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鼎沸

松江府青浦县,淀山湖畔从不乏文人墨客在此交流。

朱家角西面的湖畔,一艘不小的画舫缓缓离开湖畔一个庄园的私家小码头,就此往湖心而去。

“寒光万顷拍天浮,震泽分来气势优。寄语蜿蜒波底物,如今还肯负舟不?夏公此诗,道尽淀山湖磅礴之势。”

“要小弟来说,还是昔年卫文节那首更得淀山湖妙趣。疏星残月尚朦胧,闪入烟波一棹风。始觉舟移杨柳岸,只疑身到水晶宫。乌鸦天际墨半点,白鹭滩头玉一丛。唉乃数声回首处,九山浑在有无中。”

“杨维祯之作也不遑多让……”

画舫之中木楼之外,在船头议论纷纷的都是少年,颇为年轻。最小的才十岁出头模样,最大的也不过二十。

他们先是说了明初时夏元吉的诗作,又说了宋时曾做到参知政事的卫青后人卫泾等人的诗作,而后自然就进入了应景赋诗唱和的环节。

而那木楼里,却是五个中年文士坐着饮茶。不像船头那些少年的意气风发和兴奋,此刻他们脸上都隐隐有忧色,只不过养气功夫好,仍然显得淡定。

“行甫兄,令郎诗风苍劲雄浑,豪宕忠义之气贯注其中。只是这新作却以壮语写悲情,莫非徐家已经让族中子弟知道了些什么?”

听到他话的一个中年人脸色一凝,随后摇了摇头叹道:“如今情势,何须我们这些老一辈多说什么?”

说完他却看向另一人:“文启兄学问,我等都钦佩之至。今日文启兄没有衙务?”

另外这人轻声冷哼了一下,而后说道:“东都市舶司不比南都,本就事少。如今朝廷东征倭国,也只有一些琉球、吕宋商船到东都罢了。况且就算是有事,我这区区从七品,也不用多操心。”

“……以文启兄之才,从七品……”最开始说话的那个一脸为他叫屈的模样,顿了顿之后说道,“看文启兄郁郁不得志,我就此寄情山水反倒少了些烦忧。”

那个被称为“行甫”的人这才说道:“年逾三十五不得应会试,除了些天纵英才之士,尽是急功近利、以格物致知幸进之途。孟履兄,老学士在京里是怎么说的?”

“……家父无非闲居京城罢了。太常学士,呵……”这人长叹一声,“今科我又未中。三十又三了,不再指望什么。”

这句话一说出来,座中几人都心情烦闷。

他们不约而同地端起面前茶杯,郁郁喝了一口。

最开始说话的那人姓陈,名所闻。他是个举人,但早已过了三十五岁。外面的船头上,有他才十一岁的儿子陈子龙。

被他称为行甫兄的,姓徐,名尔遂,字行甫。这徐尔遂的祖父名叫徐陟,是大名鼎鼎的徐阶亲弟。

而那被唤作“文启兄”的,刚好也姓文,名叫文震孟,字文启。文震孟的曾祖父,则是曾名震大明的文徵明。如果一切毫无变化,文震孟将在明年会试之后的下一科会试,在他第十次参加会试时高中状元,同样名震大明。但如今由于科举制度的改变,他已经因为年纪彻底丧失了机会,而是选择了以举人身份入仕,如今在东都市舶司做个从七品小官。

那个“太常学士”的儿子,却正是董其昌的长子董祖和。刚刚过去的东都乡试中,尽管东都仅仅一府之地单独举办乡试、名额比例不算低,可他这个太常学士之子仍旧榜上无名。再拖三年,他就过了年限。以三十多岁的年纪,到大学校混个举人?他也拉不下这个脸,此生恐怕只能止步于生员出身。

就算这个生员,还是因为董其昌的关系恩荫补入原来的松江府学获得的。

最后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放下了茶杯这才说道:“族兄倒是来了家信。这回风雨,怕是不好避过。”

“哦?陆府令怎么说?”

