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9章 办出营业执照,踏上风头浪尖

得到可以办理营业执照的消息,钱进赶紧带着马红霞上门。

他们要去企业登记科递交《个体名称预先核准申请书》,这是要办理名称预先核准。

钱进把厚厚一叠材料递进窗口:“同志您好,我们申请办理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经营范围是饮食业。”

窗口里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同志接过材料,旁边的人介绍说:“这是我们程科长。”

程科长冲手下人微微一笑。

好小子,会办事。

他想跟钱进拉上关系,此时有人给介绍一嘴总归是好事。

钱进跟他握手,双方这不就有了联系?

程科长推了推眼镜,仔细地翻看起材料,工作很严肃,但处事很热情:

“钱主任怎么一直站着呢?那个谁,小童,赶紧给两位同志搬椅子,给他们泡一杯热茶,噢,用我桌子上的那盒茶叶。”

钱进赶忙客气。

程科长则闷头办公。

他的表情有些严肃,一看就是公事公办。

另外他还真挺好奇的,这是政策刚松动后城南区受理的第一份个体饮食业执照申请。

“马红霞?城镇待业吗?”他抬头看了看站在钱进身边的马红霞。

“是,我是。”刚坐下的马红霞又站起来了,连忙点头。

程科长有些矜持的回以点头致礼:“嫂子,你不用站起来,坐着说话,我们是给你们服务的,你无需有压力,应该我有压力。”

马红霞平日里很少跟官家人打交道,她主要在家里看孩子。

如今出来一趟找城区工商单位的领导办事,人家这领导办事真认真,待人真热情,跟她老家的领导可不一样。

难怪丈夫心心念念要回海滨市呢,这城里就是好,连领导干部的素养都高。

“经营场所在泰祥农贸市场斜对面是吧?这是五台山路101号——嘿,我怎么记得这地方是我们单位的房子?噢,你们是租赁了我们单位的多余房产?”他仔细看着租赁合同和街道的产权证明信,恍然大悟。

“对,租的是你们单位空余的房子。”钱进代为回答。

程科长笑了起来:“还是自己人呢。”

“那么,饮食行业许可证和卫生许可证办了吗?”

问的一板一眼。

“办好了。”钱进把相关申请材料也给递了过去。

程科长又翻看了健康证和待业证明,随即拿起一份空白的《个体工商户开业登记申请书》,递给马红霞:

“你先把这个填一下。”

“姓名、住址、经营范围、资金数额……资金数额你填多少?”

马红霞赶紧看钱进,低声说:“我、我不识字啊。”

钱进小声说:“我来。”

他知道当下注册资金没有硬性要求,象征性写一点就行,之前钱程介绍,东瓯那张著名执照的注册资金据说就是150元。

钱进给翻了个个子。

五百一十元。

毕竟咱做的是餐饮生意,大买卖,保证金高一些,机关领导们更有信心。

钱进代为填好后,马红霞按上手印。

这样程科长收齐了所有材料,开了一张收据:“材料我们先收下,需要审核,还要去现场核查场地。”

“你们回去等通知吧,大概,嗯,正常来说一个星期左右吧,你们着急吗?着急的话,我跟领导申请一下,也可以办个加急。”

钱进为难的看向他:“程科长,我们……”

“明白了,加急。”程科长体贴的说。

钱进对他的观感顿时变的好了很多。

他们的任务结束。

走出工商局大门,马红霞长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汗湿了:

“哎呀娘咧,吓死我了,刚才在里头我都不敢喘气。”

她又感叹:“不过,这城里领导就是文明、就是有素养,这叫什么?个人素质高是吧?”

“以前我和你哥在公社的时候,哎呀,公社领导跟皇帝一样,哪像这城里的领导——这是区工商单位的领导?放在我们那里,相当于县里领导吧?”

钱进笑道:“你别把他们想的太好了,那是因为我陪在你身边啊。”

马红霞不好意思的说:“就是因为你,我才这么说的。”

“你现在级别不得跟我们县长一样了?但你比我们生产队的队长还要好说话,还要愿意给老百姓办事……”

钱进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来自嫂子的夸奖。

当天晚上,有客人上门。

钱进从楼上下来一看,上午见过的程科长:“程科长?哎呀,什么风把你给吹过来了?快请进、快请坐,贵客临门。”

程科长跟他热情握手:“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上午你不是说你们要紧急使用这证吗?”

“喏,领导给办了加急,我给你们送过来了。”

钱进一看这张营业执照。

很震惊。

全手写版!

经营者姓名:马红霞

经营场所:海滨市东区五台山路101号(泰祥农贸市场斜过)

组成形式:个人经营

经营范围:饮食业

注册日期:一九八零年十月十五日

执照有效期:自批准之日起至一九八三年十月十四日

接下来是大红章和好几个签名。

程科长看出钱进的意外,向他做了解释。

钱进恍然大悟,对他们更是感谢:“真是麻烦各位领导了。”

然后他转身递给马红霞:“给,嫂子,你的营业执照。收好了,这是合法经营的凭证,要挂在店里醒目位置。”

马红霞用围裙仔细擦手,几乎是屏住呼吸接过了那张薄薄的纸片。

它很轻,却又仿佛重若千钧。

钱进已经把情况都给她说清楚了,虽然她什么事都不用管,可是人民食堂还要给她这个所有者开一份工资,因为名义上,她是老板!

所以这张盖着红章的纸片,对她来说意义重大。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妇女,而是成了个体经营者。

她这个全新的身份将带着时代烙印。

海滨市第一个个体户出现了。

这可能也是全省第一个餐饮业的个体户。

“谢谢,谢谢领导。”马红霞点头哈腰。

随后钱程回来了。

他和程科长还认识,只是关系不熟。

钱进留他一起吃了顿饭,然后关系就很熟了。

既然手续办完了,接下来就是开业了。

10月24日,农历的九月十六,庚申猴年丙戌月,庚午日。

黄道吉日,宜开市经营。

拿到营业执照当晚,钱进就决定了开业时间,他用了一个礼拜的时间来做准备。

包括各种材料和宣传工作。

对于当下的人来说,钱进属于深谙营销之道的人才。

他提前几天就让突击队的人在市场、路口和附近单位贴出了大红海报,上面用毛笔写着醒目的开业信息和“消费阶梯奖励”政策:

“热烈庆祝人民食堂(泰祥农贸市场斜对面处)开业大吉!开业当月(截止于10月底),消费有惊喜!”

