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首辅之间亦有差距

沈一贯已经想了十天,才想明白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

从六月末到现在的九月末,申时行、王锡爵虽然是来得太快了,但时间也够久了。

但主要问题就是来得太快了。

现在回想一下,应该是撤回矿监税使的善政和重新启用申时行、王锡爵入阁让沈一贯的思想出现了问题。

但沈一贯从嗣君祈雨期间就开始犯错了,过早地把大量奏疏堆入宫中,想要凸显内阁的重要性和自己的辛劳。

如此一来固然让赵志皋的请辞被“恩准”,皇帝和嗣君却没有立刻从在任官员中增补阁员,而是准备重新启用申时行、王锡爵。

他已经实质上做“独相”很久,在这特殊的时间段里忽略了皇权处于最脆弱时期的问题,脑子里想了太多将来的阁务权柄。

一方面是国本已定和撤销矿监税使弊政积累的巨大政治声望,一方面是两位经验丰富老首辅即将还朝的巨大压力,还有朝堂所谓浙党之外的人会不会凝聚过去。

沈一贯太渴望趁这段时间巩固自己的地位了,而刚好嗣君又看上去没太多主见,从善如流。

但册立大典之后借仪注和诏书未定,拿嗣君登基大典可能因此拖延来尝试引导嗣君同意余继登入阁、萧大亨上位礼部尚书,这是何等权臣行为?

拟定的诸多“善政”不能写入登基诏书,已经让沈一贯不能掌握新朝“四阁老辅政”的主动。

因为张居正问题的隐晦风向,因为田乐站了出来,又想凭借阻止再行新政团结多一些人,这才有了群臣纷纷上疏言外派内臣之害。

如果是在平常时候,这自然没问题,内阁和六部、科道都应该让皇帝明白如今的“祖制”不该更易。

可现在不是平常时候,是皇权先做了退让、主动革弊施恩,是皇帝病重、嗣君尚未登基的特殊时刻。

冷静下来梳理了一番,沈一贯第十一次来到慈庆宫外请见。

“沈阁老,殿下不是说了吗?三法司对山海关民变之事没查出结果出来,诸事皆可稍候。大典仪注已定,悉心准备便好。”

“劳烦田公公呈禀,臣请乞骸骨。诸事处置不周,臣愧列台阁。”

“沈阁老这又是何必?这已是第五道辞表了。”田义收到了手上,表情却不置可否。

沈一贯没多说其他的,在慈庆宫外大礼叩拜后才离开。

田义看着他的背影,进入慈庆宫后见到了朱常洛,转述了一番。

“搁下吧。”朱常洛看都没看,“申时行、王锡爵,应该已经到通州了?”

“是。重九前遣了人去,就开始兼程赶路了。”

朱常洛点了点头:“好。宫外还是越来越不安?”

“那是自然。”田义说道,“殿下一反常态,如今确实人心难定。”

朱常洛搁下了笔,站了起来。

“那就好。申王二位抵京后,孤才重新监理国事,朝中聪明官儿便知道该如何自处。四个阁臣,一个病重难愈,三个古稀之年。未来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何必一味依附势大的浙党?”

“臣看沈一贯这回是真心求去了。”

“那却不能让他轻易走。”朱常洛冷笑一声,“宝贵的三个月,他都做了什么于国有益的事?形势好便只想着巩固权位,形势不好又想轻松走脱保全名声?他若只有这点悔意,孤可不满意!况且,他不见得不是以退为进。”

此时此刻,沈一贯在内阁再次独自枯坐,通州码头上申时行和王锡爵下了船,来迎接他们的车驾早已备好。

迎候于此的不少官绅愕然看着两位老首辅被火急火燎地接上马车,仿佛京城里万分火急地等着他们去救驾似的。

竟连和他们匆匆见一见的时间都没有吗?

“……胡闹。”

“当真是胡闹!”

