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1.第381章 赵都安:陆王妃,我们又见面了

第381章 赵都安:陆王妃,我们又见面了(二合一)

靖王为布置这场杀局,埋伏了多少后手?

在真正出手前,除了这位藩王外,无人得知。

地神像巨大的头颅内部,穿着夜行衣的神射手双脚如钢钉,死死钉在覆满灰尘的岩石地面上。

身躯宛若死物,持握手中那只造型奇异,明显并非凡物的“镇物”弓箭,纹丝不动。

唯有每次呼吸,蓄满力道的箭矢尖端才有微不可查的摇晃。

这名效力于靖王府的神射手没有名字,在官府的户籍名册上,查无此人。

黑衣蒙面的他昨夜登山,在这洞窟中等到天明,蛰伏不动,终于在此刻等到了出手的时间。

神射手裸露于外的眼眶上,佩戴着以皮带绑缚的镜筒,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死死锁定远处楼船二层的赵某人。

方才,他有一瞬间想要出手,却好死不死,给淮安郡主挡住,只好按耐住。

却见赵都安好似与郡主有了争执,两人撕扯迈步,频频错开又重叠。

神射手不断调整方向。

终于。

船上的两人分开了,面对面对视,镜筒中的赵都安甚至朝后退了一步。

好机会!

就是现在!

“嗡!”

空旷的山洞中,绷起弓弦震颤声,地面的灰尘如浪翻卷,弓胎中积蓄的法力灌入那支黑色的箭矢。

缭绕起玄奥光辉。

一箭掠出地神像口,化作一缕金光,以恐怖至极的速度,朝湖上楼船掠去!

速度之快,拉出锐利的引爆声!

“弄疼你了吧?”

船上,听到赵都安微笑说出这句话,剧烈挣扎的徐君陵怔住,生出困惑来。

她方才以为,赵都安冷酷到真要拉她做人肉盾牌,虽心中知晓,这本就是自己被胁迫至此最大的用处。

却仍难免心慌恐惧,夹杂愤恨。

可几番拉扯后,对方却又松开手,甚至后退了两步,这古怪举动令她一股怒气难以抒发。

“你少做好人!”

徐君陵发丝凌乱,黏在她湿乎乎的脸上,冷声正要叱责几句,耳廓中,却突兀传来音爆声。

眼角余光,骤然瞥见地神像方向有金光掠过湖面。

“小心……”近乎是下意识地喊出这两个字,可一个“小”字刚吐出,挟裹恐怖动能的破甲箭,便已至眼前。

那支蓄满法力的箭矢,威力足以瞬间撕碎缺乏宝甲护持的头颅,哪怕神章境的护体罡气,也能洞穿。

断水流?齐遇春?

都只是引走他身边护卫的棋子,真正的致命一击,早已埋伏良久。

徐君陵几乎已脑补到,下一秒赵都安头颅在她面前,如西瓜般爆裂开的情景。

然而……

不知是命运的巧合,还是预定的闪避。

在箭矢掠过湖面的同时,微笑与她对视的赵都安仿佛为了听清她的话,而侧了下头,将一只耳朵低了过来,脚下却微不可查后退半步。

于是,那一枚缭绕金色电光,近乎于炮弹威力般的箭矢,就这样擦着赵都安的头,于二人之间的空气里掠过。

箭矢瞬间钉入楼船的船舱,恐怖的动能将整整第二层的舱室摧毁的四分五裂!

木屑乱飞!

一心想要躲入船舱的丫鬟绿水惊恐地目睹这一幕,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手脚冰凉,几乎晕厥过去。

射偏了?!

这个念头从徐君陵心头升起的刹那,她看到赵都安毫无征兆,抬起手臂朝地神像方向一指。

这一刻,他师从海供奉的弹水之法,与师从马阎的蓄力之术叠加,辅以武神图中,学自太祖皇帝的剑法真意。

混合如一。

赵都安轻声吐字:“开天。”

那从方才开始,就一圈圈绕着他飞舞的金乌飞刀,骤然提速,于空中擦出扭曲火焰。

以不逊色于箭矢的速度,循着“弹道”掠过湖面,跨过数百米,准确刺入地神庙敞开的大口!

“噗!”

山洞内,穿着夜行衣,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神箭手茫然地摘下镜筒,微微低头,伸手摸了摸脖颈,指尖尽是鲜血。

他的脖颈上缓缓浮现出一条细线,继而身躯倒下,一颗头颅滚出数步。

染血的飞刀雀跃着,在洞中巡视一圈,才重新原路返航。

道门神仙手段中,有飞剑千里取人头,赵都安不及仙神,一刀既出,口中低低念出唐朝吕祖《绝句》诗中尾句:

“仗剑当空千里去,一更别我二更回。”

他粲然一笑,笑容晃得徐君陵一阵头晕目眩。

“郡主,这一刀如何?”

