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擐甲行 (14)

四月下旬,雨水淅沥,断断续续,这意味着雨季……或者更准确一点……江淮地区又要例行进入多雨的时节,并且应该会快速向北面蔓延,使得济水流域在五月这个节点也准时阴雨连绵起来。

稍微停顿的雨水间隙中,黜龙帮西线阵营内部稳稳排到前四的头领牛达,率部进入了砀县,稍微安顿了部属后便赶紧来寻城中管事的张大龙头,而找到对方的时候,对方正在歪着脑袋看脑袋。

是人的脑袋。

好几百个,有新鲜还冒血丝的,也有早已经被雨水冲的发白发黑发青的,堆在一起,头发被污泥血渍打结连成一片,显得格外有视觉冲击力。

但是没办法,这就是军功。

那日傍晚一战,张大龙头亲口喊了,旗下人共荣辱,倒是最起码不必做多余区分,可后来的战斗和追逃,不免还是要用首级来定军功的……而且这些东境的豪强、昔日东齐的军事贵族后代,对这些事情天然内行,反倒是张行显得脱离群众了。

“攒够一定首级,必然要升职?”

负手看了一会,张行忽然回头来问身后的牛达,精神状态意外的不错。

“对。”

本就有些小心翼翼的牛达立即应声。“修为都只是水下的规矩,首级军功却不能改。”

“这是自然。”张行也瞬间醒悟。“首级是目的,修为是手段……所以前者是铁规矩,后者是水规矩。”

牛达连连应声,却又再度瞥了对方一眼,他是真的觉得这些日子不见,眼前这位大龙头精神焕发了不少。

当然,牛达这就是没见识了,魏道士、贾越、阎庆、张金树这些人,才是真长了见识,知道了什么叫一夜容光焕发——他们几乎以为是某人为防雨季发霉涂的蜡了。

“徐大郎要收纳麻祜的降兵,昨晚上又在一个小寨子里堵住了几百,都快两千降人了,比想的还要多。”那边还在点验首级,张行直接低头来言。“你想要一些降兵吗?”

牛达欲言又止,目光却只是在那边首级堆上和一侧正满脸不耐填着什么表格的魏玄定身上徘徊。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倒是想要,但很显然,这一波战事他从头到尾都跟在后面,别说军功了,毛都都没摸到一根,所以表面上的战利品也好,这种实际上的高阶战利品也罢,他都没法拿。

拿了,谁服气?

“不要紧。”

张行立即会意,继续低头解释。“这一战我和那些白衣骑士才是首功,只要我出面,说破大天去,徐大郎都不可能越过我去独吞……而且这件事我是反对的,只是徐大郎太想要这些精锐了,才勉强说了过去,而我既不想要,却又不能阻止,就不妨以我的名义收下,放在你那里来用,最起码可以放在澶渊做个河北的预备。”

牛达深呼吸了一口气,思索片刻,终究是抵挡不住东都骁士和关西屯军的诱惑,重重颔首。

“那就替我协助魏公点验首级吧!”

张行见状也不多言,只是拍了拍对方肩膀。“注意有没有杀良冒功的,这事你们比我在行,遇到了,直接砍了,把他自己首级换进去……点完了,也就赶紧埋了,别生瘟疫。”

说着,便直接负手离去,只留下牛达、魏玄定和一堆首级,以及满地的血水,还有一大群拎着首级等着点验的黜龙军士卒。

张行既走,也没有回到住处,而是趁着落雨间隙,往城中稍作巡视。

砀县县城不大,短时间内经历了四次易手,每次都是大军蜂拥而入,其中官军首次进入那一次更是放开了劫掠,所以当日张行刚来的时候,只觉得这里死气沉沉。

但不知道是不是精神好了看什么都还行,此时信步行来,却又觉得湿漉漉的天气下似乎又有了些生机之态,部分房屋在修缮、小股独立于军队驻扎点的炊烟开始出现……走到一个稍微偏一点的十字路口,甚至有一家米店开着门、挂着招牌,还有几个妇孺哆哆嗦嗦的在排队买米。

张行难得诧异,便走了进去。

进去后才发现,店家居然认得自己,乃是一名济阴的本土商户,有个兄弟正是帮内的护法,是之前的白衣骑士之一……这家店本是他同族的产业,别人害怕黜龙军,担心又一轮劫掠,他心里多少明白,自然是不怕的,乃是嗅到商机,便直接来开了店。

张行问了问粮食来源,晓得是人家有脑子,是在楚丘和虞城那里依次找了旧日关系,寻到了两家熟悉的大户,许诺从济阴开始,用大斗换小斗,然后直接将虞城的粮食运到了这里,再加价来卖,价格大约是济阴市价的三倍有余。

而且,卖的全都是很难再继续保存的陈米和粗麦面。

但这也无话可说……黜龙军准备稍作救济的粮食还没到的情况下,这就是所谓荒年之谷嘛,救命的粮食贵一点也无妨,能吃也就行。

只能说,人家委实面面俱到,而张行也只能勉励一番。

走出来以后,更是心中感慨,真的是民生如水,只要上头稍微维持一个公正的立场和基本的秩序,下面便能自行调节。

当然了,这只是水浅的时候,水浅的时候,灌下来都是填坑填洼的,等水一深,什么毛病也都能出来……只是这个时候居然还能反向想到水深的时候,只能说张三爷穿越前键政习惯了,入脑魔怔了。

再往前走,张行复又钻入街巷,去点验炊烟,查探房屋空置多少,顺便偷听紧闭大门内的谈话,甚至单纯的看小巷子到底通不通,一直到雨水再度落下,方才负手钻了出来,回到了大街上。

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在找他好久了。

“王公公到了。”张金树喘着粗气,如是汇报。

“来的挺快。”张行叹了口气,不喜也不怒。“应该是有了决断……只是不知道是好是坏?”

“应该是坏的。”张金树迫不及待的做了补充。“王公公只带了七八骑过来,不像是要接手地方的样子。”

张行看了对方一眼,没有吭声,而是直接往住处,也是点验首级的县衙那边过去,张金树缩了下脖子,也赶紧闭嘴跟上……抵达彼处,果然看到王公公和七八个身高体重却没有胡子的白面骑士立在外面细雨中,正在看那些首级出神,一直到张大龙头来到跟前方才回过神来,行礼问候。

双方见面,张行也不多讲,就在此地雨水中开门见山:“砀县还给伱们,要不要?”

