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世故

这场晚宴,是为诸位助拳的朋友接风洗尘。

大家汇聚一堂,围坐于张张桌前。

奉茶奉糕,提壶添汤。

帮工杂役们穿廊过院,口中念着上菜号子,满脸笑意地将木簋上的菜肴酒水悉数摆上,招呼宾客们落座畅饮。

这世界主家人的待客座次尊右卑左,比如贬官之人会被称为左迁。

赵荣的席面在右手第二。

龙萍作为龙长旭表亲,又是南下助拳之人,本该与总镖头同坐首席以半个主家身份酢客,但她瞧见某少年后,便笑吟吟坐他旁边。

言道要介绍同席朋友给他认识,丝毫不显冒失。

八仙桌两两落座,一桌八人。

除龙萍、芦贵外,其余五人中有三人在城门口与赵荣照面,互相打过招呼,另外两人则是生面孔。

再朝整个大厅瞧,总计十四桌。

外头院子还有好些桌人,加上不少没上席面的趟子手帮工,约摸一百八九十号人。

吃席前没条条框框的规矩约束,龙长旭起身敬酒邀请大伙开宴,宾朋们叫好便吃喝起来,有事也等酒足饭饱再谈。

传杯弄盏、移樽就教,笑声与酒杯相碰声此起彼伏。

像是在办喜宴,哪有如临大敌的样。

“荣兄弟,我敬你一杯。”

赵荣正思考着,一旁的龙萍已端起杯子,以至于他微微愣神。

芦贵嗤嗤一笑:“龙馆主,不该劝孩童饮酒。”

赵荣白了他一眼,与龙萍碰杯,一饮而尽。

同席几位武林人士瞧着这一幕,龙萍的身份他们业已知晓,便觉得有点奇怪。

敬酒次序反过来了。

这时,靠南边坐着的一人笑了笑。

此人三十余岁,看上去文质彬彬,满面风雅,腰间别着一把铜骨铁羽扇。

“龙馆主,可还没介绍这位小兄弟给我认识。”

对坐在北面带着永州口音的妇人抢话道:“赵荣赵小兄弟,今日我们在城门外见过,闻听是卢镖头手下的得力镖师。”

“这倒是惊人,”另外一位赵荣没见过的虬髯汉子放下酒碗,“邢某还以为是龙总镖头的子侄小辈,没想到却是得力干将。”

虬髯汉子率先开口:“吾是永州零陵邢道寺。”

龙萍猜到赵荣不认识这人,当即搭腔:“荣兄弟,这位邢大哥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他先祖为太守部将,祖传十六路梨花开山斧,势大力沉,在零陵一带名头极大。”

尽管不认识,赵荣还是瞬间‘肃然起敬’。

“久仰!”

“邢兄的名头如雷贯耳,满饮此杯!”

赵荣抬杯敬酒,邢道寺爽朗一笑,芦贵站起来添酒,两人碰杯尽数干掉。

“喝了这杯酒,赵兄弟就是邢某的朋友。”

“在零陵一带,尽管报上吾名!”

赵荣朝他抱拳,龙萍又介绍那位文质彬彬的人,此人名叫公孙深度,乃永州白水人士。做得马匹车队生意,龙长旭能搞到黄骠马,公孙深度还出了力。

公孙深度前往江淮时曾找龙长旭保镖,龙长旭则是在他那里购马,一来二去添了情分。

此人使得一手铁扇功,有崆峒派武功路数。

他想把生意朝九江、临江一带拓展,正巧龙长旭是地头蛇,这次听闻长瑞镖局有难,自然愿意卖个人情。

龙萍、公孙深度、赵荣又喝了一杯,彼此脸熟。

剩余几位分别是宁远双剑夫妇,还有身着黑色劲装,身材瘦削,脸上有一道刀疤,腰缠弯刀的柳叶刀客尚金全。

这五个没人是傻瓜。

龙萍对赵荣的态度他们尽收眼底,所以没将他当一个普通少年来看,说话时完全放在一个辈次上,心中也暗暗留心长瑞镖局有这么一号人物。

大家同饮一杯后,谈起正事。

有龙萍与芦贵酬酢,赵荣乐得清闲,多吃少话,深谙吃席精髓。

只不过.

大家讨论的内容多与三合门、镇远镖局、奔雷山庄有关,却少提鄱阳湖丢镖一事。

若龙萍不提,另外五人中除了邢道寺,根本不朝上面找话。

只说三合门那帮人武艺如何,两天后对方登门,又如何叫他们丢面难堪。

虽对劫镖者同仇敌忾,可逻辑俨然变成“摆平了三合门,就威慑了那伙匪人”。

赵荣眸光不经意间扫过大厅。

觥筹交错间,更多的乃是人情世故。

看来

龙长旭真的想借声势、名头压人,不想打杀。

一些助拳的武林同道,似乎也悟出来了,彼此心照不宣。

淦.谁说武林中人五大三粗,头脑简单的?