他们二人共乘一辆不小的马车,此刻坐于车厢中面对面,一起摇头。

毕竟都是从苏州出发,虽然出发时间不是同步的,但在运河上走着走着就同步了。

远离朝堂多年,两人过去也并没有什么大恩怨,反而大有同乡同科之谊。

他们同一科会试,王锡爵是第一名会元,申时行是亚元;而后一起参加殿试,申时行是第一名状元,王锡爵是第二名榜眼。

所以一路上,他们自然也要交换一下对朝堂的看法。

两位老首辅谁不是门生众多?一路上并不缺乏消息。

何况随后嗣君遣了人过来,以敬老之名,实则说了一些事,一些让他们大惊失色的事。

现在申时行只叹了一口气,脾气更爆的王锡爵就不客气了。

“国本已定,大典便是重中之重!税监既撤,他沈肩吾朝野交口称赞!哼,竟因为疑你我两个老骨头,就生出这多事来,弄得君臣相忌!”

“哎……”申时行继续叹着气,“赵汝迈病重数年,内阁忽然要热闹起来,你我又都任过首辅。他的顾虑,能体谅……”

“轻重不分,我却不体谅!”王锡爵坐着也对他作了个揖,“汝默,朝局至此,你我却不能再像路途中那般另有怀抱了。”

“元驭兄说得是啊……只是群情汹汹……”

虚岁六十六的申时行和虚岁六十七的王锡爵就这样交换着对时局的看法抵达京城。

一刻也没有停留,先去叩请探望病重的皇帝。

午门之前,两个老臣涕泗横流,一派满满的忠诚模样,和那些“凌迫嗣君”的家伙形成鲜明对比。

而后竟是嗣君亲自过来迎接他们。

“殿下!”

“阁老!”

申时行和王锡爵确实很唏嘘,当年见到皇长子时,那还只是个小孩。

如今却已长大成人,要做大明新君了。

嗣君亲到午门迎接,两人岂能不感动。

“陛下躬安?臣等一路都担忧不已。”

“父皇仍不见好,孤也日夜悲痛。”朱常洛用袖子抹了抹眼睛,“二位阁老,还请随孤来。知二位已入城,父皇和皇祖母正翘首以盼。”

远处的内阁里,沈一贯心情复杂地听别人来告诉他,嗣君亲自迎着申时行、王锡爵往慈宁宫去了。

他沈一贯谁也见不到,两个老首辅一来就谁都见到了。

亲疏之别,一至于此乎?

一副好牌就这么打得稀烂。

慈宁宫中,君臣见面分外眼红,朱翊钧是真哭了。

可他也没再表现出什么别的,只能哭给他们看。

还能干什么?还想干什么?

他们两个握住自己的手,明知自己的手不能动,却也没表现出什么啊。

只是不断请他好好静养,定会辅佐好那家伙。

没有谁真在意皇帝还能不能下手谕这件事。

申时行和王锡爵是比沈一贯更老练的老狐狸,什么是主什么是次,他们怎会不知?

但还真有更加惊到他们的事。

等申时行和王锡爵探望了病重的皇帝,到了慈宁宫正殿里之后,李太后坐在帘后说道:“太子,申阁老和王阁老都是持重老臣。皇帝因何病重至此,你却能说予他们知晓。”

朱常洛“惊”了一下,忐忑问道:“皇祖母,那件事当真能说?”

“……固是家门不幸,但焉知当时没有后手图谋、里应外合?当时大事化小,只惩处了几个小臣,谁料群臣汹汹逼迫之势愈演愈烈,竟至于凌迫君上,要尽撤外派内臣!如今申阁老和王阁老还朝了,自该知晓其事,知局势之艰难!”

申时行的声音颤抖起来:“太后娘娘……陛下染疾之事,另有内情?”

其实他们都想得到当然有内情,要不然皇三子为什么要被送往凤阳?

所以他们才说沈一贯胡闹,在这段时间内还想搞那么多事。

但现在李太后的意思,皇帝第一次中风都有内情?不只是第一次中风后郑氏不依不挠激得皇帝二次中风?

皇太后只差说朝中有大奸佞了!

(本章完)

第67章 驱虎吞狼

“……那孙儿就说了。”

朱常洛显得十分为难,双眼微红地看着两个老臣,还咬了咬牙。

最后才开口道:“父皇染疾,实因郑氏巫蛊祸害,卷宗物证俱在。她若无凭恃,焉敢如此大胆?当时查抄郑府,就查得多年来一直有外臣助纣为虐,往往撩拨圣心,以致国本之争迟迟无有定论。这些事如何能外传?皇祖母懿旨小事化了,但其时三法司便有大肆办案之意。”

“……胡闹……胡闹……”

申时行心惊肉跳,这种事情也能拿来排除异己?沈一贯的权欲也未免太强了些!