王公公沉默了一会,一字一顿来答:“若是黜龙帮停在虞城一线,甚至是楚丘一线,我们都可以回来,可若是退回到周桥一线,甚至济水边上的济阴城那里,我们如何敢回来?五千人都拂不住,韩引弓过来,只会更狼狈。”

此地是计算军功点验首级的地方,身后就是县衙,魏道士和牛达就在这里主持,其余多少头领、帮众、军士、官吏都在此处,老早便来偷听……此时闻得言语,多交头接耳,低声来笑。

虽然因为张行权威日甚,这些人不敢真的大声,但也能想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

而张行想了一想,认真以对:“若是你们愿意拿下来,我们就并了孟氏义军,进到楚丘一线,以汴水为防线……当然,只是初级防线,若韩引弓真来,能稍微迟滞一二也就行了……对应的,我也不要你多做事,万般法子,只要能分他兵、拖他时日,便也算对得起天地良心了。”

“若是那样的话,我们愿意取下这两县,但也只能是砀县和下邑,多了,没这力气。”王公公如释重负,但稍微一顿,复又来问。“那虞城呢?”

“交给官府如何?”张行有一说一,言辞诚恳。“请曹太守出兵,将我们撵到楚丘,顺便收复虞城,隔断我们两家,这样你也好跟韩引弓做言语。”

王公公怔了一下,旋即醒悟,这就是北衙公公的好处了,这种事情一点就透。

“既如此,咱们就如此安排。”张行叹了口气,做了决断。

这当然是很敷衍的安排,但孟山公死的仓促,孟氏崩溃的太快,局势一日三变,指望着这时候做出什么妥当安排来,未免可笑。

这时候宜快不宜慢,宜简不宜繁。

“那我就回去了,准备派人来接收?”王公公也不废话,便要离去。

张行点点头,复又招手,让对方靠近,然后低声以对:“韩引弓在跟曹皇叔谈判,这可能是好事,但也可能是坏事,你心里要有谱。”

王公公当即了然,然后告辞而去。

张行立在原地,在雨中目送对方离去,旁边张金树早已经摩拳擦掌,很显然,他是对兼并孟氏存了心思的。

然而,那边人一走,张行却又忽然回头,问了一个措手不及的问题:“阎庆还没回来吗?”

张金树立即摇头。

张行想了想,终于叹了口气。

很显然,精神状态的改观无法促使现实局面立即发生改观,之前让他焦头烂额的东西,以及该面对的问题一样不会少——部队说撤就撤,他希望能走之前见王振一次,而小周不在,阎庆是去芒砀山的最佳人选。

非只如此,此役表现出色的客将马平儿和王雄诞也随徐世英南下追击去了,因为再往前就是淮右盟的地盘了。

与此同时,白有思也一早离开,连面都没露……不是要她去徐州监视司马正搞兑子,而是希望她能把小周接应出来。

毕竟,尽管大家都看不清具体的形势变化,可军事冲突,而且是大规模军事冲突的概念依然是增加的,济阴城守城的计划也没有本质上的改变,而越是这种时候,张行越需要周行范这种可靠又有能力的心腹在身边。

如此想着,张行终于看向了满脸期待的张金树。

他其实很想敲打一下这位最近越来越急不可耐的军事特务头子,但事情摆在这里,也没那个功夫搞这些东西,便直接安排了任务,让对方去跟梁郡郡治宋城取得联系,做好撤退时的准备。

然后,这位事情密密麻麻的大龙头便独自折回了县衙后院。

而回到后院,进入廊下,尚未回屋,却又迎面撞上了贾越。

且说,因为很多骨干参与了白衣骑士的突击,那两百亲卫部队有明显的减员和损失,张行在虞城便已经对伤员和死者做了安顿,如今来到砀县,趁着之前的威势,张大龙头便又吩咐贾越趁机补入一些好手,精干的、老实的,都可以。

这又是匆匆忙忙一件事。

就这样,二人在廊下稍作言语,知道事情还没妥当,便立即放对方离开,让对方继续忙碌……然而,眼见着对方离去,瞅着对方背影,张行却又心中微动,想起一事,然后主动喊住了对方:

“贾越。”

贾越诧异回头。

“你跟我大半年了吧?”张行认真来问。

“是……再过两三月就一年了。”贾越立即做答。

“你为什么要跟着我?”张行走上前去,好奇来问。“没想过回北地吗?没有什么志向吗?”

贾越明显有些措手不及,但沉默了片刻后,却是低着头来对:“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你,但不跟着你,我去哪儿呢?别人我也不认识,给谁当打手不是当打手,跟着你最起码糟心事少一些。至于北地,不是说不能回,但回去又有什么用?你还有个舅舅,有舅舅一家子算个根本,我回去也只能往荡魔卫里做个猎手,也做不到执事和祭祀,做执事和祭祀我也不习惯。”

“志向呢?”张行强调了一下。

“咱们在船上说过几遍。”贾越抬起头来,眼神有些微妙。“你确实都不记得了?”

“或许以后能想起来。”张行依旧坦然。“你再说一遍就是。”

“我觉得是黑帝爷显灵,让我南下的。”贾越认真以对。“我觉得我的命数在南面……一开始我以为我南下能闯出名堂,但到了河北才发现,这里的人虽然不及北荒悍勇,修为气氛也不好,但人太多了,里面总有英雄豪杰,就熄了火,只是走一步算一步,混口饭吃……结果正好又跟你撞上了,我觉得也是命数,后来你做的这般厉害,我就更觉得是命数了。”

张行笑了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其实,那日与白有思言语,张行几乎把帮内主要人物抱怨了一遍,但有几个人却一直没提,有些是真的就遗忘了,比如牛达,这个人从才能到品质完全被徐世英给遮蔽住了,只是因为一些事情,算他张大龙头心腹,所以在帮内还算有独特的生态位罢了;还有的是白有思早就见过不知道多少次、认识很清楚,没必要提的,比如雄伯南;还有些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或者比较难评价的,比如贾越。

贾越当然算是可以信任的心腹,且不说这年头的乡党本身是一种牢固关系,何况还是所谓旧日相识,更重要的是此人不是来路不明,而是战场上俘虏过来的降人,是以俘虏的身份顺理成章加入的。

可这个人,明显有些闷葫芦过头了。

不是不说话,甚至一开始也跟其他人有些争端,是带着一点表现欲的,可问题在于越往后,就越沉默,偏偏做事情的执行力还是妥当的,这就让人有些心虚。

尤其是张行心知肚明,自己这个“旧识”,有点名不副实。

现在,对方给了一个说不上怎么样,但最起码算是理由的宗教理由,考虑到北地荡魔卫出了名的神权色彩,倒是让张行稍微放了点心。

只能说,事情是在糊弄着,人是在敷衍着,没几个让张行省心的。

唯独经过与白有思的一会,恢复了点状态的张行现在非常确定,那就是今年夏日的这场雨水中,感觉到局势艰难,觉得什么人都不省心的肯定不止他张行一个人。

东都的皇叔肯定难,不用想都知道他肯定难的厉害,难的抠脚的那种,春日罢耕的事情还没完呢,组建个部队跟要饭一样到处求人,前线部队直接跑了,韩引弓这种玩意都跟他讨价还价,算什么帝国两极之一的皇家大宗师?