“消费满1元:赠送肉包子一个(二两)!”

“消费满2元:赠送大肉卷一个(五两)!”

“消费满5元:赠送指定凉菜一盘!”

“消费满10元:赠送秘制猪头肉一斤!”

“消费满20元:赠送秘制烧鸡整只!”

往上就没必要了。

实际上一桌满20元的消费在当下也难以出现,这是新工人们的半个月工资!

这一招很有用。

从建国到现在,整个海滨市历史上都没有出现过促销这一说。

所以海报一出,立刻在泰祥农场市场周边引起了轰动。

钱进对待手底下的商业队伍是很认真的。

他决定采用这个促销模式之前是查过有关资料的,直到三年后的1983年,可口可乐才第一次在首都商场进行了改革开放后的第一次商业促销活动。

一瓶可乐赠送一个气球或一双筷子。

这个活动很成功,当天引爆了商城的客流量。

正如他所预料。

这个促销活动一出来,短短几天就轰动了全城。

肉包子!大肉卷!烧鸡!

在这个物质贫瘠、肚子里油水普遍不足的年代,人民石头给出这些实打实的荤腥奖励,比任何花哨的宣传广告都管用。

更何况,当天早上开始,人民是糖果外面便挂起了横幅、摆上了长桌:

“人民食堂秘制烧鸡,骨里香(风干鸡)、十里香(烧鸡),欢迎品尝。”

长桌上是卤猪头肉和提前做好的烧鸡。

一字摆开,馋人。

开业当天一大早,门口就围了不少看热闹和等着占头彩的人。

上午十点,鞭炮“噼里啪啦”炸响,硝烟弥漫中,钱进和魏香米一起揭下了蒙在招牌上的红布。

饭店跟居委会没什么关系,也不属于小集体企业了,但毕竟是位街道上解决了不少劳动力闲置问题,所以魏香米还是来捧场了。

其实韩兆新或者王振邦来捧场更好。

奈何那是不可能的事。

钱进也没通知人家,毕竟这是个体户饭店,现在这个刚开放的时期,还是跟隔着远点好。

阳光灿烂。

“人民食堂”四个红底金字在招牌上熠熠生辉。

穿着崭新制服的服务员们,脸上带着训练过的笑容站在门口迎客:

“同志里面请!”

“欢迎光临人民食堂!”

这会可没人进来,都在抢水果硬糖抢小馒头抢饼干小点心呢。

钱进舍得撒好东西。

光是糖块撒了十斤,抢糖的人群能扩散到市场门口去。

为了避免造成践踏事故,他提前把突击队喊了一队人过来维持秩序。

开业完毕,基本上就是饭点了。

过来吃饭的人还真不少。

管大宝作为钱进的老大哥,特意还请假过来给撑场子。

现在没什么竞业协议,所以管大宝虽然是国营二饭店的大厨,今天过来帮个忙,领导管不着,别人说不着。

还有运输公司的司机们也开着车过来了。

门口空地停了一辆辆的卡车货车,这点让不少经过的群众肃然起敬。

钱进招呼他们落座。

司机们有钱,他们终日在外奔波,主要吃的就是馆子,所以他们过来是好事。

这些人是真有消费能力。

乔进步作为钱进的好哥们,在场直接包下两桌。

他夹着一条牡丹烟进场,挨个散烟:“哥几个今天敞开肚皮放心吃,咱得吃一只烧鸡!”

有青年司机接了香烟后大笑:“乔主管你这话说的,我自己一个人就能吃一只烧鸡!”

乔进步白了他一眼,旁边的人解释说:“你懂个屁,人家老乔说‘吃一只烧鸡’是要把菜钱吃到这饭点送烧鸡——吃满二十块钱,送一只烧鸡!”

钱进去厨房想把管大宝叫出来当客人。

管大宝那边行头却都准备好了,叼着烟上灶开始炒菜:

“老弟你开馆子,我当哥哥的不得来帮一把?再说你这大厨是我徒弟,今天是打虎亲兄弟,做菜靠师徒啊。”

后厨无比热闹。

厨师炒菜、帮厨切菜,火焰熊熊舔舐锅底,多多多的切菜声如同马蹄作响。

钱进没辙,只好先去招待客户。

大厅里坐满了人,主要是被海报吸引来的普通市民,拖家带口,就为了那口肉包子和大肉卷。

至于奖励的猪头肉和烧鸡?那些东西寻常人家不敢想。

其实人民食堂的菜不贵,定价的时候,钱进托了人说情,价格定的比国营饭店要便宜。

菜单是钱进和楼小光反复琢磨定的,主打经济实惠、家常味道:

主食很丰富,五分一个的白面馒头,八分一碗的大米饭,肉丝面一大碗只要三毛五,三鲜水饺一斤是五毛,蛋炒饭一大盘,那也不过是两毛二。

炒菜品种丰富。

麻辣烫和烧烤全进饭店了,另外还有火锅供应,只是现在天气热,火锅还不上席。

炒菜方面,洋洋洒洒五六十道菜,这比国营饭店更有排场。

钱进知道改革开放后商务宴请多,而且早期大家条件不行,还不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更没法讲究排场。

所以即使人民食堂主打的是服务人民群众,一样可以接到商务单。

他计划好了,等到过个三两年随着社会上有钱人增多,随着顾客开始讲排场,他那时候升级出高级餐厅来。

怎么做高级,没人比他更懂了!

现在菜多但便宜,醋溜白菜是一毛五,葱爆豆腐是两毛,木须肉卖三毛五,红烧肉比较贵也不过是八毛钱。

另外还有主打的烧鸡,不管是风干鸡还是烧鸡,统一是一块钱一斤。

这两款鸡也是明星。

现在能做烧鸡的饭店不多,主要是大饭店才会自己烤烧鸡,小饭店根本没这东西。

钱进给后厨一早送去了大型烤炉,楼小光没辜负钱进的期望,他从国营饭店带回来了烤鸡的手艺,香料配方无需钱进费心,饭店烧出来的鸡色泽枣红油亮,皮酥肉嫩,离老远就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肉香和料香的霸道气味。

另外饭店的猪头肉在全市是独一份的。

因为不光要卤还要熏烤。

卤煮的猪头肉糯软喷香,再送入熏烤炉里熏上半拉点,最后出来的风味很独特。

一块块猪头肉被斩成大块,码在粗瓷大盘子里端上桌,立刻引来一片赞叹和吞咽口水的声音。

跟国营饭店里一样,现在是先点菜然后立马交钱交票,然后才能坐下上菜。

于是收银台处,姑娘们甜甜脆脆的声音接二连三:

“同志,您消费一块八毛,送您一个肉包子——噢,再来一盘蛋炒饭?那合计是两元二分和四斤粮票、半斤肉票,送您一个大肉卷!”

