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血迹分析

作为法医,即使是一名年轻的法医,江远也渐渐地开始对难闻的现场气味开始免疫了。

站在现场,深吸一口气,更多的是一种感慨。

要说起来,这还是江远第一次经历血迹现场。虽然没死人,但一眼看去,江远还是不觉精神一振。

LV5的血迹分析,这也还是第一次用呢。

“江远,看出什么了?”吴军戴好了口罩,清咳了一声。他也知道这是江远第一次经历血迹现场,所以得确定江远的状态正常。

另外,吴军也准备看看江远对血迹现场的了解,不管怎么说,都是法医界的新人,有不懂的地方,实属正常。

江远被问到,也没有多想,再环视一圈现场以确定想法,接着,指着血泊道:“伤者的出血量很大,房屋的台阶前形成了流柱状的血痕,因此,初步可以认为这是伤者受伤以后,暂卧的位置。”

吴军点点头,这是基本判断,换个死人也是一样的判断方式。

江远再用手机也拍张照,道:“血泊周围的血液已干燥,中间是浓缩状的血液。仅从血泊的干燥情况来看,伤者流血的时间,大约是在4小时前。”

这如果是命案的话,死亡时间也可以用相同的方式推算出来。

江远一边说着话,一边在纸质的笔记本上做简单的记录,免得回头忘记就搞笑了——真的有法医发生过类似的事情,那可真的是半夜都要做噩梦,比看见当事人坐起来都……算是一样恐怖吧。

吴军听的再次点头。死亡时间的判断,从来都是法医技能的核心,各种各样的学说,各种各样的学术方向,都会自动向这个方向有所延伸。

理论上,法医在现场捡一根树枝子,都会想,我怎么用它来判断死者的死亡时间,而厉害的地方在于,真的就可以用来判断死亡时间。

当然,现在的血泊用来判断时间的意义其实不太大,因为伤者还活着呢,报案人的报案也算积极,所以,基本不存在案发时间的疑问。

不过,对法医来说,现场的每一点信息都是极难得的,能做判断的,一定要做出判断来。

接着,江远将注意力集中在血迹的形态上。

在血迹分析学中,血迹的形态,是比血迹的内容重要的。

实践中,其实也是如此。

血迹是具有穿越时空的效果的,可以说是最接近福尔摩斯的技术。

在一个暴力犯罪的现场,当有大量血迹出现的时候,往往意味着技术人员,能够据此重建犯罪现场。这个重建不是名义上的重建,而是真的可以重新构建出,加害人对受害人的每一步的动作,乃至于受害人在流光了血以前的每一步动作。

像是此刻,江远就首先走到有喷溅血迹的地方。

喷溅状的血迹,顾名思义,就是喷射到了物体上,然后溅射开来的状态。

如果确实非常好奇的话,可以尝试在便血的时候不要找马桶,而是就地解决,由此形成的血便,就具有喷溅状的特质。

而在血迹分析中,喷溅状的血迹通常不是来源于便血——众所周知。

它往往来源于动脉血管破裂,并因此被认为,是加害的起始位置。

所以,做血迹分析,或者想要像神探一样,穿越时空的阻隔,重建现场,就应该从喷溅状的血迹开始。

对江远来说,LV5的血迹分析,正是重建现场的好技能,于是,他先来到了喷溅状的血迹的位置,再环顾四周,不由……笑了。

因为从他的位置看过去,正好看到几个滴落状的血滴,就在距离喷溅状血迹不远的花坛旁边。

江远立即走了过去。

这个位置,略略远离了大滩的血迹。而滴落状的血滴,几乎是完美的正圆,一点小尾巴都没有……

有小尾巴的血滴,就是好像蝌蚪一样的血滴,或者尾巴更长,好像彗星一样的血滴,都说明一件事,血滴是以一定的角度落在表面上的。尾巴越长的血滴,说明它撞击物体表面的角度越小。

就好像拖着长长的尾巴,好像彗星一样的血滴,它通常就是以小于30度的角度,撞击在物体表面的。

而没有尾巴的血滴,也就是江远眼下看着的血滴,它是垂直落下的。

可以想象,在激烈的犯罪现场,什么情况下,才会有垂直落下的血迹?

