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52.第1144章 百官贺捷

第1144章 百官贺捷

一个时辰前,百官方穿着吉服至东上閤门请天子上尊号。

此刻正好吉服还未换下,百官去而复返。

原先反对开边言论最急切的开封府知府孙固从手持露布的将士接过捷报后,原地……呆立半晌,然后命人告诉各官。

其实各官还未散去,看到满身尘土的将士手中的露布如旗帜飘扬。对方策马直入宫掖告捷时,本是要出宫的百官,皆返身往政事堂的方向听候消息。

党项最顽固不化的主战派梁乙埋被擒杀,八十万大军惨败兰州城下,夏主李秉常遣使割让三州求和……此刻即便是再反对攻夏的大臣,夫复何言?

百官怀着各种复杂的心情咀嚼着这一消息,齐聚政事堂前。

原来边疆有重大胜利,有宰相率百官向天子贺捷故事。这次正好身上吉服都不用换,甚至连再跑一趟的功夫都省却了。

当章越身披大衣从政事堂步出时,百官同声齐参集贤相。

面对百官参拜,章越从蔡确手中接过捷报,发觉对方原先对己又阴又阳,此刻则改颜相向。

其实又何止蔡确,白日腹诽章越给天子上尊号的官员怕不在少数,如今又如何了?

二十年宦海沉浮,章越已宠辱不惊,心如磐石般坚定。

辱,我可当得。

荣,我亦当得。

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

心底没股劲,身上没大气力,做什么官,为什么相?

章越目光扫过同为枢府的冯京、薛向二人,冯京垂目不语,薛向低首恭敬,再看翰林学士章惇、李清臣、蒲宗孟、三司使黄履,御史中丞李定等等脸上神情皆不一。

章越对蔡确道:“速禀陛下御紫宸殿,我与你率百官贺捷!”

蔡确犹豫了下问道:“史馆相……”

王珪身体不适已是回府了,等他不知等到什么时候。

章越道:“不等了……”

兰州之役本就是自己策划,王珪有什么功劳?

领导要与你讲大局时,你都没在这局内,不惜一切代价,你就是这个代价,这亏上辈子吃多了。

如今……可以不受这气。

章越将捷报拿在手中,目光扫过百官道:“诸公,随本相至紫宸殿!”

“唯!”

……

紫宸殿前,钧容直已吹奏凯乐。

宫内以往甚少用凯乐,因担心臣下喧宾夺主。历史上童贯西北得胜凯旋,宫内奏用凯乐,令宋徽宗不喜。

今数百名的乐工们以觱篥、笛,仗鼓,羯鼓,大鼓吹奏着凯乐。

章越还是第一次听钧容直吹奏凯乐,上一次还是王安石率百官向官家庆贺收复青唐时所奏,当时自己作为曲中人尚身在四千里之外为国封疆。

而今自己取代王安石的位置,率百官闻此凯乐,恭贺汉天子。

上千名御前班直持戈侍立广场左右,钧容直所奏的凯乐犹如当年乍听舒伯特的《军队进行曲》和施劳伦斯《拉德斯基进行曲》之感,一等激昂振奋之感油然而出。

凯乐气势雄壮,夸耀武力。

仿佛见得从秦时横扫六合而起,再到强汉远征大漠,驱逐匈奴,再到大唐征西,开疆扩土。

铁骑轰鸣声乍起,浑身是胆的汉家好儿郎高奏凯歌而归。

百官身穿吉服,持笏赴向紫宸殿。

殿上鸣鞭之后,官家穿着一身靴袍登上龙椅,章越率百官在殿庭齐贺:“圣躬万福!”

拜礼之后,石得一从章越手中接过捷报递给戎装打扮的官家。

官家摊开捷报浏览了一遍,然后道:“夏主固无远略,又信左右奸邪,终有此败!”

章越道:“全赖陛下圣聪独断,远见万里!”

官家道:“朕亦仰仗卿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卿居功至伟!”

章越道:“天下事皆因人成之,而事亦成就人。今兰州大捷,陛下德迈古今,臣等再请陛下再考虑加尊号之事!”

