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4章 誓扫东洋

寒风从漠北往南刮,经过了一个夜,第二天上午时北京城也飘起了今年的第一场雪——在冬月还没开始的时候。

“李公,您且慢些。”

已经开始做第二任宰执的叶向高走上前去搀扶着一年前已经致仕的李廷机。同样从枢密使位置上卸任的田乐虽然比李廷机还长一岁,但他的身体要好得多。

在另一侧同样搀扶着李廷机的是熊廷弼,他从总督辽宁省政务的位置上直接升任太常宰,做到大明第一个地方大员直升为相的先例。这固然是对地方改制的进一步激励,也显示出皇帝对他的信重。

袁可立这个现任枢密使不在这里,代他来参会的是总参谋孙承宗。和熊廷弼一样,辽东镇抚边数年后,他得以重归中枢。

另一个已经致仕的咨政贺盛瑞同样有人搀扶,那就是从税政部尚书位置上接了他总管官产大臣之位的王德完。

再此外,就是继续担任总御台谏大臣的汪应蛟,继续担任总领中书大臣的朱国祚,继续担任总理藩邦大臣的方从哲,继续担任总治公安大臣的牛应元。

大明八相经过了五年只换了两人,而且都是因为年事已高。如今奉天皇极殿之前,又是已卸任的老臣与如今在任的重臣相互关心,一派一团和气。

一共十一人就这么上了台阶,进入了殿内。

“时候还早,我们还要先看看公文,打理一番。四位先去里面吧。”

叶向高在奉天殿中间的明堂里向他们行礼,王安也只笑着引路:“三位咨政,孙总参,里面请。”

李廷机、田乐、贺盛瑞与他们拱了拱手作揖,缓缓走向里面。

是他们熟悉的路。

“今年的雪下得早啊。”贺盛瑞路上感慨着,“还记得泰昌十年底随陛下回京,后来就提到了救灾备灾之事。陛下高瞻远瞩,实在圣谋无缺。”

李廷机边走边轻咳。

“尔张可是受了风寒?”田乐关心了一句。

“年纪大了……”李廷机看了看他,羡慕着说道,“希智兄好身体不比龙江公差,何必一再坚持让位置?”

田乐笑着说道:“就是羡慕龙江公,这才要得些清闲。况且江山代有才人出,我做了十余年枢密使,再恋栈不去,那就真是老贼了。”

“礼卿若听此言,定是哭笑不得。”李廷机转头问孙承宗,“稚绳,你说呢?”

孙承宗果然哭笑不得:“朝野谁不知东洲公乃柱国之臣?枢密院上下如今反倒有些无所适从,这不,袁枢密忙不迭跑了,就是要我们这些后辈有事没事还是多劳烦东洲公拿个主意。”

“稚绳要陷我于不义啊。”田乐叹道。

“希智兄在意这等流言蜚语?”李廷机不以为然,随后接着感叹,“我倒是真想早些归乡,奈何陛下非要我等接着咨政。”

孙承宗连忙说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何况乎国?陛下礼待老臣,我等也幸有前辈指点迷津,这是好事。李公正该好好养着身体,京城名医毕竟还是多些。龙江公若不是……”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嘴,毕竟沈一贯人刚走。

沈一贯虽然年纪确实已经很大了,又确实是今春辞行归乡后人就没了的。

当然只能说他对自己的身体有点数,确实想落叶归根了。

李廷机现在提到想回家,孙承宗想说点好听的,但说了一半又感觉不合适。

于是空气有点安静,只有他们继续往前走的脚步声。

到了皇极殿里,四个人都惊了惊,连忙行礼。

“见过二位殿下,王宗令。”

王昺和朱常润、朱常瀛二人纷纷回礼。

坐了下来之后,还是田乐先开口:“二位殿下和王宗令都来了,看来今天非同小可,陛下已有定见。”