大厦将倾,独木来撑,不难就怪了。

江都的圣人也估计心里拔凉的,不拔凉他跑什么?

而且跑到他以为可以安稳享受下半辈子的江都也没安稳成……老婆被人抢了又放回来,宰执和督公被人公开行刑,內侍和宫人还有家具宝贝被人抢的精光,到处都在叛乱,税收不上来,军队不听招呼,不难吗?

估计夜里时不时的又得惊醒,然后百思不得其解,为啥自己就落到这个份上了呢?不就是杀光了兄弟,流放了一堆侄子,砍了几个外甥和女婿,屠了几家功臣吗?哦,还顺便让上千万老百姓家破人亡。

可这么算什么啊?全天下为什么不能体谅一下他这个陆上至尊呢?为啥都要造反啊?!

太原的英国公也难,亲闺女都不服他还不难?而且大宗师是那么好证的吗?证不了是不是要去拉拢那两位?可大宗师是那么好拉拢的吗?时机啥时候到啊?

这要是南坡的张夫子和太白峰的老道士一门心思不动摇,曹皇叔一柱擎天个二十年不变怎么办,还要不要反?难道要坐视天命流逝,反而是小儿辈趁机成事?

至于说剩下的什么幽州、河间、徐州、江都的几位大将军和总管,什么河北东境的其他几十家义军,什么各地的地方官,什么东都江都的官吏,什么江东的八大家余孽,河北、晋地的世族,江淮的帮会,蜀地的坞堡,荆襄的商会,塞外的巫族,三一正教和真火教和荡魔卫,北地的地方领主,南岭西山的部落,外加全天下的老百姓,也都肯定难。

这都不用想的。

因为这一年,注定是整个世道从经济到政治到社会组织,全面走向崩塌的一年……之前所谓的一半土崩、一半瓦解,经过一年左右的酝酿和相互作用,最终导致了整个大厦全方位的土崩瓦解,马上就要进入一个崩解的最高潮。

这种情况下,全天下谁还能快活不成?

你东夷能快活?不说你们内斗,大魏垮了,你也要经济危机好不好?

那怎么办呢?

就看谁熬得住了,看谁能勇敢的面对困难,解决困难了。

“你说什么?谁反了?”

梁山上的军寨内,再度拥兵至此的大魏东境行军总管张须果目瞪口呆,堂堂凝丹修为,居然直接从座中跳了起来。

这不怪他失态,实际上,整个军寨大堂上,尚留下的七八位齐鲁子弟兵的核心,全都类似反应,有的人干脆呆住了。

“左孝友反了。”前齐郡都尉、现任中郎将樊虎顿了一下,重新认真报告。“你升任通守后,朝廷委任来的郡丞,左孝友反了……郡城直接没了,好多官吏、士卒家眷被俘虏,我家在城外的寨子也没了,这是我妹子梨花亲自骑马过来送的信。”

军寨大堂上,张须果沉默了好一阵子,却还是不能理解:“可他为什么要反啊?怎么就被李枢给说动了呢?”

“我觉得,他像是来上任之前就准备反了,然后正好因为调任落到我们郡中,然后跟李枢搭上了线,凑一起罢了。”樊虎板着脸,几乎毫无感情因素的转述着。“因为一朝发动后,立即又有个姓左的,带着上万人从琅琊那边杀了过来,跟他一起呼应……明显是早有准备。”

张须果叹了口气,坐了回去,这个答案似乎让他有些释然。

但马上,他又立即浑身紧绷起来,继续来问:“有没有别的情报?左孝友在郡中除了拿下郡城,其余进展如何?”

樊虎摇了摇头:“只是我妹子逃过来时带来的一点大略情报,然后我跟着猜的,具体情况还要等几日,等信使抵达才行。”

张须果点点头,周围也有些骚动。

“这事不能让下面知道。”张须果反应过来,立即吩咐。

军中多位核心,立即俯首称是,骚动也顺便压了下去……这位又何尝不是威信日重呢?居然连老巢直接被端了,都能拿捏的住。

只不过,这种事端,实在是匪夷所思,前面打仗,后面直接腹心开花,估计李枢都没想到有这种好事。

可事情又要反过来说,非要纠结,也好像没什么纠结的……造反、造反、造反,东境、河北最甚,江淮、江东次之,荆襄、晋地也在乱,上上下下哪里不反?

靖安台出身的郡守都可以弃官造反,关陇仲姓更是早三年前就反过了,如今对面还有个余孽……一个郡丞,据说是彭城郡的豪强之家,挨着琅琊那边的,反了又算什么?

只是这么一想,这大魏到底能不能保得住呢?最起码在东境这里,它到底值不值的保?

所谓忠臣孝子,到底做下去又有什么意思?被那个李枢当成猴子耍吗?

实际上,就在这些人里面,已经有人想到了……不说别的,若无张须果,此间怕是一半人都也早成了反贼,哪里能陪着他当什么忠臣孝子呢?

也就是个鱼白枚,年轻无知,整日嚷嚷着这类话罢了,三十里外的平陆城里,那位东都来的张太守怕是都不喊的。

甚至,不算这些,周围城池和军寨中的所谓齐鲁子弟兵,如今也有快三成是招降来的反贼了。

“没什么好说的。”张须果又坐了数息,平稳了思绪后,才重新开口,却是凛然吩咐。“让张太守来,也让你妹子梨花来,先通报情况,然后一面侦察一面让军中收拾行李,准备回师平叛……”

这当然是题中应有之意。

就这样,李枢再一次成功挠其后,张须果严密封锁消息,只说是有逆贼左氏从琅琊郡那里袭扰,下令撤军。

然而这一次,大概是因为连续三次被李枢成功调度,军中士气低落,怨言四起。

这让张须果几乎头皮发麻,如此军心,若是回去知道了郡城都没了,指不定还能不能作战呢!

