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73.第1119章 迎圣

第1119章 迎圣

赵时迁一脸痛苦的样子。

这让弘治皇帝忍不住的拍了拍他的肩,竟是无言。

外头,突然传出了一阵哀嚎。

弘治皇帝面上依旧没有表情。

赵时迁却是怒了。

“小方,你又打老萧了?”

他一下子冲出账房去。

却见果然,工棚里,萧敬一瘸一拐的跑出来,口里大叫:“打人了,打死人了……皇……朱先生,你快来看哪,要打死人了。”

方继藩气势汹汹的追出来,王守仁跑的比他更快,却没动手,只保证自己的恩师,不会被人回击。

方继藩怒气冲冲:“骂我你还有理了,真以为我是吃素的,打不死这狗东西,今日不撕烂了你的狗嘴,我名字反过来写。”

追上去,一把抓住萧敬的后襟。

萧敬……哭了。

此时眼窝处已是一片乌青,从来没有这般的狼狈过。

他跪下,哀嚎道:“咱错了,咱错了。”

过江龙也有低头认怂的时候,何况……萧敬只是一个太监。

他抱住方继藩的大腿:“错了,别打。”

弘治皇帝头疼的厉害,已是走了出来,板着脸:“你们又胡闹什么。”

萧敬见了弘治皇帝,如蒙大赦,兴冲冲的膝行上前:“朱先生……朱先生哪……他打咱。”

方继藩道:“朱先生,他骂我。”

弘治皇帝嘴角微微抽动。

看着脸上又添了新伤痕的萧敬。

心里不禁叹息。

而后道:“老萧,你骂小方什么了?”

萧敬哭的眼泪哗啦,刚要开口。

方继藩道:“他骂我脑残,陛……朱先生,我身子不好,他还骂我,本来我这病,就要好好的养,不得激动和动怒……”

弘治皇帝抬头看着这昏暗的工棚顶梁:“……”

方继藩委屈的道:“生了病,还被他侮辱,朱先生你来做主。”

萧敬大叫道:“咱……咱只是说,他躲懒,咱白日,一日干两个人的活,若不是他脑残,咱懒得和他计较,他一拳头,就打到咱的面门上来了……”

弘治皇帝一挥手:“都不是好东西,休要胡闹,老萧,你早些睡下,明日清早,你还要上工,现在订单催得紧,小方又有病……去睡吧。”

萧敬:“……”

他什么都没说了,捂着乌青的眼窝,噢了一声,心里在想,幸好是私访,若是被其他人都瞧见,堂堂东厂厂公,还怎么做人。

萧敬灰溜溜的去了。

弘治皇帝而后板着脸看着方继藩:“不可胡闹,有病就去养着。”

“噢。”方继藩小鸡啄米的点头。

赵时迁看着这一切,心里又开始犯嘀咕。

其实……官府已经贴了公告,描述了皇帝几个人的特征。

这些特征,尤其是恰好在那个时间点里,朱先生几人出现在了自己的作坊,他心里是怀疑的。

难道……他们是皇上还有齐国公?

可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皇上是什么人,怎么会做账房呢,而且他的帐,还算的这么好。

齐国公是什么人,那可是了不起的人物啊,万世师表,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家里的一条狗,都是极有学问的,这样的人,理当是端庄大方,行礼如仪,谈笑之间,万民受其恩惠,他定是个不苟言笑,老成持重,仙风道骨一般,又如诸葛孔明那样,纶巾儒杉,充斥了智慧和正气。

看看小方这狗东西,好吃懒做,动不动就打人,成日在装病,吃饭的时候才最是积极,这样的人,和齐国公相比,那真是云泥之别。

赵时迁心里感慨,同样都姓方,区别咋就这么大呢。

次日一早。

生活要继续。

虽是皇上没了,可赵时迁终究还是被生活的沉重所压迫,他有理想,有一个跛脚未嫁的女儿,还有作坊上上下下几十张嘴要养活,他如往常一样,早起,原本是卯时三刻上工,不过到了卯时一刻,他就敲打起了作坊里的梆子。

“铛铛铛……”

“上工了,上工了,都别躲懒。”

王守仁早早起来:“方芳昉他脑袋疼,告假。”

害群之马啊!赵时迁龇牙,若不是看在朱先生的面上,早将这家伙辞了,这样的人也配有饭吃,吃不死他,等着看,到了饭点的时候,他病定会好。

赵时迁拉长了脸:“噢,知道了。”