王昺这个驸马都尉接了侯拱辰的位置做了宗人令,他如今肩上的担子很重。

论才华,他比侯拱辰更出色,诗画都很有造诣,与董其昌等人交往都很密切。

而自从潞王去朝鲜、诸王封边,再加上宗明号、昌明号,大明宗人府的职权实在不小。在大明将来的方略里,宗人府和理藩院更有许多地方需要沟通合作。

“陛下有旨,自然要来。潞王薨逝,世子年幼。”王昺看着田乐,态度很恭敬,“东洲公既也奉旨前来,看来并不只是商议朝鲜国主袭封之事。”

“观二位殿下跃跃欲试,还是要有静气。”田乐只微笑着调侃朱常润两兄弟。

“田相教训得是,让诸位大人见笑了。”朱常润脸色微微尴尬。

“是咨政了,这一节也乱不得。”田乐摆了摆手,“今后日子还长,二位殿下身肩重任,须得戒骄戒躁才是。”

孙承宗听他说得不太客气,真的是在教训,不由得看了看他。

什么今后日子还长?

李廷机倒是看了田乐一眼,随后若有所思。

两个小年轻听了田乐的话只能低头受教,谁不知道田乐实乃今上第一信任的臣子?

即便他如今已经卸任了,那也是在军方第一重臣的位置上坐了足足十五年,陪着皇帝从受禅登基一直到今天。

他们在这里静静等着,殿内的座钟指到九时五十分时,另外七相一同到来。再过了一会便是内臣推动装了轮子的屏风,遮挡住了奉天殿那边通往这里的廊道。

听到了北面的动静,大家一起站了起来先躬身迎驾。

“……还有,叫刘若愚那边忙完了别先急着回来,去宁波呆着。”

“是。”

说话声中,朱常洛现身。

首先自然是见礼,朱常洛走到宝座上:“直接开始吧。都不是新人了,大方向说过很多回。如今既然朝鲜之事需要处置,东洋的事也开始做准备吧。各衙都说说,若是南洋外滇事起,东洋那边也要随后动起来,有哪些难处。”

正如朱常洛所说,都不是新人。

君臣之间在建立了每年底一次的大政会议机制之后,其实已经有比较明确的长期目标和短期计划沟通方法。

原本定的是南洋和外滇方面先发力,毕竟随着海贸的兴盛,云南、两广方向已经准备了五年,那边的条件已经相对成熟了。而一旦能控扼南洋,后面有很多的物资、财富可以源源不断输入到大明。

先回话的是叶向高:“若只是东洋之事先做准备,那无非是从明年开始于辽宁、山东、浙江、福建改用一些人,安排一些任务。就怕云南、两广、南洋舰队征伐不力,钱粮上难处恐怕大一些。再有,东洋舰队尚在筹建……”

朱常洛看着孙承宗,他看见叶向高也看向了自己,开口说道:“南洋方面,可虑者唯缅甸、交趾而已。那荷兰、英格兰在南洋尚且难与葡萄牙、西班牙争锋,更何况大明?三年前败了一仗,他们计划败露,如今在西洋自顾不暇,马六甲囊中之物罢了。”

今非昔比,大明朝堂上的重臣对海外形势的了解十分深入。

泰昌十二年,葡萄牙使团过来谈判,自然就被大明当做一个理由直接拒绝了。不仅如此,随后大明国书发往西洋各国,阐明了大明的利益要求和关于南都的计划,葡萄牙大公和部分贵族立刻就被西班牙王室盯上。

毕竟他们谈判的内容里还包括希望获得与大明的独家贸易权以积蓄实力复国的奢侈念头。

只能说好日子过得太多了,又或者精力一直放在怎么挣脱西班牙的控制里,那个艾德嘉的说法并没有让这些人重视。在他们的概念里,大明还是那个无法涉足远洋的东方国度。

于是大明干脆直接派遣筹建到一半的南洋舰队,先去交趾家门口把挪去那边作为据点的葡萄牙人捶了一顿。既震慑了交趾,又让葡萄牙人真正退回到了马六甲。

而后就是大明皇家特许的拓海团练纷纷出击,重点一个是柔佛,一个是吕宋。

葡萄牙人正在做的那个“转口贸易”份额,迅速被大明海商吞了。

田乐一直没有说话,既然是孙承宗代替袁可立来参会、汇报枢密院这边的研判,他就只听着。

朱常洛又问方从哲:“理藩院呢?吕宋、柔佛、亚齐等国,目前是什么态度?”

