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第198章 李二陛下,能不能麻烦您躺平一

第198章 李二陛下,能不能麻烦您躺平一下

大撒币,只是解决钱荒的第一阶段。

这阶段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反正是朝廷做东请大家吃饭。

所以百姓是很愿意接受“纸币”的——反正是白来的,还能用来换粮食吃。

就算换不了粮食,纸对普通百姓来说也不是常见物事,拿来可以教小孩子写写画画,就算擦屁股也横竖不亏。

在这一阶段,纸币与其说是钱,倒更像是粮票。

当然,这种吃大锅饭的情况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根据李明的计划,钱荒处置要推进到第二阶段了——

让老百姓主动接受“纸币”,作为自己商品交易和劳动报酬的支付手段。

让这些花花绿绿的纸张完成第二次飞跃,成为“一般等价物”,达到、甚至取代钱币的流通功能。

这才是解决这轮经济危机的真正重点。

同时也是难点。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老百姓要真正开始承担风险——

朝廷的违约风险。

简单来说就是,万一朝廷翻脸不认人,贬低、甚至否定纸币的价值。

那老百姓的血汗、乃至积蓄,就全打水漂了。

说直白一些,大唐能不能渡过这一劫,就看平时积攒的“人品”怎么样了。

“要坚定普通百姓对朝廷、对衙门的信心,树立货币信用,宣传是关键。

“说理不如讲故事,多写小作文,重点在‘徙木立信、一诺千金’。”

长安报社,李明亲自坐镇指挥,要做好这次舆论攻势。

所有雇员今天不出门采访,全部闷在办公室里,奋笔疾书。

“明哥,长安这边我们还能努把力。但其他州县,可没有报纸这东西啊。”狄仁杰小声说道。

长安报社顾名思义,辐射范围只局限于长安一地。

虽然在辽东和平壤还有分社,但也只涵盖辽东二州、以及高句丽的部分城镇而已。

因为人手紧缺、控制力不足,在广阔的大唐腹地,反而形成了舆论战的空白区域。

“那只能依赖当地府衙的皇榜告示了。”

长孙延嘴上这么说,遣词造句在不经意间,处处透露着对大唐体制的不信任感。

开过比亚迪后再骑回雅迪,是有这种落差感的。

虽然在长安的京官,能用个人能力弥补制度的不足。

但在地方,尤其是偏远州县,能执行成什么样,还真得打个问号。

“此次的目的是解决钱荒,不是改革官制。”李明提醒了一下疑似有点太激进的小伙伴们。

“长安是全国的交易商贸中心,只要长安的情势得到控制,全国的金属价格都能同步回落。

“届时,全国的钱荒就能逐步缓解了。”

一个字,磨。

只要控制住长安,随着时间推移,哈耶克的无形大手迟早会将铜钱、以及其他金属的价格,拨正到原位。

“如果是这样,那我没有别的意见了。”

狄仁杰说道。

李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

说完,马不停蹄地离开西市,回到了他忠实的尚书省。

“殿下。”

房玄龄的书房,此时可谓群贤毕至,宾客盈门。

门下、中书和尚书,三省的中高层官员云集,等待同平章事兼参知政事阁下下达命令。

下达此次钱荒最重要、最关键、也是最难的那个命令。

这些朝廷高官,此时就像刚上科举考场的举子,个个紧张万分。

房玄龄还算淡定,只是咽了口水,道:

“殿下,下命令吧。”

看着他们这幅怂样,李明忍不住就想笑:

“怕什么?就算失败了又能如何?

“大不了回终南山,打游击。”

百官悚然。

…………

次日,一条政令划破了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长安城——

纸币,就是之前朝廷赈济饥民所发放的“粮食兑换券”,正式变成“钱”了。

具体来说,纸币也成为朝廷衙门正式承认的所谓“法定货币”之一,可以用于购买货物、支付薪酬、缴纳罚金等,和铜钱无异!

这消息一出,百姓们陷入了集体的迷茫。

这些花花绿绿的纸张白给他们,那他们当然是要的。

但是,如果要让他们花力气去“挣”那些纸张,那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相比轻飘飘的纸张,还是沉甸甸、亮晶晶的贵金属,拿着更让人踏实。

从汉代流传下来的五铢钱,照样在唐朝的市场上可以流通。

而这些纸张,那就说不好咯。

谁知道朝廷会不会出尔反尔,过一段时间就翻脸不认了?

或者,更隐蔽一点,会不会暗中滥发纸币贬低价值?

毕竟经过隋末的“恶钱”洗礼,上了年纪的城里人,多少对“通货膨胀”是有点概念的。

就算朝廷的信誉值得信赖,那商人呢?