官家道:“卿之言,朕会考虑。”

官家道:“令李宪率此役有功将士献俘进京,朕当好好犒赏!”

“臣遵旨!”章越答道。

这时章惇奏道:“恭贺陛下,此战从此以后宋夏之间攻守易势,寇可往,我亦可往。”

众官都知道章惇言下之意,随着西夏重兵集团在兰州城下覆灭,扭转了两路伐夏的颓势,宋夏的攻守再度易势。

作为最坚定主战派章惇提出了全面进攻西夏的主张。

章越扫了章惇一眼心道,谁与你说要全面进攻西夏了。

官家徐徐点头,一等雄心壮志涌现在眉间道:“好一个寇可往,我亦可往!”

官家猛然抽出腰间的宝剑,高高举起道:“天耀我中国!”

百官错愕片刻,章越也没料到官家突然这般中二,正在这时百官亦群情激昂答道:“此天耀我中国!”

他仿佛看到黄河边的兰州城,大宋的赫赫赤旗仿佛寒夜里的火炬耀满城头。

兰州大捷,令此刻对伐夏再不抱有希望的官员,亦是扭转了态度。

而官家这一句‘天耀我中国’。

更令章越恍惚间看到一个国家,一个民族要腾腾而起的上升势头。

身为穿越者的他,无比清楚历史的走向,国家曾几度荣辱浮沉,民族曾几度盛衰兴亡,那等岁月沉重的沧桑埋在每一个华夏子孙的心底。

几时能重回世界之巅?

章越总曾心底嘲讽官家志大才疏,很多时候不自量力,但是总是要这么一个人在前面,领着大家向前走,把国家扛在肩上,将民族的意志凝结起来。

如今兰州之战给官家带来崇高的威望,将民心士气提振到一个高度。

自己在一旁从容辅佐这一切便是。

“今夜宫中赐宴,传露布于城中,朕与诸卿,万民同贺!”

官家看着群臣山呼舞拜,满脸肃然地离座旋身离殿。

章越目送官家离殿而去,却突然感受身侧目光的注视,转头一看却是章惇。

章越对章惇今日在殿上之言颇不满意,当场哼了一声。

章惇亦露出不屑的神色。

二人目光一触即分。

当下章越率百官离殿,而与此同时宫中宣露布于京中,百姓们皆知宋军在兰州城下重创党项,擒杀其国相梁乙埋之事,一扫当初大败阴霾,顿时整个汴京城欢腾了。

万民走到街头,犹如佳节般的欢庆。

而皇宫之中,更是灯火通明,天子于大庆殿内大宴群臣,以贺大捷!

1153.第1145章 金殿之上论胜败

第1145章 金殿之上论胜败

王珪府中。

王珪因身体不适未参加大庆殿里的宴会,不过他也没闲着。

他的儿子同知太常礼院王仲修及少子王仲嶷都坐在院中,一脸喜色。

“父相高见,昨日咱们趁低买了十万贯交子,今日兰州告捷涨了三成,如今已尽数抛出。”王仲嶷言道。

王仲修有几分不满道:“我以为抛得太早,若是手笔大一些,明日后日怕是涨得更多。”

王珪道:“我看此间倒是正好。不要贪得太多,要知道留一些给别人。”

“是,父相。”王仲嶷见父亲支持自己很高兴,笑道:“孩儿还留了五百贯交子在手里,算是存个念想。”

王仲修笑着道:“父相,这一进一出便是三万贯。这来钱倒是容易多了。之前得知西夏八十万大军攻兰州,咱们三哥儿在交引所里大手笔沽空交子,也赚了上万贯。”

王仲修三弟为王仲山在交引所里大手笔卖空。

因为交引所是次日交割单子,所以经常有人利用提前得知消息的机会故意作空,大手笔卖空后,在第二日交割前交子暴跌之后再买入以赚取差价。

王仲修笑道:“以往提心吊胆攒些钱财不易,哪知往交引所里去一趟如同捡钱一般。”

王珪闻言蹙额道:“你们适可而止。”

