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6章 双赢(上)

西元1746年7月13日,内部混乱不堪的荷兰,终于等到了让他们心态彻底崩溃的消息。

法军在一些大顺技术军官的配合下,攻下了马斯特里赫特要塞群。

不是围困逼迫投降。

而是炮兵攻击下的强攻。

这个要塞对荷兰的意义,论其象征意义和实际意义,大抵相当于大明的山海关;或者相当于大顺的天津卫、威海卫和旅顺卫的海军筑垒区要塞群。

直观无比,就相当于大明山海关被攻破;或者大顺的天津卫要塞群被海外力量攻下。

1672年,沃邦元帅攻下了马斯特里赫特要塞群,直接导致阿姆斯特丹挖开大堤以水代兵,同时也导致了摄政派下台和威廉三世上台,以及大议长约翰·德·维特之死。

七十多年后,依旧是马斯特里赫特要塞群被攻破,依旧是沃邦攻城法只不过经过了技术改良,依旧还是法国人只不过里面夹杂了一些大顺的技术类军官。

本来就传播起来的关于“法国人就要来了,最后狂欢”的纯粹无政府的小册子,经过这个岌岌可危的现实的发酵,终于一发不可收。

人,是一种奇怪的动物。

科幻故事里,人类即将毁灭的时候,是在人类被迫的迁徙地澳洲那一对对拥抱在一起、扭曲的、赤着身的“蛆虫”;现实故事里,是夏威夷误报核战争预警后的几十分钟,绝望的人类陷入了最后的疯狂,哭泣绝望之下,太多抛却所有道德的狂欢,甚至扔掉了血亲不啪的道德。

绝望,是一切道德的溶剂。

荷兰人此时当然是绝望的。

原本历史上,这几年,他们在马斯特里赫特要塞群被法军攻破后,重演了1672年的故事,赶走了摄政派,请奥兰治派上台。

原本历史上,他们还有希望。

所谓希望,有时候就是一种自我幻想、自我欺骗。

他们觉得,奥兰治派能撑起这个烂摊子。

然而,现在的现实,和原本的历史不再相同。

几年前,刘钰利用荷兰民众的爱国心态和大国情怀,借用东印度公司和天朝是傲慢的偏见,以及借用摄政派四十年无所作为的不满情绪,成功地把奥兰治的威廉推到了前台。

然后,当马斯特里赫特要塞群真正被围攻的时候,荷兰民众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已经没有希望,也没有自我幻想和自我欺骗的空间了。

所余的,只有绝望。

之前为了鼓励荷兰人奋战而宣扬的“法国人的汪达尔主义的烧杀抢掠”的传闻,现在成了“蒙古人屠城”一样的梦魇。

绝望的火苗在整个荷兰燃烧,城市开始出现了动乱。

杀人、抢劫、公开的发泄对摄政寡头的不满、吊死、复仇、压抑的爆发……就像是一团火,从这个城市,烧到那个城市。

历史上奥兰治派上台,本质上,还是因为民众对摄政派的不满。而摄政派,是共和派。荷兰的“反动”主义回潮,恰恰是因为荷兰过度发达的资本主义发展,以至于不少百姓宁可给自己头上找一个君主。

这一次的煽动,看上去句句都在大谈共和派里的激进派所说的自由,但实际上却是在鼓励第三等级、第四等级的民众,发泄对摄政寡头的不满。

就在这个荷兰即将大乱的关键时刻,共和派中的保守派,与亲王党中的改革派,达成了政治同盟。

7月14日,奥兰治家族的威廉四世,承认了自己患有间歇性精神病,并且不足以履行荷兰民众授予他的执政官的义务。

15日,威廉四世将执政官的权力,转让给了新组建的摄政委员会。包括陆海军总司令的权责,但鉴于执政官才能任海陆军总司令,所以摄政委员会拥有海陆军的控制权,也可以任命将军,但却不能直接认为摄政委员会就可以任命海陆军总司令。

15日下午,威廉四世乘车离开海牙。

从没有这么效率过的尼德兰政坛,由摄政委员会向各个城市发出命令:鉴于共和国现在的混乱局势,各个城市的民兵立刻由摄政委员会派出军官接管并且维持秩序,判定莱顿市自己推选民兵首领的行为违背了尼德兰的法律。