“周师傅,带这几位同志去十二号桌。”

“同志您要来点什么?如果您急着吃饭,那建议您尝尝我们的水饺,韭菜鸡蛋、三鲜、芸豆肉、大葱肉和鱼肉馅,这五种水饺您看看怎么搭配?”

“……”

生意跟预想中一样火爆!

中午开业,大厅里座无虚席,门口还排起了等位的队伍。

钱进提前布置了凳子。

这方面他们不用花钱,西坪生产大队送木头,突击队有木工,全是实木板凳,美观又结实。

等位的人在外面贴墙一字排开,这时节权当晒太阳了,另外还有免费的糖块和茶水服务……

在他们前面的长桌旁边立着一块醒目的大牌子:

“人民食堂新品上市——红粉肠,经济实惠,美味可口!每斤4.4毛,无需肉票、只需粮票!”

炉子里新烤出来的红肠被端上桌,,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长桌上摆着不锈钢铁盘,整根整根地红肠摆在上面,主打一个诱人。

那油亮的色泽,那饱满的卖相,那扑鼻而来的香气,不管是不是要进饭店吃饭的顾客,看到了都得凑上来问一句:

“嚯,这啥味儿?这么香!”

“红肠啊?嘿,比副食店的便宜啊,四毛四一斤?副食店要八毛呢!嗯,看着真不错!”

“给我来两根,尝尝鲜!”

“我要一根,带回去给孩子尝尝!”

盘子里放了切成薄片的试吃品。

得知不要钱可以免费品尝,十几只手一起伸上去,哗啦一下子便空了一盘。

钱进没辙,只好安排人给发试吃的红肠片,不管男女老少,按人头发放,一人就发一片。

有些人为了能免费吃几片红肠,宁愿排老长的队。

有实力、有条件的不品尝,都是上去直接买。

按照钱进要求,服务员售卖之前都会做个说明:“我们红肠便宜,但不是纯肉香肠,是淀粉肠,里面肉比较少。”

“想吃肉多的可以等傍晚过来买鱼肉香肠,那里面鱼肉多,价格也不贵,一斤只要五毛钱……”

香肠里肉不多不是事。

只要好吃就行了!

人民食堂的淀粉红肠味道比副食店里的纯肉香肠还要好,毕竟配料更丰富,钱进从商城买调料买采油,灌香肠的时候舍得用油用料。

这点从顾客们尝过后的反应就能看出来:

“这香肠真是香,没愧对香肠这个名字,好吃……”

“看这些油,一捏往外冒油呢,四毛四一斤不贵啊……”

“给我来二斤,这东西挺好,以后家里来亲戚了,一块钱买两斤半红肠能当一道硬菜……”

长条桌前迅速排起了长队。

服务员忙得不可开交,收钱收票、递红肠。

“人民红肠”一炮而红!

其受欢迎程度当天就超过了烧鸡。

因为它价格更便宜,携带更方便,既可以当菜,也可以当零食。

男人用它下酒可以,妇女用它下饭适合,孩子吵闹的时候切一块当零食哄孩子,比糖块还管用。

提前两天准备的红肠在一个中午便哄抢一空。

下午过了饭点还是有人过来排队买红肠。

另外买红肠花钱后一样可以送东西,这让它更受欢迎。

后面一直好几天,人民食堂到了饭点,顾客都是络绎不绝。

至于买红肠给的人更多。

平时便有小孩提前来帮大人排队买红肠,跟中秋节时候让孩子们排队去占位买月饼一样。

红肠香气浓郁,后面整条街道都是它的香味。

泰祥饭店生意迅速的门可罗雀。

但他们没辙。

他们已经领教过钱进的厉害了,当初坑钱进的马师傅被辞退赶回海卫市老家去了。

加上饭店员工拿的是死工资,生意好不好都是这个钱,无非少了作威作福的机会罢了。

这样他们当中有的人对于饭店被抢了生意还持以暗喜的心态。

没了顾客,也没了活。

工资照发不用干活。

多好!

甚至他们自己都去支持人民食堂的生意,买红肠!

人民饭店生意的火热是钱进早有预期的,倒是红肠的疯狂热卖超出他的预料。

四毛四一斤的红肠,似乎一下子就风靡了全市。

不管学生还是工人又或者机关单位的员工,现在中午都得自己带饭。

这种情况下红肠成了个好选择。

大人一顿饭带上半斤红肠菜两毛二,能下酒能下饭,比吃菜味道好还方便,价格上稍微贵一点点,老百姓能接受,所以他们买的很凶。

饭店门口的长条桌,已经无法满足汹涌的人潮。

钱进当机立断,安排建筑队过来在饭店旁边空地上,连夜用木板和彩色塑料纸组建起个小房间,简单收拾后,饭店在上面挂了“红粉肠专售点”的牌子。

可惜现在不敢往外展示塑封机,否则对红肠进行真空包装,那保质期可以更久,都可以成为海滨市的市民去外地走亲戚的礼物了。

因为红肠的火爆,饭店增加了足足十二个人,专门负责灌肠熏烤,三班倒全天忙活。

另外炉子升级,钱进又给买了个更大的炉子送去后厨。

熏烤炉日夜不息,里面挂满了一排排等待蜕变的红肠,浓郁的烟熏香气往外侵袭,最终几乎笼罩了半个泰祥农贸市场!

因为价格实惠,物美价廉,钱进命名的红粉肠被市民给换了称呼,换成了人民红肠。

进入十一月开始,气温有所下降,钱进估计红肠的销售热度也会有所下降。

因为这东西料太多、味真足,突然吃很惊艳、偶尔吃很喜欢,接连吃那人的胃口就受不了。

可是事实跟他预想的不一样。

11月的生意一样出众!

钱进观察了一下发现,他是犯了经验主义的错误,21世纪物资充盈,红肠这东西接连吃不行。

当下老百姓哪能吃到什么好东西?

