备去边远地区为大宋做贡献吧。

这位官家大抵是大宋立国以来最难揣摩的一个,性情尖刻, 时好时坏, 关键是你压根就没法判断他心情的好坏, 那怎么应对?

老农说道:“官家,人祸就是生病有事,反正就是花钱的事。若是遇到这等事,家里就穷了,估摸着到了深秋就没了余粮,一家子只能卖了田地度日,否则都要饿死呢!”

赵曙心中有了些想法,“就是家里没存多少钱,对吧?若是遇到事就穷了。”

老农点头,然后叹息了一声,脸上的皱纹纵横,让沈安想起了老树的树皮。

赵曙说道:“所以这日子还得要努力过。我想问问,徭役怎么样?”

所有的农人都在摇头,老农苦笑道:“那是不给钱的。而且专门抽家里的壮丁去,家里少了壮丁怎么办?难道去请人种地?那田地只能是荒废了。”

赵曙明白了。

老农见他面色严肃,就说道:“只是咱们祥符要好些呢。”

“为何?”

赵曙已经准备走了,闻言又坐了下来。

老农说道:“咱们祥符的差役比别的地方少了许多,大家轮着来,这日子还过得去,这都是官家的恩情呢。”

惭愧啊!

赵曙点头,想起了当年的事儿。

那是先帝的时候,沈安和赵顼两个半大小子遇到了文峰村的事,义愤填膺的闹腾了一回,先帝也算是仁慈,就答应了在祥符县以工代赈。实际上就是招募制。

众人上马继续前行。

“百姓不易。”赵曙和宰辅们说道:“看看那些老人,都大把年纪了依旧在田间劳作,我想着就觉着惭愧。”

韩琦说道:“官家,臣若是在这等年纪,怕是步履蹒跚了……哎!”

……

祥符县县衙内,县令张启伟高坐上首,下面两个官员一个主簿王晓,一个是县尉朱江。

别奇怪,大宋上面人浮于事,官员多如牛毛。冗官喊了多年,依旧有许多人没地方安排。

可在下面不一样,下面的官员少的可怜。

一个县里有编制的官员就两三个,有的县人口少,赋税低,甚至连县令都没有。

——四百户以下的县,不设县令,以主簿兼知县事。

这就是大宋目前的现状,因为科举为官和荫补的官员们不可能去下面任职那等小官,都一窝蜂挤在汴梁没地方安置。而下面的州县却人手不足,有编制的就小猫两三只。

张启伟喝了一口茶,舒坦的道:“眼看收成在望,让他们各处盯着,莫要坏了事。告诉他们,这里是祥符,天子脚下,犯错了别怪某无情。”

主簿王晓笑道:“那些小吏都有分寸呢。”

“有分寸就好啊!”张启伟的眉间多了黯然,“想某为官多年,可终究还得在下面转圈,就是上不去,为何?就是因为某这性子太直爽,就算是官家来了,某依旧高坐不动,这等性子的上官不喜欢啊!”

张启伟这个岁数还在县令这个职位厮混,这辈子基本上就告别了重臣的行列,所以格外的唏嘘。

县尉朱江说道:“您这是人品高洁,公候不能轻,君王不能慢。”

张启伟叹道:“有人劝某该低头了,见到上官要低头,要学会说些好话,可某就是……做不到啊!”

“县令!”

外面突然传来了尖叫,生生把张启伟后续的唏嘘感慨给拦住了,他恼火的道:“叫什么叫?”

一个小吏跑了进来,神色惊惶的道:“县令,官……官家来了。”

卧槽!

王晓和朱江刚站起来,嗖的一下,张启伟人就不见了。

“官家来了?”

两人一边跑一边纳闷不已,心想官家来祥符做什么?还有,县令前面说什么官家来了他也是这样,不会谄媚……可刚才他跑的比祥符县最好的马都快。

等他们跑出了县衙时,就见到了乌压压的一片人。

无数人……

当先的是赵曙,他身前的张启伟躬身,那双手几乎都要触地了。

“官家……”张启伟做了那么久的官,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在自己的地方看到官家,激动的语无伦次了。

“官家您竟然来了,臣……臣欢喜啊!欢喜的很,臣……您看看,这里便是祥符县衙,臣在这里兢兢业业的做事多年了,臣从未贪腐过一文钱,从未贪腐过一文钱呐……”

赵曙开始还面带微笑,准备抚慰一番基层官员,可没想到张启伟激动过甚,语无伦次到了这种程度。

他满头黑线的看着张启伟,身边的赵顼说道:“官家下来是看看下面的官吏。”,说着他挡在了自家父亲的身前,随后皇城司的人上来了,开始控制局面。

你堵在这里想做什么?