是血滴从静态的人或物上面落下来的时候,才会形成这样的完美正圆的滴落状血滴。

受害人正在被砍,手都断掉了,躺在血泊里喘息,哪里有空让自己静下来,然后把血垂直的滴下来。

再者说,量也不一样。

所以,滴落状的血滴,最有可能来自于凶手。

江远更进一步的判断,因为滴落状的血滴并不是连续的,而是就那么几滴,所以,也不像是从受害人身上带过来的血迹。

换言之,他脚下的滴落状血滴,很可能就来自于凶手自身。

江远也是因此才笑出声的。

还好戴着口罩。

有时候,或者说,大部分的案件,可能真的不需要重建现场那么复杂。

江远蹲下来,先仔仔细细的拍了照,再取了棉签蘸了血,用滤纸包棉签,叠成三角形,这是他的一贯做法,身边的现勘们都见过,这会儿都是扭头不看。

“年轻人,眼力就是好啊。”吴军走过去,感慨两句。

他也看得出来,这基本就是凶手留下的血迹了,换言之,有这几个血滴,案子基本就破掉了。

激情犯罪,面对现代技术,就是这么简单直接。

至于说,为什么凶手会留下血迹,这其实就牵扯到一个经验问题了。实际上,许多犯罪现场,都会有类似的情况出现,简单概述,还是经验问题。

第一次杀人或者砍人的凶手,通常很难估量得到,这一刀砍出去,力的反馈会有多大。

再加上用的武器往往也不称手,当时又是异常紧张的状态,施力不当,弄伤了自己,其实是很常见的。而且,因为肾上腺素的作用,受伤的人还不会察觉到疼痛,以至于忽略了现场的清理。

警察破案为什么总是强调第一现场,就是因为在第一现场,凶手往往容易留有破绽。

而连环凶杀案的破获,为什么总是喜欢寻找凶手第一次杀人的现场,就是因为那是凶手最缺乏经验的地方,也是他最容易露出破绽的地方。

同样的,虐杀动物在国外,为何总是被警察关注,并记录在案,就是因为那与暴力犯罪往往紧密相连,并且,很可能是一名凶手在做自我修炼。

“从血滴,你能看出来什么?”吴军继续考察江远,想看看他对血迹分析的理解是否合格。

江远低头看看另外几滴血,缓声道:“从血滴的大小来看,滴落的高度大约一米左右吧。可能是凶手手臂垂下来以后,从指头的位置低落的。”

“恩,判断的还挺准的,这个血滴的大小,其实不太好判断的,一米,一米二的血滴,差距都不是太明显。”吴军说着自己的经验。

越高的地方,低落下来的血滴会越大一些,但因为普通人的手垂下来,刚好是一米左右,所以,这个大小的血滴,就更受关注。

而一米二的血滴,则说明受伤的部位更高,或者凶手的身高异于常人。

以江远现在的能力,判断血滴落下的高度,实在是手到擒来,轻松的道:“一米处低落的血滴,刚好是星巴克那种吸管的截面大小。”

吴军愣了愣,这让没喝过星巴克的法医怎么做事?好在他知道一米滴落的血滴有多大,于是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星巴克吸管的截面积,不由点头道:“那星巴克的吸管还挺粗的,我还以为都像是以前AD钙奶那样呢。”

江远听懂了,道:“回头让人从长阳市带星巴克过来,咱们一边喝咖啡一边搞案子。”

吴军赞同点头,又道:“可以,到时候咱俩喝着咖啡,抽着中华,好好教育一下这个凶手。”

正说着,一名刑警带了人,到院子门口,再向里面喊道:“受害人的家属过来了。”

江远和吴军看过去,就见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跟在刑警身后,右手还包着纱布。

两人不禁四眼一亮。

吴军先是给旁边站着的两名刑警打了个眼色,等两名刑警出了院门,往前走了几步,到了男子身后,吴军才随意的问男子道:“你怎么受伤了?”

男人沙哑着嗓子道:“我跟歹徒搏斗,被弄伤了。”

“这位是受害人的丈夫,刚在隔壁亲戚家包扎。”领他过来的刑警看这个架势,也是心领神会,一边说话,一边将男子受伤的胳膊抓起来,像是给众人展示似的,且道:“伤的不太重,流了点血。”

吴军点头,再问:“你们在哪里搏斗来着?”

“就……就那……”男子指了一下位置,正是花坛附近。

“那伱怎么受伤的?”