随后,摄政委员会向尼德兰发出通告,宣告尼德兰已经陷入危险之中,这场无意义的战争应该到此为止了。

尼德兰应该对法媾和,并且如果法国能够退兵,尼德兰将单方面撕毁英荷共同防御条约,并且立刻退出战争。

摄政委员会的人立刻召回了驻守在南部堡垒群的军队,撤回阿姆斯特丹,并且开始向各个城市进军,暂时接管各个城市的管理。

鉴于暴动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鉴于荷兰的百姓还有从几十年后的法国学会到底该怎么办。

于是,摄政委员会兵不血刃地解除了莱顿市的民兵武装,稳定了各个城市的街头暴乱,并将大量的趁机制造骚乱者中的严重分子,除以尼德兰最严酷的刑罚——五马分尸,内脏绑在木杆上让海鸟叼啄。

原本一直喊着各城市自治、自由、集权就是克伦威尔的各个城市的共和派。此时此刻,对这种明显的“暴政”行为,一句反对的话也没说。

因为,14号的恶魔之夜——他们是这么叫的,而很多第四等级的人称之为自由之夜——这些城市寡头们发现,愤怒的第三、第四等级民众在获得无政府约束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把他们这些城市寡头、大商人和包税人吊死。

最终能保护他们的,还是稳定、秩序、国家的暴力机器、法律、传统,以及国家。

20号,摄政委员会在承诺了要对尼德兰进行一些改革、并且会设置专业的请愿团接待团队、并且向“海牙意外”的遇难者赔偿、并且对之前暴动参与者除那些被五马分尸的之外既往不咎后,政变结束。

暴乱的火苗渐渐被压住。

摄政委员会将荷兰的统治中心,从当初为了避开阿姆斯特丹庞大的摄政派势力的海牙,搬回了阿姆斯特丹。

这场政变,所有人都有收获。

共和派中的激进派,看到了第三等级和第四等级的真正力量,开始琢磨在日后的参政、平等和有德性的公民中,给他们的存在留出空间。

摄政寡头们,守护住了他们的财产、地位以及有利于他们的政治制度。至少,摄政委员会并没有大刀阔斧地改革或者直接收权,暂时只是派兵维持了混乱的秩序。

奥兰治派保住了奥兰治家族的最后一点威望,威廉四世至少没有被愤怒的民众杀死,虽然丧失了执政官的地位,但是执政官的制度依旧保留,依旧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而共和派中的保守派,则获得了他们梦寐以求的许多东西。

一场针对分省自治派的恐吓、一场在马上可以刷到足够威望时候的那个可以抢走一切功劳的位子、一个绝佳的不会再有人因为爱国热情而反对的对法谈判时机。

身在阿姆斯特丹的康不怠,怎么也没想到,荷兰的政局,会以这样一种诡异的方式稳定下来。

但考虑到稳定下来的局势,似乎不管怎么说,大顺的目的也算是达成了。

在15号威廉四世宣告放弃执政官之位的时候,他就和安东尼进行了秘密的谈判,并说出了双方合作的宏伟计划……的一部分。

法国这边,也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甚至可以说早早就派了人在奥属尼德兰边境地区等待。

八月初,大顺齐国公作为调停人和保人,在被法军攻下的布鲁塞尔,以保人的身份,见证了法荷两国的谈判。

因为,除了大顺之外,剩下的国家要么太小没资格做这个“保人”、要么就是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的交战方。

而大顺虽然与荷兰还是战争状态,但却不是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的参战方,理论上做这个保人是相当合适的。

谈判地点,就在布鲁塞尔市区大广场的布鲁塞尔市政厅附近。

远处标志性的撒尿小童“马勒戈壁”的身上,被法国人披上了一件衣服。

本来法国人准备直接把这个铜件拆了运回巴黎的,但考虑到布鲁塞尔人的情绪,路易十五考虑到日后可能的奥法同盟,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相反,