这还不算。

三日后,五月初一这一天,随着济水畔的一场不大的夏雨如期而至,部队来到济北、鲁郡、东平郡三郡交界的宿城,稍作汇合整备,哨骑与信使也如预料中那般纷至沓来,然后被早有准备的张须果在东面、南面、北面的各处路口提前截住。

果然,信使们带来了一大堆坏消息。

比如说,左孝友控制了郡城后,整个齐郡几乎齐齐爆发,很多小豪强都举起了旗帜呼应左孝友,周围的盗匪、义军也都蜂拥而入……局面有全线崩坏的趋势。

原因不用看那些檄文,张须果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首先,是他在齐郡征发了太多子弟兵,并将很多官吏带在军中,导致了内部空虚。

其次,是左孝友以郡丞身份造反后轻易控制了郡城,使得些许留守部队和军事布置沦为了笑柄,这是腹心开花。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是他得到东都、江都共同认可和嘉奖后,行事主动,从去年开始,就常年在外作战,成为东境行军总管后更是肆无忌惮。

虽说基本上有胜无败,可为了奖励士卒、转运粮草、维持军队,不免要造成了财力物力人力的空耗。而与此同时,鲁郡和济北又被贼人扫荡过,齐郡也多次被入侵,庄稼被践踏,牛羊牲畜被掠夺,这使得些许因为放粮而获取的本地民心,渐渐又失效。

说白了,就是他须果和自己手上这支部队孤悬在东境,得不到江都和东都实质性的支援,导致了齐郡不堪重负。

这件事情,张须果内心一清二楚,而且他之所以一定要去跟李枢作战,跟黜龙帮作战,本身就是为了这一点……他跟曹皇叔那里是有沟通的,曹皇叔也希望他能抵达汲郡或者荥阳郡,得到物资和兵员的补充,然后以他张总管为核心,建立一支强大的、精锐的野战部队。

张须果和曹皇叔是在双向奔赴。

只可惜,中间隔了个黜龙帮,而且形势恶化的太快了。

“齐郡的形势太糟糕了。”

再也按捺不住的高层争吵中,许久没吭声的张须果忽然开口了,引得所有人齐齐来看,也显得堂外的雨水声陡然明显了起来。“我估计部队到达边境后,就要全郡沦陷……”

“依总管的意思,难道不救了吗?”樊虎抢在自己冲动的弟弟之前开了口……刚才他弟弟樊豹因为家中庄寨失陷,已经喊出了要自家率军先行回去的话。

“总管哪里是这个意思?”鱼白枚愤愤然相抗。

“要不要我先回去,想法子先杀了左孝友?”同样没吭声的张长恭忽然在面具后发了声。

“可以吗?”鱼白枚精神一振。

“不行。”刚刚被任命的空头郡丞贾务根赶紧出言提醒。“左孝友到底个大户人家出身,而且做过官,又是这次造反的领袖,他在,郡中虽然要反、要乱,却不会大乱;他忽然死了,反而会彻底坏掉,彻底乱掉,到时候上上下下的家眷反而要落难……”

“不是不能杀,但得等我们回去。”樊虎也叹了口气。

张长恭立即会意颔首。

“可若是这般……”樊豹冷笑一声。“接下来消息还瞒得住吗?万一等到回去前,全郡就都没了,然后士卒在路上一哄而散怎么办?”

“再聚起来便是,除了三成降兵,其余全是齐鲁子弟。”鱼白枚愈发不耐。

“再聚起来又有什么用?”樊豹继续冷笑。“再来第三次打郓城?然后李枢再找谁在身后造反,或者去打齐郡?齐郡还能经历折腾?你看外面雨水,眼下是不大,可五月雨已经算是开始了,接下来后勤有多艰难,你们不知道?”

包括鱼白枚在内,所有人都没有做出驳斥,大家或是忧愁,或是讪讪,局面似乎僵住了。

但就在这时,之前说了一句话就被打断的张须果忽然在座中继续发问:“那你们觉得,郓城这个时候是不是已经知道齐郡的情况了呢?”

“这是自然。”贾务根叹了口气。“便此事不是李枢所为,此时也必然晓得,而且会添油加柴。”

张须果缓缓点头,然后继续缓缓来问,言辞清晰有力:“那你们觉得,郓城此时会放松下来吗?”

堂中陡然一静,只剩下五月雨沙沙作响,似乎尚未太急。

PS:晚安

(本章完)

第232章 擐甲行(15)

细雨中,一道淡紫色的流光从空中划过,落在了巨野泽东北侧重新收束的济水河口外,却正是黜龙帮的第一高手紫面天王雄伯南了。

其人来到此处,不顾下面齐鲁官军的慌张,寻得几个高处,稍微在雨中打量一二,眼看着没有成丹和凝丹高手出现,便抢了一匹马,立即顺着济水向东进发。沿途所见,济水上往来不断、遮盖严密的物资船舶颇多,两岸的官军士卒也不少,甚至有些拥堵,待到济水上的汶水入河口处,更是看到了一个巨大的凭河而立的中转军营。

双方前后直接打了半年,此番在郓城断断续续的对峙也有数月,雄伯南自然知道,这是齐鲁官军的后勤中枢,进攻时便从这里转运物资,以往撤退时要从这里转回,他跟张长恭在此地不知道纠缠过多少回。

今日,雄天王也例行在此停了一下,果然,很快便有一道白光从军营中腾跃而起,却没有主动靠近,而是远远监视,并有弩兵不顾雨水,纷纷聚集。

见此情状,雄伯南立即晓得,这大概是鱼白枚或者樊虎在此负责转运断后,然后也懒得与对方照面示威,只是稍作犹豫,却是先往前方三条物资兵马转道路中选了最近的一条,也是偏南通向鲁郡的平陆方向过去。

抵达平陆,此地兵马是有一些的,但非常少,雄伯南转了一圈,并未得到想见之人,便干脆立即抽身,复又往北面而去。

这一次,他果然在三郡交界处的宿城外撞上了张长恭,二人例行缠斗不休,而很快,当这位带着侦察人物的黜龙帮大头领在游斗中看到宿城周边各个军寨明显空泛不少后,便也不再计较,而是立即折回。

至于挂了鲁郡郡守名号的张长恭,大概是为了保障部队后路安全,一路追着对方到了已经开始涨水的巨野泽边上,方才折返。

然而,他先回到宿城,却居然又骑马折回了汶水入济水口的那个中转大营……所谓平白绕了一个大圈子。

“如何?”

出乎意料,进入大营内部的一个侧帐,这里不光是一个之前雄伯南以为的鱼白枚在此等候,包括张须果在内,几乎所有齐鲁官军核心俱在此处,而最先来问的,自然是最性急的鱼白枚。

“应该没有察觉,只以为我原本就在宿城,也应该以为其他人都已经撤的更远了。”面具后的张长恭似乎气定神闲,但看向坐在那里的张须果时,不免语气急促了一些。“总管,我送雄伯南到巨野泽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开始涨水了,很多狭窄巷道都已经消失。”

“不光是这里下雨,上游也在下雨,所以水涨的特别快。”张须果没有开口,倒是贾务根叹了口气,接了一句话后继续来看张须果。“我估计明日就能绕开那些沼泽、岛屿,直通城下……总管,怎么办?”