“理藩院按照从长计议的方针,眼下自然是只谈商贸往来,暗中积蓄。明面上,都是拓海团练为主。历朝下南洋之汉民,再加上如今海商各家,他们也需要时间多打交道。若届时我大明只是拿下葡萄牙人已经占的地方,设新港宣尉司,则诸国都不会有什么动静,也不敢有什么动静。南洋汉民,自然更加翘首以盼。”

“若是要为东洋大计做准备,东瀛那边如何?”

“这就要再从拓海团练诸洋行问一问,确认一番。”方从哲有一说一,“大明与倭国断绝贸易,私贸则从未断绝。以前是葡萄牙人和一些沿海大族铤而走险与其往来,如今是拓海团练诸洋行在做。朝廷默许他们如此,他们也该交一份答卷上来了。按往年理藩院旧档,自从倭国禁教锁国后,至少他们那边九州四国大岛上颇有不满,仍旧暗中往来。”

田乐忽然开了口:“有新消息。”

众人看向了他。

田乐说道:“犬子家信,今年五月里,那倭国幕府又剿了丰臣家一仗,丰臣家已经灭了。”

“这是一统了?”朱常洛笑了起来。

“那德川家康也老了。”

“我看之前的情报,希智比他还大两岁。”朱常洛继续笑。

“有陛下,臣不知省了多少心力。”田乐也笑着,“适才,尔张还羡慕臣的身体。”

听他这么明白地说着老骥伏枥壮心不已的话,众人哪还能不明白?

果然只听皇帝说道:“看来不能让他们停下来,悠哉悠哉地积蓄力量啊。理藩院先去书琉球,让他们遣人到宁波吧,朕已命刘若愚随后去宁波等着。”

方从哲马上点了点头。

“再命朝廷特许的拓海团练各家当家人进京。他们得了这几年好处,现在是用命的时候了。”

朱常洛顿了顿之后就道:“朝鲜的事简单,明着来吧。常淓那孩子年幼,李三才怕明枪暗箭,朝鲜当地各家又彷徨不安,那就明着来。希智,你当真想好了?”

田乐站了起来行了一礼:“臣遣犬子去了拓海团练,自然便是早就想好了。”

朱常洛深深地看着他:“你这一去,君臣再难相见了。”

田乐慨然笑了笑:“愿以老躯,再壮国人开拓之志!”

两人对视了一阵,朱常洛点了点头:“尚不到离别之时。飞百,选人,明着选。如今命官,明年新科进士,选上一批。”

说罢他站了起来,对起身领命的熊廷弼点了点头之后就说道:“先封常润、常瀛为郡王。大礼之后,他们就先行启程去朝鲜,在朝鲜选婚。明年会试后,希智率新选众臣赴朝鲜。愿留的留,愿去倭国的去倭国。待东洋功成,三王据东瀛,以为大明东洋藩屏!”

他站了起来,众臣自然都站了起来。

朱常润和朱常瀛都有些激动:明说了。

朱常洛目带精光:“此岛国之名,慕强而阴柔。千年以来,倚仗大海天堑,每有壮大之时,必妄图染指华夏之地。如今朝鲜臣服,大明舰队商船已久历远洋,炮铳之利远胜西洋!南洋外滇可立足长远、剿抚并用,倭贼先寇东南、再侵朝鲜,官兵所至,堂堂以力压服!”

“朝鲜若有人不愿报此前大仇,那么此等软懦之辈,也不能为将来大明臣民!大明不需要他们冲锋陷阵,只需要他们后勤输运、摇旗呐喊、附尾而至!”

“去东瀛,毁其传承、亡其言语文字、同化其民。这件事办完,朕九泉之下可告慰列祖列宗,历朝历代华夏臣民!”