这里的人精可多的是。

镖局的一些镖师趟子手对那伙匪人深恶痛绝,因为他们一些好友亲人被杀,赵荣最开始与他们交流,先入为主。

此刻才算明白龙长旭的意思。

怪不得凭一个总镖头身份能让这么多武林人士卖命,原来这帮人不是来拼命的。

他内心不安,再仔细看看,今晚确实没见衡山弟子到场。

难道,那几名衡山弟子就白死了?

鸡鸭吃了大半,炖大鹅的铁锅唯剩汤水,酸辣咸甜的肴馔各都尝过。

龙长旭从主桌下来,走上前敬了前排四五桌,又站在大厅邀宾朋共饮,众人纷纷应和,整个大厅的气氛绝对到位。

赵荣端着酒杯,与众人一道从站立敬酒到落座。

总镖头身材高大,但打理得干净,身穿麻色长袍,本就和善的面相加上一撮修剪精致的胡须,倒颇有儒风。

与赵荣想象中虎背熊腰的模样不是一个画风。

在给众人敬酒时,龙长旭瞧见了赵荣,对他微笑点头。

大厅内逐渐安静下来,准备听总镖头讲话,赵荣猜测,大抵是感激诸位相助与重挫三合门之类的内容。

月夜下,庭院内的众人也将目光从杯盘转移到灯光笼罩中的总镖头身上。

晚宴气氛正酣,人人三分醉意。

只见龙长旭清清了嗓子,一甩袖袍,正要发表感言

恰在此时!

“蹭蹭蹭~!!”

“蹭蹭蹭~!!”

突兀声音骤然响起!

瓦碎声与脚步声急促地交错!

赵荣眼神一凝,瞬间抬头,周围武林人士全部站起来盯着头顶。

龙长旭面色猝然一变!

“谁在上面!”他厉吼一声。

“咚~~!”

回应他的,乃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同时坠落,砸在院落中的八仙桌上,汤锅酒盏统统被打翻,登时一片混乱。

“是张大麻子和李四!”

“没气了!”

两个穿着趟子手衣服的汉子咕噜噜翻着白眼,死不瞑目,正瞧着龙长旭的方向,他们是今夜镖局守门人,被无声无息杀掉了。

龙长旭大怒,提气冲出大厅,周围武林同道纷纷跟上。

砸镖局的台,打所有人的脸。

“哈哈哈!”

左右院墙之上,各立着一名黑衣人,他们身穿夜行衣,只露出一双目光森然的眼睛。

“我当来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原来是一帮阿猫阿狗。”

“龙镖头就没有更厉害的朋友吗?”

这个地图炮一开,所有人都变色。

“找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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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8章 拱火

一个大光头抢先从龙长旭身后冲出,他一个膀子光着,一个膀子披着兽皮,长得魁梧雄壮,这一声大吼气势汹汹。

“铁扁担窦应祖。”

所谓的铁扁担,又叫铁臂膊,乃是专练臂膊的硬气功。

此法以撞击大树、圆石、糙石练成,不断让胳膊破裂,结痂,练成之后,少说有数百斤力道。

之前卢世来介绍过此人。

赵荣刚刚想着他的武功路数,那边窦应祖已经两脚踩上院墙,与黑衣人战在一起。

两人没动兵刃,全仗拳脚。

大光头的硬气功确实厉害,铁臂膊横撞而来,黑衣人也连忙卸力。

但是,这黑衣人招法多变,脚下功夫更是灵活。

院墙不到两尺宽,大光头含怒冲上去,第一时间没能用莽力将对方逼下来,他在院墙上施展不稳,很快陷入劣势。

黑衣人找准机会,侧身躲掉一拳,跟着一个扫堂腿将窦应祖扫下院墙。

下面的人赶忙上前将大和尚接住,接连栽倒三个人,又打翻了一张桌子。

“哈哈哈!”

登时,两边院墙的黑衣人都发出嬉弄大笑,别提有多刺耳。

“这打鼓弄琵琶,相逢是一家。那三个大苍蝇飞到一堆,又是什么?”

另外一个黑衣人笑答:“不是闻到鱼腥,便是屎臭。此地臭烘烘的,可不就引得一群苍蝇?”

杀人诛心啊!

“我嫩你嬢!”

赵荣身边,虬髯大汉一边冲上去一边大喊:

“记住吾名,杀你之人是零陵邢道寺!”

吃席间赵荣就觉这个家伙最耿直,看来是小瞧了。

此刻能冲上前对付黑衣人,绝对够义气。

不由露出欣赏之色。

邢道寺只玩真实,操起开山斧力劈华山,作势要将黑衣人劈成两半。

可对手太灵活,又从上往下打占据先机。

只听“咚咚”声响,镖局院墙上的石砖被砍得七零八落,哪里劈得中人。

一道沧浪声在耳际炸响,黑衣人拔出长剑,面露狠辣之色。

他的招式凌厉迅捷,剑身反射月华,成一道剑光将双目照亮。邢道寺心头一惊,一斧隔开对方攻势,脚下连退几步,已然是站不稳了。

赵荣惊觉对面院墙的黑衣人打怀中摸出一物,溘然急射!

“当心!”

他喊话提醒,又猛一脚踹起面前桌案。

“嗤!”