“仗着昔年旧情,从袁相那里问到了句实话。”

这句话说完,另外四人全都神情凝重。

所谓袁相,当然是如今的枢密使袁可立。而这“陆府令”能从袁可立那里问到实话,确实是昔年旧情。

华亭陆家,是从面前这位陆彦桢的伯父陆树声才发家的。陆树声在嘉靖二十年高中会元,最终官至礼部尚书。

袁可立和如今在湖南岳阳府做二把手府令的陆彦章、董其昌都与陆树声有关。万历五年,陆树声延请当时已经颇有名气的董其昌在家塾教导子侄辈,而袁可立当年也不远千里到了陆树声的家塾寄读。

到了万历十七年,袁可立、董其昌和陆树声的儿子陆彦章居然一同高中进士。一个家塾里,师徒三人全都同榜,当时自然轰动一时。

只不过此后三人各有际遇。陆彦章登第之后先是避了当年开始的国本之争,后来又开始为父亲丁忧。和董其昌一样,他们当时都属于领着官俸却在老家逍遥,这种情况当然不被朱常洛所接受。现在两人一个是太常学士,一个则慢慢才做到从四品府令。

如果陆彦章登科时就从翰林院馆职做起,现在的官品绝对不会低。可是既然遵从当时还在的陆树声的教诲,如今自然是一步慢步步慢了。与他同科的袁可立已贵为武相,他却仍旧只是个从四品。

此刻座中另外四人却都关注着陆彦章从袁可立那里问到了什么。

面对众人的眼神,陆彦章的堂弟陆彦桢缓缓说道:“圣上明言,若因新钱法生出祸事,形同内乱。”

四人不由得心神大震,徐尔遂尖声问道:“内乱?”

声音不小,船头那边的小辈都一时停了下来,望向船楼里面。

几个长辈却并不避讳他们,只是挥了挥手让他们自便,陆彦桢就继续说道:“太子代圣上南巡,圣意免了今年夏粮,家兄那边还接到了执政院的公文要筹办什么秋冬大集。还有……吴淞江口那边的东都镇海营里,新发了响,用的是新钱。”

另外四人听得话也说不出来,许久之后才听那陈所闻问文震孟:“文启兄,听说大明银号要在东都市舶司专设一个支行?太仓王家……”

“这事是提举专办,我却管不着。太仓王家……”文震孟脸色颇为难看,“太仓公之子如今总务银号,又是新政改革司掌司过去的,你们以为会怎么样?”

说罢一一看过去:“徐家、陆家田土多。如今既没了白粮负担,今年还省了夏粮。东都不用说,督台他们都是看着诸相之位的,我劝你们别动什么其他心思。”

徐尔遂脸色难看,陆彦桢也不遑多让。

当年海瑞在应天巡抚时对徐家开刀,那时候的徐阶是退了两万亩田在册。后来徐家几经波折,又退了一些。

民间多有各种传闻,但徐尔遂是清楚了。最多的时候,徐家确实是田土过十万亩,但过得也不算多。而这么多年下来,徐家已经今非昔比了。

可是在松江府设了东都,一方面是在吴淞江和黄浦江汇合处另筑新城,另一方面则把苏州府的嘉定县拿了过来、又把原先位于太仓的镇海卫重新编为东都镇海营,当年这一轮变动里徐家又拿出了不少田土。

尽管补偿了不少田价,可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又舍得把已经在手的田土吐出去?

徐家要这么做,无非是换得仍旧凭祖上恩荫获得了官职的三四个人不在当年恩荫改制当中被波及——如今官员恩荫已经统一改为恩荫入学而非恩荫授官。而过去的恩荫官,则渐渐边缘化。

像徐家曾恩荫在锦衣卫千户的徐有庆,如今只不过转成了江宁省治安司的一个四品副警司,并不是江宁治安司非常紧要的位置。

而陆家田土多,则是因为陆家在这么多年里一直是松江府水利工程大户。借疏浚吴淞江和松江府水利路桥等事,陆家作为“主动配合并支持”的地方大户,获利并不在少数。

陈所闻所在的陈家虽不像徐家、陆家这样祖上那么显贵,田土之利一样是他们的核心。

而最近他们还有新的危机。

“听说,官产院已经运来了一批机器。松江织造厂这些天一直在大量收棉……”

松江棉布远近闻名,如今看朝廷的意思,简直是什么利都想要。

五人越聊越烦躁,都是各有各的怨气。

厉行优免、厉行商税还不够,而原先只有大户富商才有资本运作的钱庄钱铺、盐、海贸……越来越多的产业都感受着越来越紧的绳索。

他们一方面深深畏惧朝廷如今的力量,另外又始终觉得难道天下与他们一样的人都甘愿就这么束手待毙?