如果商贩不认这纸币,那还是白搭!

然后,百姓们就看到了这条政令的第二条——

东西市商贩,必须无偿接受纸币支付,否则城管——也就是“监市”——有权对他们进行罚款。

商户不认也得认,这让老百姓松了口气。

但还是没有解决第一个关键问题——

朝廷不认,怎么办?

直到他们读到了最后的兜底条款:

朝廷在每个里坊都开设了钱庄,允许将纸币和铜钱以一比一的比例任意兑换,时间、金额不限。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立刻拿起剩余的纸币,争先恐后地冲向钱庄。

趁朝廷刚发布政令的头几天,得赶快兑换。

万一过几天储铜消耗殆尽,朝廷就算想兑换也拿不出更多的铜钱来呢!

几乎是一瞬间,全长安一百零八个里坊,每一处门前都排起了长队。

无一例外,他们都是要用这轻薄的纸币,来换取目前昂贵而稀缺的铜钱的。

用纸换铜,简直是一本万利!

随后的几天之内,随着这条政令沿着驰道向各州县扩散,全国各大中小城市都上演了同样的一幕。

只是,那些州县还没有被李明的报社所渗透,没有被小作文心理按摩。

所以,他们抢兑铜货的浪潮更为疯狂,生怕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而与此同时,朝廷也根据李明的部署,开始向市场大量注入流动性——

说人话就是,大量发行纸币。

通过官吏薪俸、官奴例钱、工匠苦力工钱、朝廷采买花费等形式,尽快将纸币发出去。

力求让这批新发的钱尽快流入市场,先缓解最要命的通货紧缩。

而这样做的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每座钱庄门前,都大排长龙。

绝大部分人在收到纸币以后,都第一时间前来将纸再兑换成铜钱,不惜排上几个时辰的队。

毕竟今天朝廷还能信守承诺。

可眼睛一睁,到了明天呢?

“殿下,各州县府库的铜钱库存已经捉襟见肘,连长安也出现紧缺。”

民部尚书唐俭忧心忡忡地禀报:

“再不暂停兑换,李世绩从绛州调来的那批铜,将全部告罄。我们将无铜可兑!”

“先关了这些钱庄,停了兑换吧。”侯君集粗着喉咙闷声道:

“那些愚民属实可恶,怎么就这么不信任朝廷呢!

“谁敢不用纸币交易,国法从事!”

他试图用有形的手,和市场无形的手掰掰手腕。

“你能把全城的人都抓进牢里么?这才几天,就要把朝廷攒起来的一点脸面全部败光?”

房玄龄对这糙汉子的鲁莽行径嗤之以鼻,转头出了个更阴险的主意:

“殿下何不减少钱庄的伙计,大门只开一办,让兑换的手续变得冗长繁杂,同时减少对外营业时间。

“这样一来,队伍就会排得很长,而且排了队也不一定能排到自己,不耐烦的人自然就会散去,来挤兑的人就少了。”

李明抱着胳膊,气定神闲地听着左膀右臂支招,转头问自己的首席秘书:

“长孙延,你觉得应该如何?”

“我?”长孙延有点卡壳。

首先排除侯君集的答案。

至于房玄龄支的阴招,确实够阴险,长孙延也总觉得好像哪里有问题。

然而,在当下挤兑风潮不减、而朝廷铜库存日益捉襟见肘的情况下,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若是在辽东,断然不会发生此事。

“就算有个别人对纸币有疑问,我们也会尽力说服他们……”

长孙延有些垂头丧气地说。

这才回长安半个月,他已经句句离不开“想当年在辽东”了。

李明拍拍他肩膀:

“长安不是平州那样的小地方,百万人口呢,不可能让你挨家挨户地做说服疏通工作。

“要解决这问题,需要巧劲……”

这时,宫中的宦官来了,呈上了皇帝陛下的信笺。

这几天,李明正在和李二陛下闹别扭。

白天借口上班不回宫,晚饭在立德殿阿娘身边吃,吃完倒头就睡。

不给阿兕子姐姐把他扛回立政殿的机会。

自忖做错事的李二陛下也不好意思硬闯立德殿,只能顺着幺儿的毛往下捋,和他玩起了笔头交流。

这次给李明的信也大抵如此,问了问最近的工作近况。

只是在信的倒数第二段,李二陛下提了一嘴,将士们的军饷已经拖欠一个月了。

在最后一段,李世民又补充道,他完全没有催促李明快点解决经济危机的意思,只是陈述了一下目前的客观情况而已,千万不要因此打乱原本的施政计划。

“父皇也开始担心了,打起了退堂鼓。”

李明一眼就看穿了老李同志这封信的真正意思。

李世民的性格,可以说是均匀地播撒在了三个嫡子身上。

李承乾继承了他的多情,李治继承了他的多虑。

李泰则继承了他说话的弯弯绕绕、遮遮掩掩。

听见陛下的这个态度,房玄龄莫名松了口气:

“那,就以老臣的方法,使用软性的限制措施,来钳制住百姓兑换铜钱的总量?”