“咱们的船只到了多少?”张须果平静来问,却问了一个之前已经问过数遍的问题。“假若此时突袭,能载多少人?”

果然,张须果的计策是死中求活,先行反扑,拿下郓城,再论其他。

“五千。”贾务根重复了一遍。“三日后济水其他地方的船只凑过来,能有七千运力。”

“军心可还稳定?”张大总管继续追问。

“一日差过一日。”樊虎有一说一。“那几个降将已经察觉到不妥了,开始旁敲侧击了。”

“可以告诉他们,齐郡造反的消息是假的,这一次收到李枢拉拢的贼人恰好投了我们,我们准备将计就计……”张须果想了一下,认真以对。“但不要说具体计划。”

樊虎点了下头。

“所以,总管还是不准备提前发动吗?”鱼白枚也有些不安起来。

毕竟,眼下这个情势是,偷袭的渠道已经显现,似乎已经可以发动,而与此同时,每晚一日都会在各方各面承受越来越大的压力,很可能会造成计划的夭折。

当然,越早突袭,郓城那里的严整程度就会越高,兵力也会越多,反扑的成功率也就越低,这也是事实。

“再等三日,五月初六日出击。”张须果顶着巨大压力,重申了一遍原计划。“五月初六出兵!水陆并发!”

众人不再言语。

接下来,便是在细雨中煎熬。

不过,齐鲁官军终究没有到五月初六……五月初五日,郓城的黜龙军便率先忍耐不住,开始尝试收复城镇,伸展手脚了,非但梁山军寨被拔,甚至几个大头领还各自出兵,分别往寿张、范县等周边地区伸手,其中一路乃是伤愈复出的单通海与程知理,率五千众,赫然往平陆方向而来。

很显然,他们必然是知道了齐郡的情况,甚至晓得具体情形,知道齐鲁官军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后方困境,所以有了占便宜主动出击的底气。

这个时候,就不是你想比拼定力就能比拼的情况了。

“樊虎。”

五月间,雨水依然断断续续下个不停,好像这几日没有任何变化一样,但事到如今,张须果反而坦然。“我只带六千人走,剩下人都给你和樊豹,迎面对着程知理和单通海打过去……如果败了,就退回到这里努力撑住,胜了却不要追的太快。”

“喏!”樊虎眼皮跳了一下,却是立即拱手应声。

“张郡守。”张须果复又来看张长恭。“请你即刻出动,不要走巨野泽水路,而是走陆路,顺着樊将军和单通海这条交锋线路一路迎上去,速速寻到雄伯南,纠缠住他……不到最后时候,不要让他意识到我们的真正杀招。”

戴着面具的张长恭沉默俯首。

一言既定,上下本该振作,但不知为何,却反而有些沉闷之态。

很显然,大家都在想,胜了之后又该如何?

不还得回头收拾齐郡的烂摊子吗?

收拾完了以后,是不是还要继续向西,但这个过程中,齐郡还要遭几次殃?

没完没了是吗?

心心念念之间,张须果收起心思,扶着腰中佩刀站起身来,扫视了一圈众人,平静下达了最后一个军令:“出兵。”

众将强打精神,轰然称喏。

五月初五,一般而言,这一天要么热的可怕,要么因为下雨,闷热潮湿的厉害……高温和雨水,再南方一点因为梅子正好成熟就叫梅雨季节了,便是河南河北这里也要讲一个尽量少淋雨,以预防疾病的意思。

但也可能正在因为如此,郓城这里的黜龙军反而大肆出兵,以图在连绵雨水造成不可逆影响之前。尽量扩大一点控制区,获得一点所谓战略态势。

李枢原本是反对的。

他对于这些头领、大头领们的心态很清楚,无外乎就是一种索求地盘、人口、军资的豪强本能,手里没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坐不安稳。但实际上,因为张须果部队明显更出色的战斗力,以及开战以来的多次胜利压制,这种临时性的扩张并没有任何意义。

除非双方分出胜负,要么张须果死了、这支官军强兵散了,要么是郓城丢了、黜龙军一败涂地,否则双方很难有实质性的进展。

但李枢依然没有反对和干涉。

原因有两个,一个是随着整体局势的变差,他不愿意真的得罪这些大头领、头领们,包括之前收拢的单通海旧部,也都还回去了;另外一个,是张行白衣破敌的讯息传了过来,此消彼长,他也希望这里稍微好看一点,最起码营造出运筹帷幄,将张须果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大态势。

某种意义上来说,张行那晚对李枢的点评其实一点都没错。

对这两人来说,对黜龙帮的一些操弄,很有点心照不宣的意思。

写完了一封信,交给杜才干,叮嘱了几句,李枢难得大下午的便躺了下去,然后听着窗外雨声酣眠一时,梦想自然交汇。

梦中,黜龙帮似乎很轻松便击败了张须果、韩引弓,成功贯穿了东境,继而引得江淮河北群起呼应,成为天下再难忽视的一股大势力,也成为义军实际领袖。

这时候,大魏彻底无法坐视,决定抢在黜龙帮起事前出手,三位大宗师齐至。

而出乎意料的是,梦中的张行居然没有逃跑,反而说动了已经成了宗师的白有思和司马正反水,并引来了伍氏兄弟,五名年轻高手与三大宗师决战,白有思先死,太白峰老道士道心失守,直接撤走,随即张老夫子坚持不下天人五衰,最后居然是曹皇叔拼了命才杀尽了剩下所有人。

但他逃回洛阳后,却不得不面对已经崩塌的黑塔,不过一月便死于地分。

这时候,自己打起为张行报仇的旗号,西下东都,居有河北、东境,而白有思父亲白横秋也西进关中,却因为与太白峰老道士计较女儿之死,弄得元气大伤。

最后,双方决战潼关至于东都一线,自家一战而胜,抵定大势,祖帝唐皇未竟之功业也在眼前……

可是,也就是梦到此处,随着一股带着水汽的热浪不期而至,李枢却在一个背后黏糊糊的翻身后睁开了眼睛,然后开始自我反省。

没错,多年逃亡生涯,和更早之前一场轰轰烈烈却又猝然失败的经历,使得难得做个美梦的李大龙头刚一睁眼,就视此梦为一种警醒。

哪来这么多时运?

凭什么这么顺利?

为什么都是对手自相残杀,自家坐享成功?

要知道,一个不小心,一个判断失误,一次决断不够果决或选择不够明智,很可能便是自己死掉,让其他人得利。

一定要活下去,当然活下去是为了成大事!

