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我那诡计多端的父皇

光天化日之下,李明坐上马车,就这么静悄悄地走了,就如他静静地来。

如今的辽东就如同一台粗野的泥头车,向着他既定的路线一路狂奔。

李明没有踩刹车的打算,也懒得搞什么迎来送往,拎包就走。

韦待价作为两州的刺史,留在当地主持工作。

薛万彻则忠诚地遵守几个月前的那封朝廷调令,前往营州都督府履职,与薛仁贵一起打入内部。

此外,长孙延和房遗则也自愿留下,处理一些行政和财政上的“扫尾”的工作——

其实就是找个理由赖在辽东不走。

因为行政和财政永远都有活,永远扫不完尾。

三小只中的第三只——尉迟循毓——则先和李明一起回长安,对高句丽的渗透工作则暂时交给吴大娘顶着。

因为李明酝酿着对情报机构进行改组。

现在,他有一拨密探在长安,以长安报社为掩护,“编制”上属于报社。

另一波密探在辽东,自成一个部门,是“政治委员会”的组成部分之一,控制着长安报社辽东分社。

这样显然是权宜之计,机构得要改一改,当着尉迟循毓、狄仁杰和来俊臣的面,大家一起将职能捋捋顺。

否则,到时候两边打架就不好看了。

回京的路上,侯君集跟李明同坐一车。

尉迟循毓这个小莽夫,则骑着马儿在外面自由自在地狂奔。

窗外阳光明媚,辽东街头人来人往。

耕地的、铺路的、做买卖的……辽东人仿佛有忙不完的事,走路都带风。

甚至连宽敞的驰道都显得拥挤起来。

而在驰道旁,更新、更宽敞、规划更科学的“州立驰道”,已经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了。

加上营州官方和隐瞒的总人口,李明治下的辽东有将近二十万人。

足以让他从乡科级升级为——嗯,大一点的乡科级。

而这二十万人,已经开始卷起来了。

就这么把高句丽的本土产业都卷死,让他们变得一刻也离不开我们,然后随我们摆布,予取予求……

咩哈哈哈!

李明满意地从窗外收回目光,暂时闭了闭眼。

一方面,外面的阳光太耀眼了,视线进入漆黑的车厢里时还需要适应一下。

另一方面,他也需要沉淀一下雀跃的心情。

即将离开热火朝天的辽东,回到长安的深深宫阙。

从地方军政一把手,到宫里最小的皇子,他需要尽快完成角色的转变。

李明其实也想和两位小伙伴一样,赖在辽东不走了,他也不想回到逼仄狭小的宫里。

虽然太极宫占地广大、气象万千。

但哪里比得上祖国广阔天地的一根毫毛呢?

更何况,回宫就意味着,他得应对狗屁倒灶的宫斗政斗,面对笑里藏刀的太子和皇兄们。

这让他很不爽。

在这种毫无建设性的事情上内耗,除了浪费时间和精力,他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结果。

还是吃得太饱,应该让他们都体验一把上山下乡……

李明收拢心绪,看着侯君集道:

“所以,按照房玄龄的说法。

“魏征是误以为我是辽东大乱的罪魁祸首,而父皇迟迟不愿对我动刀兵,所以被活活累死气死的?”

在邮路畅通以后,信使就陆续送来了房玄龄亲笔书写的密信。

主要是向李明介绍,这段时间朝廷发生了什么事,让他不至于太“火星”。

至于民间的情况,长安报社的小细作狄仁杰也一直在向他汇报。

虽然中间有十天半个月的“时差”,但总好过没有。

侯君集默默点头:

“房相的信中是这么写的,朝廷仵作勘验无误,已经回巨鹿老家安葬了。”

唉……李明轻轻叹气。

因为立场原因,李明与这位后世闻名的名臣没有什么交集。

只记得是个严肃中不失圆滑的老头。

不过,尽管立场不同,甚至这位老臣是死在力谏皇帝征伐辽东的中途,是他不折不扣的政敌。

但不可否认的是,魏征的立场是始终站在大唐这边的。

是出于忧国忧民、而非党同伐异,才做出这一系列举动。

换位思考,如果李明站在当时朝臣的角度、被浓厚的战争迷雾所欺骗。

他也很可能会做出类似的行为。

所以,对于这样一位忠臣,李明抱有敬意。

也就是因此,他对李世民的后续操作感到不解:

“难道没有人为魏征之死负责吗?”