侯君集和长孙延都点头同意。

这似乎是当前局势下,最好的办法了。

李明抱着胳膊,却是不答。

房玄龄眉毛微微拧起:

“殿下意下如何?”

“嗯,我有个一个不太一样的点子。”李明说道。

三人精神一震。

当李明殿下有有点子的时候,那是真的能解决问题的。

“给钱庄增派人手,三班倒。

“不论昼夜,十二个时辰随时开放,放开了让老百姓来兑。”

听着辽东点子王出的主意,三人忍不住嘴角抽搐。

…………

当天,当拿到同平章事阁下的新草案时,三省六部爆发了极为激烈的争吵。

同样的争吵又蔓延到了太极宫。

这做法实在太乱来了,放开百姓兑换,这不是生怕国库不空虚么?

就算陛下再怎么放权给李明殿下,有良心的百官也恕难从命。

然而,就在李世民陛下也拿捏不准,准备把李明小老弟叫进宫里问问的时候。

李明已经自说自话地下到每一个钱庄。

被动等待,不是他的风格。

他打算以主办官的身份,亲自给诸位掌柜宣读这份命令,来一个“政令下乡”。

长安城有一百零八个里坊,也就有一百零八个钱庄。

他在侯君集、长孙延的陪护下,一路轻车简从。

这些钱庄门前,无一例外地大排长龙。

在众目睽睽之下,李明越过众人,大摇大摆地往钱庄里钻。

立刻有人认出了他:

“李明!是李明殿下!”

李明的丰功伟绩,经过长安快报的一通吹捧,已经深深刻入了每一个长安人的DNA里。

加上他的外貌太有辨识度了——一个举手投足过于成熟的臭屁小孩。

很难不认识他。

现场立刻热闹起来,欢呼雷动。

一是终于能看见传说中的大名人了,还这么平易近人。

二是,他们也知道,这次赈济的主事人就是李明。

给大家大撒币的大善人,谁不喜欢呢?

加上他在长安施粥时留下的、以及从辽东传来的,近乎“活菩萨”的古怪都市传说。

让大家对他的信任,更甚于对这个朝廷。

“把钱庄里的钱装进木条筐里,给我搭个台子。”李明小声吩咐长孙延。

后者立刻找到了钱庄的掌柜。

掌柜一辈子都没听见这么古怪的请求。

木条框的缝隙较大,虽然不至于让串在一起的铜钱漏出来。

但毫无疑问,对外面排着长队等待兑换的百姓来说,这诱惑力太强了。

他生怕这铜钱一露头,就被暴民抢完了。

但掌柜不敢不从,把钱庄里所剩铜钱的大半,塞进了几个木条筐里,全部搬了出来。

李明大摇大摆地站上了这座用钱搭起来的台子上。

铜钱透过木条的宽大缝隙,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橙黄色,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一个孩子,站在钱堆上。

极具视觉震撼力。

“大家不相信纸币,不相信朝廷,不相信我,生怕铜钱被别人兑完了,自己赶不上趟,所以想快些用纸币兑换铜钱。

“你们的这份担忧,我理解。”

李明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全神贯注。

“不过,如你们所见,铜钱有的是,敞开了兑换。”

李明指了指钱庄的铺面:

“每天从早到晚,半夜也开放兑换。所有窗口全开,一个钱庄不够,我就再开一个钱庄。

“你们想兑多少,就兑多少,应兑尽兑。”

简短地说完,李明便爬下了钱堆,扬长而去。

排队的众人面面相觑。

心里好像响起了一个声音:你个二货,花这么多时间精力在这儿排队干嘛?

就在他们拿捏不定的时候,一个打扮夸张的女人,腰缠一串铜钱就来了,喉咙梆梆响:

“掌柜!我要兑纸币!”

掌柜和伙计们、包括门外排队的人,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她。

大家都用纸换铜钱,怎么来了个傻缺用铜钱换纸?

“我做大买卖的,用铜钱太重了!

“既然这些纸币能当钱用,不用才是傻缺,傻缺才背着一串铜锭跑来跑去,不方便还容易被抢!”