包括田乐在内,众人都有点惊诧于皇帝言辞之中的杀气。

他们一直认为这只是雄心壮志的皇帝对大明将来的安全、利益需要而做的规划,但他的语气里,明显有着刻骨仇恨。

安静了数年的天子今天锋芒毕露,这个会根本不需要共议。

“钱粮之事勿忧!”朱常洛更加补充道,“登陆之后,自有深明以战养战之道的先锋。大明无需准备那么大量的粮草,煤、铁器、茶、盐,都行。今年起,就多准备些。”

众人一时没太明白过来,倒是田乐和孙承宗若有所思。

“今年又要有大白灾,明年,元顺王、兴安王等人,该拿东西来还债了!”朱常洛嘴角挂着笑容,“林丹巴图尔这个蒙古人最后名义上的共主,此生也只有这件事能弥补他内心的缺憾了。极盛时蒙古人没做到的事,让他们乘坐大明的船过海去做到!和大明精兵并肩作战,再次看到差距之后,也该彻底私心了!”

叶向高等人这才明白过来,然后眼神复杂地看着皇帝。

杀人,还要诛心?

然而如果真能这么做,确实不用准备那么大规模的粮草。相反,恐怕是给北疆各族一个交易价码——就像当初他们和大明一起去围剿建州女真一样。

如果只论他们所需要的各种其他物资,那大明如今当然不会缺。而这些物资,反倒不是征伐需要大量准备的。

只要在倭国站稳了脚跟,以大明如今的海运能力,北疆各族恐怕会踊跃参加——以雇佣军的身份,来从大明获得更多物资度过如今越来越寒冷的每个冬天。

再看皇帝对倭国的态度……恐怕也会默许他们掳掠很多人口,让东瀛的将来更容易被打散、同化。

倭国也有不少手艺人呢!他们如今掳不了汉人了,不知有多饥渴。

于是皇帝明年将要再去承德的事自然也要由理藩院开始办,再召漠北漠南诸位王公齐聚承德夏宫。

朱常洛已经不太在意大明在南洋的开拓脚步,毕竟如今正处于一个好时机:西班牙、荷兰、英格兰人主要的精力都放在欧洲本地的争锋,毕竟美洲已经在被疯狂开拓,那边的抵抗能力更弱小。而南洋这边,葡萄牙人则虚弱下去,他们能派到东边的力量全都只是千的级别。

那么在大明正式向西洋诸国宣告利益诉求的情况下,谁愿意倾尽全力到大明家门口来碰一碰?

在这里输了,那就是在欧洲和美洲的利益都输了。

所以朱常洛并不担心。或者说,他现在更加惊诧于自己以前并不熟悉的沈有容的实力。

“传旨袁枢密,让他到了南都之后就与伏波侯商议好,南洋舰队先去拿下马六甲。葡萄牙人若还不肯退回印度,那就顺手灭了,让他们知道该怎么谈。打完了那里,让伏波侯署海事副枢密使,改任东洋舰队提督,回福建老地方。当年他谋划过远征东瀛,这事该做了!”

沈有容,一个在戚继光手下当过兵,跟李成梁一起打过蒙古人,又在朝鲜打过倭贼、平过朝鲜叛贼,还在福建揍过荷兰人,新近又在交趾家门口揍过葡萄牙人、在南洋揍过西班牙海盗商人的家伙,堪称“打遍天下”了——只有外滇的缅人好像没被他虐过。

而这样一个人,朱常洛以前居然对他不是很熟悉!

(本章完)

第425章 群星闪耀

“三千!只要千五将士,千五勇壮,我带二十艘战舰先行,海贸行和拓海团练洋行商船跟上!入夏之前,捷报必至!”

十一月初九的澳门军港里,伏波侯沈有容猛拍胸脯,对着已经是正式海事参谋职位的解经傅目露期待。

“二十艘?”

沈有容急了:“只打下来,自然要不了那么多。打下来了,总要留至少十艘先稳住那边局面啊!一千五勇壮,就是该留下的。”

解经傅捋着长须思索着,过了一会才说道:“袁相还在湖南,旨意和院里军令虽至,只是让我们做好准备……”

“还要怎么准备?”沈有容在他面前来回踱了几步,“区区马六甲,葡萄牙人顶多二三十条船在那,还有不少是蜈蚣船,有速而无力!作战条陈,早就上报过院里,将士们只待一声令下!解参谋,机不可失啊!”