……

……

山中蜿蜒小道上。

端坐于黑色马车内的小天师手中的赤潮剑也在震动,仿佛下一刻就要掠空而出。

站在马车对面,相隔十丈的龙树菩萨身旁的禅杖早已自行拔出,胸前巨大佛珠上,一颗颗佛头表情或怒或喜。

二人遥遥对峙,彼此都摆出守的架势。

擅长战阵之法的将领往往明白以守为攻的道理,任何阵型,防御不动时都是最完美无懈可击的状态,一旦动了,便会破绽百出。

而率先露出破绽,于实力相差仿佛的高手而言,便极有可能奠定一场厮杀的胜败。

忽然,远处烟锁湖上的接连不断的几股气息升起,打破了二人对峙的气氛。

小天师皱起眉头,堂而皇之扭头朝远处望去,说道:

“一、二、三、四、五……五个世间境,好大的手笔,其中两个熟悉的紧,青山走出来的断水流?另一个是皇族武神传承的动静,莫非是海春霖?还有谁?”

身材魁梧,面白无须的龙树菩萨没有被这个故意露出的破绽牵引,平静说道:

“老衲来的路上,曾见齐遇春。”

“齐家的那个用枪的?”小天师回忆了下,恍然道:

“匡扶社也来了,啧啧,神龙寺、青山来了还不够,连那群政变失败的余孽都来凑热闹,今日出门没看黄历啊。

这么多人,还嫌不够?偏要你过去?莫非这便是所谓的狮虎搏兔,亦用全力?”

龙树菩萨微笑道:

“老衲只是来替徒弟出出气,却不知前头怎么了。”

“虚伪。”小天师凶神恶煞的脸上浮现不加掩饰的鄙夷:

“我等修行之人,超脱尘世,从玄印执掌神龙寺后,你们这帮秃驴身上世俗气便愈发浓重,臭不可闻,往日里贪些信男信女的黄白之物也就罢了,如今又搅合起庙堂上的争斗,你们佛门世尊,开智就开了个这?”

龙树菩萨并不动怒,平静说道:

“天师府清心寡欲,自扫门前雪,试图跳出三界,依老衲所见,才是大错特错。人生天地间,便是挣脱不开与人争斗的,躲入深山便是避世?既心存了‘避’之一字,便已是终生逃脱不开了。”

小天师骂道:

“少与贫道打机锋,扯来扯去,不还是为了你们与西域佛门所谓的合流?争谁才继承道统?与皇权争斗又有什么差别?贫道话放在这,那边如何我管不到,但今日,你别想过去。”

龙树菩萨闻言,干脆盘膝坐在了覆满了落叶的林间,微笑道:

“既如此,你我便在这里等个结果也好。”

小天师一怔,忽然面色一变:

“那个靖王还安排了别的杀手锏?”

说话时,那匹拉扯的神异白马突然躁动地不断踏地,朝着某个方向发出不安的躁动声。

小天师面色一沉,却听前方盘坐的龙树菩萨悠悠道:

“你若想走,也要看老衲答不答应。”

……

……

“这一刀如何?”