“就连大典仪注、诏书等事,也隐隐拿父皇托孤之隐情、大典或因未有先例而只能谨慎行事来相挟。父皇先撤诸地税监,如今群臣更不顾山海关民变殴杀钦差,纷纷上疏奏请尽撤外派内臣。皇祖母和孤,日夜惊惧!”

“……无法无天,无父无君……”王锡爵喃喃自语,神情渐怒,“太后娘娘在上!我王锡爵既还朝,断不能容那些奸佞小人无父无君!”

“这事,便只说予你二人听,外朝再不能有第三人知晓。”李太后啜泣着,“你们去内阁,看看太子亲拟之诏书,哪一事不是息事宁人?可恨总有人步步紧逼,倒要显得皇儿治政二十八载一无是处吗?”

申时行暗叫苦也,跪地叩拜:“太后娘娘息怒,太子殿下息怒!朝堂之中,还是忠正贤良之士多。沈肩吾多年来也是一再题请册立殿下的,断不至那般无法无天。个中情由,只怕也有误会。殿下登基在即,朝堂岂能有大动荡?老臣与元驭既聆此秘,自当担待起来。太后勿忧,殿下勿忧。”

当年就要夹在皇权和群臣之间,如今刚一回来就听到这等秘闻,又要夹在皇权与群臣之间。

一边是很可能因为蓄意“谋害”才病重禅位、新君根基不稳的皇权,一边是被怠政多年搞得“求治心切”的群臣。

这阁臣,真难做啊!

王锡爵也许是因沈一贯的做法而愤怒,但申时行知道这事不可能这么简单。

可是也不能说这祖孙三代有点过于敏感了,似乎皇权真的受到了威胁。

现在倒好,先听嗣君派人传讯受到了群臣凌迫,如今更知道了他为什么这么觉得的原因。

这原因还不能对外人说。

然后一回来就要和在朝许多年的独相对上,解除这个“君臣相忌”危机。

看他们告退离去,李太后才从帘后走了出来。

看了看自己的孙子,她不由得感叹一声:“这一手,当真是妙不可言。”

朱常洛却叹了一口气:“不让他们与沈一贯斗,背负这桩隐秘去压制群臣想向孙儿在政事上发难的冲动,孙儿如何能徐徐图之?”

“祖母是越来越放心了。”李太后看着他,“当真是苦了你。”

“孙儿不怕苦,也不怕累,只怕有负皇祖母厚望,有负列祖列宗。”朱常洛跪拜,“多谢皇祖母帮孙儿劝父皇,让外臣知家丑……终究是孙儿不孝。”

“哎,历朝历代大位之争,多少阴谋诡计和流言蜚语?皇帝忽然风疾,不管是因为什么,朝野自会传言纷纷的。”李太后心情复杂,“皇帝心里也是念及江山社稷的,自不会让两位老臣有疑,倒不需祖母多劝。你去忙吧。”

朱常洛离开了。

认为沈一贯有不小的可能做出这种事,自然是凭借对他的了解。

第二次妖书案时,他就是借题发挥大肆党争,矛头指向当时入阁的沈鲤。

连沈鲤他都忌惮,何况申时行和王锡爵?

何况那时他远没有如今“托孤阁臣”的身份和连连请得皇帝颁下几桩善政的威望。

现在申时行和王锡爵已经到了内阁。

本该见陛之后先出宫回到他们的旧宅,明日再正式入阁办事。

但他们齐齐过来了,申时行心事重重,王锡爵凌厉粗壮的三角眉下是一张冷脸。

沈一贯在门外挤着笑容迎接。

文渊阁里的中书舍人们大气都不敢出:老首辅们好强的压迫感。

怎么看起来是专门来吵架的?