“如今立刻开拔,是好时机?”解经傅无奈地摇了摇头,“新春将至,将士们岂愿远征?”

“就因为新春将至,才是好时机!”沈有容坐了下来,“解参海想想,若是耽搁下去,轻易就耽搁到春夏之交,风向可就有点变了。况且这里细细准备,焉知南都里没人过去通风报信?”

解经傅不置可否。

“歼灭那葡萄牙人战船,自然是不遗余力。马六甲城呢?里面毕竟还有各地商人、平民百姓!届时那里的汉民商人大多回乡过节了,官兵攻城时误伤也少一些。当然,以我看来,奇兵忽至摧枯拉朽,只要海战败了,他们必降!况且,好像西洋人冬月里也有个大节,他们那些能参战的商船一般这个时候大多回西洋过节去了。”

“是有这么个节。”解经傅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伏波侯做了不少功课。”

“岂敢怠慢!”沈有容看着他,“解参海是担心朝廷和袁相怪罪?”

解经傅凝重起来,缓缓说道:“规矩还是要讲的!你我都在南都呆五六年了,将来南洋新港宣尉司更远,定要有明令才可出兵!”

沈有容激动的心情也只能先不甘褪去,长长叹了一口气。

如今是袁可立人还没到广东,但京里的圣旨和枢密院的军令都明确了一件事:夺马六甲,设新港宣尉司,了却南洋海战第一件大事,而后谋划东瀛。

只不过旨意里加了一句:让枢密使袁可立到南都与北洋舰队商议好就可以发兵。

所以解经傅这个海事参谋和沈有容这个如今的南洋舰队提督虽然已经在这里准备了多年,还要等袁可立。

“沈侯,昔年福州巡抚奏请捣巢,本拟由你主领其事,后来憾未成行,你是担心在南洋耽搁太久?”

解经傅说的是万历二十六年的事。

那时候,议和不成,朝鲜战端再起。大明得到的情报是:丰臣秀吉准备南北双线、水陆夹击大明。一时间,浙江、福建当然得做好准备,严阵以待。

时任福建巡抚金学曾认为,水师云集,与其不断耗费粮草在那里提防不知何时将至的倭敌,不如主动出击,经琉球打到东瀛,迫使倭贼从朝鲜退兵。

朝廷采纳了这个建议,但当然认为该先做些准备,摸清楚敌方老巢的虚实。

金学曾战略虽好,但战术上缺乏海军将才,几经寻摸,找到了沈有容,让他做了海坛把总。沈有容想法子遣人去侦查,最后刚好在万历二十六年时得知丰臣秀吉死了,金学曾立刻奏请发兵,趁他们可能有内乱赶紧过去。

无奈在朝的倭兵已经开始撤退,当时的朝廷认为目的已经达到,就没再继续这件事。

对于深恨倭贼荼毒东南又进犯朝鲜的沈有容来说,没能在当时“用奇捣穴”当然是一桩憾事。

“我在戚将军营中之时,不知听说过多少倭贼旧事!那些贼子,残虐如兽,丧尽天良!如今陛下有壮志愿扫此患,更肯用我,我自然想早些偿了夙愿!区区葡萄牙人,不是我轻敌,解参海也是知道的。如今南洋局势,可不比当初时金抚台与我都对倭贼老巢两眼一抹黑……”

“我自然知道,只是章程就是章程,何况是军中……”

解经傅岔开话题,只从暗中先准备好、同时等着袁可立到来的角度跟沈有容商量着法子。

过了一阵之后,便听外面有人来报,枢密使行辕有新军令。

两人看到那铜匣之后就心头一凛。

“解参海!”沈有容有些激动。

解经傅凛然点了点头,命人取来了属于他的那一把钥匙。

以这样的铜匣传令,都是最高军机。领军之将,都没有钥匙。而枢密使、两个副枢密、总参谋及二位副总参谋,再加上五军都督府的“文督”,枢密院重臣里一共只有十一把钥匙,分属一人。

枢密院不再受其余衙门制衡,但内部仍旧是以文制武。

解经傅打开了铜匣,只见其中有两张纸。

他一看上面那个,就先对着放在桌上的铜匣跪下:“臣沈有容接旨拜读!”