烟锁湖上,染血飞刀掠过湖面,沿途水面被扯开一条细线。

赵都安抬手捉回飞刀,风轻云淡的外表下,紧绷的肌肉也是松缓下来。

非到万不得已,他当然不会将徐君陵拖进来。

一旦这位郡主有个闪失,淮安王那边也再难争取。

所以,他方才也是笃定暗中的杀手不敢冒进,才配合神章中品的感知,反向锁定其方位。

并诱骗对方出手,同时确定具体位置,予以斩首。

而船上这惊险的一幕,同样引起了另外两处战场的注意。

江湖人打扮的齐遇春心中升起惊愕的情绪,难以相信方才那般突兀的偷袭,都被赵贼完美躲开。

仓促间无暇思量如何做到的,他只知道,靖王埋伏的后手失败,这次刺杀的胜算大跌。

想到可能无功而返,齐遇春悄然做下决定,他丹田气海突然逆转,奔涌而出的气机以压榨手段,再跨上一个台阶。

手中那一杆名为“破碎”的长枪挥舞,势大力沉,猛地将浪十八砸入湖泊,溅起大团水花。

水花凝聚为一堵高墙,霁月重新浮上水面,双手掐诀,低声念了个“囚”字。

滚滚湖水抬起,顷刻间凝为一座囚笼,将齐遇春死死封在里头。

齐遇春冷哼一声,以家传的霸王枪法一枪破开囚笼,一根根水柱却又顷刻间愈合。

另一处,海公公在感应到箭矢偷袭时,便分出两分精神去,被断水流抓住机会,重重一拳递出,垂在横于身前的寒霜剑上。

那江湖百器榜上能排进前百的长剑骤然弯曲如弓,海公公受力飞退,见赵都安反杀一刀,眼珠微微发亮,暗赞了一声。

可等瞥见齐遇春暴怒如雄狮,大有以伤换伤,突破强杀的架势,心中一凛,再望向断水流时,眼中也带上了一丝焦急。

手中长剑一扫,湖面吹起千堆雪。

海公公一步步跨出,头顶花白头发转黑,气势隐有攀升架势。

大有同样学齐遇春,逆转气机,换取力量暴增的气势。

断水流眼皮狂跳,立即收拳转为防守。

他虽因一些原因,答应靖王出手,可却没有以命搏命的想法。

若真将这老太监逼急了,断水流暗忖自己哪怕不死,也要重伤,又是何必?

海公公却洒然一笑,看出断水流不敢以伤换伤的弱点,欺身而上,准备快刀斩乱麻,将其击退,回援楼船。

然而就在这一刻,海公公突然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脸色骤然一变。

不只是他,包括断水流与齐遇春,都同时露出错愕表情,望向湖中央的楼船。

赵都安刚竭力斩出一刀,恰是神经松弛舒缓的档口,忽见楼船下方的湖底忽然荡开一圈圈奇异涟漪。

那是一个巨大的,原型的法阵,不知以何种方式潜藏于此,此刻徐徐浮现,将整艘船笼罩其中。

法阵中斑驳的光点升腾而起,蓦然凝聚为一道女子身影。

其一身青衣,蒙着面纱,看不出容貌。

甫一出现,便察觉到四周一名名强者目光扫来。

靖王妃陆燕儿动作毫无停滞,一闪身出现在破碎的船舱上。

柔软的右手抓住赵都安的肩膀,手指刺入,将赵都安硬生生拽了下来,与她一起跌入法阵中,消失不见!

伴随两人离开,那湖面上奇异的圆形法阵也黯淡消失。

只留下徐君陵和丫鬟等人,呆怔怔立在甲板上。

传送!?

还有杀手?

“糟了!”海公公、霁月、浪十八等人脸色大变。

……

……

痛!

很痛!

赵都安紧闭双眼,感觉浑身被某种无形力量牵制住,动弹不得。

唯有肩膀位置传开剧痛,他知道,是那突兀出现的女术士手指刺穿了他的肩膀。

心神巨震中,他却并没有太多惊慌。

在他的预想中,靖王若真要出手,闹出多大的架势都不意外。

湖亭刺杀一旦失败,就意味着靖王在这场斗争中落入下风,很可能导致淮安王倒戈。

他只是疑惑,这突兀出现的女术士是何方神圣,那奇异的法阵,又会将自己带往何处。

约莫十次心跳后。

赵都安只觉那股牵制的力量骤然一松,他终于能撑开眼皮,只见自己凭空出现在一片山林上方,继而朝林中跌落!

“彭!”

身体砸在地上之际,他以武夫力量滚了下,袖中飞刀倏然朝上空掠去。

却被陆燕儿轻描淡写抓住,穿着青色长裙,扶着面纱的陆王妃瞥了在掌中挣扎的飞刀一眼,嗤笑一声,口中念咒,飞刀登时金光溃散,给她随手丢在地上。

看着地面上半跪着,稳住身体仰头望向自己的赵都安,陆王妃手中一抓,突然出现了一柄剑。

她以剑下压,赵都安只觉身体一沉,身周撑起的六符宝甲虚影溃散,他浑身力量竟好似被“封印”一般,被死死压制住。

更被剑气掀起,腾空数尺,继而狠狠仰头摔在地上,发出闷哼声。

好在地上铺满了陈年的落叶,坠落时周遭枯黄落叶如水般溅起。

赵都安躺在地上,剧烈喘息,肩膀位置鲜血溢出,他能看清周围是一座明显远离人烟,荒僻的山林。

四周只有光秃秃的树,密密麻麻如长枪刺向天穹。

青裙女人手持长剑,从空中飘然落下,脸上的面纱轻轻抖动,掀起,显露出她脸上覆盖的一张银色的古朴面甲。

面甲?

