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击碎虚伪的神像(二合一)

南方燃起冲天的大火,北方的光芒刺眼如太阳。爆炸的气浪从密林深处席卷而出,聚落周边的居民们险些栽倒。有眼尖的人看到光中冲出一个血色的人影,像垃圾一样被暴风吹在地上。而不祥的光芒仍在,一只只泥浆荧尸自林中走出,无声地粉碎人们心中的希望。

“是末日啊。”绝望的居民说。“末日到了。”

好不容易提起些许的信心,因接连的异变而磨灭了。一部分人小声哭喊,而更多的人因冲击而呆愣着,不知所措。这时候武装修士们反而出现了,大力摇晃着小钟似的铃铛。大巫师阿达里不知何时站在屋顶上,向迷茫的人们微笑。

“祈祷吧。颂唱我的名字。”阿达里庄严地说,“如此一来灾厄就会远离,尔等将得到平安。”

于是许多人照做了。像是拼命去抓救命的稻草一样,在原地跪下祈祷。“阿达里。”“阿达里……”“请救救我们,伟大的阿达里!”他们的祈求如此卑微,如弱民祈求神的恩赐。而引发灾难的罪魁祸首就混在荧尸中,堂而皇之地接受众人的祈祷。

但这怎么可能呢?大巫师阿达里不正在和楚衡空战斗吗?是的,这不过是用遗物制造的虚伪的幻象,用于击溃审判日计划的釜底抽薪……而真正的阿达里站立在聚落的北部,注视着废墟中满是伤痕累累的人形。

“我就夸赞你一句吧,毕竟你如我预料的一样采取了措施。”大巫师冷笑,“只不过,粗暴愚钝得不像样!”

鲜血淋漓的手掌按住碎石,摇摇晃晃的,像是下一秒就将倒下一样,重伤的楚衡空站起。他的右手因高温灼伤而发黑,焦化的伤口处露出森森白骨,触手上细小的伤痕累积,银色的血液流淌。左腹部的贯穿伤、在先前交手中碎裂的骨骼,以及现在也在蚕食生命的猛毒……数不清的不利积累在杀手的身上,但他还活着,从先前的爆炸中存活下来。

在尸爆前楚衡空紧急跃向高空,凭最后一丝力气远离了爆炸中心。他的确因精神攻击而无法操控身体了,但身体本身可以自主行动。这就是他在战前准备的防范措施,用三天时间锻炼出的条件反射,一旦高速行动中的自己突然停下,就立刻以跳跃方式远离战局。

这对策听上去荒谬至极,但能够玩命控制身体的巧手,就有能力使用如此疯狂的战斗方式。

然而,仅仅是逃过了必死的一击,战局不会因此而逆转。与凄惨的杀手相对,阿达里毫发无损,状态近乎完全。楚衡空使劲挤出笑容,盯着远处模糊扭曲的轮廓:“站在那里做什么?惧怕被人看到丑恶的真容吗?”

但是阿达里以手杖敲击地面,一只泥浆荧尸随之融化,如液态的衣物一样包裹住大巫师的身体,这样一来无论他与寻常的荧尸看不出差别。楚衡空这样的好手能分辨出差异,但是寻常的民众做不到。他连这种细微处的疏漏都想到了。

“所以我才说,愚钝得不像样。”

阿达里漠然地下达命令,随他而来的泥浆荧尸分散跃出,像贪图血肉的发光的虫。无奈之下楚衡空再度后撤,他挥舞伤痕累累的触手,像鞭子一样逼退荧尸的包围。但是被抽打到的荧尸发出亮光,再度爆炸!

轰!轰!轰!又连续三次爆炸发生,楚衡空被气浪炸飞,他接连撞破两栋建筑,落到了深根聚落的广场上。这里建着大巫师阿达里的铜像。广场外有群聚的住民正围绕幻影祈祷,看到荧尸爆炸的光芒后,他们发狂似得感谢大巫师的护佑。

阿达里维持着足够的距离,不让楚衡空有任何靠近自己的机会。他得意地笑着,声音弱到极点,他知道仅有听觉发达的巧手才能听见自己的话。

“你应该趁机藏到建筑物内躲藏,可我知道你做不到。因为不想误伤无辜啊……而正是这份自以为是的傲慢,决定了你的死!”阿达里不屑地笑着,轻蔑与他为敌的杀手,轻蔑身在沼地的所有人。

此时再没有地方躲藏了,杀手倒在废墟中,泥浆荧尸向他逼近。楚衡空奋力甩出触手,即使在这种时刻他也没有放弃,还仍旧想着反击。可毒素完全损害了他的感知,触手向着空无一物的侧方抽去,临死前的反扑没有击溃哪怕一个敌人。泥浆荧尸蜂拥而上,集群的尸爆即将开始。

刺目的光如剑般射出,掠过众人的双眼!