难道是贪腐了心虚?

随行的有御史,马上就盯住了张启伟,准备回头就调查此人。

张启伟赶紧带路,赵顼退后一步,和沈安低声道:“这人看着不妥当吧。”

他从未见过这等手足无措的官员,所以对张启伟的印象大坏。

“他年纪不小了,这等人……大概对仕途心有不甘,见到官家都不知道该是欢喜还是惶然了。”

这等心态沈安前世也有过,不过他当时稳住了,只是过后难免会幻想领导对自己的印象,以及能否因此而升职。

谁都想升官,张启伟当然也想,今日赵曙来到这里,就和后世一国大佬突袭某个县衙一样,那县令没吓尿就算是好的。

进去之后,赵曙见只有三人在,就问道:“其他人呢?”

张启伟说道:“官家,收成在即,县里的小吏都被臣派到了下面去,臣让他们去看看各地的庄稼如何,先有个底,随后征收赋税才有了底。否则被人糊弄了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个倒是不错,不过赵曙却问道:“那你为何没下去?”

张启伟瞬间想死,“官家,臣……臣……”

他觉得自己要完蛋了,可赵曙却说道:“还好没用别的缘由来搪塞我。”

“祥符县的各等差役有多少是招募的?”

张启伟说道:“有三十二人。”

这个数字不少啊!

“每年因此多开支不少,可能承受?”

“每年祥符留下这些人的钱粮,上官那边也是有数的。”

这事儿是仁宗在时定下来的,三十二人的钱粮,上官也不想多事,所以那些灾民才能一直在祥符县衙里做事。

赵曙点点头,“那些人做事如何?”

“勤勉!”张启伟说道:“他们虽然有钱粮,可却不是在册的,所以很是勤勉。”

这就是大宋的临时工了。

“比之原先的差役如何?”

“原先的……”张启伟苦笑道:“原先的是徭役招来的人,他们没有钱粮,就是白干,大多懒散,更是有人心有不甘,然后相互勾结,做几年小吏下来竟然还成了有钱人。”

这便是吏治的弊端。

赵顼不禁心中欢喜,觉得自己掐住了这个问题,当可立于不败之地。

他看了沈安一眼,沈安微微点头,表示认可。

调动工作积极性要有激励,没有激励,干好干坏对自己都一个样,有几个愿意出力干活的?

韩琦干咳一声,说道:“那你觉着……是招募好,还是原先的徭役好?”

张启伟有些迷糊,兴奋的迷糊了。

他觉得官家宰辅们一起来到祥符,这就是对自己最大的肯定。

激动啊!

人一激动说话就不进脑子,脱口而出……

“当然是招募好,徭役招来的小吏偷奸耍滑不说……”张启伟没看到后面有官员面色难看,激动的道:“小吏没有俸禄,他们就靠贪腐为生……他们……”

他愕然发现自己说错话了。

不,不是说错话,而是说了实话。

某的天呐!

看看宰辅们的脸色吧,都黑了。

看看那些官员的脸色吧,京城的颜料铺都开到了祥符县衙。

卧槽!

张启伟脚有些软,他惶然发现,自己把一个很严重的事实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了。

他慌得一批!

……

第四更送上,求月票。晚安了!

(本章完)

第1281章 百姓的支持

大宋基层官吏的编制少的可怜,沈安觉得大抵比大明还少。

但地方事务繁杂,几个官员能干个啥?

啥都干不了!

那不干活了吗?

肯定要干啊!

从前唐唐太宗开始,官府就指定某些富户给部分低级官员承包伙食费,这规矩一直演变到了五代,事儿就越发的热闹了。

五代的地方官府差什么都是百姓提供, 为此创造性的发明了新户籍,什么猪户、纸户、炭户……连特么染料他们都让百姓提供,叫做红花户和紫草户。

到了此时,百姓的负担堪称是登峰造极了。

周不提,到了大宋时,百姓的负担依旧很重, 太宗皇帝算是干了件好事, 就是取消了百姓和官员俸禄挂钩的事儿。

随后大宋的厢军就大发神威,把大宋的那些活包干了。

什么修河道, 修路搭桥……什么渡船、木匠……反正厢军就是杂牌军,什么活都干,倒是解放了百姓。

但职役没办法,这是官府的具体职责所在,厢军爱莫能助,只能征召百姓服役。

职役主要是农户为主,按照等级派遣。

州县有多少事?