赵都安大脑嗡的一下,脑海中刹那间有无数念头闪过,见女人一剑便朝他胸口刺来,赵都安突然脱口道破对方的名字:

“陆燕儿!?你是靖王妃!”

长剑蓦然停下,陆王妃温润秀丽的眼眸眯成一条细线。

……

……

湖亭城中。

某座大宅中,气氛寂寥而肃杀。

屋檐下,摆着一张椅子。

气度尊贵儒雅,手抚一只平安无事牌的靖王徐闻坐在椅子里,静静望着烟锁湖方向。

只是因为距离太远,哪怕世间境强者交手,在城中的人却依旧无法感知到。

“父王,”忽地,徐景隆迈步缓缓走来,轻声问道:

“陆姨娘出门去了?”

陆燕儿作为后母,被他以姨娘称呼,而非母后。

躺椅上,靖王面色淡然,好似戏台下听曲观戏一般神态,轻轻“恩”了声。

徐景隆站在一旁,见四周无人,小心翼翼瞥了父王一眼,才试探道:

“陆姨娘去何处了?”

身为世子,徐景隆了解王府许多事,比如靖王府密谍,他就早已可以插手。

但还有一些隐秘事,他虽隐隐知晓,却不知具体了。

比如整个王府究竟有多少底蕴,父王又如何请动的断水流出手……于他而言,都是谜团。

也包括这位王妃。

徐景隆并不知晓父亲与陆燕儿具体是何种关系,却知道,陆燕儿绝非凡人,似也是王府内的高手之一。

靖王撑开眼皮,扭头轻轻看了恭敬立在一旁的儿子,沉默片刻,笑了笑:

“罢了,与你说说,倒也无妨。此番你于江上试探那赵都安有功,也该教你知晓。没错,你那陆姨娘乃是江湖术士,亦是世间境的高手,此番去了烟锁湖,亲自诛杀那姓赵的贼子。”

徐景隆故作惊讶:

“姨娘竟是这等高人?江湖中却不曾听闻有这号强者。”

靖王淡淡道:

“江湖水深,那所谓武道金榜上所列的又岂是全部?多少高手都藏在水下,不为人所知罢了。

呵,其具体来历,你倒也无需细究,只要知道,她是六百年前,曾与咱们大虞朝太祖皇帝一度齐名的江湖第一女术士,裴念奴的后人即可。”

“裴念奴的后人?”

徐景隆真的惊讶了,“据孩儿所知,历史上那位传奇术士似并未孕育后代啊。”

靖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谁说一定是裴念奴生的?那裴念奴就没有兄弟姐妹?”

徐景隆这才恍然:

“所以,陆姨娘是裴家的后人?”

他没深究姓氏不同,要么是女子嫁人改的姓,也勉强算后人,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为了避免暴露身世,改了姓氏。

不重要。

靖王微微点头,平静道:

“陆燕儿身为其后人,所修之传承,亦是那裴念奴所留,其家族世世代代,苦苦寻觅裴念奴昔年死后,留下衣钵,却都未能寻到,只知道,其死后最终线索与我们徐氏皇室有关,故而,为父以助其寻回传承为代价,令其嫁入王府,保护为父安危。”

徐景隆好奇道:

“那裴念奴的传承有何特殊么?竟令其一代代苦苦寻觅?”

靖王心情不错,破例解释道:

“这倒要涉及她这一支世代相传的传说,据说,那裴念奴昔年惊才绝艳,亦曾是天人境,甚而因所修术法特殊,曾触摸到人仙的些许皮毛,曾闯入西域,杀了一个来回,与佛门仇怨还不小……

呵呵,这都是太久远的事了。据说,这裴念奴曾从西域佛门祖庭,抢回来一件佛器,鼓捣出了肉身死而神魂不灭的法门。

故而,其后人始终相信,这女术士未死,而是存活着。”

徐景隆大惊:

“岂会有这等法门?寿数乃天道之规,历代天师,佛门法王都无法长生久视,一个女术士再强,又其能做到?”

靖王嗤笑道:

“正是此理。但奈何陆燕儿偏偏信,也就由她。不过为父派人调查后,却得知一件趣事,这一脉术士修行,祭炼面甲在脸上,人死而面甲不灭。

若得了高境的面甲,便可驱使修持低境面甲的术士,后者不得违抗,却是一股子邪道滋味了。”

徐景隆眼睛一亮:

“既如此,若我们得了那裴念奴留下的面甲,岂非可以彻底操控陆姨娘?”