其他的不说,面对可能会真正大动一次干戈、像边镇那样清丈田土编订民籍的事,甚至是官绅优免方面的彻底改变,那么多身在官场的官员难道也一样会接受?

边军有如今枢密院那没见低多少的军费和皇帝用兵不断的立功机会镇着,此前边镇清丈军屯没出事,但那是边镇贫瘠之处,他们又或多或少“转职”一批参与到了边贸的利益里。

可腹地诸省虽然已经改了地方军制,军屯的事却还没有动得太多、军户也仍旧是军户。

朝廷当真有信心压下所有人的不满、有那么多利益来分配?

五人所在的楼船在淀山湖之中缓缓游荡,过了许久之后终于遇到了另外的几艘船。

天色已经渐暗,几条船寻了一处泊稳,年轻人们到了一起互相唱和、饮乐;老一辈则同样会合在一起,商议。

这样的情况,在整个大明不知多少地方都如此。

不见得是有明确组织和方略的,但利益所向,始终难以让人就这么“任人宰割”。

如今都知监借着驿站体系耳目众多,这些人基本都知道“内察事厂”的存在。官场之中那些期待最终能成为一相甚至宰执的、真正打心底里认可新政的,又有多少?

总有更多的人盼着局势多少有些变化,其中又有很少一部分人尝试尽可能多地联系一些人、商议出应对方略。

而此刻,朱由检才刚刚进入山东省。运河虽然还没有封冻迹象,但他准备先在山东省呆到来年开春。

皇太子在山东呆着,最感受到莫名大恐怖的却是曲阜孔家。

收到命令的卢象升则刚刚拜别徐光启、宋应星等南都前辈,还没进入江西地界。

南都那边,这段时间不断有巨大的海船从南面回来。

其中有不少在南都市舶司走了一道手续之后,就拿着凭据又毫不停歇地去往福建、浙江、东都。

扬州那边,范永斗头大无比。

他父亲范元柱已经去世,如今是范永斗当家了。

从京里传过来的命令让他浑身都难受,他再次看了看面前的人:“淑妃娘娘真是这么说的?”

“不单淑妃娘娘,另外几位娘娘都说了。”从北京过来的人说道,“要不是陛下亲命,娘娘们哪敢往宫外传什么消息?”

“……倾家荡产也要撑下去?”

“行首,哪里会真倾家荡产?”那人说道,“陛下的意思,往后昌明号里的山西各家也别把自己当商人了,是工商之中的国之一柱,是要臣。如今只是还没到把官产院和官办产业的一些细则厘清,所以要先用各家财力。将来……”

范永斗当然知道这些情况。可是山西各家自从上了皇帝这条船之后,这将近二十年里倒是时不时得出一次这样的力。

从账面上来看,各家当然都是获利丰厚,但如今需要周转的压力也越来越大了。

这一次甚至是要“倾家荡产”去支撑朝廷所需要的财货周转,而且这种全境诸省范围只计效率的周转,从算账的角度来说当然会是一次巨额的亏损。

皇帝已经亲自颁过旨意、总号那边下了命令还不算,皇帝甚至还通过娘娘们递话督促他们。

回报呢?

“那些士绅大户不会坐以待毙!”他烦躁地开口,“这是真要天下大乱的。”

“就看第一桩大乱子从哪里开始了。”范永斗身前,他父亲留下的老幕僚说着,“昌明号各行得了这么多好处,早已是各地方商号商帮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们没什么退路。再说了,这一仗打先锋的不是我们。”

“可我们是弹药,是军需。”范永斗咬了咬牙,“非要打,那不如把第一仗打得漂亮干脆,打得其他地方忌惮畏惧!要打,还得在我们最有利的地方打!”