他李明虽然有点割据为王、欺瞒朝廷、自立中央等等小动作。

但好在误会及时解开。

不但没有惩罚,甚至还有奖励。

但其他乱信谣、乱传谣的大臣,却也一个都没有被惩罚。

这就有点抽象了。

好像死了一个魏征以后,大家当做无事发生,继续在朝堂上嘻嘻哈哈。

“房相为此私下里问过陛下,陛下是这么回答的。”

侯君集解释道:

“政事复杂,哪次朝会议题不是几波人各持己见、互相争辩的?

“如果大臣每说错一次,都要遭受惩罚,那朝会也不用开了,以后谁还敢说话?”

乍一听,此话似乎有理。

但李明总觉得李二在这里玩了一手偷换概念。

正常提意见有对有错很正常,只要出发点是好的,即使如魏征,李明也不会怨恨。

但如果是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在朝堂上造谣传谣,甚至搞成明末那样的恶性党争。

那绝对是应该严厉制裁的。

就像带清老铁皇太极,当投靠他的这帮亡明清流又有搞党争的苗头时,他果断大板子伺候。

“不过,也不能说没有人吞到苦果。”侯君集有些幸灾乐祸道:

“太子和长孙无忌,显然因为这起而失宠了。

“房玄龄说,陛下已经几个月没有和太子说过话了。”

每次在私下里提起太子时,侯君集都会有意无意地忽略“殿下”这个固定后缀,以表不屑。

“是因为父皇把编造谣言的罪魁祸首,归到了我的那位皇……皇兄头上吧。”

李明也有些拿捏不准,是应该叫“太子爷”还是“太子娘”。

侯君集眉头一扬:

“听您的意思,太子也是背锅的?真正的幕后黑手不是他?”

李明沉吟许久:

“难说。陛下与太子龃龉数月,按理说,太子应该立刻收手才是。

“就算太子上头了不肯收手,长孙无忌是聪明人,他也应该会劝阻才是啊。

“甚至魏征也是太子一党的,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太子的谋划,魏征一定能得知一二,何至于被气死类似?”

侯君集不说话了,陷入了沉思。

“然而并没有,按照房玄龄的说法,直到长孙延亲自赶赴长安、澄清一切以后,质疑声才逐渐消止。”

“再者……”

李明顿了一顿,继续说道:

“针对我们的这一轮攻击早有迹象。

“刚启程前往辽东时,就不断有人诋毁你、韦待价和李道宗,连薛万彻也受此牵连,被贬到了营州。

“这种毫无章程的行事之法,不像是长孙无忌所为。”

以他的亲身体会,长孙无忌就像隐藏在暗处的毒蛇。

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定是朝着命门去的。

比如那次率禁卫军围困立德殿,以及那次过继事件。

而像这次,用一眼假的流言充斥朝堂。

除了消耗皇帝的耐心、给太子降了一波好感以外,很难有什么作用。

显然不是长孙无忌会干出来的蠢事。

“您的意思是,朝臣们掀起的这场针对您的风波,背后并不是太子?”侯君集十分怀疑:

“难道是他们自发的?”

“或者幕后黑手另有其人。”李明道:

“一切乱象的背后,有着明显人为操纵的痕迹,这些大臣们进退有序,显然是形成了攻守同盟的。”

在辽东经历了大半年的磨砺,当了大半年一把手之后。

李明已经锻炼出了根据属下平直的文字汇报、就能发现蛛丝马迹的能力。

侯君集:“那会是谁呢?”

