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斩首

翌日清晨,莱州城内。

「师兄,回神。」

浣花剑派青年眼神重新聚焦,身子一震,看清了师妹担心的神色,却没有心思去安慰,只擡手捂住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喉—..—

「师妹,还有几人没走?」

女子咬了咬嘴唇。

「五人,都是子然一身的江湖散人。其他有家室、师门的都已经离开,准备变卖家产逃命去了青年点点头。

「也好,剩下五人怎么说?」

女子轻声回道。

「在等师兄你的决定—若师兄你决定要走,他们就走;若师兄你还想做什么事,他们也一起去做所以我来问你。」

青年一声苦笑。

「做什么,还能做什么?」

「一番逞强,牵累李大哥,牵累师门。不忠不孝不义不智一气儿凑齐了,进不得退也不得,连这条命都不知道该先赔给李大哥,还是先赔给安镇抚使—哪里还有主意?」

「师妹你呢,想做什么?」

女子沉默了一会儿,从身后扯出一个包裹放在桌上展开,露出里面一应瓶瓶罐罐。

「这些是易容的物什,今早偷偷去买的。」

「我想去看看,看个结果。」

「杀戚将军的法场已经搭建起来了,就在莱州城外,百姓们收到消息已经朝那边去了,午时问斩我想去看看。」」

青年也沉默了。

半响之后,他起身拿起一个瓶子,从中掏出一点棕色的颜料抹在脸上,轻声说道。

「也好。」

「总该,看个结果。」

两人沉默着易容、乔装,拿好兵器,从房间里出来之后与剩下的五名江湖人说了打算,并得到了他们沉默的同意。

于是半个时辰后,七人汇入人群,朝着城外而去。

法场不远。

离莱州城不远,离海边也不远,

随着浪潮翻涌的声音渐渐变得清晰,一行人也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这是一片空地。

东侧是隆起的崖壁,崖壁下方有海浪声不断卷起。西侧是密林,官道贯穿南北。

空地之上,耸立着一个半丈高、十丈方圆的木质台子,四周用布围了,挡住了台子底下的空洞。台上放着一座树桩,树桩边上立着一柄鬼头刀,刀锋厚重、刀刃寒光闪烁。

青年被人潮推到了台下,仰头看向台子后方。

那里搭起了一个棚子。

棚子两侧,守着数名锦衣卫。

棚子里面,有两个人正在对坐饮茶。

风卷起帘子,叫他看清了其中一人的脸一一安梓扬。

面色还是如昨晚那样苍白,却不见一丝伤口,谈笑风生。

青年心底一凉。

「昨晚李大哥,终究还是败了吗—」」

悔恨、痛苦、迷茫瞬间吞噬了他的心,让他没有看清坐在安梓扬对面的人是谁。

在他旁边的女子扯了扯他的袖子。

「师兄,那边。」

他擡起头,顺着女子指示的方向看去,更是一时险些忍不住流下泪来。

在棚子一侧,有一个笼子。

一个衣衫槛楼、遍体鳞伤的人正缩在里面一角,一动不动。

旁边百姓低声哭泣了起来。

「戚将军..」」

「戚将军」」

青年双手紧,嘴唇被咬出血来。

他几乎忍不住要冲过去。

还是女子强行拉住了他。

「师兄,不要冲动。」

「送完戚将军最后一程。」

青年勉强点了点头,强制偏转了自己的视线。

这一转头,却是发现在不远处,还有一个青年跟他一样双眼通红、险些冲出去、被同行的女伴拉了回来。<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青年面相稚嫩,腰间悬着一柄倭刀。

他的女伴面相姣好,年岁稍长,表情冷硬,怀中抱着一个婴孩,正低声对他说着话。

「伍鸣霄,不要动。」

「事情不是像你想的那样,等着看,一定会有变化发生。」

那青年转过头,红着眼晴看向女伴。

「赵姑娘,还有半个时辰,事大人就要被斩首了,你要如何说服我不动?什么变化、谁来改变,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女伴摇了摇头。

「我什么也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人给了你承诺,他就一定会实现———你只要等着就好。