那光不是尸爆的前兆,荧尸们的速度还没有如此快速。那光来自闪亮的车灯,深蓝色的越野车咆哮着撞破围墙冲入敌阵,过快的速度令荧尸沦为车轮下的泥浆。驾驶座的车门大开着,一只瘦弱的手将触手死死握住。

“上车!”解安声音嘶哑。

楚衡空鼓动最后的力气收缩触手,在爆炸前一刻登上越野车。尸堆的爆炸将车子轰飞到天上!大巫师完全想错了,楚衡空不做躲藏是为了主动暴露自己的方位。他必须在开阔地将动静闹得足够大,其他人才有办法找到他。

反应过来的阿达里发出愤怒的咆哮声,越野车落地后颠簸不停,楚衡空躺在副驾驶上哈哈大笑。解安手忙脚乱地关上车门,一手开车一手握着药杵,声音发颤:“笑!都要死了还你妈笑!”

“快死了……才该笑……”楚衡空止不住咳嗽,然而眼中带着快意,“其他人呢?”

“姬怀素在和喷火怪物战斗,其他队员去搬救兵了。”解安的腿不停打颤,他松开方向盘使劲打自己的腿,但握药杵的手仍在臼中动作,一刻不停,“你要撑住!随便说点什么别闭眼!”

楚衡空还在笑,笑得虚弱又丑陋,他脸上的肌肉都快要失去控制了,死亡正在降临。“怎么是你来。”他完全没听见解安的话,还在继续没说完的话题,“太冒险。”

“要拼命还轮不到你。”解安紧咬牙关,“这是老子的黄金……是老子的药!!”

他才是最想要黄金的人啊,不仅仅是为了救姬求峰。黄金是他和父亲的约定,是他这辈子活着的意义。现在大家都在拼死拼活就他一个人躲在后面,这叫什么狗屁的尽力了?

这里是属于他的战场,跟杀手与骑士都没有关系,他解安才是最该去赌命的一个!

越野车在城内横冲直撞,像一只悍勇的猛兽。他踩着油门未曾放开,用单手娴熟地挂挡,每每在极限时刻改变方向,越野车将泥浆荧尸远远甩开,却没有伤到一个路上的平民。他的车技神乎其神,因为他也是质点一的基石,哪怕天赋再弱,操控道具与器械的力量也刻进了他的血。

但解安的面色反而越发沉重了,后视镜中光芒退去,一个人形却逐渐放大。那是亲自追来的阿达里!他再度服下药物刺激体内的毒物,双腿关节反曲变化为形似虫足的丑恶结构。那异化的躯体给予了他极强的爆发力,他的速度比越野车还要更快。阿达里每一步踏出都在路面上留下深深的足印,重音如同丧钟不断逼近!

“真他妈怪物。你是个屁的基石!”解安大骂。

他最后一次锤下药杵,而后将其与药臼一同推进楚衡空的怀里。楚衡空不再说话了。解安没法松懈,他猛打方向盘想要转弯甩脱追兵,但是阿达里投掷出数根紫色的毒针。那针刺如同猝毒的子弹,刺破了轮胎穿透了车身,也深深扎入了解安的手与肺部。

他一下觉得无法呼吸了,视野不断摇晃,像是地震了一样。后视镜中的大巫师还在靠近。车子即将停转。他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索性挂倒挡加速,反过来撞向后方的阿达里!

阿达里轻巧地跃起,翻过车辆上方,再度投掷毒针。解安的垂死挣扎没有用处,歪斜着驶出一段距离后越野车爆炸。阿达里站在远方,欣赏愚者们的死亡。

“阿达里。”“阿达里……”“阿达里!”