“哪里合适?”那老幕僚问道。

“当然是苏松常嘉湖五府!”范永斗现出狠厉之色,“两千万两撒到整个大明又算得什么?把我的意思和遮洋行、粮行他们都说说,要打,就先调至少五百万的财货,把江南最强的那些老势力们都打垮!你去一趟戚家、陈家、李家、徐家!要打仗,可不能真没兵。”

戚、陈、李、徐,自然是戚继光、陈璘、李成梁、徐弘基这四人所代表的江南勋臣力量。他们手中,如今有长江水师、东都镇海营、南京振武营和东征南路大军定倭营的力量。

不知不觉间,其实已经形成了从南京、长江、东都、宁波一带的包围网。

只不过众人都清楚,朝廷并不是想要一个糜烂的江南,只是想要一个顺从的江南。

“摊牌吧!”范永斗又对另外一个幕僚说道,“你去五府走一趟。要么与我们合股,要么就被我们打垮!将来自然不可能百业全是官办,但这么多年我们有陛下盯着,咬着牙不敢耍什么花招,他们的账本上的利润、税款和我们账本上可对不上!不想被查办,那就认命!”

宗明号、昌明号和如今官产院下其他一些官办商行,有民间富户或商帮已经入股了的产业全都收到了来自中枢的严命。

他们背负着巨大的压力,皇帝说是不惜亏损三年也要把大明各行各业的格局打出个新面貌来。

这样的大阵仗,不是把那些地方世家大族和如今在朝为官的一些官眷把持的行业都犁一遍,哪里可能弥补这“倾家荡产”带来的亏损,哪里能回报他们这时的“冲锋陷阵”?

这不是官产院体系和执政院等其他体系部分官员们的内战吗?

甚至官产院体系内部同样如此。

天气渐寒,但情势鼎沸如滚油,也不知哪里再冒出点火星就会炸开。

(本章完)

第462章 人民之敌

常州府宜兴县城外的周铁镇位于太湖西岸,这里一贯是一个商贸枢纽。

闻名遐迩的宜兴紫砂器便是通过这里的港口装船,再通过太湖及江南密集的水网销往各处。

在周铁镇不远的下邾,则是一个更加小一点的小镇。

它虽然小,影响力却更大一些。

一是宋时苏轼路过此地听到朗朗书声,题了个“儒芳里”,寓意“孺子可教、儒风芳菲”。

二是从嘉靖年间之后,这里科举入仕者也渐渐多起来,下邾街道上的一座桥名为“儒林桥”,足见此地“以文兴族”的士风志气。

三是这里有一个三槐堂王氏,祖上王祜便是宋太祖时的兵部侍郎知制诰,后来又有一支迁居至此。宜兴三槐堂王氏这一支的祖上王皋曾官至太尉,与岳飞交好,族谱之中甚至仍留有岳飞题跋。

这三槐堂王氏源出太原王氏,此后却是王姓之中繁衍最大的一支,天下不知多少王氏冠以三槐堂的堂号。譬如那王守仁,就是余姚的一支三槐堂王氏。

而宜兴下邾的这一支三槐堂王氏,如今却实际掌握着宜兴不小的紫砂器份额。宜兴紫砂器是从正德年间开始上升到一个新台阶的,经过嘉靖一朝的发展,宜兴窑厂已经“于四方利最薄,不径而走天下半”。随着功夫茶的逐渐兴盛,紫砂器在江南和东南沿海已经在迅速取代一些瓷壶、茶盏,已经有“世间茶具称为首”之姿。

这一时期,出现了董翰、赵梁、时朋、和元畅四人,并称“名壶四大家“。而到万历年间,又有了时大彬及其弟子李仲芳、徐友泉这“三大壶家妙手”。另一个名叫李养心的名家,则以匣钵装烧法制出不少小壶,朴素带艳,世称“名玩”。

如今的宜兴紫砂器,已经有各种各样的名匠借鉴历代陶器、青铜器、玉器、瓷器的造型、纹饰,制作了不少超越古人的作品。这些作品早就引得江南士绅心动不已,争相定制文玩茶具。

譬如如今作为太常学士的董其昌就是其中非常稳定的老客户。

紫砂器到了这种程度,其实就需要更多的包装和炒作了。

过去,下邾三槐堂王氏当然拥有这方面的天然优势。

但自从官产院设立之后,宜兴这里也成立了一个紫砂窑厂。因为经过之前的积累,紫砂器也具备了和瓷器一样销往海外的潜力。

这生意和下邾王氏原本不冲突,毕竟一个是对外、一个是对内。

然而紫砂器烧制并不易。

其泥料,只有在大量生产日用陶的条件下才能取得,因为这种深藏于岩层下数百公尺深处的“甲泥”之中的紫砂泥料,必须从甲泥中分选出来,没有日用陶的大量使用甲泥,紫砂泥也就无从取得。