一定要成大事!

正反省着呢,身后又一股带着水汽的热浪从窗外涌来,这让李枢四肢有些酸软无力,他知道这是水涨起来之后的巨野泽混合着熏熏然南风带来的必然……非常让人难以忍受,估计要再下五六天的雨,热气过去,才能好转,但到时候又会有蚊虫滋生,墙壁发霉。

一念至此,李枢便稍微放出了点真气,以作遮蔽,欲再行睡去。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些怪异的声音。

似乎是有人在争吵,又似乎是巨野泽方向有什么呼声,还似乎只是波浪与风声。

李枢难得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理性战胜了惰性,很快挣扎着起身,准备出去看一看……这个时候,还只是下午。

出得门来,来到院中,便迎面撞上了慌慌张张的心腹头领房彦朗。

后者更是开门见山:“李公,大事不好,官军来了!已经破了城防!”

李枢懵了一下,是真的懵了一下,然后强作镇定,不慌不忙来问:“官军从哪里来?有多少人?几位头领今日上午刚刚出去收复失地,便是来,也是他们先退回来吧?为何没有其他方向传讯?何况齐郡那个样子,张须果真能放着不管吗?”

“自水上来!自巨野泽对面来!”房彦朗就在雨中奋力一跺脚,然后面色焦急,直接伸手往南面一指。“自南面来!虽然旗号不显,但来的肯定是官军!至于数量,此时哪里探的清楚?!大龙头,速速决断!”

李枢目瞪口呆,然后整个人陷入到了一种极致的恐惧中,因为这一瞬间,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然后产生了一个巨大的误判——那就是司马正,或者韩引弓率领徐州大营的兵马从南面过来,并选择了巨野泽水涨这个战机进行了水路突袭。

这真不怪李枢脑洞大,而是说之前他跟张行讨论过许多次战事,都认为存在这种可能性,而且一旦发生就是最棘手的一种结果。

只要徐州的精锐部队愿意跟张须果的齐鲁子弟兵合流,一群乌合之众聚起的黜龙帮根本不可能是对手。

张李二人甚至商议过,如果司马正或者韩引弓这么干,他们干脆要放弃郓城和济阴,一路退到大河,准备靠着河北和东境的互不统属,尽量保存核心部队的。

甚至,徐世英和牛达的部属,本就在此。

而现在,魏军自南面水上来,岂不正应此事?岂不让人顿生惶恐?岂不让人神驰魂散?

“怎么办?”房彦朗焦急来问。“李公,诸位大头领都不在,雄天王也不在,城中只有七八千兵……”

李枢脑子蒙蒙的回过神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却是想起之前的梦来,心中更生起一股怪异来。

“李公!”另一个心腹杜才干此时也狼狈自雨中跑来。“快做决断!官军趁着涨水突然来袭,直接逼近城下,城中士卒多在躲雨,根本猝不及防……现在雨还下着,诸位领军的头领又都不在,该如何调度,又该如何反扑?还有,程知理和单通海也是刚刚送来急报,说他们遭遇到了齐鲁军在路上的反扑,正在济水北岸酣战……雄天王也在梁山遇到了张长恭!”

“弃城!”听到后面两句,李枢一个激灵,几乎是脱口而对。

房杜二人一时愕然,但旋即沉默不语。

“事不可为,不要浪送性命,先弃城,集合部队自南面离开!”李枢既下了决心,言语反而通畅,甚至恳切起来。“发出信使,让诸位头领向西走,一起往范县汇集……顺着大河且战且退,往东郡方向退!这个时候再不走,不光是咱们,整个东线部队,都要被包饺子的!”

房杜二人没有反对,反而齐齐拱手,然后立即去做。

非要说有什么心思,无外乎是觉得,这一天终于到了。

谁让两个大龙头都是悲观主义者呢?或者说,除了东境本土的豪强们,这些外来的有见识的人,哪个不是悲观主义者呢?

都等着这一天呢。

就这样,黜龙军慌乱抛弃城池,仓促撤退,街巷混乱不堪。

而刚刚登上南面城墙的官军先锋鱼白枚却有些难以置信……这是因为齐郡子弟兵在这次突袭中已经非常疲敝了。下着雨,巨野泽里的水流急缓不定,航道也乱,一路上不知道翻了几艘船,又有几艘船搁浅,多少士卒被冲走,又或者被迫等在孤岛和沼泽中等候救援,剩下的人奋力划船过来的,早已经前后脱节,而且几乎人人疲惫。

这个时候,虽然借着郓城没有防备,突袭成功,可兵力本来就有限的鱼白枚还在突破南墙后,第一时间下令偃旗息鼓。乃是指望着一面稍作休息,一面等待后援,甚至有等待黜龙军反扑时,就地埋伏突袭反扑的意思。

但是,好多船只还在巨鹿泽里打圈呢,张须果都还没有上城呢,几个月内最难缠的对手居然就这么不战而逃了?

这仗打的也太顺利了。

莫非,张总管果真是应时救世之人?大魏果真有救?

心思驳杂,但不耽误鱼白枚回过神后,毫不犹豫,乃是一面向后回报,催促身后诸将和张须果速速登城,一面打起旗号,亲自率部属出击,以图迅速接管城池。

就这样,大约两三刻钟后,正在城南雨幕中仓促整理部队,试图做到最好逃亡效果的李枢忽然一抬头,然后整个人愣在了当场,甚至双手发抖,恨不能一刀剁了自己……因为他清晰的看到,刚刚接管了南城城墙的官军从中,赫然举起了一面熟悉的“鱼”字旗。

这意味着,来者根本不是徐州强敌,只不过是张须果的部队。

而张须果既然选择偷袭,必然是仓促之下的一搏,军队数量、质量和此时的状态,必然都很差劲,尤其是这厮还分兵去应对了雄伯南、单通海和程知理……所以黜龙军未必不能靠着顽强固守与及时反扑守下去。

但他李大龙头却轻易因为一时之恐惧与动摇,而放弃了这座济水之咽喉,东线之首府。

“李公。”

似乎意识到什么的又一位大头领,出身名门的祖臣彦上前拽了下李枢的衣袖。“事到如今,多想无益,赶紧走吧!”