愚民们仍在祈祷,向幻影高呼他的名字。大巫师平伸双手,享受着崇拜带来的全能感。这就是闹剧的落幕,正如桑嘉被驱逐到穷乡僻壤,正如亚历克斯被放逐到中庭,与他为敌者终将败北,如同神为敌者的宿命。

沼泽人人信奉神明,然而所谓偶像不过是愚者眼中的幻影。在这片自欺欺人的土地上,唯有主宰人心的支配者方有资格被称作神明。支配的神明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大巫师阿达里!

然而在这本应尽情享受的时候,阿达里的眼中浮现出惊色。他看到火光中浮现出黑色的轮廓,在爆炸造成的废墟中央,鲜血淋漓的杀手站起。

“多谢。”楚衡空低声说,“我好多了。”

他吞下最后一口药,体内清凉的气息流转。视野清晰,方向感固定,扭曲细长的事物回归寻常,光芒重新变为黄色。犹如清泉冲散堆积的淤毒,恶劣的毒素被连根拔出,那奇迹来自于解安一路上拼死制作的灵药,那副沼泽人尽皆知的药方。

治愈邪毒的万灵药。

楚衡空珍重地收起药杵,用触手卷起解安,置于远处。毒针自后方飞来,被他微微侧头避过。

杀手转身,握紧拳头,他的身体因极速而化为乌黑的光。下一个瞬间复仇的重拳撕裂空气,无比沉重的一拳砸进阿达里的面门!

阿达里的视野陷入黑暗,以他的头颅为中心,正圆形的气浪纵向扩散。这一拳的重量沉得惊人,阿达里当场被一拳砸到地上。他的身躯深陷入泥地里!

“你这贱民!!”阿达里怒吼着起身,他的荧尸伪装被当场击破了,那狼狈的真容暴露在空气中。阿达里挥出附有剧毒的手刀,而楚衡空回收右臂,以触手的抽打相迎。凌厉的抽击正中手腕,蕴含毒刺的手刀被完全识破。

阿达里冷静地侧身后退,暗运劲力刺激体内毒物。他看出敌人准备蓄力出拳,这正是再度令其中毒的好时机。可是回收至腰间的右手双指弹出,水弹先一步击中阿达里的肩头。阿达里体表皮肉抽搐,受刺激的毒物破体而出刺出毒牙,却仅仅击碎了水弹。此时楚衡空怒喝着出拳,重拳将毒物砸为肉泥,而后粉碎大巫师的肩胛骨!

阿达里因剧痛而嘶吼,他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不敢置信的迷茫。而楚衡空神色漠然。“不过是小把戏。”

那歹毒的护身术已被完全看破了,归根到底阿达里不是真正的武者,体内毒物的“反击”不过是以类似编程的模式形成的自动防卫机制,只要先一步以试探的攻击触发就能完全破除。身经百战的杀手,不会被这等小把戏迷惑。

现在只能靠实力决定胜负了,用蠹心毒手应对龙乡拳法。阿达里似飞翔般跳起来到屋顶,他要拉开距离消耗敌人的体力。可楚衡空与他同步出现在屋顶,他们的速度不相上下。两人在深根聚落中奔走、跳跃、用空手战斗的技艺削减敌人的体力。一回合……十回合……三十回合!

阿达里使出侧身回旋踢,他的迎面骨上长出刀锋般的骨刺,楚衡空以完全相同的回旋踢反击。踢击交互的时刻,骨骼折断的碎裂声响起,阿达里的右腿被当场踢断!

这才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力量上两人不相上下,速度与反射神经上阿达里还要更占优势,可是在最关键的技艺上,两人的差别犹如天与地。花费十年欺瞒人心的骗徒,怎可能在拳脚上战胜身经百战的杀手!

阿达里的右腿弯向不自然的方向,他在屋顶上狼狈地滚动。楚衡空立刻上前追击,但毫无征兆地,两人之间升起青色的火墙。

是那个礼帽男人的手段,感知到阿达里陷入不利,他便出手改变战局。而青火不止存在于一处,楚衡空感到背后传来惊人的热度。在身后五米之处,火焰变成凶残的巨型鸟头啄向他的后背,那火鸟足有汽车大小,速度却快如子弹,这时纵使是楚衡空也必须放弃追击,否则他就会被烈火穿透心脏。

可楚衡空没有回避,他奋力跳起越过青色的火墙。在火鸟追击而至的刹那间,金色的光盾浮现在杀手背后,挡下了必死的追击。

片刻后黑色的剑风斩裂火鸟,姬怀素落在满是火星的废墟中。她背对着楚衡空扛起巨剑,吐出灼热的呼吸。

“不会让其他人干扰你的战场。就这样干掉他!”