法王还“文艺”了一回,特意下了命令给这个小英雄穿件衣裳。

布鲁塞尔的攻破,标志着奥英联军的野战失败;马斯特里赫特要塞群的攻破,标志着荷兰的战败已是定局。

只是,法国也没有赢,法国宫廷也明白,现在的法国财政和常备军都已经见底了,俄国出兵是必然的,即便讨价还价扯皮价格,也只是时间问题。

现在各国都是“小常备军”,和普鲁士那一套不是一回事,和后来的一系列战争的兵制也不是一回事,打到现在兵力见底、财政见底。

再者,法国的海军实在是……在大海上,处处被英国人劫船,西印度群岛刚爆发了一场海战,法国海军拼死突围,但护航的商船全部被扣、所有的商人全部被抓。

加上国王的意志无论如何都要执行,这场法国与荷兰之间的、大顺做保人的谈判,就此展开。

法国人拿出了前所未有的效率,因为他们直接听命于国王的秘密。

荷兰人也拿出来前所未有的效率,因为现在荷兰除了摄政委员会,没人愿意来趟这趟浑水、填这个大坑。

包括掣肘的民意,此时也也不存在。

马斯特里赫特要塞群的第二次被攻破、以及大顺下南洋摧枯拉朽的顺畅,都让荷兰百姓彻底丧失了最后的一点大国情怀,和最后的一点黄金时代的狂热。

当然,爱国,这还是有的。但都打到这份上了,理性的爱国者也已经不介意签订条约了,只要法国不攻进来就行;不理性的狂热者,心态上已经彻底崩溃了。

两边都前所未有的效率,荷兰这边也“纳了投名状”,赶走了奥兰治家族,于是谈判就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效率完成了。

由大顺作保,主要是保证法国的信誉,因为现在法国占据优势。

法兰西与尼德兰双方,于1746年8月11日,签订了《法荷布鲁塞尔和约》。

和约规定:

尼德兰退出战争——包括海陆军参战和货币支持。

尼德兰断绝与英国的任何同盟关系,包括且不限于英荷共同防御条约。

尼德兰保证中立,并且不允许任何第三方交战国进入尼德兰领土,且不允许任何第三方交战国在尼德兰所属的港口、殖民地、岛屿停靠。

法国将保证尼德兰的中立,并且捍卫尼德兰中立的选择。

尼德兰让出奥属尼德兰地区的所有要塞,暂时由法国接管。

法军保证在战争结束后,交还荷兰,并且保证荷兰日后在南部要塞群的驻军权,且以此作为日后结束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的谈判条件之一,以国王的信誉保证,会尽全力为尼德兰争取。

大顺作为保人,将保证法国的信誉。如果在奥地利王位继承战争结束之前,荷兰背叛,继续驻军几个要塞群或者威胁法军的后方,大顺将拒绝与尼德兰就东南亚问题进行和谈,并且会在反对荷兰一事上坚定地站在法国一边。

尼德兰将保证在三个月内认购大约折合200万两库平银的法国国债,且每年的利息为5%。

法军在继续北进期间,尼德兰出于中立立场,不会向法国进行军火贸易、粮食贸易。

被俘的尼德兰士兵全部释放,尼德兰将支付法兰西25万两的赎人费用。

尼德兰将立刻驱逐在尼德兰驻扎的英国军队和英国军舰,并且照会英国大使,要求英国舰队在战争继续期间,不得在亚、非、美三洲的荷兰殖民地或岛屿停靠。

尼德兰与法国的关税问题,尼德兰方面将派出代表前往巴黎,双方抛弃成见和仇恨,进行一场有效的谈判。

11号,法荷之间的和约达成。

12号正式对外宣布,英荷共同防御条约废除。

伴随着英荷共同防御条约的单方面解除,英荷同盟宣告瓦解,中荷“友谊”的第一道阻碍已经荡然无存。

于是。

13号,《中荷布鲁塞尔条约》也就借着这个地方,直接签了。

荷兰作为战败方、大顺作为战胜方,抢的又是殖民地,大顺为了“中荷友谊”也不准备让荷兰赔款,私下里又有贸易合作的诉求,双方条约的签订,也就根本没有什么坐地起价、就地还钱、唇枪舌剑的那一套。

基本流程就是大顺拿出来拟定好的条约,荷兰这边看了看,觉得行,就签了。

正式条约的内容,其实挺简单的:

荷兰承认大顺对东南亚的收复,承认大顺对锡兰、印度各殖民地的占领。

大顺与荷兰正式停战。

大顺与荷兰之间,废除“私掠制度”,荷兰不得颁发以大顺为目标的私掠许可证、大顺亦不得颁发以荷兰为目标的私掠许可证。

大顺将归还在南洋战争中被俘的荷兰士兵,并且会出于自愿原则。

荷兰承认当年对“福尔摩沙”的占领,是侵略,并且在所有地图上、以及今后出版的任何书籍上,将福尔摩沙之名,改为台湾。

荷兰因为台湾事件,以及当初掠夺舟山百姓为奴事件,赔偿大顺白银合计31万两库平银。

荷兰将移交印度地区的、所有未被大顺占领的堡垒和贸易站给大顺,大顺补偿荷兰库平银30万两。

两者抵消,所余1万两库平银,将铸造两尊铜像,书刻道歉之铭文,立于台湾和舟山。所需之铜料,由荷兰方面出。

大顺将支持荷兰的中立,并且确保荷兰中立之地位得以实现。

任何对中立之荷兰主动宣战者,大顺将视情况对其宣战或者禁运。如荷兰主动宣战,则视为荷兰自动放弃中立国之地位。

大顺与尼德兰共和国互派使节,尼德兰共和国将派出正式使节前往京城,并向大皇帝陛下说清楚东印度公司只是尼德兰之藩镇情况,且向之前由藩镇派使引发的不敬致歉。

尼德兰政府将保证,废除东印度公司之垄断贸易权。好望角以东之独家贸易权以今年为期,日后不得续发。

大顺与尼德兰将建立亲密合作关系。

具体合作,见附件。

……附件上,都是些片汤话。

而真正的密约里,才是大顺与荷兰日后合作的具体细节。

(本章完)

第847章 双赢(下)

具体的合作细节,要等回阿姆斯特丹慢慢谈。

在中荷布鲁塞尔条约签订的当天,两拨信使就迅速骑马离开。

一路走北线,通过刘钰和俄国女沙皇的私人关系,走俄国的驿站路,从北线前往京城。

一路走南线,通过法国和奥斯曼的关系,经土耳其走波斯去印度,赶在季风来临之前统治南洋,准备发货。

现在正值逆风,船就算可以起航,也得折腾到明年三四月份才能到。如此也没办法,只好让马腿去跑。真要等到三四月份,大顺这边就扛不住了。

荷兰这边是否能谈妥,直接关系到大顺整个的南洋政策和贸易政策。

如果荷兰这边谈不妥,那也就只能搞“分销大区垄断制”了,白花花的银子是不能不要的。

如果荷兰这边谈妥了,肯定就直接装船发货,仍旧让荷兰国控制着欧洲的香料贸易,大顺作为合作方一起干。

大顺虽然有大明朝一百多年海外贸易打下的白银底子,但南洋的摊子太大,底子再厚也等不起。

这里面,就是“资金流水”和“总资产”的区别。

就像是VOC,总资产,绝对不至于说才几百万两白银。但是,之前大顺不过是断了荷兰对日本的贸易,掐断了东印度公司的资金流水,东印度公司立刻就出了问题。

大顺这边也一样。

南洋的港口、堡垒、驻军、控制权、地皮、土地,这都算是总资产。

但是,从开战到现在,如果今年再错过去,就两年没贸易了。而为了保护南洋荷兰人已经改造后的基础,大顺现在正在拿着真金白银收货。

就像是安汶等地,已经完全被荷兰改造成了香料产地。要是大顺不收货,当地人饿不饿死先不说,最起码为了吃饭,先把树砍了种木薯是可能的吧?

这年月吃木薯很可能氰酸中毒,但就像是大顺在黑龙江江口的移民种黑麦麦角碱中毒一样,每年死的人多了去了,但也不能不吃。

要是大顺没有海军,对当地人来说,这还好说。

大顺不要,英葡有的是人要。

然而偏偏大顺有一支海军,到处抓大顺规定的“走私”,而且英国东印度公司鉴于印度问题的敏感性、鉴于分销大区垄断制的渴求,根本不敢在这时候招惹大顺。

这种情况下,钱还没赚到呢,先把一大堆的资金变成了仓库里的货。要是再堆一年,刚成立的西洋贸易公司的流水资金链直接就断了。

此时的世界上,哪家公司也没有能力,囤积两三年的整个东亚东南亚贸易的货物总额。甚至,是大顺的户政府,也吃不下、囤不起。

不过,既然中荷双方签订了布鲁塞尔条约,荷兰也确实赶走了奥兰治家族,过程怎么样先不管,结果确实是大顺可以接受的。

有了这个大基调,后续的谈判也就容易了。

等着中荷、法荷在布鲁塞尔和谈的消息传回阿姆斯特丹后,阿姆斯特丹立刻陷入了狂欢,举行了盛大的烟火表演。

而在烟火表演中,本来因为与威廉四世和安妮公主有较好私人关系的作曲家弗里德里希·亨德尔,拒绝为荷兰人创作任何庆祝歌曲,并且认为荷兰人背叛了英国,愤然离开前往伦敦。

不过荷兰人并不在乎。

对大部分荷兰人来说,法国人不再进攻、不再占领荷兰,这本身就是一场值得庆祝的大喜事。在这种大喜事的日子里,多一首乐曲,不过是锦上添花。

既然这种事是锦上添花,那么谁是雪中送炭?