他们平日里买红肠是解馋用,不是肆无忌惮的吃,所以进入11月后,销量还是很高。

因为吃不到腻歪的水准。

另外红肠的销售范围也扩大了,有人晚上偷偷骑着自行车到人民红肠专售点批发几十根,他们用泡沫箱子装着,跑到更远的居民区或工厂门口叫卖,也能很快卖光。

严格来说,这是投机倒把行径。

但打投办被上级单位严厉劝诫,已经不准随意行动了,他们每次行动都得接受工商局的审批。

而审批十有八九不通过。

徐卫东晚上来找钱进喝酒,铁打的汉子突然之间颓丧了。

马红霞已经回家了,钱进准备自己收拾两个下酒菜。

徐卫东从兜里往外一掏。

两根淀粉红肠!

钱进吃这个是真要吐了:“不吃这个了不吃这个了,我给你弄点好吃的花生米。”

他端上来两盘小菜,一盘酒鬼花生一盘午餐肉。

徐卫东自己掰了块红肠塞嘴里,看样子吃的没什么滋味。

像吃药,一脸苦涩。

见此钱进冲他翻白眼:“瞧你那个怂逼样子,怎么了?活不下去了啊?突击队不给你分红了?”

徐卫东叹气说:“不是,我是、我是想不通,你说我们那单位以前多风光啊,风光多少年了啊,结果我去上班这没两年,怎么突然成了过街老鼠?”

钱进说道:“别说你们单位,就算一个职业,时代要淘汰它的时候也不会去打个招呼。”

“还记得我当初跟你说过什么吗?”

徐卫东一口酒焖下去:“搁以前我还真不记得了,这几天我把你的话又翻来覆去的过了一遍,想起你的话来了——”

“打投办不是个好单位,进去端不上铁饭碗!”

钱进对他说:“一点没错,你听我的,去把工作辞了吧,我准备开一个副食品店,你当掌柜的。”

徐卫东一愣:“还、还要开店?”

钱进无语:“这才到哪里?跟你说吧,以后每个月咱突击队都得至少开一家店铺!”

“行了,你回来吧,我给你个突击队大队长的位置,以后你肯定能混出个样子来。”

徐卫东一拍桌子站起来:“行,我听你的。”

钱进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舍不得打投办的工作呢。”

徐卫东说道:“还真舍不得,但我更信你的眼光,你说怎么走,我就怎么走!”

又是一口酒下肚,他还是忍不住感慨:“当初为了能进打投办,咱是花费了多少心血和力气?”

“结果屁股一转,我要从打投办变个体户了,变成我以前抓的人了!”

钱进说道:“要不是你有打投办的工作经历,要不是你在里面有人,你以为我还会让你来当掌柜的?”

他上去捏着徐卫东的肩膀给他松松骨:“东哥,听我的吧,以后个体户更吃香!”

徐卫东尽管相信钱进,可听到这话还是震惊的无以复加。

然而钱进知道,只要走在政策允许的路上,只要踏踏实实做生意,八九十年代这二十年,会造就无数的财富神话。

个体经济的浪潮,已经汹涌而来。

而他带领劳动突击队此时正站在这浪潮的最前沿。

这还不够。

他要踏上风头浪尖!

(本章完)

第350章 给鲁尔工业区一点小小的技术震撼

11月17日,中国女排在扶桑大阪举行的第三届世界杯女子排球赛上七战七捷,首次荣获世界冠军。

关于排球运动的话题在社会上开始出现。

人民食堂在此期间于大堂和各个包间里各安置了一台电视机。

其中大堂是海滨市头一台21寸彩色大电视。

包间里的电视尺寸不一,根据包间大小不同,电视分14寸和16寸两种。

这样,人民食堂的生意自然更好了。

因为如今电视机太少,而今年国内又引进了两款特别热播的电视剧:

先是《大西洋底下来的人》,后是《加里森敢死队》。

这部电视在国内起到了万人空巷的效果,起初是中央电视台热播,如今地方台也获得了版权开始播放。

饭店里播放起这两部电视,能引得食客不吃饭光看电视。

钱进当即让徐卫东开始组织人手寻找第二处地方,准备开设人民食堂一分店。

同样在11月,国家发出《关于广开门路,搞活经济,解决城镇就业问题的若干决定》,提出今后必须着重开辟在集体经济和个体经济中的就业渠道。

这就是引发了知青们广泛关注的中发〔1980〕64号文件。

钱进从小陈庄生产大队带回来的陈召盘这个农民还真挺有用的。

他被送进了培训学校,担任时事新闻和政策研究员,每天钻进国家级报刊里头咬文嚼字写分析报告。

别说,他比突击队队员们好用多了,总能给钱进送来第一时间的政策总结。

钱进把他的总结报告扔给了魏雄图,又结合自己对未来政策变动的掌控,写了个大纲让魏雄图进行修正润色,最后写成一篇社论送到了《海滨日报》的报社。

12月初,人民食堂一分店和人民副食品店同步开业。

其中一分店主打的是火锅和麻辣烫业务,此时已经进入冬天,并且今年冬天还挺冷,所以饭店开业后,生意很好。

服装厂生意也很好,《庐山恋》系列服装大热。

在一分店开业后第三天,第二服装厂也开工了,这次规模更大。

钱进要安排五百名女工!

服装厂属于劳动密集型企业,对于当下解决回城知青的就业安排工作太重要了。

同期劳动食品厂也开始选择地址,准备上马。

这是针对男性的劳动密集型企业,最快将于1981年投产使用,同年要开二厂。

根据钱进规划,两个厂区将能解决上千名男青年的就业问题。

9号,陈召盘那里又送来一篇重要的政策分析报告。

这一天恰好是大雪,海滨市也迎来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国家通过《人民日报》指出实现四个现代化必须解决四个问题:

第一,要有一条坚定不移的、贯彻始终的政治路线。

第二,要有一个安定团结的政治局面。

第三,要有一股艰苦奋斗的创业精神。

第四,要有一支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具有专业知识和能力的干部队伍。

报告强调了坚持和改善党的领导的重要性,特别指出了国家在改革开放的新时代里,急需要一批能干实事、出成绩的专业干部。

钱进就属于这样的干部。

他很受上级领导和省市有关领导的期待。

为了不辜负这些期待,钱进上任之后虽然还顾着劳动突击队的就业安置工作,但主职的外国先进技术与设备的引进工作也没落下。

通过他的审核,海滨市内发现了两个有问题的引进合同,他所辖区域的地市内发现了五个有问题的合同,不过都是小问题,整改之后可以继续引进工作。

同时他主抓的海滨市化工厂的尿素合成塔设备引进工作,在经过选择合作对象和初步合作电话沟通后,终于在1980年的年底进入了实质性阶段。

钱进亲自带队,王振邦和杨大刚做副领队,然后一支更专业的队伍乘坐飞机飞了德国参加合同谈判。

他帮化工厂选择的合作对象是个很强大的集团,巴斯夫化工集团!