王守仁面上微微一红,他没有撒谎的习惯。

可是为了恩师……

他忙是低下头,努力去刷漆,争取把恩师吃的干饭,挣回来。

工坊里仿佛复苏一般,拉锯子的声音,卸货、上货的声音,铣床的嘎吱声。

炊房里,开始冒出了白烟,今日清早还是吃蒸饼,还有稀粥,管够。

常成已经习惯了工坊里的生活,他从愁眉苦脸,开始变得喜滋滋的。

县里的宅子,那种一栋楼,几十个住户的筒子楼,只要五十两银子就可买到呢。

自己一两年下来,攒个十几两就可以付个首付,到时候,将老娘和妻子接过来享清福。

他突然在这里,找到了家的感觉。

从前是浑浑噩噩,现在却浑身充斥了干劲。

现在是学徒,等将来,练就了一身本事,尤其是学会了操纵铣床,那便算是出师了,薪水可以翻一倍,听说这附近,还有上夜课的地方,倘若能读书写字,尤其是能绘制图纸,哪怕是看得懂不同家具的式样图纸,薪水还可以更多。

若是做了工长……

赵东家不就是一步步这样走来的吗?

我也可以。

……

不多时,弘治皇帝也自账房里出来,他是个爱洁净的人,务必要先洗漱,然后净面,之后将手洗净,洗过手和面的盆子筛水出来的时候,那水里还冒着一股子肥皂味,很好闻。

其他粗人,就没有这样的讲究了,人们对于朱先生的敬意,从这里,就可以看出一点端倪。

可是今日,他只洗漱,接着,便到了锯木房,萧敬正挥汗如雨,和几个汉子锯着木头,他愁眉苦脸,其他汉子见他一脸淤青,忍不住同情:“小方又打你啦?”

萧敬不吭声。

等见弘治皇帝进来,他下意识的想要行礼。

弘治皇帝瞪了他一眼,萧敬才意识到此时的身份,依旧锯木。

弘治皇帝捋起了他的宽大袖摆,也提了一根锯子:“怎么锯,这样?”

“不可啊,不可啊。”萧敬吓着了:“朱先生,万万不可,这是粗活,您……您……”

其他匠人见了,也纷纷摇头。

弘治皇帝道:“小方病了,订单又催的急,我来做吧,不能让人认为我们都是吃闲饭的。”

萧敬:“……”

弘治皇帝学着他们一般,努力的搬了一块木头,架起来,而后将一只脚架在木上,提着锯子,挨着原木:“这样?”

他开始尝试着,努力用锯子一拉,顿时觉得自己的手臂,酸麻麻的,锯子之下,拉出木屑。

萧敬无言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却见弘治皇帝面如常色。

只好道:“这个,这个……放的时候,卸力,抽的时候,一定要固住木头,脚要架稳了,腰要崩起来,而后……”

萧敬熟稔的一抽,木上,便刨出一道痕迹。

弘治皇帝颔首,开始效仿,几次抽送之后,胳膊上便觉得酸麻的厉害。

尤其是虎口……一抽抽的疼。

他额上已是渗出了汗珠,一旁的匠人见他脸都憋红了,忍不住道:“朱先生,这里有我们,您……”

“无妨。”

弘治皇帝故做轻描淡写,继续抽拉,锯子已经深入了原木近半。

虽是胳膊酸麻的厉害,仿佛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可是……弘治皇帝开始慢慢的找到了诀窍,他风淡云轻的道:“我懂了,要借用巧力,不能一味的蛮干……力的作用是相距的,这是朱寿写的论文……还真是如此啊。”

一截木头,锯了下来,看了看切口,一点都不平直,可弘治皇帝却有一种欣慰的感觉。

打起精神……继续……

…………

容城县衙。

快马已至,县令梁敏已接了上头来的公函,他看过之后,吓了一跳。

踏破铁鞋无觅处,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个陛下,还真是折腾啊,本来县里的事就多,自己已忙的脚不沾地了,任何一个工作的疏忽,或是公务积压起来,将来还不知有多少无穷无尽的麻烦。

可谁曾聊到,陛下玩了这么一出,自己和县中六房,不得不都放下手中的事,到处寻访陛下的踪迹。

这…………

他摇头。

无论如何,现在……总算找着了?