那大姐大着嗓门嘟嘟囔囔的,撂下铜钱,扬长而去。

看着那女人消失的背影,排着队的众人更觉得自己像傻缺了。

如果纸币真的能买到东西。

如果朝廷真的有数不完的铜钱,随时随地放开了任由大家兑换。

那这些纸片,不就等于是真钱了吗?

反正都是随意使用,都是能购买商品服务。

和铜钱、米绵之类,有什么区别?

不就是一个标志、一个代币么?

“队伍这么长,我明天再来。”

“就是就是,反正钱庄还有那么多钱,不差这么一两天。”

“我先用纸币去市场买菜,反正朝廷规定必须得收,剩下有多的再来兑换。”

“还兑换啥啊兑?你不觉得铜钱太重吗?纸多轻便啊。”

大家伙忽然没有了抢兑铜钱的气势和理由。

毕竟,朝廷可以不信。

但李明殿下的话,大家还是愿意相信的。

意识到朝廷有充足的铜钱作为准备,可以满足所有人的兑换需求以后。

百姓对纸币的信心自然而然地就膨胀了起来。

信心一足,安全感有了,恐慌自然消弭,大家反而不想兑换了。

于是,在钱庄掌柜的目瞪口呆中,排队抢兑铜钱的人群,竟渐渐散去。

…………

在钱庄一旁,阴暗的角落。

“演技还是有些浮夸,得亏大家不容易注意到你的人,只看得见你出场时腰缠的几贯钱。”

李明对着刚才那兑换纸币的女人,就是一通评头论足。

虽然经过乔装打扮,但还能看出一些端倪。

这个“积极响应国家政策”的女人,正是李明的心腹细作,胡三娘。

她的作用也很直白,就是来当托的。

胡三娘听得极为专注认真。

而侯君集和长孙延,则忍不住捂脸。

论鬼点子,真没人比得过李明殿下。

演戏、演说、请托,什么小伎俩花招都使了出来。

老实巴交的长安市民,哪见识过这个啊!

随便一忽悠就被劝退了。

从结果上来看,效果拔群。

“我们收拾收拾,赶紧接着去下一个钱庄。”

李明点评完毕,便吩咐侯君集、长孙延和胡三娘:

“就这么照葫芦画瓢,每一个都演一遍。”

这几日,李明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辗转在长安的一百零八个里坊、以及东西两市之间。

在每一个钱庄门前,都表演了刚才那一出话剧。

而每一个目击者,都迫不及待地将这一幕分享给身边的亲友。

很快,这股“纸币也是币”的认识,就迅速席卷了整座长安城。

并随着往来的商贸,逐渐向全大唐扩散。

…………

太极宫两仪殿,听到消息的李二陛下,都快气得发疯了。

“什么?!李明那厮真的这么干了?

“真的放开所有钱庄,不舍昼夜,对百姓予求予取,随便让他们兑换宝贵的铜钱?!”

李世民差一点就又要在小朝会上拍案而起了。

禀报此事的大司空长孙无忌,也被陛下的反应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低头道:

“确系如此……”

“可门下省呢?门下省不是把这条政令封驳了吗?刘侍郎!”

李世民质问黄门侍郎刘洎:

“你在干什么?你为什么不阻止同平章事?!”

刘洎一脸茫然:

“同平章事并未向门下省……下发此条命令啊……”

“他绕过了门下省?!”

李世民一怔,嘴里喃喃。

(本章完)

207.第199章 李二:皇帝是这么当的,朕教你

第199章 李二:皇帝是这么当的,朕教你

李世民很快额头暴起青筋,厉声质问其他人:

“那其他衙门呢?没有门下省的批准,你们也敢执行这条荒腔走板的政令?!”

在健康饮食暴降血压以后,老李已经很少这么发火了。

或者说,至少很少在朝会这样的公开场合如此大发雷霆。

这次他实在忍不住了。

因为李明的这番胡搞乱搞,同时动了他的两块逆鳞:

第一,军队欠饷。

第二,文官失控。

这尼玛,文武两道皆失,这还算什么皇帝?

李世民觉得,自己睡了一觉,小儿子就悄默声地给他半夜升了官儿。

升职成太上皇了。

“陛下,我等委实不知。”

中书令杨师道、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同时表示,不道啊,同平章事李明殿下也绕过了他们。

最后,还是一齐参与此事的侯君集主动汇报,以免被扣上“知情不报”的帽子:

“启禀陛下,同平章事亲自走访了每一个钱庄,将开库放钱的命令亲口交代给了所有的钱庄掌柜,以致于此。”

李世民听得眼皮直跳。

跳过文官系统直达基层,这做法可以说是相当“李明”了。

没有中间商赚差价。

他好像一下子泄了气,重重地靠坐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表彰道:

“君集,你很好,观察得够仔细……”

同平章事就和我同乘一匹马,我观察能不仔细么……侯君集和同党的杨师道、房玄龄交换了一个眼神,静静退下。

事已至此,该怎么办?