沈有容在远处看着,双手捏拳,紧张又期待。

只见解经傅站了起来之后先看了一份,随后又拿起了另一份,看完之后才默默转身看着沈有容。

“……旨意如何?”沈有容开口问道。

“奉旨,提督南洋舰队伏波侯沈有容听令!”

“末将在!”沈有容顿时回答,行了军礼。

“速速回营,随同南洋舰队都察御史、兵备同知、军略参谋,来本指挥堂前参会。”

“指挥……定下来了?”

沈有容这才笑起来,把那张纸给他看:“陛下已用宝印,枢密院三枢密印鉴俱在,命我兼任马六甲占役前线总指挥,相机出兵,并会同南都总督政务及理藩院、官产院等南都分司共同落实新港宣尉司设立事宜。沈提督,速去执行军令,我还要去请其他人参会。快的话,五日之内,舰队就可离港!”

“末将听令!”

沈有容由衷大喜,对解经傅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解经傅这才继续看了看手上的那张纸,心头不由得感慨。

当真是不动如山,侵掠如火。上面一旦做了决定,其实许多方面都考虑到了。这道旨意和新的军令之所以要晚一两天,大概只因为必须走完该有的流程,盖好该有的印信。

他迅速命人分别前往各处,平静了几年的南都,马上就要动起来了。

此时,隔海相望的东面,大明南都仍只是略具雏形。

在南都担任总督的,是从做过两京户部尚书的赵世卿。

大明八相已经有了新的潜规则,做过三都首臣的,只要届时不是老迈,则当有一相之位等着。

赵世卿却知道自己等不到了,毕竟他已经虚岁七十六。

但地方官里,唯有三都首臣是从一品,其实也算是半步相臣了。

如今他倒是像在养孩子,养南都这个孩子。

他面前,还有确实像孩子一般的年轻后进。

尽管这孩子已经虚岁二十八了。

“长庚啊,你这两年在南都,办学之辛劳,老夫都看在眼里。不过,这南都大学校,急也急不来。陛下钦点你到南都来做这南都大学学正,就是知道你年轻。”

“……下官惭愧。虽有博研院诸多供奉屡屡去信相邀,文教部和两广福建也一直在帮下官,只是毕竟远在南都,西洋则更是万里之遥……”

说话的人是宋应星。泰昌十三年,他中了进士,正式进入了朱常洛的视野。

没什么好说的,一个十分艰巨的任务交给了他:到新设的南都筹建南都大学校。

对于他来说是历练,对于朱常洛来说,想要在将来的南都也设立一个科研中心——南都在未来肯定是工商业更为发达的,也有更靠近欧洲的地利。虽说大明如今的学科体系以及长期科研投入已经更为体统并且持续,但碰撞交流仍然是有助于科研进步的。

如今南都大学校号称大学校,其实反倒是一个蒙学、技校与科研院所相结合的怪胎。没别的原因,广东福建都有自己的教育体系和部属大学校,何必非得跑到南都?

所以南都大学校一方面承担着南都官学的重任,另一方面要培养外交、商贸会计、外语等方面的专业人才,最后才是在伽利略等西洋供奉的邀请下到东方访问或者定居研究的欧洲学者。

万事开头难,宋应星有时候也很迷茫。

皇帝单独召见他时眼神明明颇为热烈,却为什么要让他在这里虚度时光呢?

“长庚这不是看得十分清楚吗?”赵世卿安慰着他,“既然急不来,那么先靠着地利,把陛下交办的南洋大书院一事办好也是功德无量。若这南洋大书院荟聚天下典籍,还愁学问大家不来?”

