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人选

富国强兵正是根本,只会谈道义,纵横之学是务虚不是务实,这话符合了官家,王安石的意。

“昔吴起变法均楚国之爵,而平其禄,损其有余,而补其不足,楚因之强。臣观似汉武唐宗之所以能胜蛮夷,皆先强中国,不以纵横之说为然。”

损有余补不足出自道德经,用到变法上,就是破兼并制豪强之家。

但这时候冯京却出班道:“陛下,臣以为治国还应仁德和道义为本,如今进取夏国,夏国与契丹唇齿相依,契丹必大震,若两国齐来冒犯,敢问三五年内如何富国强兵,方能并拒敌乎?此纵横之谋无用乎?”

冯京出言,官家点点头道:“冯卿此言不虚。不审时度势,不可言兵。”

众臣都知道官家想法,虽有对西夏用兵,复我汉唐故土之志,但又怕契丹西夏联兵来犯,一旦如此,似只有打算退让别无他途。

故而朝臣一旦言此,官家就大怂了。

章越出列道:“陛下,臣观天下之四夷,南方不足为惧,西夷国弱主少,权柄为外戚所持,主无经略之志,又无制度约束上下,此诚为进取之时也,北夷即只需留意便是,不使之兼制就是,契丹之主立国二十年,并非无理之主,我朝只需打消其疑心,予之小利,让之厚礼即可,何来两国齐犯之说?”

“只要西夷一破,北夷势孤更不足以惧,所谓的纵横之谋尽于如此,不消苏秦张仪之才亦可辨之!”

官家龙颜大悦,冯京说得精彩,但章越驳得更精彩。

如果下棋之人都是明白人,那么纵横之学不过如此,那么苏秦张仪复生也没用,大家都别装。

官家早看过章越在资政殿时与众宰相讨论时所拟的制夏之策,他也认为如章越所言,如今契丹主动出兵攻宋的可能很小,可是再怎么小,也是有这个可能。

身为一国之主,不可以轻易拿国家和民族的前途来冒险。

官家仍有些忧心忡忡地问道:“夏国此番进表不依旧式,只是谢恩而不设誓,又不言诸路地界划分,似有出尔反尔之意,章卿看是不是契丹给夏国撑腰壮胆,故而西夏才如此胆大,推翻前议?”

官家动问,众宰执都看向章越。

但见章越‘耿直’地答道:“陛下,非契丹国力大,而是陛下忧国力不足持矣。”

王安石,文彦博皆是微微讶然,章越怎么了今日说话这么‘直’。

官家被章越这么一说,也是非常虚心地道:“不错,是朕忧虑契丹,契丹之敌即便是太宗之时也不能制也,如今朝廷在河北没有措施全备。”

章越道:“臣以为欲取天下,必先审时度势,眼下四夷衰弱未有如今之时,正是边臣们为陛下收以实功之时。”

“如今契丹之患,不过是见本国用兵于西夷,故生轻侮之心,渡河越界借此生事,然又不敢大动干戈,以免激成我怒,此事甚至不许遣使,只需使边臣自守即是。臣以为如今朝廷之患当以未治为忧,而不当以契丹未服为患。”

“臣保契丹并无他略!”

章越再度在众人面前将自己仕途压上保契丹不会出兵攻宋,官家徐徐点头。

王安石出声问道:“昨日涿州边报契丹擅移界石三十步,守军杀两名契丹兵卒,依章经略看如何处置?”

章越道:“以契丹之大与我争三十步之地,此能削我国国力,增契丹之强否?由此可知契丹并无他谋。杀人此事错在我方,可令边将与契丹了事,不能了事,则当予以斥责守将。”

“斥责守将,如此不是寒了边将之心吗?”蔡挺问道。

章越道:“本朝对契丹予以小利,让之厚礼。中国欲制蛮夷,必先制臣属,使直在我方,方可责敌国之曲。”

“唯有所纵,方能有所操,所纵之广,则操之越广。西夷青唐几千里之地不去争,却来计较这三十步之地,岂非可笑。若能一战平西夏,则不须与契丹争,三十步之地亦可拱手得之。若不能平西夏,即便与契丹争三十步之地,亦不能制其狂妄自大。”

蔡挺颇有以章越大言不惭的意思问道:“不知章经略能保契丹无他略,但可保如今国力能胜契丹否?”