“——交给我。”

于是楚衡空飞跃炽热的火墙,另一侧阿达里勉强站起,向半空中的杀手出直指心脏的叩打。而楚衡空借助高度优势以踵落应对,他的鞋跟捣毁了阿达里的手掌,将大巫师从屋顶踢落。

同一时刻,数声枪响打破了祈祷。阿达里的幻影被子弹洞穿消失,而武装修士们也被愤怒的队员们打倒。但这一行动没有引起人们的暴动,因为一位老人站在人群中,她是被紧急带来的桑嘉婆婆。

“看吧。”桑嘉婆婆喷出一口烟雾。烟雾在人们的头顶上弥漫开来,其中显露出清晰的影像。那是身负重伤却仍然激战的楚衡空,而与他为敌的丑陋的恶魔,长着一张众人熟悉的脸。

“大巫师……?”“阿达里大人?”“神使大人为什么?”“怎么会?”人群因过强的冲击力陷入混乱,而桑嘉婆婆将手杖高高举起。

“因为大巫师阿达里,就是带来光毒的人。”她说。

现场几乎陷入了疯狂,有人呵斥她妖言惑众,有人因真相而哭喊。但几秒后噪音忽然小了下去,人们看到烟雾中的阿达里举起手杖,他的周围浮现出金色的光。

“少得意忘形了,小子!!!”阿达里怒吼。

他一直紧握着石杖,即使在先前焦灼的战局中也没有放开,因为他要一直对荧尸们下达指令。此刻那单纯的指令起到了效果,分散于都市各处的泥浆荧尸来到战场周边,再度聚集成巨人般的光炬尸堆,那巨型荧尸的体表光芒大作。

它即将爆炸了!光炬尸堆的爆炸足以将三分之一个聚落夷为平地,阿达里宁可令无数冤魂陪葬,也要在这里击杀他的敌人。楚衡空停下脚步,不做逃避,反而直面将要炸裂的尸堆。他为触手戴上蓄力手环。

他的伤口还在渗血,可他像感受不到痛楚一样一般用力回旋身躯,用无防备的背部面对敌人。在爆炸前的一瞬,回转的身躯猛然回正,蓄力手环同时发动,银色的触手如光般击出。

铮!

像是一百根长箭划过天际,像是一千把刀剑同时出鞘,突破大气的轰鸣震撼人们的耳膜。那个瞬间人们看到了银色的圆,那圆自光炬尸堆的中心而起,随音速扩散到体外,尸堆轰然炸裂,化作漫天泥雨!

这正是楚衡空努力修行的成果。以遗物中积蓄的力量作为“燃料”,靠回旋的技艺蓄力,最终以柔韧的鞭完成极速的鞭打。泥浆之躯可挡住穿刺斩击,却防不住电闪雷鸣。疾如雷电的鞭打将冲击力传导到每一个方向,均匀扩散的力量在同一时刻爆发,将原本无惧物理攻击的荧尸粉碎。

这正是借助触手的柔韧性完成的绝技。雷鞭!

尸堆已毁,尸爆的过程就被直接打断,大巫师最后的一手也失败了。阿达里果断抽身撤离,他接连跳向后方,借助尸堆解体时的浩大阵势隐藏自己。他还可以等待下一次机会,培育十年的民心不会轻易被粉碎,只要基本盘还在,大巫师就不会死……可他的脚步突然间一停,银色的触手自烟尘中甩出,准确无误地缠住他的脖子。是听声辨位。

阿达里急促地呼吸着,他久违地感受到了恐惧。而那个满面鲜血的男人自尘烟中走出,伤势严重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死掉,然而眼中的暴怒炽热如烈火。

“好好享受吧。”杀手说,“这就是你人生中的,最后一次呼吸!”