“汝默、元驭,一别多年。二位还朝,我心中大石落地。“

“肩吾兄不必客套了。情势如火,还是先好生商议一下朝堂大事吧。”王锡爵脸色不改。

“元驭兄,何必如此?”申时行调和着气氛,对沈一贯作了个揖,“陛下危病之际,元辅柱国将倾。嗣君既立,税监尽撤,希明遇赦,朝政一通,这都是肩吾兄之功。”

论年龄,沈一贯比他们都大,虚岁已七十。

一见面就领教了王锡爵的不客气,听申时行称他为元辅,沈一贯心中更加异样。

更何况,他一见面就点出数桩事,显然知道得极多,眼下只挑了好听的事说出来罢了。

“老朽虑事不周,诸事岂敢称功?上遗君父以忧,下不能安群臣,惭愧难当。如今方知二位昔年之难,连日来数请骸骨,奈何竟不得恩准。”

听他提起当年,申时行叹了一口气,王锡爵也心情微动。

可王锡爵仍旧说道:“君臣相忌之势已成,元辅在朝数载,请骸骨一走了之,不是仍遗君父以忧吗?罢了,多的是时日叙旧,先入内去吧。有些话,在这里也不便讲。”

都是做过首辅的人,有些东西还是能共情的。

两个人都称他为元辅,似乎都表明了态度会尊重他。

往前走的路上,申时行又关心了一下余继登的病情。

虽然每个人心里都知道余继登入阁是为了什么,但那也正常。于情于理,要关心一下。

这内阁所在其实离慈庆宫极近,位于慈庆宫正门的右前方、文华殿的东北面,从徵音门进来左手边便是。

所以当日田乐去慈庆宫,沈一贯转眼便知。

如今三人在阁臣们议事的堂中坐定,沈一贯才对同僚们说道:“二位已面见陛下、嗣君,此处更无他人,老朽说句心里话。”

“元辅请讲便是。”申时行抢在王锡爵前先开了口。

“诸多事,都因此诏。”他把朱常洛拟的白话诏书拿了出来,站到堂中大长桌旁一一摊开,“老朽自知朝野间有人讥我排除异己、弄权谋私,老朽不敢专断拟写诏书,本就因新旧两朝是非不少;如今以二位多年宦海沉浮,当知此诏将有何等波澜。”

说罢他叹了一口气,先把位置让开,让两人细细看去。

嗣君托皇帝之意,要为张居正平反、隐有再行新政的心,他相信这两人看得出来。

虽然他也把自己拖延不拟诏书的行为敷衍了进去。

就算不问三人对新政的各自立场如何,以大家的阅历,自然清楚这个风向对朝野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日殿下示了陛下手谕,上有百年、张师四字。”他还提醒了一句。

申时行和王锡爵两人细细看着,心里最初的判断当然与沈一贯他们无异。

有想法,没文化。

但与沈一贯不同,他们俩刚刚才见过皇帝。

两人亲眼所见,皇帝哭得可伤心了。

申时行看完之后在一旁沉默不语,王锡爵则说道:“我们二人刚刚陛见,陛下病重在床,龙目含泪,追悔之意甚笃!”

沈一贯看着他,心情复杂:你当年都被人当做张居正麾下大将了,是你坚决反对他夺情,大家才知道你其实只是觉得新政有施行的必要,而不是唯张居正马首是瞻。

但现在是这个问题吗?新政推行到万历九年、十年时,天下鼎沸之势,难道你王太仓不知道?

“不说嗣君只是奉谕草拟,这里面也并无平张江陵之冤、再行新法之意。”王锡爵继续盯着沈一贯,“单说京里京外大小官员在山海关民变后纷纷奏请裁撤外派内臣,莫非元辅也要说这完全是出自忠义?还是说,有人曲解陛下和嗣君之意,让人以为嗣君登基后就要再行新法?”

“元驭兄,事已至此……”申时行喊了他一句,然后叹了一口气,“既然当日廷议之人不少,又岂能暗指元辅漏泄中语?如今情势,君臣因此相忌。元辅有所不知,圣母皇太后已至于有大位安稳之忧,这才急令我二人兼程入京。”

沈一贯顿时脸色大变,失声说道:“何至于此?”

王锡爵欲言又止,然后重重地甩了一下袖子,埋怨不已:“皇帝病重在床口不能言,国本之争延宕多年,皇三子发解凤阳,郑家一夜抄灭!元辅居朝,虑事怎可如此不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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