章越道:“依我所见,本朝之所以不胜契丹,并非财用国力不足,乃是一事失于计较?”

“何事?”

章越道:“太祖太宗朝时郭进守河北,契丹不敢冒犯。然而郭进却被小臣逼迫自杀,此后契丹便视中国无人。”

郭进是宋军名将,曾屡次大破契丹,但这样的名将因不是出自宋太宗的心腹,却给监军逼迫自杀。

章越说完蔡挺脸上有些不对,章越这话可以将他比作逼郭进自杀的边将。

官家也有些惭愧,此事确实是太宗失责,他当初召章越回京,不也是有这个担心吗?

至于王安石此刻更是神色有些复杂。

吴充,心想自己这女婿今日是怎么了,说起话来无所顾忌,全然不是平日谨言慎行的样子。

难道去西北带兵真就比留京更好吗?

正在说话之际,一名臣僚上殿禀道:“陛下,大捷大捷!”

官家一听大捷有些发懵,万一是河北与契丹交战的大捷,那简直比大败还要糟糕。

“说清楚,是哪里的大捷?”蔡挺上前贺问,这臣僚太不懂规矩了。

但见对方道:“是…是熙河大捷!”

此刻身在殿中的章越不由惊讶,寻即看向了王安石。

“木征余党在岷州造势欲袭熙州,经略副使王韶闻知后,与大将王君万率军先发制人破了敌军,至岷州全境降伏。”

官家闻言大喜,熙河路居然又取一州,而且还是在章越不在熙河路的前提之下,由王韶独立领兵完成的。

大宋在西北的版图上又可以添加一个色块了。离恢复汉唐故土又近了一步。

而章越可不这么想,他不是见王韶建功立业就妒忌,而是想到另一个原因。

自己还是熙河路名义上的主帅,但王韶却在自己不在熙河路时发动了战役,这意味着什么?

没错,起因是岷州蕃部欲袭击熙州,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扯蛋。

八成是王韶率领兵马在自己不在熙河的情况下,攻克了岷州,以示其能。

有自己在,或自己不在熙河,他王韶一样能打胜战。

章越丝毫不怀疑王韶有取自己而代之的想法,于是发动了这场战役。

可问题是收复一个州的战役,不是王韶一个经略副使想发动就发动。

经略司可以调动兵马,但粮草辎重的调度却要经过转运司的配合。

那么是蔡延庆主动配合了王韶吗?不可能,万一战役失败蔡延庆担不起这个责任。

所以如此规模战役在自己不在熙河的前提下,必须经过中枢的首肯,也就是说是王安石默认了王韶出兵攻取岷州。

或者说,就是王安石默许了王韶在自己不在熙河路时夺取了岷州。

王安石一开始便没有想让自己回熙河统军,而是早已经挑好了王韶接替自己统兵西北。

自己前些日子在资政殿,今日在御前争了这么久,最后都为了他人作嫁衣。

官家一时没想到那么多,他此刻还是沉浸在收复岷州的喜悦之中。诚如章越所言,一次性收复熙河路几千里疆土才是最要紧的,这个时候切不可因为契丹一时挑衅,而乱了先后次序。

至于王韶确实是人才,能在章越不在熙河时出兵成功。

章越此刻道:“陛下,熙河路新复,人心不稳,此刻又得岷州怕是兵力分散,以至于河州空虚,还请陛下召令立即加强河州之防御。”

听了章越之言,众人都有等章越你嫉妒了的想法。

蔡挺道:“陛下,木征新败,董毡与西夏联姻,是为无谋,又有何惧?”