“就对方捡了柴刀来砍,我挡了一下。”

“在哪里挡的?”

“就那里。”男子指的还是花坛处。

吴军和江远都是露出了笑来,飞溅伤都没有,你好意思说自己挡了刀?

(本章完)

第130章 为伤者言

受害人的丈夫也看出吴军和江远好像不信的样子,低声解释道:“我就挡了一下,伤的不重。那人转身就跑了。”

挡一下得有飞溅伤,挡几下不就得有几下,除非是没受伤。

吴军和江远笑的更诡异了。

这说明,眼前这位是一点血迹学都不懂啊。

众所周知,飞溅伤是非常容易看出来的,想要模拟的话,就端一杯血……没有的话,用尿也可以替代,装一大杯,冲着白色的墙面泼上去,由此显露出来的血迹,或者黄色的尿迹,就是飞溅伤的样子了。

当然,要是只想短时间内看一下,用水也可以代替。

而眼前的男人,显然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他指的地方,虽然有血,但根本就不是飞溅伤的血迹模样,这不是一下子就给戳穿了。

血迹学都不懂,也敢砍人?

现代刑侦领域的发展,老早就将暴力犯罪的门槛给提高了。

你要是砍完了就跑,警方锁定犯罪嫌疑人可能还得一段时间。这重回犯罪现场,还是以目击证人的身份,结果连点血迹学的基础都没有,又如何编得过去呢。

吴军抬了抬下巴,又向后面的两名刑警示意。

出现场的刑警,比狗都机灵,鼻子皱一下,再互相用眼睛的余光注意一下同伴的位置,接着同时向前两步,立即就拽住了男人的胳膊。

“别动哈。”这边老警察说着话,那个年轻点的咔咔就把手铐给套上了。

冰凉凉的手铐,稍稍有点重,像是被强制拿着手柄的感觉。

受害人丈夫的脸刷的就变成酱色了。

“我真的是……我就挡了一刀。你们抓我做什么?”受害人的丈夫不安的挣扎了两下,想喊人,又不敢喊人。

北宁台的农村都很讲究团结,包括江村在内,都是在村里喊一嗓子,就有人跳出来帮忙的局面。

但男人犹犹豫豫的,依旧是自己辩解:“你们不信的话,可以找画像的师傅来,我给伱们说那个人的样子。”

吴军自然不会顺着他的思路说话,就顺着凶器问道:“你说的这个人,是手持柴刀跑的,还是丢下柴刀跑的。”

男人想了一下子,道:“手持柴刀跑的。”

“怎么个路线跑出去的,从哪里跑到了哪里,你指一下?”

男人于是随便在院子里划了条线路。

江远上前一看,这就不对啊,你跑的这条线,可没有武器带下来的血迹。

当然,凶手也可以将刀伤的血给擦了。但用什么擦呢?自己的衣服显然太傻缺了,随身带的手纸恐怕不够用,而且,擦完以后的纸丢哪里去呢?随身带着又是一项麻烦。

真要擦刀上的血,比较合适的方案是用自己的内裤,擦完了再穿上,不影响行动不说,也不容易在路上被人注意到。

可就算是这么做,也得有一个地方给他呆着换衣服裤子才行。

吴军摆摆手:“满嘴谎话,带回去吧。”

“我没说谎啊,我没说谎!”男人这下子高声叫了起来。

早就聚拢在附近的村民们,慢慢的围了上来。

夹着嫌疑人的刑警怕出现拉扯的情况,明智的停步了。

吴军高声道:“通过我们初步的调查,目前认为,刘秀英是被他的丈夫砍伤的,我们还收集了DNA的证据,回到警局以后,我们会根据证据,给出进一步的结论的。”

村民们都有些好奇,站着没动,想说啥,也不说啥,就看着圈内的男人和刑警们。

嫌疑人得到了支持,腰杆子硬了许多,再次喊道:“我没说谎,你们乱抓人。”

“警察其实能够从血迹上,看到很多东西。”江远一转身,进到了院子里,准备给村民们来一套普法。

他太熟悉北宁台的这些村子和村民了。这边的村子普遍都有宗祠,社会关系紧密,又有械斗的传统,即使面对强权,也不会轻易低头。

另一方面,村民们讲道理也不讲道理,准确的说,是村子内有自己的一套道理,并不会因为你外面改了一条什么法律,村子里就要奉若圣典。

江远只能选他们讲道理的一面,进到院子里,就站到喷溅状的血迹前,道:“这里案发最开始的位置,我们根据血液的形态,可以发现,受害人的手臂位置在这里,而凶手是以右手持刀……”