“应该即刻关闭钱庄,停止兑换!”

岑文本率先站出来支招。

长孙无忌表示反对:

“覆水难收,如此一来一回,民间怎么想?再发生一次民变怎么办?

“应该使用策略,徐而图之!”

两边立刻吵得不可开交。

有主张立即关停钱庄、及时割肉止损的,有主张徐徐推进、一个一个慢慢关的。

不过主旨都是一样的——官府花真金白银,来兑换老百姓手里的纸币,这种愚蠢行为应该停止。

至于李明的十四奸党,则出奇地安静,没有人支招。

大概是自己也感到心虚了吧。

李世民坐在龙榻上,焦躁地弹着手指。

他猛然发现,自己正骑虎难下的境地。

如果关停兑换,等于宣告钱荒处理彻底失败,纸币信用彻底破产,前期的那一串表演全部都是行为艺术。

如果不关停兑换,官府储藏的铜钱终有尽时,到时候还是纸币沦为废纸。

归根结底,纸币的本质,实质上是让百姓和朝廷共进退。

这何其难也!

寄希望于这个虚无缥缈的理想,不啻于缘木求鱼!

“朕真傻,真的……

“朕怎么会将大权交付于那乳臭儿,让他放手一搏……”

李世民把肠子都悔青了。

这倒也不能怪他摇摆不定。

李明确实常常出奇招,而也几乎每次都能收获奇效。

然而这一次,李明押注押得太大了。

他押的是整个大唐的国运!

在他横插一脚之前,“经济危机”只限于长安和大唐的其他城市。

虽然遍布全国,声量很大,但李世民知道,这还不至于伤筋动骨。

因为城市人口只占大唐总人口的两成不到。

全国大部分人都住在农村,正纳闷地看着城里人表演着行为艺术呢。

然而,李明这么一番骚操作,把军队的军饷都给赌了进去。

这就要动摇国本了!

再穷不能穷军队,如果把军饷全扔进去,也不能泛起一点水花、缓解钱荒,导致军队哗变。

那大唐可就真药丸了!

奶奶的,那乳臭儿总不至于为了和朕怄气,把国家都葬送吧!

“错就错在动用军饷,朕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李世民万分懊悔。

但世上没有后悔药。

作为一把手,不是在那怨天尤人的时候。

而是要迅速做决策,先解决最迫在眉睫的问题。

“全国各地府库,可还有多余的铜?铜钱、铜矿、铜器,均可。”李世民打断了群臣的口水仗。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军饷给补上,稳住军队。

民部尚书唐俭答道:

“还是有的。臣已下令各地仓曹盘点铜铁库存,同时下令长安各钱庄,每日清点铜钱库存。”

老唐办事还是牢靠的,不愧是当年能独创东突厥营地的能臣……李世民心里轻松了一些,问道:

“长安还剩多少铜钱?”

唐俭沉吟了一会儿:

“前一日的库存铜钱,得到次日上午才能清点汇总完成。臣一早就上朝了,那时候报告还没呈上来。”

“不妨事。”李世民大手一挥:

“现在就让宦官去你的书房取,朕可以等。”

尚书省离两仪殿不远,库存清单立刻就取来了。

李世民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问:

“截至前一日,长安各钱庄还剩多少铜钱?”

这数字非常重要,直接关系到要从何地向京城输送多少铜钱。

也关系到长安的老百姓还有多少天会爆炸。

他生怕听见一句“储铜不多矣”的噩耗。

其他大臣也同样紧张,全神贯注地聆听着唐俭的金口玉言。

仿佛他才是大理寺卿,正在给在座的诸公宣判似的。

“昨日库存铜钱还剩余……咦?”

唐俭看见了数字,不禁揉了揉眼睛,眯着眼又仔细看了一边又一遍。

“还剩多少?”

李世民不由得向前身体微微向前倾,握紧了扶手。

“还剩……”唐俭舔了舔嘴唇,似乎自己也不是很相信这个数字:

“还剩约二十万贯现钱,比昨天还多了五千贯。”

多了五千贯,五千贯,贯……

李世民听闻后的第一反应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每天十二时辰完全开放兑换,怎么库存铜钱还越来越多了?

“是不是盘点盘错了?”有人问。

唐俭翻着账册,仔细检查明细条目,摇头道:

“一大半的钱庄库存都比昨天有所增加,盘错也只会一两家,不可能这么多掌柜都输错了吧?”

“咳咳。”一直没吱声的房玄龄提醒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老百姓拿出家里窖藏的铜钱,来换取纸币呢?”