雨水中,李枢回头看了眼一只脚上鞋子都无的祖臣彦,面无表情点点头,甚至动身前不忘让人取一双新鞋子给祖臣彦换上。

当日无言。

接下来三日,在梁山汇集的黜龙军意外发现,郓城内并没有过多增援,而樊虎率领的主力部队也在脱离战斗后居然顺着济水迅速东进,折回齐郡方向,并没有夹击之态。

这让他们稍微燃起了一点希望,在雄伯南和张长恭实际上兑子的情况下,开始集中优势兵力,尝试反扑,但一连四五日,却始终难以造成突破,反倒是雨水的影响越来越明显,使得局势变得越来越糟糕起来。

到了五月十四日,黜龙军军心沮丧到了一定份上,部队正式选择东撤,乃是退到了范县。

而也就是同一天,位于西线的张行接到了明显迟缓的东线骤变军情汇报……但他也来不及表达什么了,因为刚刚完成南线布置,也就是自家兼并孟氏义军控制汴水以北,梁郡官军控制虞城,內侍军重归砀县的布置后,他几乎是同时接到了一个让整个西线局势也彻底扭转的军情汇报。

具体来说,就是韩引弓忽然动了。

一万五千之众分为前后两军,正式离开了萧县,一万之众在南,显然要转换后勤路线,转而倚靠淮右盟的涣水补给线;五千之众偏北,直接顺着汴水南岸往刚刚易手的砀县而来。

这一次,没有人敢说吃下这五千兵了,因为对方两军靠得太近了,而且上一次的大胜,反而让上上下下意识到了东都骁士和关西屯军的强悍。

当然,最重要的是原因是,郓城忽然莫名失守了,东线那里什么情况,会不会一败涂地,都不清楚,这使得西线这里根本不敢有任何动作。

五月十七日,没有等到白有思折返,甚至始终都没有见到态度暧昧王振的张行被迫匆匆折回济阴。

这个时候,东线反扑不成,被迫撤到范县的情报也已经抵达,济阴城内,则也已经乱做一团……信使不断往来四面,而汇集在此的帮中留守中高层则展开了激烈而混乱的争论,所有人都在喝骂东线的无能,但所有人争来争去却也都无法达成一个共识……恐慌和混乱,开始重新蔓延。

便是之前稍微振作的张行,此时也有些沮丧和无力,因为到此为止,最起码辛苦重塑的汴水防线已经彻底无效。

之前数月辛苦,沦为泡影。

什么兼并了孟氏义军,什么引梁郡官吏抵达接手虞城,所有的小手段此时都显得可笑起来。

实际上,张行比谁都清楚,如果官军进一步追来,要不要放弃济阴城都成了必须要考虑的现实问题了。

这是一件从心理很难让人接受的事情,尤其是西线以较为劣势的留守兵力还做得比较出色表现的时候,那就更加如此。

“张大宣张护法的住处现在在哪里?”

五月雨水中,开了一日会后,意识到自己已经无法从绝大多数帮内高层那里获得有效建议的张行刚刚回到郡府后院,便想到了一人。

“搬出去了,在郡府旁边的吏员公房,寻了个住处。”雨水中的阎庆同样狼狈,这时候,几乎人人狼狈。

张行点点头,示意对方带路。

二人连口茶都不喝,便去寻张世昭。

然而,冒雨来到张世昭住处,不及呼喊通知,张行便直接闯入,但仅仅是进来瞅了一眼,他复又当场愣住,因为张世昭他娘的居然在收拾行李,包袱皮都打好了!

一瞬间,张行便理解曹操为什么要杀杨修了。

但是,理解归理解,张大龙头却终究是没有杀了对方,只是与对方相对干笑了一声,各自露出大白牙来,然后便负手离开,而且脚步从容。

俨然是不愿意在此人面前,输了阵仗和脸面。

李枢已经败了,韩引弓随时抵达,黜龙帮乌合之众难以达成共识,张世昭不可靠,那张行回到自己住处后,理所当然的开始寄托于自己新的法宝上,也就是拿出纸笔来,开始尝试做最后的总结和分析。

不过,说是总结和分析,也不过就是在表层上算一算一些浅显的东西。

首先,到这个时候,招兵已经来不及了,所以要从兵力上分析,还剩下多少人:

西线原本总的部队,包括什么张金树的军法巡视队伍,包括地方治安部队,是两万人,但此番南下招降和兼并了五六千人,加上芒砀山的四五千人,约有三万。

东线原本有三万五六,但这次失利后,应该还有三万人……当然,这个数字是包括五千众的蒲台军,和数字不定的巨野泽水匪的。

东西线加一起是五万五六人,符合张行之前与杜破阵会盟时的言语,只是此消彼长罢了。

而官军是韩引弓一万五千人,自东线的南面来,已经逼近砀县;张须果的兵比较多,应该在控制了济北、鲁郡,并大肆招降后,扩充到了总数三万出头。

加一起是四万五千人。

数字上来说,似乎还是黜龙军较多,但考虑到战力,应该是持平。

但张行刚刚写下一个等号,便立即意识到还是不对,因为黜龙军的很多部队是依附在地方上的,一旦退却,部队肯定会自然减员,但不退却又似乎不可能,因为反过来没法集中兵力应对大魏官军。

而且,蒲台军和芒砀山因为半独立性质与地理位置的缘故,实际作战时,很难起到作用。

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黜龙军的部队其实已经在纸面上跟官军差不离了,甚至稍差了,实际战斗力也已经落于明显下风。

考虑到军心士气,尤其是东线在正面战场上根本没有打赢过张须果那个老革,说不得实际战力对比还有继续走低,甚至一路崩塌的意思。

其次,还必须要计算修为高手的对比,因为一旦高手层面出现缺口,很可能会造成战略上的缺口,继而引发战力上的连番崩塌:

最上面的成丹高手似乎是兑子的,因为白有思来了,跟徐州司马正是兑掉的,而张长恭和雄伯南更是已经在东线纠缠了快半年。

而凝丹高手呢,这是一个很麻烦的事情,因为算不清楚。

且说,从大魏三征失利、黜龙帮造反为两个节点来看,天下人,包括黜龙帮内部和主要对抗的齐鲁官军那里,明显出现了龙蛇起陆的姿态,很多原本就有资质的将领卷入大势后纷纷起势,以至于每月都有谁可能凝丹的传闻过来,张行自己都是传闻之一,而他也的确处在一个不尴不尬的诡异状态,许久没有动弹,但也说不定随时会凝丹。

而且,张行又没法像在西线这里搞直接统计,只能说,将这些可能的凝丹和准凝丹高手做个罗列。

其中,官军那里,韩引弓、张须果、鱼白枚、樊虎,都应该算是凝丹高手。

自家这里,类似的人有徐世英、单通海、程知理、王叔勇,自己勉强算半个,李枢情况不明,也算半个……五对四,似乎是占了点便宜。

但实际上,韩引弓军中有没有其他凝丹高手?

不知道。

韩引弓有没有突破到成丹?