那青年挣了几下,终究还是偃旗息鼓。

浣花剑派青年苦笑了一下。

「变化?」

「谁能改得了锦衣卫镇抚使的主意,谁能救得下安梓扬要杀的人?」

「不过是—痴心妄想罢了。」

他已经心灰意冷,只等着看到结果,彻底死心。

日头偏转。

百姓们越聚越多,将行刑台团团围住,只留了东侧棚子所在的方向空着。

而随着人越来越多,有些情绪也逐渐积蓄起来,并一点点挤开了理智的盖子,倾泻了一些出来。

「戚将军.不该死啊」

「我妻、我子,都是戚将军救下,我这条命都是戚将军的———.换我去死———」

「贼老天!狗屎朝廷!瞎了眼!」

民怨沸腾。

可面对着锦衣卫雪白的刀锋,终究无人敢动。

终于,时辰到了。

「行刑。」

棚子里,安梓扬淡淡地说了一句。

便有人将牢笼开,将里面遍体鳞伤的人拽了出来,按倒在了行刑台上。那张稚嫩熟悉的脸好似终于清醒了过来,沙哑地喊了几句。

「我不是—.戚...」」

「我—·—

却被嘈杂声淹没。

子手举起鬼头刀,喷了酒,迎着阳光高高举起了刀锋。

有人捂住了眼,有人放声哭泣,有人目耻欲裂,有人忍不住朝着台上冲去。

但下一瞬,刀锋落下。

噗——

人头落地,骨碌碌滚下了台子,落到了人群前方,落到了浣花剑派青年的脚下。

他死死地盯住了头颅,不住颤抖。

「戚将军.」」

「你—安息—·?」

他忽的瞪大了眼睛。

就在他眼前,那颗人头上的皮肉忽的扭曲了一下,像是被扎起的布帛陡然展开,在数息之间变得面目全非一一变成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与此同时,人群中陡然传来几声高呼。

「戚济光死!寸(戚济光已死,动手)!」

东面的山崖之下,传来嘈杂的应和声。

「毅儿寸(杀)!」

「突寸(突击)!」

数十不,数百名倭人翻上了崖壁,狞笑着举起倭刀,朝着人群冲杀而来!

青年本能地抽出兵器,冲到人群前方,却是与方才看见的那个青年冲到了一起。

「浣花剑派,明宛海!」

「戚家军,伍鸣霄!」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转身看向杀来的一众倭人。

不只有这些。

崖壁之下,隐隐传来密集的攀爬之声。

来的倭人,恐怕足有数千。

而且·两人看向人群中一个缓步走来的东瀛老者,只是看上一眼,就觉得眼珠生疼。

那是绝不逊色于天人的东瀛强者,恐怕也不会逊色于安梓扬。

而此间除了监斩的十几名锦衣卫,还有汇聚到这里送戚济光最后一程的数千百姓。

只靠己方这几个人,如何能护得住!

两人目欲裂,却也只得运足了真气,准备直接朝着倭人冲去,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要斩杀几名倭人,为百姓们拖得几息逃命的时间!

「杀!」

「杀!」

两人齐声暴喝,猛地朝前窜出。

啪、啪。

未等他们迈出一步,两只手将他们强行按回了原地。

两人齐齐转头。

「李大哥!」

伍鸣霄惊喜喊道。

名为明宛海的浣花剑派青年一皱眉,仔细打量了一眼,却是愣住了。明明这人相貌没有半点与「李大哥」相似,可神态却是如此熟悉。

「李大哥?」

他犹疑着开口。

与此同时,行刑台后方的棚子里,安梓扬施施然为坐在对面的人斟了杯茶。

「戚将军,戏台给你铺好了,要杀的人,我也给你引来了。正好你们指挥使也替你死了,只要今次差事做的好,明日你就是登州卫指挥使了。」

「你可有信心?」

一身甲胃的年轻人猛地站起身,提刀,拱手笑道。

「不过几头畜生,既然已经钻进了套子里,但凡跑掉一只,大人只管真的将我斩首!」

「茶水且先寄下,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他龙行虎步地走出数步,却是忽然停下,转头来问。