在木器行。

梁敏有点懵,招手,让工房的司吏来。

指了指这木器行。

工房的司吏,乃是个精干的人,年轻,干练,他脱口而出道:“是个通州人开的木器行,叫赵时迁,是个小作坊,只有三四十人的规模……位置在城西十三里处。”

梁敏将公函放下:“吩咐人,集结起来,准备迎圣驾吧。”

“县尊还要准备?此时……理当赶紧去才好。”

梁敏摇头:“得等欧阳府君,我等是受欧阳府君的恩惠,才有今日,他是我们的再造父母,迎圣,也算是功劳,我们轻易去了,反有抢功的嫌疑,公函里说,陛下在那里无恙,这就没什么可担心的。”

(本章完)

第1120章 臣,万死

事实上,在快报抵达之后,只两个时辰,大臣、太监、禁卫们就已浩浩荡荡的来了。

他们急啊。

陛下不见踪影,犹如天上没有了太阳。

因而,一群人疲惫不堪,几乎是日夜不停的……赶来此。

为的……就是迎圣。

梁敏在城外迎接了群臣。

这浩浩荡荡的人群之中,有许多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其中也不乏有梁敏的偶像。

梁敏忙是上前,却只觑见了欧阳志,行礼:“见过欧阳府君。”

想当初,欧阳志去定兴县做县令的时候,梁敏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刑房小吏,而如今,因为府君的关系,自己如今,也已位列七品。

对于那些进士公们而言,七品县令,不过是仕途中的一个起点。

可对于梁敏而言,哪怕是他穷尽一生,也永远无法抵达的高度,能有今日,不啻是一个奇迹,而奇迹的缔造者,正是欧阳志。

欧阳志沉默。

太老成了。

可欧阳志身边的众臣们,却比这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欧阳志要急切的多。

吴宽要找皇上,要让皇上给自己做主,他面上的血污,压根就没有去清洗,就是要让皇上看看,他的肱骨大臣,被欧阳志打成了什么样子,欧阳志的好日子要到头了。

他轻蔑的看了梁敏一眼。

这个人,据说连个秀才功名都没有,这样的人,也能做官?

通州在新政,你们保定府也在新城,可看看,就以容城县的新政而言,这新政,都推行成了什么样子,到处都在修建道路,这道路,就是官商勾结的产物,还有那么多衣衫褴褛的百姓,顶着烈阳,个个在路上忙碌,看看他们……

这不曾金榜题名,没有功名的小人,果然是不能为官的,如此虐民,苍生而何?

吴宽虽将梁敏当做苍蝇一般,恨不得离他远一些,不要被这粗鄙之人,侮了自己清白,却还是急切的道:“那个作坊在何处?”

梁敏皱眉,没吭声。

他能感受到,被一群庙堂之上,身居高位的人围着,许多人,都朝自己投来了异样的目光,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蔑视。

所以,他下意识的看向欧阳志。

欧阳志很平静:“带路!”

“是。”梁敏打起精神。

领着浩浩荡荡的人群,他没有坐车,而是直接骑马。

反倒是其他人,纷纷上了车。

梁敏的骑术不错,当然……这也是练出来的。

容城县百废待举,一般的官老爷,往往是在衙门里,可胥吏出身的梁敏不同,跟着欧阳志学习之后,他深知新政需要四处走走看看,四处调研,了解实际的情况,针对不同的事,进行不同的处置,新事物太多了,将自己关在衙门里一个月,可能就已落伍。

所以,他必须得四处走动,今日在某乡,明日在某集市,后日,可能去和商贾们恳谈,又或者,巡视某一处工程。

这里的许多道路,并没有完全修通,有时下雨,道路泥泞,坐车不如骑马,等所有的道路修通了,或许条件会好一些。

…………

已是正午,开饭了。

方继藩很积极,拿着自己的饭盆,兴冲冲的就第一个出现在了炊房的老陈这里。

老陈乐呵呵的,他喜欢这个年轻人,毕竟,厨师都喜欢食客的,尤其是这等很积极的食客,这会给老陈一种自己是宫中大御厨的错觉。

他哪里知道,方继藩只是单纯的爱吃。

“小方啊,你又身子不适,年轻人,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来,多给你一些。”

等其他人到了的时候,方继藩已经端了满满的一盆饭菜了。

然后他蹲在了角落,等王守仁端了饭菜来,王守仁蹲在方继藩一边,然后在自己的饭菜里翻找,终于,找到了几根肉丝,然后丢进方继藩的饭盆里,儿子孝敬老子,不,门生孝敬恩师,是理所应当的,方继藩毫不犹豫的将肉丝塞进自己的嘴里。

接着,他不禁感慨,无敌……真的很寂寞啊。

其他的匠人,开始大快朵颐,每一个人都吃的很香。

赵时迁绷着脸进来,左右看看:“朱先生呢?”