李明:“谁从这次乱局中收益最大,谁就是真凶。”

然后,李明发现侯君集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不是哥们,怎么可能是我!”李明嘴角一抽。

侯君集指着李明:

“因为这次事件,显然您的收获最大。”

把辽东从上到下收拾得服服帖帖,只要李明敢吼一嗓子,两个州二十万虎狼就敢立刻改旗易帜,凶猛南下。

而且他这一番作为获得了海量皇恩,为辽东赢得了巨大的物质利益和制度便利。

甚至朝廷为此专门改变战略,不碰高句丽,基本默认了高句丽作为辽东军镇后花园的事实。

连生母杨氏也沾了光,连升两级,成为与阴德妃平起平坐的杨德妃。

至于他这一战白手起家、以少胜多、抵御外侮,更是堆满了buff。

为他在朝野赢得了巨大的声望,算是就此立了棍儿了。

在战争光环下,没人再敢小瞧他这个孺子了,完全称得上是他辽东节度使的立威之战。

这边他名利双收,另一边太子惨遭唾弃。

谁是最大的受益人,不是一目了然吗?

“那是我天纵英才,应对得当,超出了幕后主使的算计。”

李明白了侯君集一眼,觉得他座下的辽东双花红棍,有点把他的天才当成常态了。

“假设我能力平平,无法力挽狂澜,假设一切按照幕后主使的预计,辽东事件的走向会是如何?”

李明设问道。

侯君集抱起胳膊,缓缓做起了推演:

“辽东……恐怕会彻底沦陷,你我生死不明,就算还能活着撑到朝廷的解救,作为败军之将,也是颜面尽失。”

“那太子那边呢?”李明提醒道。

“至于太子……在一切水落石出以后,也不会落得个好。如果造成了严重的后果,恐怕更会引起陛下反感……”

侯君集缓缓地说道。

李明拿出纸笔,简单画了一个跷跷板似的图形:

“我遭殃,另一端的太子也遭殃。那么谁会渔翁得利呢?”

“另一个有望帝位的嫡皇子……”侯君集几乎脱口而出:

“魏王,李泰?他是搞得朝堂乌烟瘴气的那个人?”

“从结果来看,他应该是最有动机的那个。”

李明在跷跷板的中间,重重地写上了李泰的名字。

这位胖胖的、必须以轿子代步的皇兄,与李明同样交集不深。

仅有的几次交流中,李明就能明显感到,李泰一直把自己视为棒槌:

没事了就用李明敲打一下太子,为他争取夺嫡的筹码。

只是李明一直没有接招,当他不存在,让他渐渐淡出了自己的视线。

“所以这次他索性自己上手,利用我在辽东的遭遇大做文章,明着攻击我,实则在攻击太子。

“甚至这次还一石二鸟,顺便除掉了魏征这个铁杆太子党……

“真的是这样么?”

李明不是很拿得准。

李泰在朝廷同样深耕多年,因为受到的皇恩浩大,屡次逾矩,所以朝中也有一批投机客转投他门下。

若是李泰最终扳倒了李承乾,成为太子登临大宝。

那这些投机客也原地飞升,成为从龙之臣了。

李泰是有这个能力,在朝廷掀起这场风波的。

“岑文本和刘洎,房玄龄说,此二人在朝堂上跳得最欢?”李明问询地看着侯君集。

侯君集介绍道:

“那二人是朝中清流派的代表,在皇子中并没有明显的倾向性。

“不过他们都是魏王文学馆的博士。”

李泰是得了皇帝的许可,在长安开设文学馆、广纳贤士的。

不过参加文学馆,并不一定代表着两人都是铁杆魏王党。

因为文学馆的博士太多了,组织十分松散。

魏王慷慨解囊,只要肯来挂个名,都能领到一份讲课津贴。

所以天下名士趋之若鹜,倒并不一定在政治光谱上偏向李泰。

“他们两人最后怎么了?”李明问。

侯君集耸耸肩膀:

“没怎么,连一个月俸禄都没有被罚。

“倒是张亮有了变动,到河北道担任巡察使了。”

虽然不知工部尚书被贬的具体原因,但大家猜都能猜出来——

张亮是陛下的密探头子,情报有误,他自然得背锅。

只不过,这口锅轻得出乎意料。

“河北道包括了辽东。

“用张亮盯着我……呵,倒也是物尽其用。”