“我为相多年,最后不免要为子孙留个念想,宦海沉浮便这么走了,多少心有不甘。但是……”

王仲修道:“爹爹世风如此,这天下为官之人,有哪几个不往自己兜里搂钱。不过孩儿心底有分寸,知道什么钱该拿,什么钱不该拿的。”

“吃肉之余,也给别人留口汤喝。”王珪道:“你们既懂得不拿钱财在外切莫招摇便好。出风头的事让给别人,咱们抓住一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才是正经。”

二人都是称是,知道王珪暗指得是章越今日撇下自己率百官朝贺的事。

不过二人并相,其中自有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王珪的儿子王仲山就是秦桧的岳父,他将女儿嫁给秦桧,仅陪嫁就给了二十万贯。

王仲山,王仲嶷身为大宋的官员出任知州,在金兵打过来后,毫无气节地降金。

而秦桧拜相后,又给这二人洗脱罪名,重新任官。

王家果真没有召错这个好女婿。

王珪闭目养神,靠着交椅上一晃一晃,他有种预感日后新旧党争将无可避免,而官家的身子又不太好,到时候自己身居台上,可能无法顺利下野。

与其谋国,倒不如退下来实实在在地为自己谋一些好处,留给子孙才是正经。

花无百日红,居安思危的道理,王珪是清楚的。

而大庆殿里,祝捷宴已经开始。官家本还要赐酺的,但被群臣所劝止了。

与宴官员有上千之人多,官家御座坐北朝南高居殿上,东侧摆放着酒樽酒具,西侧则是摆放着餐食的御茶桌。

章越因兰州大捷之功,与天子同阶而坐。

殿下东首是文臣,西首则是武臣,皆按与官家亲疏或官位大小,从高至低而坐。

这个席位章越第一次坐,以往宫中大宴时,章越见到韩琦、富弼、王安石都曾坐过这位置。但今日王珪不在场,章越却得居此位。

几乎每次宴会自己的位子都有调整,从最早坐在殿门边一路坐到了天子身边。

这还是自己释褐时官位颇高之故,至少两侧的朵殿和廊席还从未坐过。

盛宴之下,乐工敲打着曲乐,台阶之下满殿都是身着吉服的官员。

看到百官纷纷向官家和自己祝酒,章越神情突然有些恍惚,他想起当初为卑官时,一日与苏轼共同赴宴。

宴上都是歌功颂德之词,但在下面苏轼对自己咬耳朵道:“何为太平盛世,唯有敢陈击壤之音时,方是太平盛世。”

章越当时听了心底一阵阵快意,还笑骂苏轼实在刁钻。

击壤之音就是击壤歌。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于我何有哉!

这是尧舜时广为流传的歌谣。

一个老农可以吐糟尧。

当时章越与苏轼都看王安石不顺眼,二人私下都吐糟过对方,对王安石压制批评不以为然。

苏轼认为只有能够公开批评新政,才说明王安石是个好相公。

章越记得当时自己也是深以为然,而如今……自己立场和看法都已不同了。

……

御宴上一共要饮九盏,每上一盏中间就要换一席菜,而前五盏与后四盏之间,停酒半个时辰不饮,以为君臣之间闲聊。

官家今日兴致很高,满脸通红地问章越道:“章卿,此番兰州为何能胜也?”

在场百官也是放下酒樽,一并齐听章越与官家的对话。

此番兰州之胜,其中到底有什么诀窍,中书到底做对了什么事?

章越放下酒盏,面对天子的提问道:“全赖陛下英断,此中臣不知也。”

官家道:“刘邦得天下后,如今日般与群臣宴,喻萧何为功人,其余开国功臣为功狗。”

“朕早说过卿是朕之萧何。”

“今日大宴,此中成败得失,当为后人所鉴。卿莫惜言,此朝不仅是朕,满朝诸公都想得知。”官家笑问。

大臣们都是轰然称是。

在座官员无论服与不服章越的,皆想从章越口中听得一番道理来。

但见薛向捧了一盏酒道:“章丞相且满饮此杯再言。”

宰执为自己把盏,章越只好接过饮了一口道:“量浅不能尽饮。”