触手暴起,阿达里被巨力掀向天空。那一刹那他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在之地,这里是深根聚落中央的广场,他的正下方是自己的铜像。楚衡空使出浑身劲力,将大巫师砸向下方。他在铜像上撞出丑陋的凹陷,他被砸在铜像的基座上。

突如其来的撞击榨干了大巫师肺部的空气,他像搁浅的鱼一样张嘴,但是无法呼吸。因为杀手的铁拳已经到了。楚衡空一个箭步上前,紧握的重拳正砸中阿达里的腹部,巨力让他身后的铜像一齐颤抖!

“住手……!住……”阿达里惊恐地尖叫,“你不可……冒犯……神……!”

他拼命自体内逼出毒针,想要以毒物逼退楚衡空的攻击。但是杀手一步不退,将那剧毒正面承受住,在自己的鲜血中挥拳。他的拳速越来越快,但一发沉重过一发,那拳头击碎了大巫师用于防身的石杖,击碎了阿达里体内的种种毒物,让这丑恶的男人吐尽所有的空气,让他吐出歹毒的血。

强横的劲力传递至阿达里的身后,让那座伟大的铜像裂痕密布。楚衡空怒喝发声,他将右臂如挽弓般后拉,用尽浑身气力击出终结的一击。打出钢铁般的拳!

这一拳击穿了阿达里的心脏,击溃了那座摇摇欲坠的铜像。在众目睽睽之下,击碎虚伪的神明!

阿达里的上半身爆散为紫色的血肉,淹没在铜像崩坏后形成的废墟中。楚衡空吐了口血,他满不在乎地擦了下嘴角,从赶来的队员手中接过自己的大衣披上。

“任务完成。”他说。

(本章完)

第38章 沉于沼地的黄金

礼帽男人遥望聚落中心,他听到了那声石破天惊的震响,那是信仰粉碎的声音。

“生前是个胆怯懦弱的男人,死的时候倒很声势浩大啊。”礼帽男人说,“也算圆了你的神明梦。”

他吹灭指尖的火苗,低低压下礼帽。他的周边已不存在灰以外的颜色了,住房、草木、虫鸟……曾有的一切都被烈火焚为飞灰,仅余灰烬。

“彼此都有要做的事情,不如这次就到此为止吧?”礼帽男人微笑,“让我们在下一次的战场尽情厮杀。”

姬怀素一言不发,看着他踩着火苗离去。她有心想将这神秘的男人彻底留下,但她心里明白现在不是时候。打了这么久都没分出胜负,敌方绝非简单角色,而楚衡空和解安都生死未卜……

同伴要紧。

她无言转身,飞奔向聚落内的战场。广场周围被围得水泄不通,但桑嘉婆婆示意众人让出一条通路。姬怀素跑到铜像废墟下时,楚衡空刚好扶着解安站起。他们身上都开着洞,奄奄一息得好像在比谁先断气。

“都还有气。”楚衡空说,“还能行。”

“别扯淡了!”姬怀素急得跺脚。队员们手忙脚乱地将两人送上越野车,那是之前去接桑嘉婆婆的载具。她又一次坐上驾驶座,想掉头去往升龙船停泊的码头。

“去找黄金。”解安的声音虚弱,“夜长梦多。”

姬怀素沉默了片刻,狠狠踩下油门,越野车一路狂奔向聚落外的密林。楚衡空把上衣撕成布条给自己和解安包扎伤口,普通人此时早已失去意识了,也多亏他们都是升变者,纵使最弱的解安此时也还勉强能行。

“药效很好,你确实能行。”杀手淡然地说。

“你他妈闭嘴吧。”解安嘴唇发青,“你刚吃完药不说话了,我以为你被我毒死了。”

“草。”尽管现在气氛烂到极点,姬怀素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楚衡空单手捂着脸无声发笑,一笑起来就扯动了伤口,一阵呲牙咧嘴的疼。

解安身上带着很多草药,原本是为了测试药性而带的“对照组”,没料到成了新万灵药的素材。阿达里也同样没料到这点,他仔细算计了整场战斗过程,偏偏没想到人尽皆知的药。

“坚持住,快到了。”姬怀素说。

他们沿破道一路上行,花卉的颜色逐渐多彩,先是有火般浓烈的红,再有天空般澄澈的蓝,而后灿烂的金花领着各色奇珍异草冒出,小山顶部赫然一片花海。放眼沼泽也找不到比这更漂亮的地方了,花海正中伫立着青铜色的教堂,教堂后就是全碧泽区最丰富的药草田。