自然,不是法国人。

仅就这件事而言,雪中送炭的,当然是做保人和调停谈判的大顺啊。

而且,就在布鲁塞尔谈判的消息传来后,大顺这边的人,以大顺官方的身份,购买了一批粮食,拿出大顺赈灾发粮时候的组织能力,发给了几个大城市的荷兰百姓,狠狠地刷了一波好感。

这一点康不怠心里想的很清楚。

荷兰这些连粮食涨价都承受不住的底层百姓,想都不用想,肯定没有东印度公司的股票,也肯定没买过东印度公司发行的债券。

东印度公司倒闭,对他们来说,若有人引导自然是仇恨,若无人引导那就那么回事。

关自己屁事?

而那些真正的金融家、银行家、东印度公司的大股东们,只需要告诉他们大顺将与荷兰合作,他们仍有入股的机会,他们自然也会忘了之前的仇恨。

唯独是哪些人大顺已经得罪死了呢?

自然是那些中产。

家产不是很多,没有到金融家和大商人的地步,但是当年也买了一些东印度公司的股票或者债券。

这些人已经被大顺得罪死了,怎么讨好也没有用。既然这样,那就干脆不敢。

花点钱买粮食,刷底层的好感。

合作一起走私,刷金融家和商业资本的好感。

至于中层,反大顺就反呗,难不成还能折腾出什么结果来?

康不怠很赞同刘钰说过的话,试图讨好所有阶层,结果必然是所有阶层都不满。与其这样,那些讨好的代价太大、而好处不大的阶层,直接放弃,根本不用想着去讨好。

这话,在大顺行得通,而且历朝历代一直行得通:农民当然有统战价值,因为不统战他们,就会出李自成;士大夫地主,当然也有统战价值,因为不统战他们,官僚体系都会反朝廷;唯独商人,搞他们,他们也出不了李自成,讨好他们任由他们买地做官,那么土地兼并就会前所未有地加速。

在荷兰,这个道理当然也行得通。

康不怠对那些可能的反大顺的人,根本不在乎。

这才哪到哪?等到将来大顺的大量货物涌入,才是要彻底得罪死了呢。也不差今天这点事了。

从这次政变,以及之前的摄政派执政,康不怠就看出来了。

想要与荷兰合作,只需要搞好与那些大银行家、大商人的关系;让最底层的百姓不反感,这就够了。

中间那部分人,成不了事。

至少暂时成不了事。

在此背景下,大顺这边与荷兰的合作细节的谈判,就用一种非常诡异的顺序展开了。

每一天,大量的荷兰人都在关注着双方谈判的消息。

而最险放出的两个消息,更是直接将大顺这边准备要合作的两个阶层的人,满足了。

先是,大顺宣布将会与荷兰全面合作,东南亚包括锡兰等地的香料,将由中荷联合的贸易公司专营,大顺将保证东南亚的香料不会给其余国家。大顺将来可能会在阿姆斯特丹,投放国债。

然后,中荷联合的贸易公司,将在荷兰制造不少于库平银40万两订单的护航舰。其中舰队的缆绳、布料、帆布、木桶等,全部在荷兰购买,以订单形式预定。

中荷联合贸易公司,将扩建阿姆斯特丹的码头、港口。将优先雇佣在荷兰的大量因为战争和粮价上涨导致的难以为生者,或者退伍的士兵。

且为保障荷兰之中立地位不受第三方威胁,荷兰将允许大顺的军舰——在大顺不与任何欧洲国家开战亦即中立的情况下——在荷兰停靠。并且所有补给与船只修理,将与荷兰船坞和阿姆斯特丹省造船行会合作。