李明没有笑意地一呵。

张亮显然与李明一派不对付。

之前就举报侯君集谋反,两人有了嫌隙。

现在,他又造谣李明不成,因此被贬到了地方。

对李明派系的不满肯定变本加厉。

问题来了,一方面,李世民对辽东慷慨解囊,要什么给什么,提什么要求都尽量满足,好像完全放开了。

而另一方面,却启用与李明有隙的前密探头子,让他盯着这边。

加上一堆朝廷虫豸依旧任用……

绕了一大圈,问题又绕回来了。

李世民究竟想干什么?

怎么总感觉……

“父皇好像一边在扶持着我,一边又在庇护着我的对手?

“这是某种政治的平衡术,前进两步后退一步,还是……

“难道……他想打擂台?”

李明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侯君集看了小主君一眼,说出了房玄龄不知道、只有他这个吏部尚书才知道的密报:

“听说,李世绩等一票文臣武将,即将进入晋王府任职,辅佐晋王李治了。”

李明眼皮剧烈地跳动。

完了,李世民还真想打擂台!

怎么,难道皇帝老子改变主意了,决定让皇子们竞争上岗了?

还是说,仍旧是老一套,用他和李治这样的磨刀石,来磨炼真命太子的能力?

想不通,想不通。

帝王心术,让人捉摸不透啊……

李明百思不得其解,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了窗外。

他们已经进入了幽州地界。

虽然与平州相邻,但气氛截然不同。

岔路口上,民夫们赶着成队的驴车,慢条斯理地运送着货物,与他们相对而行。

他们虽然比辽东人更为壮硕一些,衣裳也更整洁厚实。

但他们目光无神,脚步也懒懒散散的,里里外外透着一股松弛感。

其实大唐别处也差不多。

农业社会并不是时刻都紧绷的,在农闲时分,并没有那么忙。

只有辽东这地方,被李明打了一管鸡血以后,从上到下都紧绷了一根弦,开始疯狂地卷了起来。

“他们在……运送生铁?”李明嘀咕着。

这群人显然不是在将这些战略物资输往辽东。

因为辽东现在正在快速攀产能,到处是矿井,铁价暴跌,已经不需要再从内地输入生铁了。

而且辽东在东北,而这支运输队在岔路口拐了个弯,继续向西北前进。

那是长城外,大漠的方向。

“也许朝廷或幽州有什么安排吧。”

侯君集没话找话,嘀咕了一句正确的废话。

两人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将这个细节抛诸脑后。

(本章完)

第156章 玄武门第二季,火热筹备中

幽州,太子庙。

东方既白。

河北道存抚使崔挹的妻子,挺着大肚子站在崔府门前,睁着新奇的大眼睛,欣赏着四周的风景。

大唐风气开放,女子并没有被理学束缚得那么死。

所以,作为脱离了森森宫墙的半个“民妇”,她人生中第一次可以自由自在地出门。

她享受的不是风景,而是“出门”这种感觉。

“令卿,小心受寒。”

今日休沐,崔挹温存地从背后为爱妻披上皮裘。

“良人,仿佛家门口的风景,怎么看都不腻呀~”

李令小鸟依人,依偎在郎君怀里。

这时,街上风尘仆仆地驶来一辆马车,停在崔府门口。

在一双璧人好奇的目光下,车上蹦下来一大两小、三张黑脸。

其中一个小黑炭头是天生脸黑,另外一大一小则是面色发黑。

“你们是……明儿?侯尚书?尉迟……家的小郎君?”