李世民的眉毛拧成了川字型。

如果真是如此,那不就说明老百姓已经认可纸币的流通价值,钱荒就已经解决一大半了?

只要等铜铁价格跌回原位,这次经济危机就结束了?

可天下哪有这么反常识的事情?

明明放开了,百姓反而不来抢兑了?

“也许正是因为朝廷摆出了应兑尽兑的态度,才争取到了百姓的信任,真正建立起了货币信用吧。”

房玄龄捋着山羊胡说道:

“如果纸币和铜钱一样具有价值,那大家肯定还是倾向于使用纸币的。

“毕竟,纸多轻便啊。”

李明的意图,房玄龄等十四党人自然是能理解的。

但理论毕竟是理论。

在民部尚书唐俭用数据支撑之前,大家都不敢吭声。

怕打脸。

而等到有数据支撑后,房玄龄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出来事后诸葛亮了。

“还能这样?”

李世民觉得这道理在意料之外,可细细一想,又在情理之中。

铜钱越少,就越放开纸币与铜钱的兑换;越放开兑换,百姓的信心就越高;信心越高,就越用铜钱兑换纸币;越兑换,铜钱就越多。

所以铜钱越少,铜钱越多。

嗯,很合理。

“那家伙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李世民有种非常魔幻现实的感觉。

他单知道人性的复杂,因此治理之中处处小心翼翼。

但没想到人性能这么复杂,这么反直觉!

更没想到,李明竟能将人性洞察得如此透彻,甚至还反手利用这些特性,忽悠……不,劝导人们,将纸也视为了财帛!

而群臣要考虑的就简单多了。

他们只需要庆幸就行了。

因为,他们都看到了成功解决经济危机的曙光。

大唐又将回到正轨。

“不,这才一天,还不能过早地下定论。”

李世民还是很谨慎的:

“还得再过几天,以观后效。

“外地的铜,也得继续往京中输送,优先保证军饷的供应。”

算是给儿子胡来的行径套一层保险。

…………

之后的发展,基本如同李明的预判。

除了最初几天发生了恐慌性抢兑,在李明来回走穴的现场表演、展示了朝廷的充足弹药以后。

老百姓的恐慌逐渐消弭。

这一方法被朝廷毫无保留地推广全国,也收到了近乎神奇的疗效。

在朝廷展现了足够的真诚以后,百姓也向朝廷表现了足够的信任。

不但不挤兑铜钱了,甚至还有许多人主动上交铜钱,兑换得纸币,以便于交易。

加上市场商贩在行政命令下,统一开始接受纸币支付。

民间对这些纸张的信任,迅速积累了起来。

跟着唐朝发达的商业活动,纸币开始遍布大唐的大街小巷,在全国范围内进一步推广开来。

而随着纸币的应用越多,市场对铜钱的需求就越少。

铜钱的相对价值开始松动,再窖藏囤积下去就要亏本了。

于是,民间便将手里藏着的铜钱也拿出来交易了,与纸币共同流通使用。

市场上的铜钱越多,铜的价格就越跌,并直接带崩了铁、锡、乃至金银的价格。

事情进入了良性循环,一切都向回归正常的方向发展。

…………

大唐就这样波澜不惊地进入了九月。

入秋。

正是预定北伐薛延陀的日子。

“没想到,开放兑换还能收获此等奇效……”

立政殿。

李世民看着全国各地逐渐回升的铜钱库存,不禁啧啧称奇。

顺着李明设计的这条路走下去,在入秋以后,钱荒危机居然真的顺利解决了!

铜铁等金属的价格稳步回落,城市的粮荒基本消弭,社会秩序恢复正常。

大唐再次呈现出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

“最近可还有人闹事?”李世民翻着账册,随口一问。

房玄龄熟稔地回答:

“除了边远州县还零星有暴民起事,长安、洛阳等大城市的局面已经完全恢复稳定。

“百姓安居乐业,商贸繁盛,物价稳定,一切恢复如初。”

随着李明的计划逐渐成功,房玄龄也日渐成为皇帝陛下最为器重的文臣。

已经隐隐有了压过长孙无忌的势头。

李世民嘴角勾起,又不动声色地抚平,只是微微点头,轻描淡写的一句:

“同平章事阁下居功至伟,值得嘉奖。”

房玄龄忍住翘起的嘴角,微微点头:

“谨遵钧命。”

便离开了。

李世民傲娇地坐在龙榻上,一脸板正地做出阅读奏章的样子。

一直到李明的核心老幕僚走远了,御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时。

呼……李世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忍不住从龙榻上站了起来,激动地来回踱步。

好耶!