多如牛毛。

这些事谁干?

官员就那么点,只能是让这些差役来干。

这些差役在家里种地好好的,老婆孩子热炕头。还有那些地主家庭,一律都跑不脱。

被征召后家里的活儿就没法干了,一家子就眼睁睁的看着田地荒芜。等来年一家子没了粮食,怎么办?

凉拌!

别指望官府会管你,自谋生路去吧。

于是只能卖田地,然后一家子就成了贫民,要么佃种土地, 要么乞讨……

所以职役破家就是这么一回事。

而根源就在于服役的百姓没收入, 算是白干。

日子长了谁受得了?

聪明的, 活络的, 有机会的,大伙儿就使劲的贪吧,勾结起来挖墙脚,最后服役服成了富翁,倒也是一段奇遇。

“……有不少小吏都发财了……官家,就是这么回事,臣不敢妄言。”

张启伟面色惨白,觉得自己怕是命不久矣。

某一下戳穿了这个事儿,官家怕是会被气死吧?

他偷窥了赵曙一眼,见他面沉如水,不禁腿一软,就跪下道:“官家,这是多年的事了!”

这事儿早就有了,只是大伙儿都心照不宣,没告诉你。

“朕就是个聋子,是个瞎子!”

赵曙心情很沉重,赵顼赶紧叫人去弄了热茶来,然后服侍他喝了。

“官家。”韩琦劝道:“祖宗用了差役,本意是好的。当年朝中收入少,可北边的威胁却大,国用不足,所以只能用了百姓来服役……只是……”

赵曙看着他没说话。

“只是……”

韩琦有些没脸往下说了。

原先差役的本意是减少朝中的耗费,否则大宋处处都要小吏做事,全部加起来得有多少人?

这么多人每年要开多少钱粮?

所以还是差役好啊!

不花钱的小吏,爽得很。

可小吏油滑,一部分小吏就借机挖墙脚,把地方弄的乌烟瘴气的。

“只是……”

赵曙还在看着韩琦,突然问道:“只是什么?”

韩琦目光转动,觉得自己好像只有一种选择。

“官家,这等事……该变变了。”

韩琦说完就浑身一轻,仿佛是刚从茅坑出来的那种清爽,不禁就回身看了看群臣。

那个司马光……

他竟然是黑着脸?

是了,他反对免役法,先是被沈安抽了一下,接着现在又被老夫抽了一下。

老实了吧?

赵曙看着一脸纠结的儿子,想起他为了此事而各种折腾,心中就软了,问道:“皇子怎么看?”

这里是公开场所,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变成了君臣。

赵顼说道:“官家,臣以为此事首要在于百姓不堪重负,一旦被役使,富户还好说,可普通百姓几能破家,最终得了什么?失去了什么?臣以为这是得不偿失!”

“咳咳咳……”

后面有人咳嗽,面色通红,却不是咳出来的,而是被气的。

“祖宗之法……不可动!”

赵曙看了这人一眼,说道:“那朕动你如何?”

瞬间众人都知道,官家怒了。

沈安看了一眼,说话的是个铁杆保守派,也是新政的铁杆反对者,三司盐铁巡官吕和纯。

赵曙站起来,缓缓走过去,吕和纯昂首道:“官家,此事当缓行……”

缓行缓行的,最终多半是无疾而终,这一点历史已经证明了。

这货的胆子真大啊,竟然敢顶撞赵曙。

这是想求啥?

沈安觉得是求名。

大宋官员最喜欢的就是养望,和前汉时蹲在终南山上的那些所谓‘高人’一个尿性,都是装。不过前汉是装高人,大宋是装君子……

君子自然是要刚正不阿!

赵顼低声道:“换我去就是一巴掌。”

沈安没好气的道:“那是官家,帝王哪里能随便动手?”

啪!

话音未落,前方的赵曙就挥手给了吕和纯一耳光,然后骂道:“你这等人朕看着恶心,来人,拉走!”

陈忠珩喊道:“来人呐!”

今日随行的只有皇城司的人,他们业务不熟悉,就磨蹭了一下。

赵曙的怒火上来了,骂道:“都是佞臣!”