大家才发现,朱先生……没来。

有个匠人道:“朱先生说了,他还有几段木头,没有锯,待会儿来。”

“他怎么去锯木头了。”赵时迁要跺脚:“他是读书人啊,算账的。”

有人道:“朱先生说订单催得紧,且小方又病了。”

众人下意识的,朝角落里的方继藩看去。

方继藩吃的不亦乐乎,额上扑哧扑哧的冒汗,龙精虎猛的点头:“是啊,我病了,脑子昏沉沉的,哎呀,我先吃药,不,吃饭。”

低头……

赵时迁:“……”

对于这个方芳昉,他没什么可说的,习惯了。

王守仁看着众人的目光,羞红着脸,他虽是不苟言笑,却还是要脸的,大家盯着自己的恩师,就好像自己被剥干净了衣服,被人围观一样。

赵时迁嘀咕着,想说点什么。

突然,外头的门房急匆匆的进来:“不妙了,不妙了,来了许多的差役和官兵……”

所有人都惊呆了。

方继藩则是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这群废物,总算是找上门了,这该死的工坊里,自己是一天都不想待下去,好辛苦啊。

赵时迁吓了一跳:“什么官兵和差役,来做什么的。”

“我看见好似是咱们的梁县令……骑了马来……”

“不妙了。”赵时迁听到县令二字,打了个寒颤:“定是来安检的,自打上一次,曾记的作坊着了火,烧死了人之后,县里就三令五申,要在库房边预备大水缸,随时要蓄满水,还有易燃的货物堆积,需和匠人的卧房分开,快,都吃什么,别吃了,快去水缸里蓄水去……”

一下子,整个作坊乱作了一团。

赵时迁如遭雷击,官府对于作坊的安全防治,处罚是极严厉的,而且还是县令亲来巡视……

“来不及啦……”门房话音刚落,那作坊外头,便已是人影幢幢,突然,数不清鱼服的禁卫带刀进来,个个杀气腾腾,片刻之间,涌入的军士,就已经充斥了整个庭院。

赵时迁等人,哪里见过这样的大阵仗。

赵时迁手里还提着一个空桶子,顿时,手没了气力,手中的水桶落地,他……吓尿了……

片刻之后,便有一干官员应接不暇的进来。

那容城县令梁敏,竟是落在了最后头。

为首之人,乃吏部尚书王鳌,看着这满是泥泞,污水横流,远处,还飘来了厨余的味道,令人作呕一般。

王鳌面带怒容:“哪一个是赵时迁……”

赵时迁吓得浑身哆嗦:“我……我……不,小人……是小人……”

他两股战战。

一开口,却听铿锵一声,两柄明晃晃的秀春刀,便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赵时迁瞬间,浑身被掏空一般,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

王鳌厉声道:“皇上在何处?”

“皇……皇……皇上不是没了吗?”

所有人脸色变了。

皇上没了。

简直就是胡闹,这是诽谤君上,诛灭三族之罪!

吴宽看着这些商贾,就厌恶的很,厉声道:“好大的胆子,死到临头,还敢如此胆大妄为。”

“来人!”

赵时迁已彻底的懵了。

他无法想象,自己居然会惹到一群如此的狠人。

还不等他说话。

在那作坊里,突然一个声音道:“够了!”

这声音……很是熟悉。

而后,大家却看到人群之中,似乎有几个熟悉的人。

方继藩……王守仁……

方继藩朝王鳌等人笑。

王鳌等人具是冷哼一声,不理他。

陛下为何会不见踪影,惹出这么大的事,你方继藩也难辞其咎,谁爱跟你笑,没脸没皮的东西。

只是……那工房里的人……却一下子……让所有人都忌惮了起来。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工房里,传出了锯木头的声音,而说话的声音,显出了几分疲惫,却又带着几分严厉:“无关人等,退出作坊,不可碍事!”

禁卫们听罢,再无犹豫,他们训练有素,顿时如潮水一般的退了出去。

王鳌等人哪里还敢犹豫,纷纷朝向声音的源头,毫不犹豫的拜倒下去。

“臣等恭迎圣驾,吾皇万岁,万岁!”

地上很脏,而此刻,已经没有人顾得上了。

无论是作坊的庭院里,还是作坊外头,这数百上千人,乌压压的人纷纷拜下,叩首于地:“臣等来迟,还望陛下恕罪!臣……万死!”

这一波波的声浪之后,接着……作坊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瘫坐在泥地里的赵时迁瞬间的懵了。

恭迎圣驾,吾皇万岁……

作坊里……他记得只有一个人……那便是……朱先生……

朱大寿他……他……他是皇上……

赵时迁突然觉得自己的头晕目眩,几乎要晕死过去,自己……找了皇上算账,而且……每月才给他五两银子的工钱,比外头的行情,还少了二两……完了!

…………

第三章,还有的。同时发现给书里角色写信的活动很有意思,很多读者的文笔都很好啊,书评区里可以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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