再者,技艺精熟的名家和匠人,这资源是有限的。

官产院下的宜兴紫砂窑厂既然是官办,如今朝廷改匠籍为民籍、改匠役为雇工,甚至有过去的大匠成为了工程师、院士这样的通道,紫砂窑厂的生意又稳定,于是下邾王氏等控制的私窑竞争力一下就不够了。

如今下邾王氏却不是为紫砂器的争夺而惊怒,而是因为周铁镇外短时间内搭起来的秋冬大集场地。

周铁镇既然是个商贸名镇,朝廷之前甚至专门在这里设了巡检司,那么镇上自然不缺茶楼酒肆。

“你看清楚了?”

一个茶楼的雅间之中,衣着体面尊贵的中年人神情阴郁。

“看清楚了,都是从紫砂窑厂运过来的。”一个看着精明的年轻人忙回答,“码头那边还有漕船等着,一车一车地从紫砂窑厂往那边拉,都是寻常的陶罐陶碗。”

“……紫砂窑厂不烧紫砂器了?”那中年人惊怒交加,“漕船不准备运漕粮了?”

“朱兄还没从府城得到消息?”另一个中年人阴沉地说道,“税政部已经下了公文来,今年粮赋执政院已经做了安排,诸省今年漕粮都不必入库,悉数存留周转。”

“什么?”朱家这位中年人双目瞳仁微微一缩,“边镇不用粮?京畿不缺粮?”

没人能够回答他这个问题。

这时候,又有一个机灵的年轻人回来了,进了雅间就说道:“老爷!老爷!大集那边挂了牌子,大集上收余粮,收生丝干棉,收干货,用现银收。粮油盐铁,布帛百货都卖,私钱也认!”

“什么?”朱家这位中年人再次说出这一句,这次却站了起来,“私钱也认?怎么个认法?”

“说是就依去年行价。”这年轻人又指着外面,“县里的人和那些治安署巡警已经巡告到下邾了,让要买东西买不到、卖东西卖不了的百姓人家都可以去赶集。”

“去年行价……”另一个中年人眼中精光一现,“他们还收余粮?”

“收呢,我看那柜台都快支好了。”

“朱兄,要不……”

“不急!”朱家那人心中一沉,“快,你们再跑一下,把附近府州县的秋冬大集都跑一遍,看看是不是一样。”

“世伯,这是何意?”座中则有一个年轻人问了一句。

朱家那人眼中露出恐惧的眼神:“哪里来的这么多人手?哪里来这么多现银?”

另一个中年人也想到了:“朱兄是说,全天下都准备这么干?”

一个宜兴县的秋冬大集,若是十里八乡的百姓人家都跑来赶集了,得多少人管着不出事?那么大一个集市,那么多收的货和要卖出去的货得怎么管?

“……就算是那昌明号也没有那么多人手填到几个府!”

“治安司。”朱家那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有营兵,还有……府学和大学校的学生,至少是自然格物科学生……还有……”

“……这么多人,岂能人人听话?”另外那个中年人握紧了拳,“越是其他府州县都这样,越是要想法子!”

“想什么法子?把今年粮食都给他们换掉他们手里的现银?拿私钱去买盐买粮?让各家义男雇工分开去买?”

座中一个一直没说话的老者沉声开了口:“焉知这不是一个套?朝廷这是要让坐店都开门接客!”

“他们敢认私钱,有朝廷撑腰,咱们敢认吗?大集那里认,咱们不认,是不是有罪?”

“这大集要是一直开下去呢?”

那老者看着众人,他们一听这话,心里更加一沉。

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身形佝偻但眼现恐惧:“蠲免夏粮,绝非无因。朝廷已经狠下心今年岁入大减也要扛过去,大集所售粮盐必定不会价格高。要真像你们说的,诸省都准备这么干,朝廷会多出多大一个财计窟窿?拿什么填?哪些人家的家财来填?”