宴上君臣都是大笑。

谁都知道章越酒量不俗,这么说是谦虚了。

气氛都烘托到这了,也就当作成功后经验分享了。

章越道:“启禀陛下,五季之末,军阀割据,匹夫当国,其师骁勇善战,可谓英雄辈出,汉家自古以来也是不如了。”

“太祖太宗皇帝生于五季之乱时,见臣弑君,子弑父之景。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天理几乎其灭,故更立制度,方有了今日国家太平景象。”

有个说法是唐末五代之末,是整个汉民族武力值的天花板。

职业化军人之职业,军队组织之高,是历朝历代都无法企及的。仅拿香积寺之战,邺城之战的规模而论,双方部队阵亡比例之高,堪称古代战役的巅峰。

但唐末五代那你杀我,我杀你,搞得所有人都完蛋。

晚上睡得好好的,一群武将冲到你房间对你说,我们大家看节度使不爽很久了。咱们今晚一起去把节度使杀了,以后你就是节度使。

你但凡敢说个不字,就先被这些人杀了。他们再找下一个。

有时候真的不是自己想造反,是下面的人拿刀架在你脖子上逼着你造反。凡是经历过那个时代的,天天晚上都是要做噩梦的。

最后赵大,赵二搞了以文驭武的制度,彻底压制了五代末武夫当国的现象,最后也矫枉过正……削得太过,将自家兵马都搞成了废物。

“今天下之难在于如何不重回五季之乱,兵马又能善战如初呢?”

官家闻言长叹一声。

众官员亦沉思。

章越道:“这是一难,还有二难。”

章越道:“臣记得当年在欧阳文忠门下时,文忠公与臣讲当年李文靖公(李沆)为相时言‘吾为相无他能,唯不改朝廷法制,用以报国。”

“我与文忠公言,这样的宰相不是不当事吗?”

“欧阳永叔对臣道,宰相最败坏者,莫过于不思事体,为了取恩收誉,屡更祖宗法度,最后至冗兵冗政。”

“后来朝廷用度无节,财用匮乏,皆推妄自更改之故。”

坐下下首的三司使黄履闻言不免对章越露出了个鄙夷的神色。

原来这句话当年章越拿在时常在太学里装逼用,其实是欧阳修闲聊时告诉对方的,结果被章越拿来往脸上贴金。

今天章越才算是将版权还了回去。

李沆和欧阳修所言颇难理解。

官场上按着规矩办事即便是错了,也是没错,不按着规矩办事即便是对了,也是错了。

新领导上任想要收恩取誉,就要立几个规矩。

出了什么事情犯了错误,为了防止下次出现,就要再立几个规矩。

为了防止有人钻规矩上的漏洞,就要再立几个规矩。最后规矩越来越多,产生了一个后果‘冗政’。

冗政最后导致组织效率极低。宋朝作为一百年的组织,系统冗余不免太多太多。

官员们困在规矩里生怕出错,集体选择不做不错,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章越看了兰州之战战报,梁乙埋虽多次残杀不服从的党项部落首领。但到了军议时,仍是有首领敢和梁乙埋拍桌子。

这令他印象很深。

反观大宋这边聪明人太多,都懂得如何保全自己,导致了对组织的不负责任。

为什么官家好微操?也是因下面官员就和癞蛤蟆一样,一戳一蹦哒,不戳不蹦哒。

好似小朋友写作业磨磨蹭蹭,家长只好坐在旁边监督,骂一句写一题。你稍不盯紧,小朋友就敢给你交白卷,最后只能从小到大陪着写作业。

官家只好硬着头皮来,但微操又导致更坏结果。

所以你要让官家不微操,就要解决组织力低下的问题。

章越道:“臣在中书,立一事则从别处减一事,立一法则从别处减一法。”

“此是为简政之要。”

“那么如何在朝廷不干涉边事,又能让下面将帅实心办事,此第二难也。”

“其实陕西人口是党项四倍,钱粮又有全国供给,没理由不胜。”

“故臣以为之前成败不是方法上有问题,而制度上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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