「说起来,大人。」

「您这等人物,为何会忽然来我登州卫,又为何会配合我做这种事—卑职一直有些不解,可能为我解惑?」

安梓扬站起身,走到他身侧,

「凑巧而已。」

「凑巧,我要在这里等人。既然来了,就不能让我要等的人看到一地腌,而你是个好官,且你爷爷与我要等的人有一些渊源——就顺手帮一下你,公私两便。」

年轻人疑惑地问道。

「大人要等的人是谁?」

安梓扬勾起了嘴角,视线死死地盯住了人群前方的一个背影,似喜似叹地说道。

「恩人、主官、师长、亲人。

「我唯一心服之人。」

「也是所有锦衣卫心心念念、兢兢业业地等了两年的人。」

他一步迈出。

「戚将军自去做事,我要去找他了。」

下一瞬,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年轻人在原地定了定,摇了摇头,猛地将刀鞘在行刑台上,骤然高呼。

「登州卫何在!戚家军何在!」

行刑台上蒙的布帛骤然掀开,藏在台下的人群涌出,倭刀林立。

「戚家军在此!」

西侧的密林之中响起海啸一般的应和,人潮涌出,刀锋拍击盾牌,铿然炸响。

「登州卫在此!」

年轻人举刀,指向冲杀而来的倭人。

「随我,安民一」

「讨贼!」

第514章 战阵

早在福康县黄府之事后,梅青禾就已将李淼要来登州卫的消息传回了京城,

李淼一行三人这一路上之所以从未碰上恶人,便是因为李淼这边往前走,他的一众属下们就在前边一路扫地,莫说是劣绅土豪,就算是路过一条疯狗也早就被打死拖走。

更别说那些绿林好汉、邪道门派了·

什么?你二十八年前在京城随地吐过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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捆上带走!

若是在我家指挥使脚底黏上痰,杀你全家!

什么?你三十二年前偷过小孩儿的糖葫芦?

捆上带走!

若是你死性不改,把小孩儿惹哭了吵到我家指挥使,杀你全家!

所以登州卫不可能出现「构陷忠良」的事情,因为从数月前开始,整个锦衣卫的眼晴都在死死地盯住这里。内阁首辅朱载和皇帝陛下更是三日一问,若非朝中事情众多,两人恨不得直接东巡,将朝廷搬到这登州卫来等着。

也正因如此,李淼并没有第一时间就去冲登州卫大狱救人。

事情也正如他所料。

被「冤枉」的戚济光,空无一人的登州卫,都是安梓扬与戚济光勾兑之后设下的陷阱,为的就是勾引这些早就包藏祸心、对戚济光虎视耽的东瀛人。

到了此刻,才终于图穷匕见。

「杀!!!」

戚济光喊完一句,也不等戚家军和登州卫的人马跟上,直接如一只饿了数月的猛虎般跳下行刑台,从刀鞘中抽出足有六尺来长的倭刀,扔掉刀鞘后便朝前冲去。

越过目瞪口呆的伍鸣霄和明宛海,在无数百姓泣不成声的目光中,他跨越了数十丈的距离,与最前方的倭人交汇。

刷!

十几柄倭刀迎面劈来!

戚济光只是将右手猛地朝下一拉,长到夸张的倭刀便以肩头为支点猛地翘起,将劈来的刀锋尽数拨开。

手掌在刀柄上一旋,反握。

积蓄了数月的杀意,进发。

「戚家刀——丁字二杀。」

躺在地上的刀锋骤然横扫,由右下至左上,在达到顶峰时,反握变为正握,又骤然回斩!

哗啦—

血水泼洒开来。

长度夸张的刀锋,本就是为了战阵杀敌而生。只是一招,便将面前清空一片!

只不过,这里不是擂台,而是战场。

「突撃寸(突击)!」

未等尸体倒下,人潮便将他包围起来,下一瞬,更多的刀锋从视线所及的每一个方向劈来!更有被切成两段、尚未死绝的倭人扑向他的腿脚,意图锁住他的腾挪!