这话说完,众人顿时脸色煞白。

“千万别轻举妄动。衙门里人心是杂,但眼见京里……这是要拼命了,你们敢做这个出头鸟吗?他们敢吗?”

小小的下邾三槐堂王氏开始近距离接触到朝廷的雷霆一怒,他其实不敢多做什么,所以才与另外一个愤愤不平的世交争论。

而今年许多粮赋都能存留地方,恐怕也是朝廷为了安地方官吏的心、给他们的一份额外“勤职奖廉银”。

那么谁能有这个胆子做出头鸟?

……

实际上,只有五府之地遭遇了最大的压力。

正如他们所不敢相信的,即便朝廷如今很不一样了,即便昌明号、官产院等有了大异以往的控制力,这份控制力也不足以在如今的交通、人手、人心条件下把皇帝和朝廷的意志贯彻下去。

时间到了十一月时,这个消息就远近都清楚了。

五府似乎是朝廷最用力的地方,那边已经有不少战战兢兢的原本坐店重新开门营业,卖粮的价格也不敢高过多少,只是依地利方便略高一点。

而他们也咬着牙在认私钱。

可是此强彼弱,更广袤的大明其他地方,朝廷有足够现银、制钱来运作吗?

其他地方的很多人都在扛着,不合作也不阻止,静静等待局势会不会有新变化。

还真有胆大的拿自家今年的存粮和其他货物去挤兑当地大集的现银和制钱甚至私钱。

只要这个举措最终仍旧不得不依靠大量私钱来流通,那么新钱法就会越来越难。

胆子更大的甚至抓紧漕河没有封冻的这段时间从江南额外收购了不少今年多出来的夏粮,在河南那里运作。

谢廷赞是想进步的。王德完都已经是总管官产大臣了,他谢廷赞也只是落后一点点而已。

这胆大包天的河南挤兑案涉及数府,最后调动了河南省营来“平叛”。

今年的雪还没下,河南离京城不远,情况到了紫禁城里,袁可立明显看到了皇帝的阴郁。

“于田九泉之下……”

“陛下……”叶向高欲言又止。

“礼卿!”朱常洛咬牙说道,“先着手把河南治安司的缺额速速补全。非常之时,让河南省营再抽调一哨暂时把治安司的胆子挑起来。至于于田此子……斩了!”

在河南为那些运作新粮挤兑大集现银的大族、大商打掩护的,却是当年平播功臣、最终官至枢密院副枢密使的李化龙的儿子。

这儿子才干不高,是早年恩荫的锦衣卫官职。在之前的恩荫改制中,朱常洛和朝廷都感念李化龙的功劳,因此他这儿子转到了河南治安司。

如今的重点不仅仅是这一个案子,是这个案子的象征意义。

最终闹得谢廷赞协同中枢巡考组查出了线索,李化龙这儿子和诸多从边军、卫所之中退伍或转职的将领、警员一同负隅顽抗,甚至有了小小的叛乱之势。

虽然很快就被提前有所准备的河南省营扑灭了,但这会不会成为那颗引爆局势的火星?

断人财路形同杀人父母,这句话对一些不甘的人来说是真理。

袁可立犹豫地问道:“等到腊月,雪一下往来则更加不便,恐怕会有人火中取栗。陛下,是不是要启用那预案?”

“不可!”叶向高顿时反驳,恳切地说道,“陛下,河南大案速速从中惩办传告诸省以儆效尤,这就够了。若当真让诸省总督及巡考组启用那戒严预案,官兵一动便形同战时。各地存留之粮本为地方官吏勤职之赏,这样一来就不得不变成军饷,恐怕地方官府上下怨言更多。再者,若有贪功之辈,恐怕反倒自己点一把火,若有杀良冒功之势……”

他说到这里就直视着袁可立:“礼卿,就算这么多年官兵已经救灾赈灾颇有仁义师名,值此形势,枢密院能保证诸省无一处不出乱子?”