可是药草田中点缀着一抹金色。那金色舔舐药草的茎与叶,随着风势摇曳蹁跹,在田野中尽情舞动。

那是培育荧尸的毒液。污浊生命的光。

他们忽然发现自己遗漏了致命的一点。阿达里也是个高超的药师,解安能想到的事情,他也一样能够想到。而这就是大巫师的后手,在他死后才将从地狱传出的,歹毒的嘲笑。

姬怀素奋不顾身地冲入光毒,抓起视野中能看到的任何一株药草。楚衡空紧跟在她的身后,用触手拔起那些稍远于毒液的植物。他们抢救出的药材能将车辆的后座塞满,可终究绝大部分药物都被光毒淹没,变成发光的腐物。

山下人头涌动,察觉到异状的人们试图登山,被队员们呵斥拦截。楚衡空将那些完好的药一一递到解安面前,这时他也急了:“这个是不是?”

“那很普通。”解安说。

姬怀素翻出另一个怪样的东西:“这个像娃娃的!”“只是长烂了。”

“我挖出一个很像土豆的。”“那就是土豆。”

……

他们把幸存的所有药草都给解安看了一遍,一无所获。解安的脸已经惨白如纸张,他的血渗透了坐垫的皮革。小山坡上吹着湿热的风,花瓣在空中打着转。姬怀素捂着脸,深深吸气。楚衡空虚弱地靠在车上。

解安挣扎着站起身来下车,他蹒跚着走向毒沼,声音嘶哑得听不清楚。

“你们先休息。我再找找。”

解安将牙咬得死死的,眼睛几乎都红透了。楚衡空不想再看下去,他甩出触手将解安拽回。

“想想其他法子。那里没东西了。”

“有黄金。”解安怔怔地说,“黄金就在光毒里。”

楚衡空提高声音:“我说了那里没东西了。”

“那里必须有!!”解安发了疯一般大吼,声音因重伤而虚弱,仿佛从骨髓里挤出来的一样,“怎么可以没有?!我们找了那么久,它不能被荧尸啃掉!!!”

他没有办法接受,任谁都没办法接受这样的现实。那是足足寻觅了二十年的珍宝,那早就不仅仅是一个药方一条人命,而是一个男人痛苦而执着的一生,是他继承自父亲的梦。梦是不该这样结束的啊,哪怕最终被自己的无力葬送。

“你不要钻牛角尖。”楚衡空捏着眉心,“沼地的药草多得是,也不一定就在山上……”

“不可能!”解安近乎歇斯底里,“我早就把所有的药材都买来尝试过了,没有!这里是全城最大的药草田,连这里都没有我还能去哪里找?哪里还有我没见过的药?!”

“就一定是药吗?”姬怀素也急了起来,“可能性很多的啊。会不会是其他植物?那棵树你试过吗?那里的花呢?”

连楚衡空也觉得这话是强词夺理,但他知道这不是道理不道理的问题。如果在这里放弃了就真的结束了,就再也没有之后了。解安的眼睛红得要出血了:“我跟你说了我全试过了!这里就这没有我没见过的——”

他突然停了下来,紧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那里只有湿热的风,黄色花瓣在风中飞舞。

分明毒液正腐蚀花海,风中的花瓣依然自如。

“……我之前没见过那种花。”解安喃喃自语,“我从没见过。”

他跌跌撞撞地奔跑起来,连伤口也顾不上了,追逐着风跑入花海。楚衡空和姬怀素跑在后面,他们跑入花海中金色最灿烂的地方,明媚的黄花足有手掌大小,花蕊是太阳般的灿金。

解安将个头最大的一株摘下,楚衡空二话不说拿出银眼书,三双眼睛看着空白的书页。

他们看到银色的字迹浮现在纸上。

【不凋花】

【评级:2级】

【产地:森罗秘境-洄龙城】

【效果:二十年一开花,开花前将吸收环境中的思念,开花后的性质随生长过程而定。

当前效果为“增强”与“调和”。】

【思念:众生信仰的神灵啊,请你降下慈悲的赐福。

让贫瘠的沼地重回丰饶,

让白衣的大士平安归来。】

解安紧紧握着那朵金子般的黄花,那么用力却又那么轻柔,好像所有的力量都用于支撑自己不至于死去。泪水在脸上划出泥泞的沟,他一下子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好像要流尽这一生的泪水。