这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经济危机,居然就这么结束了!

在李明这个舵手的操纵下,江山社稷这条大船,还真的有惊无险地渡过了这次大浪!

更美妙的是,正好赶在出兵薛延陀之前,把这颗大雷给解决了!

否则,当你在北方草原大杀特杀的时候,基地突然给你这么闹一下。

这论谁都遭不住。

难保会不会重蹈苻坚老哥的覆辙。

“行啊,臭小子有两把刷子啊!”

李世民兴奋地踱步到了地图前面,眼睛看着地图,心思却飞到了九霄云外。

让他格外高兴的,还不是北伐畅通无阻,也不是经济危机有惊无险地渡过了。

而是某人展现了过于出色、以至于有些离谱的内政能力。

不但在面临亘古未有的经济难题时,李明四两拨千斤地解决了。

而且在被皇帝老爹背刺一刀时,他还能较为理想地处置了李乾祐贪污案,保住了自己的威望。

更令人欣慰的是,李明并没有借这次机会,大搞党同伐异、排除异己。

和他不对付的长孙无忌、岑文本等人,照样得到了重用,而且他们的功绩也得到了大大方方的承认。

这才是胸怀天下的气度啊!

不论是战略眼光,还是战术手腕,都已经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地。

“朝中之人、以及全天下,应该再也不会有人敢质疑他的能力了吧。”

李世民心情轻松地看向窗外的夕阳。

他觉得,大唐的未来一定是一片光明的。

…………

事实证明,李世民还是保守了。

通过这次骚操作,李明在全天下的口碑几乎爆炸了。

虽然李明以前的传闻就不少。

从挽救皇室、到治理辽东,已经成为这段时间大唐茶余饭后最大的话题。

不过,话说回来,这些又和我月薪三百文有什么关系呢?

不是肉食者,不是接受施粥的流民,也不是辽东人,在广大华夏的大部分地区,普通百姓其实并没有亲身领教过李明的本事。

但现如今,就不一样了。

每一个被钱荒折磨过的商贩、每一个经手过纸币的百姓,无不被他天才般的想法所折服。

如果说大唐要选新话事人,老百姓一定选李明。

因为他能带大家奔小康。

当然,上述讨论仅限于民间。

老百姓也不可能真的依照自己的喜好,来选择话事人。

他们只要面朝黄土背朝天,乖乖劳作、乖乖缴纳租庸调就可以了。

而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要考虑的就多了。

同平章事、参知政事、辽东节度使李明殿下,已经证明了他的能力。

不论党派、不论立场,群臣已经达成了一个毋庸置疑的共识——

单论能力,李明这位二代将来是一定能接得起大唐这个盘子的。

问题是,选择储君、选择新皇帝,从来就不仅仅是单论执政能力就行了的。

人生最大的分水岭是羊水,这条规则一直有效。

新皇帝的出身、性格、乃至于可操纵性,都能影响群臣对下一任领导的选择。

首先,以长孙无忌为代表,坚定的“嫡子党”就不可能完全接纳李明。

而且对一些想“搞事”的大臣来说,李明这位主观性极强、几乎不可能被操控的小皇子,显然不是他们的菜。

此外,李明铁腕打压士族、取消良籍贱籍的政策,又让另一批官僚打从心底地不认可。

和平头老百姓不同,这些官僚,以及其背后所代表的士族大家,是真的可以干扰下一任储君的诞生的。

而就在底下官僚们正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朝堂格局正在酝酿下一场大洗牌的时候。

李明又在推进一条政策,一条让许多官僚尖叫抓挠的政策。

…………

“踏马的,朝廷怎么成了这个样子,太极宫是虫豸的老巢吗?”

夕阳西下,李明回到了杨氏所居住的立德殿,抱着老妈的大腿就是一通吐槽。

在揪出了内鬼王姨娘、并当众处刑以后,他在家里说话越来越口无遮拦了。

杨氏和蔼地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轻轻道:

“别太上火,这段时日你工作太辛苦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李明这段时间确实很忙很累。

忙着走穴,在各个钱庄之间“巡回表演”,增强百姓对纸币的信心。

虽然他自己口头上教导着长孙延,不要“事必躬亲”。

然而,没办法。

大唐的百姓,除了他谁都不认。

他也只能跑遍全城,给全城百姓打鸡血。

唉,太受欢迎,也是一桩烦恼啊。

李明躺在母亲的大腿上,还在喋喋不休地吐槽:

“我让钱庄记录下了钱币大额兑换的数据。

“发现在最开始几天、全民挤兑铜钱时,有许多官员的家奴,拿着远超他们主人俸禄的纸币,前来抢兑铜钱。

“他们手里的纸币哪里来的?居然敢拿来路不明的纸币,来争夺朝廷不多的铜钱资源!