袁可立自然无法保证,只是他确实担心冬天大雪之际闹出大乱子。

“如今除了震慑宵小之辈,最难的还是人手,银两!”叶向高弯腰道,“臣请这就先发卖各地银号柜店干股,既得现银就地支用,又能分而化之……”

王衡当即反驳:“不成!如今诸省银号还只是刚刚组建。所用之人贤良方正与否,还有待考察。明年新钱将发,最开始这三年,名单之外的地方富商大户万不能直接吸纳进来,允开柜店。”

朱常洛面前诸人议论纷纷,随后不久,刘若愚脸色苍白地从内书房那边过来。

到了皇帝面前,他直接一跪,手里高举着一道密奏。

“都知监山东兖州府急奏,太子殿下在腾县大集遇刺,幸得护卫忠勇死一伤二,太子殿下有惊无险。刺客身份仍在严审,如今已审知是河南口音,恐为河南大案逃匿余孽。衍圣公……已悬梁自尽,留有血疏申辩孔家清白。”

望着地上刘若愚举着的那道密奏,皇极殿里一时安静至极,叶向高一阵头晕眼花,整个人都开始摇晃起来。

朱常洛反倒颇为平静,拿了密奏过去看了看。

“好啊……好大的胆子……”他的语气比此刻殿外的天气还冷些,“孔尚贤一心遵奉朝廷政令,孔家有些人却甘被利用。衍圣公……虽自知孔家脱不了干系,可恭顺了一辈子,最终却给朕来一出悬梁自尽,倒像是被朝廷逼死的。”

“臣恐怕另有隐情!衍圣公自知干系重大,如何会悬梁自尽?只怕是急怒攻心、病重难愈……”朱国祚扶着摇摇欲坠的叶向高,赶紧说好话。

朱常洛却道:“真相如何,重要吗?就算他是先病逝的,再被一些孔家人挂到梁上去,如今传出来的消息就是这个,奏到朕御前的就是这个。”

顿了顿之后,他看着袁可立。

“礼卿,你亲自去山东,只山东一省戒严。这刺储大案,一查到底!”

“陛下,还有……”刘若愚额头挨着地毯,“皇后娘娘闻讯晕厥……”

“怎么传去坤宁宫的!”

“……皇后娘娘挂念殿下,臣……”

朱常洛只盯着他的脑袋:“你知道该怎么查一查内臣们。这么多年诸多在地方的内臣虽没有过去权势了,可是他们在地方上又有了些什么样的新利益?胆子大到敢行刺太子,哪里只是因为新钱法?不论查到哪一宫,朕决不轻饶!”

他心里也不禁有一丝无力感。

尽管形势还没有失控,可是李化龙的儿子、内外一些人基于利益、新政走向和皇储的异样心思仍旧在这一场紧张局势之中滋长起来,都想着看看是不是能火中取栗。

而此刻受了这一惊的朱由检尽管此前就知道可能有凶险,又会不会生出另一些心思,开始猜忌他的兄弟们呢?

人,只有一条命。

刺驾若是得手,皇帝固然会因此暴怒,彻查之下必定杀得人头滚滚,但与眼前这“断人财路”在某些人心目中一样是死局一般的情况下,铤而走险却必定会彻底影响朝政走向。

新的皇储会是谁?皇帝如何面对新政这么多年之后仍旧如此强悍决绝的抵抗意志?

毕竟朝野确实都公认了:皇帝想要的确实是一个强大的大明,而不是一个因内乱而受重创的大明。

朱常洛看着眼前的重臣们,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又坚定起来。

他站起身说道:“有进无退!朕早说过,若要志同道合,走出民富国强、君臣同心、国政稳定之康庄王道,则万不可因宵小所为动摇意志!朕的其他儿子还小,诸妃都与朕交心,此事归根结底,内外都需仍往利字上去寻。卿等不必忧虑泰昌朝会有什么国本之争,卿等只要把新政坚定推向完整。”

“传旨,朕即日起尽散内帑,仅留每日节俭用度。一字不改传告天下:太祖从南伐北,朕可以从北再伐南!若真要不破不立,那朕不吝用刀兵来尽除旧弊。”

“不论是哪些官绅参与了刺储案,都是想借夫子后人身份、欲鼓动天下士子再托古抵抗新政、抵抗朝廷。先贤所盼大同盛世,朕与朝廷众臣正勤勉笃行之;这些官绅满腹先贤教诲、实则满腔铜臭、满心私欲。新政之利民、欲利民,朝野所共知。以为新政不利他们的,便不是朕之人民,是大明人民之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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