宋应星点了点头:“学生受教,是学生浮躁了。”

“所以啊,今年南都没出一个举子也不必着急,修建学舍和实验楼、大书院的经费,既然是早就定下的,都府自然不会缺,你更不必担忧、惭愧。”赵世卿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老夫是老了,徐都令还年轻。他从文教部转任南都都令,岂会不领会陛下圣虑长远?你径直去执政院便是。”

总督只是掌方向的,确保其他官员所做之事不偏离朝廷要求。

宋应星专门来拜会,是出于他对南都大学校、南都大书院花钱如流水却收效甚微的担心。

但整个南都哪里不是花钱如流水?

朝廷毕竟是在南洋边陲新拓一都,修路架桥起屋筑城,哪一样不花大钱?

但徐光启这个泰昌元年进士却已经距离相位只一步之遥的人来了南都,就意味着陛下和朝廷肯在南都花钱。

当然了,花出去的钱,总有要见效的那天。

宋应星这个才出仕不满三年的新官只能忐忑地前往执政院。对徐都令,他是佩服的,不论是学问还是才干。

只不过徐都令公务繁忙,能抽出来关照南都大学校的时间不多。

宋应星做了两年多的官,现在倒越来越迷糊朝廷在南都大学校上如此花钱的意义何在。

到了执政院,等候了许久才得到徐光启的会面时间。

一看到他,徐光启就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又急又没底,先别急。南都明年的经费预算已经呈送去京城了,年底大政会议自然会批复。当初我也做过百家苑学正,你慢慢来。很快,不会要很久了,南都大学校跟太学广东分院不一样!”

“……都台,能有多不一样?”宋应星有些郁闷,“南都如今比乡下也好不了太多,洋人和南洋藩邦的蛮夷又多,士子们都宁愿在广州进学。”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南都大学校专攻自然格物!”徐光启笑了起来,“眼下还差不多,那是因为一样东西还没研制完成。等那样东西创制好了,那才是新天地。”

“……什么东西有如此神效?”

“试问将来若要造办铁船,无风自动,这些学问哪里能去学?”徐光启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按朝廷定下的办学章程去做!如今也是没办法,西洋那边自从葡萄牙与大明开始交战后,就认为这边战乱频频,不敢过来。这样的日子也不会太久了,我亲自给伽利略他们的一些弟子和朋友去信过,他们其实对大明诸多西洋供奉的待遇艳羡不已。”

“……”

“我确实忙。这样吧,若是觉得愧对陛下信重,你就先自己做出点成绩。不管是自然格物学问上,还是翻译编撰典籍上,把底子打好。哎,我现在倒没有当初在百家苑快活……”

于是宋应星果然得到了像赵世卿所说的“成果”,但又心里空落落的。

在这南海之滨,总觉得自己可有可无,那么陛下在当年那一科进士里只单独召见了他又是所为何来?

此时此刻,北京城里的朱常洛又看着一道奏本,表情古怪地嘀咕道:“卢象升……”

“陛下,怎么了?”王微听到皇帝忽然开口,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刘若愚不在的这段时间,她倒是有点像是御用太监了,皇帝每每会让她去传命。

朱常洛摇了摇头,不再言语。

谁能想到袁可立忽然和卢象升认识了呢?在河南……

但能让袁可立在奏本里忽然提了一句,可见两人相见时,袁可立确实认为这小子是一个适合将来进入枢密院的文臣。

这倒是让朱常洛有些好奇起来,才十几岁的年轻人,这些年也没得到特别关照,他积累了什么样的学识眼界?

朱常洛笑着把奏本放了下来,心情轻松。

就像田乐和沈有容这样他以前印象不深却又确实有着非凡才干的人一样,本就能在青史留名的家伙,哪一个简单?

大明人才济济,无非需要一个更公平和更开放的舞台罢了。

殿外大雪纷飞,卢象升刚到真定府,他正在井陉看人烧石灰、烧水泥。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卢象升感慨了一句,“忠肃公十二岁成此诗,我辈远远不及啊。”

“……大少爷,忠肃公是谁?”

“……你懒得多学,反倒爱吹嘘。”卢象升看着远处的水泥路,眼里露出期待的眼神,“走吧,看看京城又是何等模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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