飞机降落,他们乘车进入鲁尔工业区。

此时已经是傍晚。

莱茵河畔的夜风卷着冬季的严寒穿过科隆的街巷。

当地环境堪忧,工业粉尘混杂着河水的湿气凝成淡青色的雾霭,沉甸甸地压在鳞次栉比的厂房轮廓线上。

钱进透过车窗往外看,这片庞大的工业区内,高耸的烟囱刺破暮色,一个个争先恐后的喷吐着灰白色蒸汽。

后面夜幕降临,月亮升起,清冷的月光被工厂废气晕染成一片朦胧。

杨大纲是化工方面的行家,他有些吃惊的说:“这里污染真厉害。”

钱进平静的说:“要发展工业,那就避不开污染问题。”

杨大纲愣了愣。

钱进说道:“污染可以先发展后治理,可贫穷没有先后,只要你贫穷,你不去想办法富裕起来,那就只能一直贫穷!”

灰色的日产巴宁面包车贴着工业区边缘绕过,进入干净的市区。

一个不经意间,钱进看到了远处一座巨大的高楼。

那是一座工厂的主楼,巨大的“BASF”字母在楼顶亮着红光,如同几颗俯视工业区的克苏鲁魔神之瞳。

汽车在酒店停下,钱进带着手下人下车进酒店。

有等候在这里的摄像师拍下照片。

一群很少在科隆能见到的黑头发黑眼睛出现在夜色中。

他们统一的黑风衣、黑皮鞋,龙行虎步、面色严肃,同时沉默寡言。

明天正式展开谈判工作。

但是今天巴斯夫的人都没有来接机,更没有迎接他们。

这就是日耳曼式的傲慢。

不过这样正好,给了钱进操作时间,他在临睡之前请谈判组的同事们喝了点德式鲜啤,同时针对后面的谈判工作再次聊了聊。

准备充分!

谈判场所在巴斯夫的厂区会议室内,因为双方先需要参观生产线,现场答疑,然后开始正式的谈判工作。

巴斯夫在鲁尔工业区内的厂区规模庞大。

它是这里的王者企业。

钱进早在前世就听说过德国鲁尔工业区,但那时候国内工业已经发展壮大了,鲁尔工业区已然落寞,成为了历史上德国强大工业的象征。

如今整个鲁尔工业区还是可圈可点的。

国内还没有发展出这样的庞大工业区。

此区域曾经是德国的煤矿区,凭借五百万居住人口成为欧洲最大的聚集区之一,绵延一百多公里,在一百多年时间里,从乡下农庄发展成为涵盖近20个城市的工业带。

之前飞机降落的时候,钱进一行人对此有所感触。

从高空俯瞰最能感受到这座恐怖工业区的庞大威压。

那一排排炼钢高炉、一座座大型工厂,看的钱进很眼热。

要是能全搬到国内去可就好了。

不过现在鲁尔工业区已经开始出现颓势了,自60-70年代起,这地方便陷入了结构性危机之中,出现了主导产业衰退、就业岗位减少、生态环境恶化、基础设施短缺、人口外流等问题。

但是西德人应该还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或者说,此时面临东西方意识形态竞争的最紧要关头,西德不能对外透露这些信息。

所以西德的化工从业者,尤其是他们的王者巴斯夫的员工,现在腰杆子很硬也很骄傲。

骄傲到可以无视商务礼仪,用冷漠来对待客户。

正所谓弱小从来不是生存的障碍,傲慢才是。

巴斯夫的风光可以延续到未来的四十年,但是他们的霸王地位将不复存在。

在钱进的思忖中,车子进入了大门。

巴斯夫厂区主体颜色是铁灰色。

冬日的上午,这座铁灰色的庞然大物矗立在大地上发出轰鸣声。

钱进等人在停车场下车,终于有金发碧眼的日耳曼人来接待他们。

可是见面第一句就是警告。

翻译小心翼翼的将这句话说给了钱进等人听:

“这位霍夫曼先生让我友情提醒大家,该厂区内多有科研单位,里面很多东西需要保密,所以希望大家未经巴斯夫方面的允许,不要走乱乱入。”

霍夫曼指向不远处墙面,上面悬挂着一排用德、英双语书写的厚重指示牌——

“未经许可严禁入内”。

“授权人员专属区域”。

车门开启。

杨大刚哼笑了一声,说道:“这个西德的同志,恐怕说的不是这么好听吧?”

不过他浑不在意。

此时他的目光早已经越过厂区冰冷的钢铁森林,投向深处高耸的合成塔轮廓。

霍夫曼带他们进入了一间办公室,里面是BASF远东业务总监施密特。

此人个头不高却十分敦实,一头银发一丝不乱地梳向脑后,双方会面后他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笑容,主动向钱进伸出手:

“钱先生、杨先生、各位尊贵的客人,欢迎光临路德维希港。长途飞行辛苦了,请先随我到办公室稍作休息,我们准备了些咖啡和点心,希望你们能喜欢。”

施密特表现的挺热忱。

但钱进感觉他是试图用见面后的热情来掩饰巴斯夫方面对客人的轻视。

钱进倒是不在意这种轻视。

还是那句话。

国际上的尊重是靠实力获得的。

拳头才是硬道理!