靖王叹了口气:

“可惜,六百年前的古人了,又哪里容易寻得?”

摆了摆手,他结束了这个话题,望向烟锁湖方向,轻声道:

“你去打探一下,这时候,差不多该结束了吧。哼,区区一条皇权下的走狗,今日教他知道,本王杀他如屠狗。”

……

树林中。

“陆燕儿!?你是靖王妃!”

赵都安吐出这句话后,只见青衣王妃平静地摘下面巾,露出一张覆着半张脸的银色面甲,眼神冷冽:

“你如何认出我的?”

陆燕儿很惊讶,很好奇。

所以并不介意稍微浪费一点点时间,满足下好奇心。

反正她已经传送出很远,没有坐标,哪怕海公公等人立即前来寻找,一时半刻,也不可能寻到这里。

而以她的修为,有足够的自信,掌控赵都安的生死。

赵都安沉默了下,忽然语气古怪地说:“真的是你。”

之所以能认出对方,完全因为当他方才看到这神秘术士时,那种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令他立即想到了当初来拙政园的王妃。

而真正令他惊讶的,还是对方脸上的银色面具。

想到某种可能,赵都安神色愈发怪异,微笑道:

“陆王妃,我们又见面了。”

(本章完)

第382章 王妃:属下愿为大人效忠(五千字)

又见面了……

赵都安呈“大”字形,仰躺在冬日的荒山中,身下是堆积的枯枝败叶,视野中一株株巨树直插入灰色的天穹。

寒风吹过,树枝上便有零星叶子打着旋飘落下来。

他微笑凝视着持剑指着自己的陆王妃,眼神古怪至极。

当瞥见那银色的面具时,他就明白了当日二者见面,那股难以描述的“熟悉”源头在何处。

在于气质。

陆王妃身上有一股,他只在裴念奴身上见过的独特气质,难以描摹,却真实存在。

略微回忆,昔日在临封道,见那个名为“红叶”的影卫时,隐约也有相仿之处,但远不如陆燕儿与裴念奴接近。

靖王的王妃,是个强大的术士?不算太意外。

但其竟是裴念奴的传承人,就着实令他惊奇了。

“我问你答,不是听你说废话。”

穿着青色长裙,覆银色面甲的温润王妃声音很冷,手中的剑尖下垂一寸:

“你如何认出我,若你不答,我不介意令你死前尝一尝凌迟的滋味。”

真是个残暴的女人啊……裴念奴掀我头盖骨,你又要凌迟我,果然一脉相承……赵都安腹诽,嘴上笑容扩散:

“初见王妃时,便觉似我熟悉的故人,因此印象深些罢了,本官当日问王妃是否修行,果然是诓骗我了。”

陆王妃面露蕴怒,觉得自己被戏耍了:

“死到临头,还有心思出言调戏,果然该杀。”

话落,就要手起剑落,斩杀赵贼人头。

“裴念奴……王妃你修行的,是这一脉的传承吧。”赵都安不急不缓道。

长剑再次寸止!

陆王妃面甲后头,眸中陡然掠过凌厉光芒:“你如何识得?”

赵都安微笑道:

“本官曾接触过一名朝廷影卫,也是如你一般的覆着面甲,你可认识她?”

影卫?陆燕儿愣了下,有些茫然。

六百年过去,曾经的裴家早已开枝散叶,不知分出去多少血脉来,更遑论传承法门,任何有根骨者皆可修行。

故而,朝廷中也有修同法门者,细想来也不意外。

陆燕儿甚至不确定,对方是否与自己算亲戚,哪怕是亲戚,怕也是早出了五服的了。

“看来是不熟了,”赵都安遗憾叹道,“王妃可否为本官解惑,你这面甲传承从何而来?又如何与靖王搅合在一起?”

陆王妃长剑再次下压,直接抵在赵都安胸口,冷声道:

“你在审问我?将你所知的,关于裴念奴的消息都说出来,再乱说一句话,我便卸掉你一条胳膊!”

赵都安有些无奈,轻轻叹了口气,心想性子冷的女人果然不好沟通。

他闭上眼睛,于脑海中观想《六章经》,轻声呢喃:

“请前辈降临。”

刹那间,识海深处,某座若隐若现的破败古庙中,无聊地坐在屋顶的嫁女女术士抬起头,视线仿佛洞穿了图卷与真实的界限。

赵都安清晰感觉到,一股磅礴的,阴性的力量突兀降临于他的识海,并迅速扩散至他的身躯。

神章境界,可召唤所修神明降临尘世。

此刻,裴念奴如同阴魂附体,裹挟着澎湃的法力与赵都安合二为一。

树林中。

陆王妃突兀生出强烈的不安,几乎没有犹豫,她白嫩的手掌按住剑柄,狠狠朝下刺去!