李令低声惊呼,两人惊讶得连造型都忘了换,保持着腻歪的姿势。

“嗯,早安,姐姐,姐夫。”

李明闷声道。

并没有想象中感人的姐弟相逢,开门就被闪光弹闪瞎了眼。

我觉得自己应该在车底,而不是在车里。

…………

“这段时日真是急煞我等。

“先是朝野以为你们不声不响地上山为贼、里通敌国,后又见你们独自力抗高句丽十五万大军……

“只恨我不是男儿身,不能为你分忧,只能在后方为你奔走……

“很惭愧,就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到了幽州半年,我也没有干别的,大概三件事……

“第一个,为平州、营州健儿们筹措了一些微薄的军饷,九牛一毛不成敬意……”

李令挺着大肚子跪坐在主位,滔滔不绝地讲着。

来了幽州半年,她入乡随俗,讲话越来越地道了,一开口就是一篇大文章。

中气十足,一口气不带喘的,只是偶尔会被良人打断一下。

“令卿,来,啊~”崔郎陪侍左右,亲手为李令扣开一颗燕山板栗,喂到嘴边。

“阿~姆。”李令从嘴边甜到了心里。

李明:……

侯君集:……

尉迟循毓:“明哥,你姐姐和姐夫在干啥呀,你为什么蒙住我的眼睛呀~”

“小孩子不要看。”侯君集低声道。

好肉麻的俩公婆,竟是我上司的亲戚,我真是样衰了……

“咳咳。”狗粮吃到饱的李明轻咳一声,把话题拉回来:

“不论如何,这次辽东能惊险脱困,离不开姐姐和崔家的鼎力支持。

“所以特地登门感谢。”

这话没有夸大。

若非幽州刺史崔民干携金银珠宝和锦囊妙计前来。

虽然辽东未必不能挡住高句丽,拖到李世绩的援兵到来。

但必定会付出更为惨痛的代价。

而且也会就此欠下朝廷一个“人情”,以后在朝野说话,肯定没有现在这么响亮。

不过,人情是守恒的。

只是从朝廷转移到了崔氏和河北士族。

作为活了两辈子的资深社会人,小李自然是懂这个道理的。

因此从辽东回长安时,他特意绕了一小段路,登门拜访亲自致谢。

至于第二个任务,来看望许久不见的李令……

他觉得他想多了。

本以为嫁入豪门深似海,姐姐会遇到花心丈夫、刻薄婆婆、恶毒姨太什么的。

然后由他节度使大人从天而降,一顿装逼,让恶毒男女配们惊骇跪地,流下悔恨的泪水。

然而……

“对不起,也许我来的不是时候。”李明黑着脸说:

“撞上了休沐日,幽州州府空空如也,无法面谢崔使君。”

“不,你来的正是时候。”崔挹身体前倾,十分殷勤地挽留:

“家父正好去请崔伯来家中一叙,他们应该马上就要到了。”

好小子,哪有这么赶巧的事,通风报信够快啊……

不一会,两位文质彬彬的中年书生携手而至。

两人都是珠圆玉润,眉眼有几分相像。

一位是李明的熟人了,幽州刺史崔民干。

另一位,应该便是崔挹的父亲了。

“你们男人说话,我这妇人若还死皮赖脸地占着,反倒是不知趣了。”

李令微笑着起身。

家父脸色微变,瞪了儿子一眼。

崔挹立刻蹦了起来,搀扶着宝贝媳妇儿。

这是捧在手心都怕摔了啊……看着崔家对老姐如此呵护,李明就安心了,仔仔细细地叮嘱道:

“做产妇虽休息为主,但也不能总是久坐,容易下肢血栓。要多走动走动,锻炼胯部肌肉,这样生产能顺利些。”

“嗯,我会哒。”

李令感动之中又有点奇怪。

小老弟对新生命的孕育并不像别的孩子那样感到好奇,反而像个小老妈子似的,婆婆妈妈。

一对撒狗粮的璧人走后,五颗电灯泡齐聚首。

崔挹的父亲崔仁师,是第一次面见李明,不禁咋舌。

看外貌,只是一个圆润的萌娃。

可殿下举手投足间,让人莫名有一种甘愿臣服于他的气质。

崔仁师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脑袋微微低垂,一副“静待君恩”的模样。

仿佛这样才让他感到踏实。

而崔民干第二次面见李明,也有些惊讶。

经过这几个月的磨炼,李明殿下的外貌倒没有什么改变。

可气质比之前更为沉稳。

这是久居人上者自然而然散发的、一切尽在掌握的气息。

赶在李明道谢以前,崔民干抢先顿首:

“殿下愿采纳臣的拙计,使崔某亦能略尽绵薄之力,荣幸之至。

“辽东乃幽云门户,殿下能拒敌于燕山之外,保境安民,使河北免遭战火洗劫,亦免除兵役之苦。

“崔某代河北百姓,感谢殿下的仁义大德。”

说话很好听,姿态放得很低,说的道理也非常实在。

辽东既是中原向东北发展的跳板,同时也是东北向河北侵攻的门户。

如果辽东失守,高句丽未必有这个能力南下。

但大唐朝廷会势必以此为契机,与高句丽在燕山一带——准确地说,河北幽燕一带——与敌人对峙。

匪过如梳兵过如篦。

一想到虎狼唐军并不以“秋毫无犯”见长,尤其是府军的主力还是关中田舍郎,最为歧视河北人,很难说比高句丽人好到哪里去……

崔民干、整个崔氏、河北其他士族、以及燕赵之地慷慨悲歌的老百姓们,就感到浑身有蚂蚁在爬。

只要辽东失守,不论结局是唐赢还是高句丽赢,反正河北肯定是双输。

所以,李明守住了辽东,就相当于守住了河北。

这也是崔氏愿意卖血援助的原因之一。

帮辽东就是帮自己。

不论谁在当时李明的位子上,他崔民干都一定要去帮帮场子。

更何况,这位李明小殿下,还是咱崔家的亲家,半个自己人!

“崔使君过谦了,崔家为了辽东战事破费了,我才应该代辽东百姓感谢你。”

李明笑呵呵地客气一句,并不拘谨。

“用这微小的代价就守住了河北门户,简直是天佑赐福!”崔民干恭恭敬敬地说。

在愉快的氛围中,话题越聊越开。

崔仁师状似随口地唠起了趣闻:

“殿下可知,此地为何叫太子庙吗?”

“因为供奉了一位太子?”李明猜测道:

“以太子而非皇帝之名供奉,说明此子在登基前便薨逝了……

“是汉戾太子刘据?”

崔仁师直视李明的双眼:

“是隐太子,李讳建成。”

李明肃然起敬。

河北有反骨,可真不是闹的啊。

在幽州城的黄金地段建个庙,堂而皇之地纪念当今圣人的政敌。

也就你们河北人干得出来。

我们辽东还知道套一层皮,假装一下忠臣呢!

就知道,门阀士族的馈赠都明晃晃地标好了价格。

人家低姿态,只是给你个台阶客套一下。

你要当真了那才是傻。

在士族儒家“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场合,侯君集也只能算薛万彻这个级别的莽夫,全程插不上话,偷偷看一眼李明,眼神仿佛在说:

他们在鼓动咱造反,跟不跟?

李明笑容依旧,仿佛仍旧在与亲家聊着逸事,连眼神都还是很柔和。

只是用词一点也不柔和:

“姻翁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提前说一下,我姓李,是父皇的儿子。”

你们如果让我起兵反了李世民,那我只能东拼西凑,把你们送的珠宝先寄存在你们这里了。

以后再想办法拿回来。

“咦?”

崔仁师一怔,和崔民干面面相觑,四眼懵逼。

怎么感觉,殿下的思路好像比我们还要狂野?

产生了不得了的误会?

我们没想武力造反啊!

两个崔立刻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说:

“不……不敢!卑职乃朝廷命官,殿下误会矣!”

“正因为殿下乃帝室贵胄,我我我等才有求于您!”

兹事体大,他俩被吓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有李世民这位天子/天可汗/天策上将三位一体的军事天才镇着,河北人虽然比别的地方更勇一些,敢祭祀“太子庙”、“夏王庙”明着恶心朝廷。

但也就止步于此了。

如果让他们提刀直接上,窦建德、刘黑闼等一众河北豪杰已经用天灵盖告诉了天下,为什么这个江山最后会在李二凤手里。

“那姻翁、使君与河北诸位,是何打算?”李明依旧笑呵呵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崔仁师深吸一口气,再顿首:

“愿助殿下高升!”