他给国内带来的翻译员使了个眼色,翻译员开始翻译他的话:

“感谢您的热情款待,施密特先生。”

“久闻德式咖啡名满天下,我们早餐的时候已经尝过了,现在阳光正好,我们不妨去设备所在的场区参观一下。”

“我们的杨厂长对贵方的Ammonia·880系列核心设备敬仰已久,这样,我方希望可以直接去合成反应区和压力控制单元参观。”

施密特镜片后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被职业性的欣赏覆盖。

这年轻人说话不卑不亢,态度恳切。

能看出这不是客气话,对方确实一心冲着设备来的。

作为工作狂,他喜欢这样的合作伙伴。

于是施密特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拔腿:“当然,钱先生是个高效的合作伙伴。这边走,请务必佩戴好安全装备。”

他一挥手,几个穿着淡蓝色工装的工程师立刻递上沉重的硬质安全帽、防冲击眼镜和厚重的绿色防静电工作服。

进入场区,沉重的安全门在他们面前无声滑开,一股复杂的工业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面混杂着高温机油、化学催化剂和高压蒸汽,炽热而刺鼻。

门后面是一条长达数百米的笔直甬道。

这里面很高,像是巨兽巢穴。

天花板上布满了粗大的管道,最细的也有碗口那样,上面包裹着银色隔热层,如同钢铁巨树的虬结根系,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那里是燃烧着熔金色火焰的转化炉口。

杨大纲和随行领导们来到这里后大吃一惊,他们在国内没有见过这样场合。

地面是墨绿色的特殊材质,上面布满细微防滑纹,即使有水渍也不会太滑溜。

杨大刚好奇的用脚蹭了蹭地面,低声说:“真硬啊。”

钱进看了一眼,说道:“环氧树脂地面,耐磨防滑而且不起静电。”

甬道两旁是各种巨大的机械。

离心压缩机、深冷分离塔、催化重整反应器等等,都是国内还很少见的先进型号设备。

诸多机械设备矗立着,如同神话故事中巨人的骨骼,只是它们是钢铁材质的。

这些骨骼由密如蛛网的线缆和不锈钢管道连接于一起,整合成一个集体。

杨大刚看到后当即深吸一口气,他忍不住对钱进说道:“这套设备,比小鬼子的厉害多了!”

钱进不是行家,也能看出当下他们看到的设备与去年冬天获取的那套设备之间的差距。

先进的东西,确实就是漂亮。

空气中充斥着带有规律性脉动的低沉轰鸣,那是一台高压蒸汽驱动涡轮在运转。

它是这套设备的核心,如果还要进行拟人化比喻,那它就是心脏。

钱进已经在商城购买的《共和国化工发展简史》和《开放四十年——化工产业升级的那些捷径与弯路》这两套书里看到过对Ammonia·880这套尿素合成复合设备的介绍。

这款设备在改革开放之初,帮助国内化工产业完成了小小的升级。

它很昂贵,但很有用。

如果海滨化工厂能成功引进这套设备,打造出新的尿素合成塔。

那么该化工厂的生产力,在未来三十年里都不会落后于时代。

钱进想帮海滨化工厂完成升级,让这家化工厂可以持续生存下去,为山河四省的农业生产工作发光发热。

这套设备很好,却也有一些小问题。

巴斯夫方面隐瞒了这些小问题,后来倒是没给双方的合作工作制造出大麻烦,可是小麻烦不断,导致后面国内相关厂家一直受制于巴斯夫,帮巴斯夫养了不少工程师。

这些工程师频频来华解决问题,费用很高而且要求出差待遇很好。

之前网上有个段子,说是国内一台机器出问题了,德国工程师来维修,报价是十万零一千德国马克。

然后工程师来了以后,看了一眼机器后随手往一个螺丝上指了指,说这个螺丝有问题,得更换。

国内工厂更换了螺丝,发现机器果然恢复了正常运转。

这让工厂领导很不满,说你来了就看了一眼,给我们换一个螺丝,结果就要收十万多块的德国马克?

工程师说,这个螺丝的价格是一千块,但我能看出它的问题来是十万块。

网络发达后,这成了一个段子,结果钱进看书的时候才知道是确有其事的。

现在他就看到了这个价值上千马克的超昂贵螺丝。

钱进跟随霍夫曼和施密特在场区内转了一圈,大概的了解了这套设备。

然后他们回到了水冷多级离心压缩机旁边,钱进的目光看向压缩机底座处一颗沉重螺栓。

这螺栓很大,足足得有六寸蛋糕的面积,然后上面涂着鲜红色警告标记,钱进想靠近,立马被霍夫曼阻拦住了。

翻译急忙问:“施密特先生问您,请问您这是要干什么?”

施密特继续说话,翻译继续说:

“施密特先生说,这是一颗底部主承重螺栓,非常重要,不准随意碰触,因为它有一点问题,哪怕很轻微的问题,也会导致离心机不能正常运转。”

钱进点头:“你告诉他,中国人并不是没见过世面的野蛮人,我们懂技术,我们更懂机械。”

“这种工业离心机对工作台水平面要求之高我们很清楚,对螺栓的要求之高我们也清楚,正是因为我们清楚所以问题来了。”

他皱眉伸出食指,指着螺栓说道:

“你问问这些尊贵的先生,根据他们公司的设备手册……”

他招招手,随行的韦小波立马送来一本册子。

钱进在里面已经做了标记,很快翻到了要点一页:“这本V-5技术附录A他们肯定有,让他们看第7.3节,这里有规定。”

“主体离心压缩机对固定螺栓要求极高,要求其预紧扭矩范围为1220至1380 N·m,并需使用特定牌号的高温抗蠕变脂润滑螺栓。”

“我想知道,这是高温抗蠕变脂润滑螺栓吗?它的扭力达标吗?”

“如果他们可以给出肯定的答案,那么能否请他们的设备维护主管现场校验一下这颗螺栓的实时紧固力矩读数?我们带了符合DIN标准的扭矩校验扳手!”

钱进抬手,一直沉默跟在后面的技术员立刻举起手:“我们携带了检验工具,其中包括WP公司出品的赫拉克勒斯系列扭矩校验扳手。”

随行的霍夫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看向钱进的目光明晃晃的透露出一个情绪:

难以置信!

而先前负责介绍各项设备功能的工程师更是面面相觑,其中一位年轻些的工程师主动上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却被施密特用眼神严厉制止。

霍夫曼迅速的说:“钱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们的设备运行很棒,这足以说明我们选用的高温抗蠕变脂润滑螺栓毫无问题。”

“毫无问题,那就让我们公开进行检测。”钱进说道,“这不是什么过分要求吧?”

施密特疑惑的看向霍夫曼。

不错。

这是很正常的要求。

客人过来看设备,不可能就是转一圈看两眼就走,肯定要进行随机抽查检测。

那么,难道这螺栓真的有问题?

他凝视霍夫曼,霍夫曼却没有看他,神情明显开始有些慌乱起来:

“钱先生,您、您怎么获得这份手册的?而且您的手册怎么还有附录项目……”

施密特说道:“我给他的,我给客户的,霍夫曼工程师,这有什么问题吗?”