然而,赵都安覆着淡淡红光的右手,却悄然抓住了剑尖。

平静地……

攥住。

攥住?

陆王妃愣住了,脸色骤然一变,望向赵都安的脸孔。

只见他蓦然撑开双眼,瞳孔中涌动着电浆般的红,他仿佛失去了人应有的情绪,犹如被触怒的神明。

“你惹到我了。”赵都安吐出这句话,身体竟直挺挺地立了起来。

陆王妃心神俱震,惊骇望见手中长剑被滚烫的绯红气息溶解,化为一滴滴铁汁。

仓促下,她只来得及在身周套上三层术法护甲,继而,便见赵都安一拳打出。

“砰!”

澎湃的法力伴随拳劲涌出,一瞬间,三层护甲宛若纸糊的,被撕裂,陆王妃身影如炮弹般,呼啸倒飞出去。

狂暴的法术力量,卷起狂风,整座林中无数落叶如瓦片般被掀起,纷纷扬扬洒落空中。

方才强大神气,掌控一切的陆王妃面甲的银甲明灭不定,几乎崩开一道裂纹。

嘴角喷出一口鲜血,如沙袋般翻滚着狠狠撞在远处的山石上,浑身骨头几乎断开,眼神中却尽是难以言喻的惊骇!

在她的感知中,赵都安身上的法力其实并不比她强出许多,仍旧处于“世间”层次内。

按理说,同境界的法力对轰,绝对不至于令她毫无还手之力。

但偏生,当赵都安出手,陆王妃惊恐地发现,自己浑身的修为仿佛被某种近乎血脉的力量压制了。

就如凡人于山中遭遇猛虎,两股战战,难以动作。

这一刻,她见赵都安如畏猛虎。

一身修为愣是发挥不出一成,被全面克制,削弱到了近乎凡胎的程度。

“怎么会……你……”

陆王妃未回神之际,就看到远处站起身的赵都安抬起右手,朝她虚抓。

陆王妃脸色大变,就要遁走。

旋即,那漫天飞舞的落叶倏然凝聚为两条长长的“锁链”,将她捆缚起来,狠狠沿着来路拖曳回到了赵都安脚下!

毫无还手之力!

陆燕儿心中生出强烈的恐惧与茫然,想说什么,却给赵都安抬手凌空攥住了白皙的脖颈。

她的双脚在空中乱蹬,双手试图掰开禁锢脖颈的铁手,脸色泛白,如凡尘的弱女子。

“不……”

“不……”

陆王妃竭力瞪圆了眼睛,已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股法力窜入双瞳,开启天眼。

而伴随“天眼”开启,陆燕儿看到了令她悚然的一幕。

只见,赵都安身后,朝着天空延伸出一条条由法力凝聚而成的虚幻红线。

那一根根红线一头连在赵都安身上,如提线木偶,另外一头,尽数收在半空中一道虚幻身影素白纤长的手中。

那是一个古装女子,身披古朴的大红嫁衣,面上覆着暗金色的神秘面甲,只露出半只雪白精致的下巴。

一只手攥着红色细线,将法力渡送给赵都安。

另一只手握着一根金红二色缠绕的古怪秤杆。

此刻,她凌空悬浮于半空,凛然威严如神。

六百年前,江湖第一女术士,裴念奴降临尘世!

两人目光触及瞬间,原本剧烈挣扎的陆燕儿如遭雷击,她瞪圆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只暗金色面具,与嫁女女术士的模样,眼神中透出一抹亮光,夹杂着无尽的震惊与惊喜。

与此同时,裴念奴在看清对方脸上,近乎龟裂的银色面甲后,颦了颦眉,倏然收回半数红线。

赵都安眼孔中电浆般的红色骤然淡去,他只觉身体猛地空虚下来,法力抽走,右手禁锢不住对方,将青衣王妃朝地上一丢。

“咳!咳咳咳!”

陆燕儿跪伏在地上,甫一解脱,便捂着喉咙大口喘息,伴随咳嗽。

狼狈至极。

失去红buff加持的赵都安感应着气海内,一刻不停被消耗的气机,扭头看向裴念奴,扬了扬眉毛。

传递出一个念头:“前辈,这是……”

裴念奴没搭理他,眉头紧锁。

而地上的王妃此刻却忙抬起头,开着天眼,激动且不敢置信地望向凌空而立的女术士,试探道:“先……先祖?!”