一柄飞刀将他踢起的八仙桌钻出一个洞,直射邢道寺。

好在有他提醒,再加上桌面卸去一些内劲力道,那邢道寺才反应过来矮身躲避,飞刀从其胸口划过,带出一抹血光钻入黑暗中。

顾不得胸口受伤,邢道寺举斧柄再挡来人三剑,但仓促之下已被团团剑光困住,须臾间就要丢掉性命。

“卑鄙!”

芦贵大骂一声,赵荣则躲在人群中喊道:“贼人无耻,不要单打独斗吃了暗算,大家一起上!”

他一起头。

周围人旋即从黑衣人剑法中回神,龙萍领头操着双刀几步杀到院墙上。

“别让他们逃走!”

“上!”

连续几声怒吼,前来助拳的江湖同道各展所长,尽皆杀出。

这帮人虽不及真正的武林高手,但一个个都有艺业,不是随意就能打发的。

黑暗中又冒出两名黑衣人。

镖局大厅屋顶上传出一片打斗之声。

赵荣与卢世来一前一后踩着八仙桌跃上屋瓦,同样加入战圈。

瓦片被踩得哗啦啦响。

夜晚光线很差,最亮眼的唯有刀剑。

赵荣将众人护在身前,自己从旁掠阵,暗中留心对方是否还有后手。

黑暗中,几名黑衣人在被围困之下剑法突变。

去势奇疾而收剑极快,身随剑走,左边一拐,右边一弯,越转越急!

突然听到有人惊讶大叫:

“峻岭横空,十八盘!”

“这这是泰山剑法!”

声音一喊出来,围攻黑衣人的武林人士连续有人收缓攻势。

黑衣人一言不发,几声冷哼过后,迨机撤退。

屋顶一干人僵在那里,竟没几个追出去的。

对方杀了人,就这么堂而皇之的离开了。

回到大厅,众人面色都不太好看,再无之前推杯换盏时的活跃状态。

“那人的剑法正是泰山十八盘,虽然不全,但老夫曾瞧泰山天松道长使过,绝不会看错!”

说话之人是一个穿着练功服的老翁,带着韶州口音。他满脸皱纹,最突出的地方是一双手,关节粗大,指尖不见皮肉,密布着一层层厚茧。

他叫谷明宗,号称白沙堡琵琶手。

这一手硬功夫极为难炼,须入药在铜锅中煎熬,但老翁几乎大成,在曲江一带相当有名望。

龙总镖头特意等候的韶州府朋友,便是这位了。

眼下他说是泰山剑法,自是没人唱反调。

也就他老人家不怕事,敢直接挑明对方的剑法。

万一真是泰山弟子?

岂不做成了泰山派在衡山派眼皮底下闹事?

龙长旭皱着眉头,知道问题的严重性。

先安排好两位趟子手的尸首,又把抚恤给到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家门口被人杀人,属实难堪。

不过

他龙长旭能屈能伸,当受气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泰山派位列五岳,乃名门正派,怎可能在夜晚袭杀镖局趟子手?”

“我看多半不是泰山弟子,而是有人故意为之。”

“不错!”

“总镖头说得对,我长瑞与泰山派无冤无仇,他们没必要这么做,更可能是三合门的人干的。”

贺镖头把矛头转移出去:“三合门知诸多豪杰在此僔首,故意搅局,又明知正面交手不敌我等,便使鬼蜮伎俩。”

“假设泰山派入局,那咱们明面的优势也就没了。可泰山派不可能在衡阳城如此做派,这才有了三合门的诡计。”

“诸位.!”

贺镖头朝四周拱手,朗声道:“若论对泰山剑法熟悉,恐怕在场没人能比得过三合门!”

众人闻声,尽皆点头。

大伙都知三合门门主迟正松是泰山派弟子迟百诚的族叔。

“欺人太甚!”

贺镖头站在龙长旭身边愤怒发声:“两日后三合门到此,我长瑞必须讨回公道!”

老贺是个拱火大师,他已经化身长瑞判官,把屎盆子扣在三合门身上。

当赵荣听到龙长旭与周围人跟着附和时,他就猜到龙长旭的目的了。

现在不管是不是三合门干的,都要说是他们干的。

否则今晚丢的面子朝谁要回来。

龙长旭这次主打一个面子功夫,如今被搅局,只能找个背锅的。

外界的注意已经从长瑞丢镖转移到“三合门对战长瑞镖局”。

只要这次赢得漂亮,那么镖局的名誉就保住了。

不得不说

总镖头的心是黑的。

赵荣瞧着黑衣人离开的方向,内心正在腹诽总镖头与贺镖头狼狈为奸。

突然感觉自己被一道视线锁定。

他侧头,登时看到了丘家铸剑山庄一票人。

那位二九年华的丘姑娘俏脸飞过一抹红,不着痕迹把头猫藏起来。

坏了

蒙茵姑娘为报救命之恩,不会是想以身相许吧?

赵某人自恋一笑。

随即看到老丘冲他微笑,顷刻间又防备起来。

不行,这老丘绝对是个麻烦精。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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