霍夫曼挠了挠手背说道:“施密特先生,您这样有点逾越了。这份手册的附录需要总工程师授权才能查阅,我们不能把它交给客户,尤其是还没有成交的客户……”

“已经得到总工程师的授权了。”施密特说道。

钱进则说道:“我们现在聊的不是这种螺栓吗?霍夫曼先生,您怎么把话题聊回设备手册里了?”

霍夫曼揉了揉鼻子说道:“因为我们的设备手册很重要,根据集团的规章制度,我们不能随意的将附录内容展示出去,这涉及我们的技术机密。”

“这与螺栓无关,实际上我们的螺栓好好的,咱们干嘛要聊螺栓呢?”

这不是一个擅长说谎的人。

施密特的脸色阴沉了下来。

钱进说道:“怎么会无关的?你们比我清楚。”

“对于一条设计寿命四十年、核心设备安全系数要求达到3.8的高压合成氨生产线来说,主承载螺栓的扭矩误差,就是埋在设备生命周期里的定时炸弹。”

钱进的目光从螺栓移开,平静地看向施密特:

“如果贵方认为这种基础数据的现场核查也属于‘高度保密范畴’,那么作为潜在的系统买家,我们有理由对整个合作基础表示不信任。”

甬道内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在这一刻还没有钱进的声音响亮。

施密特的蓝眼珠急促地转动着,他伸出手指比划着说道:“巴斯夫的化工生产设备不应该遭受任何质疑,我们不允许客户对我们有不信任。”

他对身后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说道:

“卡尔,你了解我的脾气,立刻授权开通V-5技术附录访问权限。”

“立刻安排维护组带上高精度动态扭矩分析仪过来,十分钟内,我要看到这颗该死的螺栓所有的数据!误差超过千分之二就让他下个月去清扫废料管道!”

同为工程师主管的霍夫曼脸色一白。

卡尔看向他,他挪开了目光。

钱进当看戏,抱着膀子看他们的表演。

施密特那边开始有些生气了,见此卡尔不再犹豫,去拿下挂在墙壁上的对讲机发布指令。

钱进不再言语,只是耐心地站在原地等待。

杨大刚则走到了一处巨大的高温蒸汽法兰盘前观察起来。

他喜欢这套庞大而精细的设备。

就拿这种法兰盘来说,现在他们厂里的合成氨车间里也有,但二者不能比。

巴斯夫的法兰盘嵌合的时候严密无缝,他现在厂里的法兰盘嵌合后,边缘还能塞进小米去。

小米很小。

可是放在这种精密仪器上,这个误差可就很大了。

他伸手放在隔绝护罩上。

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设备运行时传导过来的规律震动频率。

很快有穿黄色工作服的工人迅速赶来,他们与霍夫曼等工程师凑在一起商谈几句。

然后,维护组的主管说道:“机器还在运转,螺栓不能动,或许等……”

听着同步翻译,钱进摇摇头:“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等待,将它关机吧。”

“不,运行中突然关机对设备有耗损。”主管断然拒绝。

钱进说道:“告诉他们,只要机器没问题,这条生产线设备我们会买回去,理论上它算是我们的东西了。”

“有一点耗损没关系,这可以写进合同中,我方不会拿着鸡毛当令箭。”

“但是如果设备有问题,那我们可就不能买了,到时候有点耗损又怎么样?反正设备得进行全面的检修。”

维护组被说的哑口无言。

施密特忍不住了,伸手将维护组主管带走低声问:“到底有什么问题?”

“告诉我,维克多,为什么你们都在这里该死的给我拖延?”

维护组主管面露苦色:“施密特先生,今年第四季度的高温抗蠕变脂润滑螺栓有问题,我们没有配套螺栓,于是用了另一款螺栓来对它进行固定……”

“该死的!”施密特要气炸了,“为什么?为什么我不知道?”

维护组主管无奈的说:“我不清楚,先生,但我们并非是自己做决定更换的螺栓,我们上报了情况,是设备部做出的安排。”

施密特掐着腰想骂娘。

但现在客户就在眼前,他们不能丢人。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露出笑容回去跟钱进协商。

钱进笑吟吟的看着他,耐心的听他各种解释,听完了他滔滔不绝的解释后,他说道:

“承认吧,施密特先生,你们巴斯夫的设备并非是你们宣传的那样先进,你们的生产工艺更不是你们承诺的那样严谨无错!”

尽管已经是久经商场厮杀的老手了,这一刻施密特的脸还是红了。

至少十年了。

他没有出过这样的丑。

设备有问题,被人现场抓包!

钱进再次向维护组的工人们示意:

“我们带来了WP公司出品的赫拉克勒斯系列扭矩校验扳手,它是用来卸载你们这款设备所用的高温抗蠕变脂润滑螺栓专用工具,所以,到底是你们卸载该螺栓,还是我们来呢?”

现场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

“钱主任,”这时候一直在法兰盘旁边转悠的杨大刚回头,表情在凝重中透露着疑惑,“这高压法兰的密封线布局,和手册图纸上的标准设计有点不一样。”

“你们过来一看一下,我的眼睛没有看错吧?标准设计采用的是B型卡环,我们的专家组商讨过,这种型号是最适宜搭配我们国内自主配件的设计。”

“但我怎么看这里的密封线布局中的凸肩倒角过渡过于平滑了?”

翻译说出了他的疑问。

霍夫曼脸色更惨淡,他难以置信的盯着施密特说:“中国人怎么会这样专业?你说过的,他们国内化工工业技术发展水平很差,他们怎么懂凸肩倒角的技术原理?”

看着他的样子,施密特心里咯噔一下子:“该死,别告诉我还有问题!”

钱进赶过去查看,表情立马难看起来。

霍夫曼顾不上回应施密特,他先上来解释说:“先生们,是这样的,大家听我说,我们巴斯夫很重视设备更新换代工作。”

“该款设备的高压法兰的密封线布局,在这个月的月初刚做过高温振动抑制优化。”

又有人到来,是BASF高级系统工程师,名字叫劳腾·巴赫。

他到来后正好听到了钱进一方的疑问和霍夫曼的解释,这让他脸色微微一变,插话说道:

“各位尊贵的顾客,你们真是目光如炬。这是最近六个月为提升极端条件下密封安全性做的设计迭代优化,是V3.4版。”

“因为尚未更新进标准手册,所以设备在这方面的技术标准跟你们拿到的手册不一样,但我可以发誓,我们关于高压法兰方面的技术优化已经通过DVGW标准验证……”

钱进听完之后打开笔记本看了一眼。

旁边的施密特装作往旁边走,从他身后经过的时候也看了一眼。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方块字。

不认识。

钱进看后郑重的说道:

“我们的工程师需要与你们确认这个改型优化的服役数据和全部原始测试报告副本。”

“在我们工作组出国之前,国内的高级工程师团队曾经叮嘱过我们,该设备任何设计变更,只要涉及核心承压部件接口,必须有书面追溯文件支持。”

巴赫等工程师急忙点头:“当然,当然,这是理所应当的。”

作为领头人的巴赫给施密特使了个眼色,两人凑到一起后他低声说:“伙计,你从哪里找来的这样一批厉害买家?”