先祖?

赵都安眼神愈发古怪起来。

“替本座……问她……身份……”耳畔,传来裴念奴的声音。

她降临尘世的方式,近乎于神明,无法直接与外人交谈,必须借助赵都安这个“信徒”作为媒介。

赵都安俯瞰跪地的王妃,似笑非笑:

“裴前辈叫我审一审你,王妃,现在可以说了吧?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陆燕儿仍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中,被问询才回过神,也意识到她无法直接与先祖交谈,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完全想不明白,为何家族苦寻几百年都无结果的先祖,竟会降临在赵都安这个小白脸身上。

第一个念头是怀疑,但转瞬间便打消,其余的可以伪装,但从裴念奴身上,传来的实打实的,基于传承的压制力,却无法作假。

那是只有这一脉传承,才具有的特性,金甲为尊,银甲次之,铜甲垫底。

等级分明。

上一级,非但可以完全压制,更可以远隔千里惩戒下级。

而暗金面甲,历史记载中,唯有裴念奴一人修成。

“是……是……”陆燕儿下意识回答。

不出预料,其的确是当先裴念奴家族的后人,因当年裴念奴得罪的人太多,其死后整个裴家为了躲避追杀,隐姓埋名分散各处。

陆燕儿这一支,改为“陆姓”,她自小就于修行极有天分,后因江湖仇杀,失去亲人,成为这一支仅剩的血脉。

为了继承家族使命也好,为了寻到先祖传承,以完成晋升,更进一步也罢。

总之,陆燕儿苦寻裴念奴踪迹多年,后因线索指向皇室,而她又显然无法进皇宫调查,而意外得到了靖王的承诺,为其做事。

整个过程,并不复杂。

赵都安听完,也是颇觉命运奇妙,谁能想到,还有这么巧的事……

而且,这面甲压制的规则,怎么听着邪里邪气的……不像正道,反而有点邪道术士的意思。

难不成,裴念奴修的神明,算作邪神?嘶……

“先祖!”

跪在地上,青衣染血的陆燕儿神色激动:

“我们苦寻您数百年,家中长辈始终传说,您没有死去,今日得见,恳请先祖回归,以聚拢昔年散落江湖的族人……”

裴念奴安静听完,虽隔着面甲,但仍透出一股沧桑与寂寞之色。

她看向赵都安,平静说道:

“告诉……她……我已……死去,不必执念……”

说完,不等赵都安回应,便主动扯断所有法力红线,消失于尘世,回归六章经。

挂断了……赵都安眼皮跳了跳,心中又呼唤了几声“前辈”,裴念奴却好似触及伤心事,压根不回应他了。

“先祖?先祖?!”

陆燕儿目睹嫁衣女术士转身消失,茫然地四下望去,发出凄厉呼唤。

赵都安咂咂嘴,感受着体内为了维持裴念奴降临,消耗的所剩无多的气机,主动断开观想,这样一来,裴念奴再也感受不到外头发生的事。

他俯瞰陆王妃,声音奚落:“别喊了,王妃,裴前辈已经回去了。”

陆燕儿茫然地看向他,期待一个解释。

赵都安面不改色道:

“裴前辈说,她对你很失望,参与世俗朝廷之争也就罢了,竟还甘心侍奉靖王这等反贼,沦为凡尘权贵的走狗,辱没了她,更辱没了这门传承。如此后人,竟还有脸面请她回归?”

陆燕儿如遭雷击,脸色一下白了数分,颓然瘫坐在地上,嘴唇嗫嚅:

“我……我……”

说着说着,银甲后隐隐有泪水滚落,只觉惭愧,无地自容。

是了。

先祖六百年前何等风姿?那是与大虞太祖皇帝平分秋色,位列天下最强者行列的人物。

更以秘法,几乎成为神明,能做到六百年不死,闻所未闻。

这等样的先祖,该何等骄傲?

而自己呢?

这么说,方才先祖对自己出手,应该就是怒自己不争,而愤然惩戒吧?

赵都安见她失魂落魄,信仰崩塌的模样,话锋一转:

“不过……裴前辈又说,要我转告你,等你有朝一日,真的对得起她后人的身份后,再来找她。”

陆燕儿本已如死灰的眼睛再次燃起光亮,她爬了起来,急不可耐地望着赵都安,语气激动:

“我该如何做?先祖才肯再见我?”