吴充道:“臣以为还是谨慎为上。”

王安石道:“陛下,不如暂委王韶节制秦凤,熙河两路兵马。”

比之章越提议节制四路,节制两路更容易让人接受。至于王韶素来有能征善战之名,若说之前节制两路兵马有所怀疑,但这一次凭着攻下岷州的战功应该可以胜任。

如今是一个暂字,过些日子便没有暂字了。官家也是同意了这个决定,道了准奏二字。

这一次殿议也是结束,王安石如愿以偿得到了他想要的。

从殿中步出的王安石却未见多少喜悦,其实方才章越在殿上所言,不用对方提醒,自己也会想到。

至于章越是不是嫉妒王韶战功,王安石料之不是。

“度之!”

王安石叫住了与吴充一并出殿的章越。

吴充先行一步,章越上前问道:“相公有什么见教?”

王安石可以从章越的话里感受到一点愠怒。王安石这一次叫住章越本想转圜二人的关系,告诉他自己打算推荐对方为翰林学士的决定。

不过王安石听明白章越的口吻,也就将此事收了回去道:“你方才在殿上的奏对都是金石之言…”

“不敢当,相公没什么别的吩咐,下官告退了。”

听了章越这话,王安石被气得不行,沉下了脸道了一个字:“好。”

章越转身离去。

(本章完)

第748章 补偿

王韶大胜消息至京,官员不断上贺表给皇帝。

似邓绾,吕嘉问等新党党羽纷纷极赞王韶收取岷州的功绩,一时之间好似王韶一人得了一州,比章越王韶当初得了五州声势还要大。

顿时朝堂上有一等声音,说章越当初平定五州,全盘赖王韶出力,章越不过是沾了王韶的光而已。

甚至还有人说章越去熙河路就只是挂名而已,根本丝毫气力没出只是坐享其成而已,实际上一切都是王韶运筹帷幄的。

王韶如今明显已归入王安石门下,所以看在宰相的面子上,这样歌功颂德的人实在不少。

他们也是恶心章越,可朝堂上风往哪吹大家还是看得出的。

邓绾更是言之凿凿散布这样的消息,不明就里的官员不少人就这么信了。

而章越为什么在这时候调回京?王韶为什么在这时候建功?新熙河路的主帅,早已在不动声色间默默安排好了。

明眼人一看就清楚。

那日退朝后的数日,章越一直闲居家中。朝堂上的风言风语,他没有去问,但他也一清二楚。

黄履,蔡确,许将等人陆续上门拜访,这些话难免都会传到章越耳朵里。

大家不免为章越抱不平,章越却与众人笑道:“外人言我藉王子纯之力这才收取熙河五州,也没有错啊!”

众人愕然。

章越笑道:“当初古渭是王子纯草创的,我是占了现成的便宜。何况我也确实不会带兵。”

章越心想王韶在熙河的战功,自己本就是借鉴历史上他的想法。

“可是叔叔当初是你荐的王子纯,若非这般他还默默无名,又是你让他在古渭立足,之后袭取兰州会州又是叔叔的决断,这些怎能都成为王子纯之功呢?”

章越笑了笑道:“不要紧了。不要紧了。”

蔡确正色道:“度之,你当初为了朝廷继续在西北用兵,在与契丹争界之事上不惜文相,冯相,蔡相意见相左。而王相公如今打算撇开伱经略熙河,你怎得如此失于计较?”

蔡确讲得没错,章越犯了一个政治上的错误,那就是既开罪了保守派,又被变法派一脚踢开,最后两面不落好,失去了自己的空间。

章越对蔡确道:“持正所言极是,此事老泰山早就言语过了。”

蔡确道:“此事确实是度之失于计较了。”

章越点了点头,已许久没有人当面批评自己了。倒是蔡确直言不讳,毕竟是师兄嘛。

许将道:“度之,此事乃王子纯不厚道,他受你举荐之恩,却私通王相父子,如今邓绾之流在朝中到处说你是沾了王子纯的光,度之为何不辩?”