“他们绝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官僚,他们是一群很厉害的技术员!”

然而……

这才是开始。

在确认杨大刚记下了自己的要求后,钱进开始对照着技术手册和自己的笔记本,对整条生产线进行细致检测:

从合成塔催化剂装填口压力平衡系统的冗余设计验证,到核心触媒寿命与再生周期的实验室原始数据比对,再到中央控制室操作界面的每一个逻辑门参数设置……

钱进检验的很专业,之前高傲的霍夫曼现在只能老老实实站在旁边当喽啰,是巴赫取而代之与钱进方面进行对接。

等到钱进要求进入三级权限查看底层代码参数范围的时候,巴赫也慌了手脚:

“各位先生,我们没有这个权限,按照我们的商务贸易规定,我们的客户也没有该权限!”

施密特掏出手绢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水。

钱进看向他。

他立马讪笑着说:“该死的,这内场里可真热啊。”

谁都知道,他的冷汗与温度无关。

不管是施密特这种管理岗还是霍夫曼这些技术岗,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顾客。

对方派来的不是谈判专家或者官僚领导,而是一群准备充分到令人窒息的技术验收团队!

并且对方不知道怎么回事,似乎提前拿到了该生产线的细节问题!

很多施密特自己都不知道的细节漏洞,如今都被人家给找了出来。

这就很可怕了!

施密特心里沉甸甸的。

他有预感,接下来的谈判工作不会很简单的。

钱进坚持要进入三级权限查看底层代码参数范围,巴赫用这不符合商务交易规则进行推脱。

见此钱进就说了:“我实话实说吧,各位先生,这确实不符合商务交易规则。”

“可是,我们也并非强人所难,因为我们做出这个决定,是被你们逼迫的。”

“这款合成氨复合设备并非是你们承诺中的那样优秀,我们只是粗略的进行参观检查,就已经发现了多个问题……”

“只是小问题,绝对不会影响设备的生产性能。”巴赫努力挽尊。

钱进笑道:“请记住这句话,巴赫工程师,等扶桑的《每日新闻》、《读卖新闻》对我方进行采访时,我方将您的话说出去……”

“嘿、嘿!别这样,钱先生,我们在进行私人交谈,我们这是朋友之间的聊天。”巴赫额头也沁出冷汗。

德国工业在国际上的人设就是严谨。

他刚才的话是可以被有心之人用来攻击这个‘严谨性’的利刃。

刚才他的话确实说错了。

钱进说道:“如果是朋友之间的聊天内容,确实不适合传到外界去,但是既然是朋友,那么我们后面聊起价格的时候,希望你们可以给个友情价。”

施密特和巴赫对视一眼,情不自禁露出苦笑之色:“当然,当然。”

钱进说道:“设备核心部分的物理状态核查,先到这一步吧,我们出去透透气,然后进入下一阶段的工作?”

施密特继续苦笑:“当然,当然。”

钱进对韦小波说道:“核心设备的核查,可以认为初步达到了‘符合基本描述’的程度。”

翻译员把这话也翻译了出来。

工程师们听的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是寻常顾客敢这么装逼,他们非得上去理论一番,给顾客们来一点日耳曼式教训不行。

但现在他们无言以对,甚至感谢人家给出了‘符合基本描述’的这个评价。

得知检查工作结束,工程师们在暗中长舒一口气。

然而这口气还没缓过来,钱进这边继续说话:

“但这只是物理状态。”

钱进目光掠过施密特和他身后面露愕然的工程师们,脸上露出微微一笑:

“接下来,我们需要一份针对整条880系列生产线的MTBF映射分析报告,这份报告要涵盖关键部件实际运行寿命与可靠性的承诺,并且要完全基于现场实测数据,我们要可以承诺的平均无故障运行时间。”

“请记住我们的要求,所有数据必须可追溯至设备运行日志,且涵盖过去六个季度的全工况频谱。”

“另外,”他看向笔记本补充说,“贵方之前提供的‘技术转让范围说明’附件B1中,关于高纯度氢气分离膜专有涂层材料的成分配比描述存在多处模糊区域,涉及三种核心金属有机配体比例范围描述缺失。”

“这必须在本轮磋商开始前,由贵方总技术部门提供具有法律责任效力的书面补充说明。”

劳腾·巴赫的脸彻底垮了下来,他看着钱进脸上的笑容,又看了看中方技术人员随身携带的那几本厚实的笔记,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从脊椎骨升起。

不太对劲。

这些人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这不应该是他们现场查看出来的问题!

有内鬼!

施密特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这边感觉一切更困难。

他意识到,真正的谈判还没有开始,现在仅仅是一个例行的参观工作而已,但胜利的天平似乎已经开始向对手倾斜了。

此时他心里暗骂手下人的调查资料。

不是说这些中国官员都是官僚吗?

不是说他们国内最近几年的各种国际采购工作都开展的非常潦草吗?

为什么自己的感受不一样!

他们走出合成塔内场,该抽烟的去抽烟,该喝咖啡的去喝咖啡。

这次霍夫曼积极甚至有些卑微的邀请钱进去喝点咖啡。

施密特这边则去打了个电话。

赶在正式谈判工作之前,有人急匆匆送来几份传真资料:

“施密特先生,这是您要的东西,这个钱进和海滨化肥厂在国际上很有名,我们的竞争对手之一、扶桑的川畸重工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曾经在他们手中吃了大亏……”

施密特拿过传真资料仔细的看。

看过之后他忍不住一拳捶在了旁边的墙壁上:“该死的!”

“我们对他们做的背调完全是错误的,去告诉副总裁先生高,我们接下里的谈判工作要做一些调整,这次我们遇上了强大的对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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