“他们不但贪污腐败,还挖朝廷墙角,对抢兑风潮推波助澜,公然对抗朝廷政策!

“往严重的说,准备金的安全垫差点因为他们的贪婪而被击穿,治理经济危机的努力差点功亏一篑了!”

李明越说越气,小嘴气得鼓鼓的:

“这种虫豸比贪污更可恶,我让御史台重点查办,有什么问题?!

“可韦挺那厮,居然把我的要求打回了!说什么证据不足!”

杨氏听着儿子的抱怨,不禁莞儿一笑:

“韦挺和你是天然对立的,他之前帮你查了李乾祐案才是意外。”

李明一怔:

“韦挺和我对立,可他……不是韦待价的爹么?我们不是一伙的么?”

听着儿子有些天真的认识,杨氏耐心地予以纠正:

“韦挺出自京兆韦氏,这种大家族,不可能完全站队在一边,而是多头下注。

“这,才是他们能延续千年的政治智慧。”

和只会唠叨、或者煲心灵鸡汤的普通母亲不同,杨氏是真的懂的。

“韦待价只是韦挺的一个儿子,他还有另外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呢,都是韦氏多家联姻的资本。怎么会绑死在你一个人身上呢?

“想当年,大唐初创,当时文德皇后已经嫁给了陛下了。

“而将皇后抚养成人的舅舅高士廉也没有投靠大唐,而是委身于南方的军阀萧銑,好几年后才降唐的。”

李明静静地听着母亲的讲述,直听得嘴角抽搐。

还是你们士族门阀会玩,贵圈真乱……

“也就是说,京兆韦氏我只有韦待价一个帮手,其他的都只是路人?”李明问。

杨氏眼神一黯:

“何止是路人,因为《氏族志》一事,现在韦氏与河东崔氏有怨,而你又是崔氏的亲家。

“那些韦氏不与你敌对,不在暗中给你使绊子,已经算不错了。”

政治真复杂啊……李明感到脑壳有点痛。

这时,他听见门外宫女紧张的起立声,听得她们毕恭毕敬地唤了一声:

陛下。

李明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立德殿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夕阳的橘光洒在辣个男人的身上,留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李世民,来了。

…………

“你这臭小子,这段时间怎么一直躲着你阿爷?”

李世民大大咧咧地坐在饭桌边。

算下来,这还是李乾祐贪污案以来,两人第一次见面。

李明扒拉着大米拌小米,嘴里嘟囔着:

“不齿与贪污犯为伍……哎呀!”

脑袋挨了老爹一个爆栗。

杨氏看着这一对大宝贝儿,又好笑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两人明明都是站在天下顶点的人物,论智谋罕有对手。

可这两人只要一碰面,就成了沙雕男生。

斗气能斗俩月,明明只有一墙之隔,硬是死活不相见,有什么话都书信交流。

杨氏都分不清,这两人中究竟谁更幼稚。

“做大事者,别把眼光局限在小钱小货色上。”

李世民一改嘻嘻哈哈,严肃地说:

“吏治自然是要整顿的,但是要设立法度,而不是一个个抓,否则抓到什么时候?

“如果你真的要针对某一个大臣,也不可由你亲自动手。

“而是在朝中暗示这个意向,让心腹手下来替你做这件事,这样不论最后抓获不抓,你都能有个台阶下。

“进退自如,游刃有余。

“这便是所谓的圣意不可测。”

李明兴趣缺缺地回了一声:

“哦。”

我替你摆平了经济危机,你也不客气客气谢我一下?怎么一开口就数落我的不是了?……

李明在心里吐槽。

“这次钱荒处置过程中,还暴露出你的一个问题。”

李世民继续谆谆教导:

“就是你对官吏太苛刻了,太急于求成。

“欲速则不达,说话做事要和缓一些,至少在面上要给官吏们留有余地。”

李世民掏心掏肺地传授者切身经验:

“你毕竟是要通过官吏来治理国家的。

“如果过于刻薄寡恩,让他们有了抵触情绪,甚至和整个官僚集团发生对立,必将适得其反。”

“啊对对对……嗯?”李明三心二意地听着,渐渐嗅着了不对劲的气息。

他猛然意识到,话题的走向开始变得奇怪起来。

虽然他还是在被皇帝老爹数落着。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

李明总觉得,这不仅仅是数落。

更像是一份奖励啊……

天大的那种……

杨氏跪坐在一旁,已是浑身哆嗦,百感交集。

陛下向她儿子所传授的,可是治国之道,为帝之道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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