「呵,畜生就是畜生。」

「连送死的方式都不改!」

戚济光目光一凝,刀锋贴地回旋,扫断数条腿脚的同时身形也骤然朝后退去。

「戚家刀。」

「丁字回—」

待到面前刀锋落空,他的长刀也扫到了身后。

鸣长刀从身后笔直地抢向面前,与此同时,他猛然踏出一步!

「—一杀!!!」

一声暴喝,如同狮吼虎啸般炸开!瞬间便将面前一圈倭人镇住!

刀锋猛然朝着面前的倭人头顶劈落,倭刀、头皮、骨骼、血肉接连被劈开,朝着两边泼洒!

倭人们刚从暴喝中清醒过来,便被一片猩红兜头浇下,视线受阻,惊恐之下盲目挥砍,试图将对面那如同魔神一般的敌人拦住。

忽的,腰间一凉一热。

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念道。

「戚家刀一一三挥而进。」

一道身影从身侧冲过,身后传来密集的怒吼和惨叫。

倭人们刚想擡手抹去脸上血水,手臂掉落;再想转身,上半身却忽的从腰上滑落,断臂在地上撑了几下、爬了一段,再无声息。

这位十九岁的戚将军,在短短数息间便开辟出了一条血路,并不断将其拓宽、延伸。<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与此同时,藏身在行刑台下面的戚家军冲了过来。

「跟上事大人!」

「杀!」

「破开口子!」

「冲进去!冲进去!」

以最为年长、武功最高的几人为前锋,百人构成的锋矢阵猛然插入戚济光开辟出的缺口,在将血路再度拓宽的同时,疾速朝着前方的戚济光追去!

「妈的!这群牲口还是这么生猛!」

后方从密林中冲出的登州卫军士也追了过来,分出一部分护住百姓后撤,另一部分则拼了命地朝戚家军追过去,一边追一边怒骂。

「杀慢点!你们他妈的,杀慢点!」

「操!等等老子们!」

「金事大人,冲慢点!」

脚步声纷乱、重叠,将尘土从地面击打起来。

战阵,轰然砸在一处。

战圈后方,伍鸣霄几乎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扭着肩膀就要冲上去追上作战的同袍,却实在挣脱不开李淼的手掌,委委屈屈地回头。

「李大哥,我要去杀倭寇。」

而另一边,亲眼目睹了戚济光从安梓扬的棚子里出来、戚家军和登州卫军士冲出的明宛海,也是终于明白了一切。

同时,看着面前这位相貌与昨日截然不同的「李大哥」,再想起昨晚安梓扬那带着释然和欣喜的大笑,他隐隐约约想起了什么。

「您—您—

他迟疑着。

忽的,他视线一花。

而后一道极其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站到了「李大哥」的身后,苍白的狐狸脸儿上满是肃穆,弯腰拱手。

「指挥使,事情已经办妥了。未能在您到来之前料理干净,属下知罪,事后自去领罚。」

「您看,是否需要咱们介入?」

「如果需要的话,王兄正带着李千户、部千户及三个千户所在十里外等候,游百户就在左近,

随时可以传令过去。另,少林永戒大师父、武当志清掌门收到消息,也已赶到附近。」

「曹千户、梅千户和朱金事也将阳家野人的事情查明,报告已经递交到我这里,随时等您查阅「还有,老指挥使和陛下让属下捎来口信。」

安梓扬犹疑了一下。

李淼摆了摆手,笑道。

「说罢,老头子和陛下又说什么怪话了?」

安梓扬再度弯了弯腰,低声说道。

「老指挥使与陛下说,让您『浪够了就滚回来,将您那些红颜知己们娶了,顺带开府封爵,为日后大事做准备」—」

李淼了一声。

「不回不回,以后再说。」

「是那此间的事情,是否需要属下传信?」

安梓扬问道。

李淼摆摆手,笑着朝前方望了一眼。

「不急,你先带人把百姓弄走,我看对面好像还有后手,且陪他们要耍—-顺带,也看看这位戚将军的成色。」

「杀胚,我手下够了。」

「将军,咱大朔可还缺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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