这下轮到李明发怔了。

“高升?我能怎么……”

然后,他看见了侯君集亮晶晶的眼睛。

这个资深反骨仔的贪婪表情,让他听懂了。

崔氏的意思是,助他从“殿下”,升格为……

“陛下”?!

河北老哥虽然觉得,现在造反时机不成熟,怎么着也得蛰伏个几年,先熬死李世民再说。

但,就李世民这身体状况,他们大概也不需要蛰伏太久。

就如同玄武门之变前夜一样,天下大家又到了另一次提前下注的机会。

河北士族这次不想再下错注了。

只是,为什么选我?……李明不禁想问。

河北与整个李唐皇族倒并不一定是仇家。

比如李建成,就与河北关系不错。

河北士族最反对的,其实是李世民。

只是我也并非李建成的遗脉……

难道只要不是李世民的嫡系,随便哪个李都可以?

还是说,因为我与李元吉的那点微妙的关系,而李元吉又与李建成有着未免的关系?

“当今的朝廷残酷压榨我河北,赋税全国最高,而陛下又以河北人‘民皆壮勇’的理由,不愿征募河北子弟入伍,折冲府也在裁撤中。

“而陛下又做《氏族志》,违背天下民意,肆意打压河北大族。

“陛下对河北,不公!”

崔民干几乎是声泪俱下。

你们可以想一想,氏族志的一个大比兜,对几十岁的老贵族会有多大的心理伤害。

崔仁师接着道:

“反观辽东,在殿下的治下蒸蒸日上,轻徭薄赋,民皆虎狼,羡煞我等。

“若河北、若整个天下,最后都能归于殿下之手,则河北幸甚,万民幸甚!”

李明掏了掏耳朵:

“我没听清,能再重复一遍吗?”

好听,爱听。

侯君集轻咳一声。

李明注意到了他的暗示,坦白地问:

“可你们知道,我在辽东的具体政策是什么吗?”

“是什么?”

“你们愿意分地吗?”

“肯定不愿意。”

“那如果我以官营盐铁矿山的部分分红权益、以及部分管制商品的特许经营权和对外贸易权,赎买你们的土地呢?”

“那可以的。”

对李明来说,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是政治的第一大宗旨。

在允许范围内变通一下,不失为正确的斗争策略。

哪个时代没有几个“红顶商人”呢!

而对崔氏来说,土地只是表象。

他们要掌控的其实是经济之权。

经济有了,权力和地位自然就有了。

现如今,当土地成为烫手山芋、权力的阻碍,而新君主愿意给他们换一份新的经济与权力的来源时。

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双方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河北道即将迎来一位新的巡察使,叫张亮,与殿下素不相合。”

都是自己人,侯君集也没必要藏着掖着了:

“他是来看住辽东和你们河北的。”

崔仁师对答道:

“犬子崔挹是河北道存抚使,可以在道一级约束张亮。”

“此外,崔使君与河北道诸位刺史,也能一起为张亮寻一些事情做。”

崔民干在一旁补充道。

李明顺畅地出了一口气。

有地头蛇罩着,真好啊!

接着,崔民干话锋一转:

“辽东与河北诸事,自不必殿下操心。

“只是在长安,殿下的羽翼恐怕仍显薄弱……”

这倒是实话。

别看李明在北方如火如荼,呼风唤雨。

回到长安,还是小屁孩一个。

韦待价和薛万彻留在辽东,他手下可用之人“也就”房玄龄、侯君集、李道宗三人,孙伏伽算半个。

三个半“十四党人”,对普通权臣来说,已经算阵容豪华了。

但若要夺嫡,终究是单薄了些。

没办法,一方面受限于非嫡非长的身份,另一方面时间也不够,在朝堂上的积累终究还是太浅了。

否则也不会在背地里被一群宵小空口污蔑。

不过,崔氏作为河北地头蛇,故意提长安这一茬,显然是有后续的。

“崔使君、姻翁,你们有破局之法?”