赵都安一副看蠢货的模样,道:

“你还想不明白?自然是弃暗投明,裴前辈与我站在一处,而你却与靖王这等反贼在一处,与我为敌,便是与你的先祖为敌。”

陆燕儿如遭棒喝,陡然醒悟过来,她先是露出喜色,旋即察觉不对:

“可你方才说,先祖愤恨我为权贵做走狗,但你不也是……”

赵都安面无表情,斥责道:

“你可知,我师承太祖皇帝?修的武神途径?能与你相同?

若抛开凡俗帝王将相,以修士的师门传承论,我与当今女帝乃是同门,与海供奉亦是同门。

同门之间,本就为一体,你可知裴前辈为何受我召唤?便是因,裴前辈当年也加入了太祖皇帝这一门派,你还不明白么?”

陆燕儿恍然大悟。

是的,她忽略了这一层,修士的世界与凡俗不同,讲究的便是师承。

此刻一经点破,她当即道:

“我愿弃暗投明,加入武神一脉,只求赵大人帮我向先祖解释……”

赵都安揶揄一般笑着摇头:

“陆王妃,你前脚还在刺杀本官,身上还有王妃的身份,你教我如何信你?”

陆燕儿站起身,裂开的面甲后,眼神冷冽:

“我这就回湖亭,杀了靖王父子,做投名状如何?”

裴念奴的出现,令她当场转换立场,相比于靖王那张空头支票,俨然是赵都安这边更可信。

“……且慢!”

赵都安吓了一跳,却是拦住了对方,思索了起来。

直接杀了靖王?必须承认,这是个极有诱惑力的条件,他的确心动了。

但赵都安转念一想,却又觉得不妥。

其一,杀死靖王,必然导致整个大虞朝政治格局发生不可测的变化。

如今勉强还算稳固的格局,会顷刻间被打破,这从全局来看,未必是好事。

毕竟,八王里还有七个,抛开靖王,云浮的慕王同样有做龙椅的潜力,八王存在,彼此还能制衡,若打破了,是好是坏,是没法清楚判断的。

其二,这么大的决定,是他这个监察使的身份,不可以做的。

他只是臣,且并未向女帝禀告过,他没有私自做这种大事的权限。

官场上,越权做事,哪怕在战时都是危险的,何况非战时?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就是赵都安怀疑,靖王没那么好杀。

否则,拥有天人境战力的女帝,为何不干脆独自下江南,直接将八王全宰了?

无论是顾忌遗臭万年,还是格局不可轻破,亦或靖王这个老阴比肯定藏了保命手段。

总之,这件事女帝没做,肯定有原因,赵都安便也不能做。

“你确定你杀的了他?他没有保命手段?”赵都安平静问道。

陆燕儿沉默了下,摇头说道:

“无法确定。徐闻此人……心机深沉,身边护卫绝非知我一个,而且,当初他请我加入,我曾尝试露出杀念,感受到了他身上有令我忌惮的东西。”

这才合理……有胆子对抗女帝,岂会没有底蕴?赵都安问道:

“你知道他都有哪些底牌?”

陆燕儿摇头道:

“我知道的很少,我虽替他做护卫,却不参与他那些事,他也对我颇为提防,不只是我,连他那个儿子徐景隆,都只知道不太重要的一部分。

我只知道,靖王与青山那边,有某些隐秘联系。还暗中在建成道练兵,挖空了一座山,做火器工厂。”

接着,仿佛要表明心迹,她一口气将所知的情报,悉数道出。

令赵都安收获颇丰,但涉及核心的东西,的确寥寥。

也不意外,靖王疯了才会给这个说背叛,毫无半点迟疑的王妃交底。

“这样吧。”赵都安思忖片刻,负手道:

“我需要你继续潜伏在靖王府,今日你回去,就说我身上有底牌,召唤了神降将你打伤,其余的不要说。

之后也不要有意搜集任何情报,依旧如往常便好,等我命令。

放心,只要你弃暗投明,为我办事,裴前辈那边,我会替你说话。当然,选择权永远在你手里,你可以信我,或者信靖王。”

陆燕儿没有犹豫,忽然单膝跪地,如军中降将下属一般,认真道:

“属下遵命。”

她很明白,该以怎样的态度和方式,与官员打交道。

既然她可以为了追寻先祖效力靖王,那改为效力赵都安,自无不可。

赵都安嘴角微微扬起,挥手道:“去吧。”

“是!”

陆燕儿捡起地上仅剩半截的长剑,带着一身伤势,脚下缓缓浮现阵法,消失不见。

大片落叶纷纷洒下,唯独只剩赵都安一人,负手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嘴角抽搐了下: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怎么回去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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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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