二十年前与父亲失之交臂的黄金,终于在二十年后来到了儿子的手里。

数不清的花瓣在光中旋转,像是一场迷幻的梦境。有那么一个瞬间,楚衡空好像看到了一个白衣的影子,背对着他看不清晰,只似乎在花中微笑,望着男人大哭的背影。

“笑笑吧。”楚衡空说,“好事啊。”

姬怀素抽了抽鼻子,使劲抹着眼睛。赶来的队员喷洒水流,毒液逐渐被控制住,空中的光斑像是蝴蝶飞舞。

解安在哭泣中放声大笑。

·

又三日后,深根聚落。

“节日……”“今有节日,敬请欢笑。”“是庆祝的时候了!”“哦哦神明的免费午餐!”

张灯结彩,笑声连天。艺人们拿着布与木头做成的龙头在街上游行,摊贩分发着打折的小吃与免费茶汤。危害人间的光毒被神使所除,草菅人命的蠹虫阿达里也被戳破了真面目,两件喜事凑在一起,属实值得大家大肆庆祝。

聚落中央用黄线拉起了隔离区,回生部队的队员们用木板车拉来了整整4车流珠,那都是大巫师阿达里友情提供的赞助金额。他们从地上抬起木质的“井盖”,将四车流珠倒入洞中。

在人们期待的目光中,大地颤抖,道道金色纹路浮现,一座白玉砌成的神殿拔地而起,神殿顶部洄龙的雕像神气十足。时隔二十年,第二座疗愈神殿在沼地重现了,中老年人们因此而热泪盈眶,年轻人们没有相关的记忆,只忙着在庆典中高歌跳舞,赞扬洄龙神通广大慈悲为怀。

“这玩意其实是咱们洄龙城的基建你知道不。”解安叼着根牙签,“设备早造好了,秩序不够运作就熄火了沉地底下。等秩序度上来了把流珠一丢按钮一拧,咣当!”

“这不扭蛋机吗。”楚衡空笑。

“您还真说对了,就是!”解安眉飞色舞,“我跟你讲,城里好东西多了去了。以后有的是你享受的~”

姬怀素猛得探头进来:“前面单子都排到20了,后厨加快速度!”

“马上马上!”“好好好。”

解安赶紧猛调饮料,楚衡空手速飞快地装杯封盖,一杯杯深褐色的饮料被触手甩出,由前台的姬怀素送到客人手里。小摊前队伍排成长龙,庆典中人气最旺的就当数这家三人营业的……奶茶店。

喷射行动顺利完成寻金计划圆满收场,悠游尾巴一挥给他们放了足三天的长假。按理来说他们该趁这机会该吃吃该歇歇,但怀素队长心血来潮想开个小摊赚上一笔,而楚衡空随口建议卖奶茶。

于是来自地球的时尚小饮料在沼地火热开售,以一流珠一杯的超平价成为姑娘与小孩们的心头好……

由于洄龙城没有牛,解安用了些植物粉末才勉强调出了酷似牛奶的味道,但沼地人对没加奶的奶茶也不是很在意,反正大家也常吃没有肉的肉,好喝就行了!这长长的队伍直排到原材料耗尽解安叫苦连天才恋恋不舍地散去,姬怀素点了半天流珠,大声宣布道:

“今晚净赚负500流珠!”

“很有学生摆摊的气象啊。”楚衡空赞道,“很青春!”

“青春个屁啊老子都三十二了!胳膊都酸掉!”解安大声抗议。

他们哈哈大笑,跑去夜市里采购一通,买了鸡肉串、种类不明的肉肠和不知为何近期特别流行的臭豆腐,很街溜子地蹲在路边吃着。解安鸡贼地留了些原材料,所以他们还能人手一杯大杯奶茶。

天色已晚,但庆典的热闹劲还没过去,游行才到后半段,一队从中庭调来的精锐部队硬着头皮站在车队中间,举着洄龙神的木雕与“讲卫生懂礼貌树立沼泽好形象”的标语迎接人们的欢呼。领头的是楚衡空的小跟班吕兴,他眼尖瞅见三位街溜子般的上司,摘下头盔疯狂打唇语:“探长!你们立的大功,该你们来!!”