喔霍!

官家看样子是犯病了。

沈安赶紧冲着在吕和纯身边的曹佾喊道:“老曹,国舅,还等什么,动手啊!”

这可是立功的好机会啊!

千载难逢!

曹佾还没反应过来,但对沈安的信任让他下意识的就动手了。

呯!

他一拳就把吕和纯打了个满脸开花。

沈安愕然。

赵顼低声道:“你怎么让他动手了?众目睽睽之下,殴打官员,这不好。”

“某知道个屁!”沈安没好气的道:“某让他动手是拖走吕和纯,可国舅太实在了,说动手就动手……我靠!”

沈安的脸皱作一团,赵顼看去,就看到曹佾使出了相扑的手段,反身一把拽住吕和纯,然后来了个背摔。

嘭!

吕和纯嗝儿一声就晕了过去,脸上全是血,看着就像是刚被几个大汉给蹂躏了一番。

曹佾觉得自己的身手不错,自豪的拱手,“臣献丑了。”

献你妹!

群臣木然看着凄惨的吕和纯,觉得这事儿真的没法说了。

官家,收拾一下曹国舅吧。

可赵曙却沉声道:“打得好!”

官家这是发病了?

于是群臣都没敢哔哔。

沈安看到这里不禁唏嘘不已。

原来这些人都是欺软怕硬之辈啊!

赵曙觉得曹佾为自己出了一口恶气,后脑勺那里的发烫感减轻了不少,就说道:“这等人还做什么三司巡官,朕看曹国舅去都比他强!”

曹佾一听就乐了,“官家英明!”

三司巡官的差事就是督查本部的吏人,曹佾自然不可能去做,丢分。可这份认可当真很难得啊!

这货算是出风头了,想来宫中的曹太后会很欣慰。

赵顼遗憾的道:“我不好动手,方才你该上的。”

他觉得这是立功的好机会,沈安却觉得这是抵消功劳的时机,“某若是上去,定然会弄断他的腿……宰辅们都在,重臣们都在,大家看见了多不好。”

你个不要脸的!

赵顼看着他,觉得自己偶尔生出那些腹黑的念头都是被沈安影响的。

“陛下……”

有人跪下了。

随后跟着跪下了十余人。

赵曙铁青着脸道:“这是想做什么?”

那些人没说话,但一切都在不言中。

这是在无声的抗议啊!

他们担心的不是什么免役法,而是新政的开始。

这几年大宋不断有些小革新,但这些小革新动作不大,没有触动这些人的灵魂,所以大伙儿还是忍了。

但今天不同。

免役法一出,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新政。

何为新政?

就是颠覆、改革之前的政策。

新政是割某个群体的肉,免役法就是开端,直接劫富济贫。

接下来要割谁的肉?

“陛下……”

吕和纯醒来了,他喊道:“陛下……天下将会震动,天下要大乱了……陛下啊!”

那十余人抬头,满怀期待的看着赵曙。

赵曙看着这些人,只觉得脑袋就像是给人上了紧箍子,难受之极。

赵顼走了过去,扶着他,说道:“官家,这天下乱不乱他们说了不算……”

卧槽!

你这话啥意思?

那些人看着赵顼,眼中的冷色一闪而逝。

“官家,您看看……”

赵顼指指边上,“您看看那些百姓。”

周围站着不少百姓,他们在看着这边。

“这个大宋乱不乱,是他们说了算!”

赵顼很认真的道:“天下大乱,百姓先乱。大宋国祚百年,若是要乱,也是我家自己先乱……官家,您登基以来堪称是兢兢业业……但凡知道某处有事,您经常寝食难安……您这般勤勉,我家乱不了。那百姓也乱不了!”

赵曙看着那些百姓,他想起了上次自己站在皇城城头时,宣布大宋取消岁币的盛况。

万岁声山呼海啸……

此刻呢?

他看着百姓。

刚才赵顼的话声音不小,百姓们也该听到了,所以此刻在窃窃私语。

国家面临变革,首要在上层统一思想。

可大宋的上层很复杂,统一思想的难度很大,几乎不可能。

那么百姓呢?

百姓才是革新的最大支持。

所有人都在看着这些百姓。

而百姓们在看着赵曙。

一个老人突然喊道:“官家万岁!”

瞬间赵曙的泪水就充盈了眼眶……

……

本月最后一天了啊!不,本年度的最后一天了,爵士求月票。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