李明平静地问。

两崔互视一眼。

没有下错注,这孩子的洞察力是一流的。

崔仁师恭敬地叩首:

“臣乞求与殿下同行,陪护殿下返京。”

李明眉头一挑:

“姻翁在京中任职?”

吏部尚书道:

“正是,崔公在朝中担任给事中。”

李明有些惊讶。

崔仁师是专程请假从长安赶过来的,就为了提前见自己一面?

“侯尚书离京日久,一些消息可能有所滞后了。”

崔仁师笑盈盈地说:

“臣特此禀告诸位。

“承蒙陛下赏识,臣迁升中书侍郎。”

吼?……李明不禁轻叹一声。

中书侍郎,和在背后喷自己的“奸臣”岑文本同级。

位同宰相。

老李……还真的在全面加强我?

他难道真的打算……

李明陷入了沉思,场面不免冷了下来。

暖场小天才侯君集顺口问了一句:

“对了,我等途经幽州边境时,见大队民夫向西北运送铜铁等物资。

“你们可有什么头绪?”

两个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齐摇头。

幽州同样靠着燕山,私自开矿盗采猖獗,屡禁不止,他们并没有当回事。

…………

长安,卢国公程知节府上。

这位原名程咬金、“三板斧”的原型、在民间广为知名的初唐名将,正在令下人准备出发的行囊。

府上来了两位贵客。

“懋功?”程知节称呼着李世绩的字。

两人都曾在瓦岗寨讨过生活,彼此比较熟悉。

“这位小郎君是……”他认出了李世绩身边的小小少年,立刻单膝下跪抱拳道:

“参见晋王殿下。”

晋王李治温和地说:

“英国公是我的老师,那英国公的朋友也是我的老师,请老师受学生一拜。”

说着,恭恭敬敬地向程知节行礼。

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错。

李世绩问道:

“义贞公,有事外出?”

程知节点头道:

“马上寒食节了,魏王李泰在东京开封设宴款待文人雅士,我本想附庸风雅,去凑个热闹。”

李世绩:“那现在呢?”

程知节:“现在不想去了,文人们自娱自乐,与我等山贼武夫有什么关系?”

便令下人停下手中的活,不必准备行囊。

老程他不去开封了。

他就在长安。

…………

开封,魏王府。

此地本是魏王李泰的封地,只是李泰获陛下恩准,滞留宫中,所以不常来。

今日,却宾客盈门。

李泰挺着大腹便便,笑容满面地招待登门的贵人们。

虽有几位因故缺席,但无伤大雅,主客尽欢。

寒食节虽然不生火,但冷餐食品也琳琅满目。

面燕、枣饼、点心酒水,如水一般流入奢华的魏王府。

在来往的人群中,一队“挑夫”挑着一个个密封的箱子,也顺势混入了王府之中。

因为今天宾客盈门,出入的挑夫更多,所以这几个人并没有引起谁的注意。

李泰亲自指挥他们,将箱子置于地库之前,又一个一个地端详着这些肌肉发达、皮肤黝黑的脚夫,用突厥语对打头的人说:

“他,他,还有他,长得不太像中原人,换一下。其他人可以留下。”

…………

感业寺。

太子殿下再度莅临佛门清净地,听讲、吃斋饭,在密闭的小黑屋面壁、顿悟。

“哎您压我头发了。”

“抱歉。”

“您知道吗?杨氏突然升为德妃,让后宫诸妃愈发对‘那位’殿下不满。韦贵妃和阴德妃尤甚。”

“韦贵妃?可韦氏家族的韦待价,不是‘那位’皇弟的跟班吗?”

“关中韦氏是一个大家族,韦珪与韦待价的亲缘尤其疏远,他韦待价的主君,与韦珪又有何干?”

“嗯……”

“若以‘那位’殿下为契机,媚娘为您与韦珪牵个线,让她在陛下耳边替您吹吹风……”

“……嗯,若后宫之首能站在孤这一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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