连股份比例、贸易回报、合作模式这样的东西还没谈好,就先把这两个消息放了出来。

这两个消息迅速传开,在那些关注双方谈判的荷兰人中口口相传。

这既讨好了荷兰的商业资本,也讨好了至少阿姆斯特丹市的大量中下层民众。

看上去,中荷合作,确实是个双赢的典范式的合作。

大顺解决了欧洲贸易的主动权问题;荷兰在丢了东印度殖民地后仿佛被神眷顾一般奇迹般地重新拿回了香料专营和茶叶欧洲市场销售垄断地位。

大顺终于把触手伸向了欧洲;荷兰有了中国和法国两家列强所保证的中立地位。

大顺在欧洲终于获得了一个可靠停泊地;荷兰得到了急需的一部分订单和投资稳住战争结束后严峻的贫困问题。

大顺终于可以拿到一个年利息低于36%的优良借债地;荷兰得到了一个年利息高于5%的优质借债者。

大顺萌芽的手工业资本找到了一个市场;荷兰发达的商业资本找回了货源。

大顺找到了一个海军船员军官方便熟悉大西洋海况的基地;荷兰得到了可能几乎免费的护航。

大顺借到了开普这个亚洲欧洲的中转站、拿到了联络瑞典与俄国的海路;荷兰拿到了重回波罗的海贸易的可能。

不考虑大顺刚从荷兰抢走了东南亚、锡兰和印度;不考虑帮着法国攻下马斯特里赫特要塞群的正是大顺……

确实,双赢。

这两个谈判的大方向提前放出后,中荷之间的谈判也就到了最核心的部分。

大顺提出的合作模式,是以大顺为主导的。

在东印度公司破产且被取缔专营权之后,荷兰政府应该将专营权授予新组建的中荷贸易公司;当然,大顺也将香料贸易的专营权,授予中荷贸易公司。

之前的VOC,是自己垄断产地,也垄断着市场。

现在,产地和市场销售的垄断,一分为二。

两边既是要合作,自然就要先把垄断权的问题说清楚。

这一点,荷兰方面没有任何的异议,很正常,理应如此。

但接下来的问题,就让荷兰这边有些难受了。

大顺这边的占股比例,要达到55%,荷兰这边最好是45%。

而且,在三五年之内,由大顺这边进行全面的政府监管,所有决策,由刘钰为首的大顺的工商局制定。

三五年后,将按照出股比例,选出董事会,进行决策。

至于荷兰这边,还是按照之前东印度公司那样搞成各个省的商会持股,还是进行放开的持股,这是荷兰这边的问题,大顺不管。

当然,在这三五年的监管期内,大顺将保证荷兰股东的年息分红。前期无论是赔还是赚,都将在监管期,按照固定的年息分红,且不会如VOC一样以茶叶香料等进行抵账。

不过,既然是谈判,那就不可能直接说底线,而是要给出一个还价空间。

所以,康不怠这边咬的就狠了点。

刘钰那边的分红年息,是12%。

这是经过计算的数据,也是大顺那边的商人所能接受的一个差不多的底线。

一方面,大顺走的方向与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方向完全不同。既然大顺自己就是全世界唯一的香料、茶叶、高端瓷器的生产商,那么在出口税问题上,大顺这边是可以忽略不计的,交垄断权扑买费即可。

其次,大顺作为生产商,茶叶的品质,数量,质量,都能保证。绝对不会出现类似于奥斯坦德茶叶事件那样的被其余公司卡脖子的情况。

然后,大顺还将增加丹麦东印度公司的茶叶瓷器出口关税,甚至派人假扮海盗,蹲在丹麦在印度泰米尔纳德的殖民地附近,专门抢丹麦公司的船。

同时,大顺对南洋的态度,是原材料产地加商品倾销地,不会搞荷兰那一套遏制生产力发展的手段。

加之大顺对南洋的统治力,可比荷兰强得多。距离因素在那摆着,传统因素也在那摆着,还有东南亚地区海量的华人人口基数。这都可以省下大笔的镇压费用。

以及,大顺还有一些这几年新发展起来的商品,可以售卖。还有就是中荷贸易公司,没有一个“巴达维亚”这样的地方派掣肘。

总归,天然的、人为的各种优势,使得这次贸易合作的利润,不会太低。不说东印度公司那将近20%的利润吧,12%左右肯定是没啥问题的。

但康不怠在谈判中,给出的第一个报价,是荷兰股本占30%,监管期年回报率为8%。

方便还价。

毕竟,这件事,不是大顺把炮舰开到阿姆斯特丹,自己攻下了要塞,逼着荷兰签条约。

大顺不吃东南亚,谈判里能把东南亚退回去,这叫谈判筹码;大顺自己直接把东南亚加锡兰给吃了,还把荷兰东印度公司祸害死了,这就没多少筹码了:大不了一拍两散,荷兰不和你大顺打交道了呗,你还能打到阿姆斯特丹啊?

大顺一点不想双赢,谁不想吃独食啊,可又不得不双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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