“经不起那热闹,你替班吧。”楚衡空用唇语告诉他。厨子和队长笑成一团。游行队伍散去后,姬怀素长长叹了口气。

“不服你都不行。”她说,“我杀了三个月没能解决沼地的问题,你用三天搞定了。”

“大家的功劳。没你三个月杀出来的地基和解安的药,我有点子也没用。”楚衡空喝了口奶茶,“这事跟太极一样,借力打力。你没法让他们不信,就得让他们信点好的。”

阿达里的势力倒台极快,毕竟三日前许多人亲眼目睹了大巫师的真面目,又有桑嘉婆婆亲自出面为众人背书。于是不出三日就再没人提阿达里的大名,除了少数死忠分子,现在沼地大多数人都信洄龙神。

有了真能治疾病的“龙神赐福”,谁还会去信那死要钱的大巫师呢?

“信仰啊……”姬怀素把吃完的竹签丢进垃圾袋里,望着远去的队伍,“你说我们真有改变什么吗?我觉得他们还是从众又盲目,无非是信仰对象从触手怪物变成洄龙大人。”

“你说得没错,沼地的信仰就和流行一样廉价,或许再过十年人们又会供奉不同的神像。”楚衡空说,“但人们不会忘记万灵药,因而不会忘记净藏大士。唯有拯救苦难的人,才会长久留存在记忆中。”

他们想起了那朵不凋花,于是也都释怀地笑了。解安笑得不太好意思,他先前正盯着小本子出神。本子上写着一副新的药方,正是他重编的新万灵药。

“不一定能普及,我离老爹差得太远。”

“肯定会顺利的,你可是城里最好的药师呀!”男人在他们身后说。

姬求峰头上顶着小蛇,持着那把风骚的纸扇。他从小辈们手里顺了几串吃食,厚着脸皮加入到街溜子的队伍里。

楚衡空见之一笑:“好歹是城主,端着点架子。”

“病要好了,还端什么架子!”姬求峰眉飞色舞。被抢了吃的姬怀素大骂为老不修,跑出去补充弹药了。悠游爬到解安头顶上,使唤着厨子带它去看花。于是街边就剩下两个男人,吃着便宜的小吃,看着灯火中的街景。

姬求峰拿出一颗丹药,圆滚滚的,闪着金光,像一颗发光的流珠。

【娑婆常乐丹】

【评级:5级】

【产地:森罗秘境-洄龙城】

【效果:祓除质点5及以下的外道污染,可短暂隔绝第二深渊之下的外道污染。短时间内增强服用者的所有能力。外道服用时,可起额外祓除效果。】

【思念:尘世非佛国,业身熬悲苦。明心具常乐,娑婆亦净土。】

姬求峰望着丹药,像在看着许久未见的故人。良久后他将丹药收起,呼了口气。

“你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我帮解安做了一丸药,仅此而已。”楚衡空说。

远方的解安正对着几束花挑挑拣拣,动作瞧着比之前沉稳了一些。这个毛毛躁躁的家伙好像到现在才真符合自己的年龄了,或许之前他在自己心里一直是个孩子,活在永无法追上的阴影里。

“我当年想为他谋一条安稳的路子,不求建功立业,但求平平安安。但解安不允许自己那么活,他说就算上不了战场也想为城里尽力……那个时候我就想他和父亲在骨子里是一样的,都是太过骄傲的人,绝不能让自己看不起自己。”

“你也是很骄傲的人不是吗?”楚衡空说,“现在最大的难题解决了。看来之后我们都要暂居二线,看城主大显神威了。”

“暂时不行。”姬求峰微微笑道,“这药太好了,小安只做得出这一颗。我不能辜负你们,要等到最好的时机才能用。”

什么时候才是好时机?先把药服了不是有利无害吗?楚衡空懒得想,他相信姬求峰不会选错。总之一时半会他不会失业了,他们又讨论起很俗的话题,比如之后该怎么涨工资,工资又该用什么付……

而后不一会大家也都回来了,他们说着笑着,走入人群的欢笑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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