江远就像是讲故事一样,介绍了喷溅状的血迹是什么。

接着,江远再来到血泊处,缓声道:“受害人被砍伤了以后,是退到了这个位置,她很疼,又非常恐惧,并随着失血,力气减小了,可能也是放弃了,于是坐在了这里,手搭在台阶的位置,大家可以看到血流的样子。”

江远又看看男人,道:“凶手这时候还有挥舞武器的动作,所以在这里,有抛甩状的血迹……”

他指了一下墙面,上面果然是星星点点的小蝌蚪。

血迹形成的蝌蚪,在低速或者大角度的情况下,是会释出许多个尾巴的。

而在高速和小角度下,它的尾巴会合一,进而变成粗壮的纺锤状,以及细长的纺锤状。

总而言之,血迹分析学从50年代开始起步,迅速就被人给研究烂糊了,满屋子的血给擅长此道的人看,就等于是无数个延迟动作,能够给定的结论非常多。

江远给村民们讲着如何分析血迹,并不在乎花费多一些的时间。

这不仅仅是普法,也是解决问题。

与其双方各出一批人马,互骂对吼,坚持几个小时以后,依靠防暴队把己方带回去,江远宁可花时间给大家说说犯罪现场的情况。

也是变相的向吴军和其他同事们,汇报一下自己在血迹分析方面的能力。

怎么说都是LV5的技能,以后肯定少不了使用的机会,现在证明一下,也助于后期的工作。

而对村民们来说,江远的讲解是一回事,随着时间的流逝,大家强硬的态度,自然都会趋于软化。

自古民不与官斗,北宁台的村子是比较民风彪悍,但也不是无所畏惧。

该怕的,其实还是怕的。

如果是强力对抗,围过来的村民还好坚持一些。现在变成了软绵绵的介绍,村民们反而有点莫名其妙的平和。

最终,江远在村民们的围观下,完成了一次简单的重建犯罪现场——就案情分析来说,殊无必要。但他做的轻松,结果令所有人都觉得愉快。

除了受害人的老公。

当他在同村人的目视下,被带进警车之后,整个人都接近于崩溃了。

他现在也知道,自己做的事,虽然没有摄像头拍下来,却胜似摄像头给拍下来了。

警方已经认定了是他砍的人,受害者老公也想不出能翻案的理由,只能又气又怕的说:“我老婆都说原谅我了。我以后对她好就行了,你们凭什么抓我?凭什么抓我?”

“重伤害是刑事责任,你老婆是否追责,都不影响。”跟他一起坐上去的刑警不屑的瞥他一眼。

“我老婆手断了,我又被抓起来了,那我娃怎么办?你们给养吗?你们管吗?”男人挣扎着扭动起来,语气中满是愤怒。

刑警一把摁住他,声音更大的吼道:“你老婆手断了,不是被你砍断的吗?你要坐牢,不是因为你砍了你老婆的手吗?”

男人的勇气也就是刚才那一瞬间,这会儿被警察吼了,立时缩成了一团。

……

江远和吴军一人一支烟,坐在没空调的车里,中华烟也没有那么香了。

最后那男的说的很没道理,可是也确实是问题。

就奇葩的毫无道理的怪异。

江远也算是涨见识了。

老法医吴军吞吐了中华,在烟雾中开口道:“虽然我们破案了,回头那被砍断手的受害人,说不定并不会感激我们,反而会跟那男的一样骂我们。”

江远有些无奈的点头,从受害人不说出凶手这点就大约知道了。

“但是我们做的事是有用的,咱们做法医,不必讲那么多活人的人情世故。为逝者伤者言,尽咱们最大的努力,做好自己的事,让世间少一些冤案,不白之案,死,死的明白,活,才能活的清楚。”

江远听着师父的话,认真的点头,道:“我们上大学第一节课,老师就说,做法医,最好的就是让人豁达,见惯生死交替,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吴军被自己的二手烟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又接着赞扬道:“你的血迹分析做的真不错,真扎实,说明上课好好听课好好学了,现在像你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好好干,以后一定比师父我强。”

江远默默的又抽出了一包烟,递给师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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