章越道:“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不辩了,我的功过圣心自知,再说还有后来人评说。”

许将闻言长长一叹,他与蔡确如今都替章越着急,但章越却很看得开。

倒是黄履平常地问道:“度之以后有什么打算?”

听了这句话,蔡确许将都是心头不畅。黄履这人仕途心不太强,不似蔡确,许将就担心章越因此灰心丧气。

章越正欲言语,忽闻外头有人禀告是欧阳发来见。

章越一听立即将欧阳发请进来。欧阳发是送欧阳修遗表进京。

章越见到欧阳发别有一番感伤。

欧阳发垂泪与章越说了一番欧阳修病逝时之事,章越再三惋惜。

欧阳发道:“先父晚年自号六一居士,其中之一就是藏书一万卷。闲居颍州时,家父手不释卷,倒是自得其乐。他常说年轻时家贫,都要走上老远借书来读,如今身边有这么多书,上天真是待他不薄了。”

章越闻言泣笑,仿佛间自己又看见那位达观豁达的欧阳公。

欧阳发道:“是了,先父临终前三月曾与我说,当年杜预平吴之后,恐怕功绩湮没,便命人刻下二碑,一碑立于岘山上,一碑沉于汉水之中。以备万年后,山峰成为山谷,河流成为平原后,他的功绩仍在世间流转。”

“先父说了,三郎你如今平夏,也是在为似杜预一般的功业,但不必似杜预那般在乎身后名声,唯有仁心方能万世流传。”

想起了自己平夏的功业遭人质疑,连挂名之说也有不少人相信,似乎欧阳修早有先见之明,料到了自己今日之事。

章越叹道:“欧公似能知我今日之事也,当世几人可以如欧公在风口浪尖时急流勇退,这般大智大勇世人几个可及?”

蔡确三人听了,好了,正问度之以后如何打算,你这一来不会直接给他劝回家吧。

欧阳发道:“韩魏公与先父乃一生之至交,故先父临终时托他写墓志铭,先父又说三郎你的篆书独步天下,可以请你来撰写。”

章越言道:“当初我因篆书受知于欧公,如今用篆书为欧公送行,可知人间之事一切都有定数。”

章直等人听不下去。

趁着章越与欧阳发说话之际,蔡确忍不住对许将他们道:“你们听听度之说的是什么话,一副看破世情之状,这离出家只有一步之遥了,哪是节镇一方的帅臣说的。”

章直也是心想,是啊,如果一切皆有定数,那么还出兵打什么战,收复什么熙河?

这都不是无用功吗?

许将道:“什么节镇一方,如今谁都知道王相公召度之回京,说是述职其实是解他兵权的。”

黄履道:“其实我看致仕归隐也没什么不好,这天下事王相公爱干,便让王相公干去。”

蔡确不悦道:“安中,你这是什么话?”

黄履道:“什么话?度之在西北立下不世之功,回朝后却被解除兵权,天下自有滔滔舆论,这一切便让王相公自己去当好了。”

蔡确目光一凛道:“不错,朝中自有公议,否则邓绾之流也不会急着抹黑度之了。”

正在言语间,章府的下人急来堂上。

章直拦住对方问道:“什么事如此着急?”

对方道:“启禀郎君,外面来了许多车马官兵,来头说官家下了诏书,拜老爷为翰林学士!”

章直,蔡确,许将闻言又惊又喜。

章直喜道:“我早说了,外面的人糊涂,但官家是圣君,他对叔叔的功劳是一清二楚的!”

许将笑道:“用四入头换,这买卖合算!”

蔡确亦点了点头,倒是黄履露出不屑之色。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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