不知道。

附近的郡国地方官里,有没有类似鱼白枚那种最近突破的高手?

也不知道。

东都会不会临时派遣高阶战力增援?

还不知道。

但是,这些个不知道放在一起,反而可以从基本的逻辑上推出来一个结果来,那就是不可能哪个问题,答案都是否定的。

所以,这里基本上算是打平。

换言之,最基本的战力,现在应该是官军稍微强大一点,且军队战力应该有一点很清晰明显的优势,只是还没到那种让彻底让人感到没法打的地步。

可与此同时,局势是在往坏了走的。

张行叹了口气,在纸上重新画了个圈,正是在白有思和司马正的名字上,司马正有一定概率不会出徐州,这样的话,思思就会成为一个突破点……这是他眼下能想到的,唯一一个突出点。

正想着呢,门外雨声中,忽然有熟悉的亲卫高声通报:“龙头,张大宣护法求见。”

张行微微一愣,倒是没有甩脸色,而是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主动开了门,果然,立在廊下远端的张世昭拢着手,干笑了一声,低头走了过来。

二人入得屋内,各自坐下,却又都觉得无语,因为之前那一幕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当然了,两个人都是不要脸的,片刻后,张行便主动恳切来问:“张护法找我有什么见教吗?”

“有的。”张世昭瞥了一眼桌子上倒盖着的纸张,捻须凛然以对。“我听说了局势,又见到张龙头似乎有些失措……觉得有两件事情还是有必要给张龙头做个提醒。”

“阁下请讲。”张行也立即强打精神来对。

“其一,不管张龙头要做什么,若是不速速说服东线李枢和其他那些头领,恐怕都是无稽,因为一旦他们自己垮下来,或者定了什么决心,伱便是再想做些什么,恐怕都只是个笑话。”张世昭诚恳以对。

而张行也眯了眼睛,他听懂了对方的隐藏含义——这个局面再想做事情,必须要东西两线合力。

“其二,”张世昭继续从容来讲。“韩引弓一直不动,之前麻祜兵败了也没及时来动,此时忽然动,是无法排除他是在呼应张须果的。”

张行当场失笑,便欲反问对方,韩引弓怎么可能跟张须果尿到一个壶里去?他们若是想合作,早一个月便立于不败之地了,他张世昭张护法也早就收拾好行李了。

然而,话到嘴边张行反而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严肃的问题:“阁下是说,因为张须果取得了突破,打开了局面,所以促使了曹皇叔跟韩引弓达成了妥协?”

“还有麻祜兵败的事情,应该也起到了一定作用。”张世昭立即捻须颔首。

而张行居然无法驳斥,他甚至已经替东都和韩引弓想到了一种妥协方案——比如说,五千东都骁士做先锋,推进向北,与张须果汇合,韩引弓率一万关西屯军北上,确保那五千人与张须果汇合后,就可以带着自己一万人回潼关老巢之类的。

完全有可能如此。

见到张行醒悟,张世昭犹豫了一下,大概是收拾行李被当场捉住这件事情委实有些不好意思,所以再度开口提醒:

“这件事情其实很容易验证,看接下来几天,有没有其他方向的朝廷力量做呼应,因为曹皇叔肯定想尽全力剿灭黜龙帮的;再看看,韩引弓是不是急着北上,而张须果是不是急着西进……便一目了然。”

张行当然晓得如此。

五月十八日,砀县再度落入官军手中,而与上次不同,五千官军兵不血刃控制砀县后,即刻冒着雨水北上虞城,兵锋直指汴水。

十九日,梁郡官兵没有任何抵触反应,曹汪仿佛早就有所预料一般,这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张行让出虞城之事,属于自作聪明了。

而转换到涣水补给通道的韩引弓也没有停滞多久,也很快便带兵北上,并于同日包围了涣水通道上的下邑。

下邑城中的內侍军立即尝试与韩引弓做交涉,却被韩引弓连连拒绝,其人态度强硬,只许城内裸身出降,这让內侍军上下心惊肉跳,惶恐不安。

二十日,雨水稍停,最起码济阴这里是暂时停了的,而两个最严肃的消息,分别于下午和晚间抵达。

一个来自于东线,李枢派杜才干亲自送来文书,告知了樊虎去而复返与郓城张须果合流,很有可能会主动来攻的消息,而且他让杜才干私下告诉张行,他已经做好了放弃东平郡,撤回东郡的准备,也让张行尽量做好准备。

这就是要彻底放弃根据地的意思了。

只不过是按照原计划放弃而已。

而这日晚间,刚刚回到汲郡澶渊的牛达亲自折返回了济阴,面见了张行。

“当真吗?”饶是张行早有心理准备,饶是觉得还有白有思可以倚仗,但此时面对着这个消息,依然心脏乱跳。

“当真。”

牛达面色苍白。“屈突达去而复返,出现在了汲郡,正在洛口仓整备……这是郡中多条线索分别传回验证的消息。”

“有多少人?”

张行勉力来问,只觉得口干舌燥。

“一万。”牛达回复干脆。“都是东都过来的。”

“知道了。”张行面色不变,似乎也只能如此说了。“你赶紧回去,必要时带着船只撤到南岸,随时联系……顺便把这件事情亲自告知徐大郎,让他心里也有谱。”

牛达似乎还想问些什么,但想了想,却只是一拱手,便转身离去了。

人一走,张行便猛地长呼了一口气出来。

事到如今,官军在东都的协调下多路围剿已经毋须多言了。但是,曹皇叔在自己那么艰难的情况下,还舍得把近乎于战略预备队一样存在的屈突达和一万兵马给扔出来,准备参与围剿,达成三面包围的态势,甚至不走荥阳而走河北,明显已经猜到黜龙帮可能要逃到河北,靠着大河反复的情况,却还是让张大龙头有些心里发虚,手脚发软。

难道真要孤身而走,去做几年侠客吗?

想到这里,张行几乎有学张世昭那般偷偷收拾行李的冲动。而片刻后,他真的起身翻腾了起了床头小柜,并从中摸出了一个已经许久没有动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罗盘。

借着烛光,张行可以看到,罗盘上的字迹依旧清晰无误。而这提醒着他,是时候问一问自己的内心,做出一个选择来了。

但是犹豫了片刻,他又把罗盘放了回去。

这倒不是说他忘记了那句口令。

而是说,张行很确定,听到消息的白有思应该很快会回来,甚至随时会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希望等自己的女侠回来之后,再做决断。

他相信白有思,相信对方的强大与本心,他渴望与对方一起共同作出决断,渴望与对方一起走向一条共同的道路。

如果要失败,就一起失败,如果要成为英雄,就一起成为英雄。

PS:大家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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